第二十四章 落子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2 / 2
「前輩饒命。」
柳如煙愣了一下。「……為甚麼叫這個名字?」
「因為對敵的時候,敵人問起,我說‘前輩饒命’,他會愣一下。」
「就為了讓他愣一下?」
「愣一下就夠了。」
柳如煙沈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打仗靠的是腦子,不是武功。」
顧天命沒有否認。
第二天一早,顧天命帶柳如煙回了鐵劍山莊。沈驚鴻已經起來了,正在廢墟里指揮工匠們砌牆。看見顧天命帶著柳如煙走進來,他放下手中的磚頭,拍了拍身上的灰。
「安置在哪?」
「西廂還有一間空房,先住那裡。」
沈驚鴻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柳如煙站在廢墟中央,看著那些斷壁殘垣,看著那些正在一磚一瓦重建的房屋,看著那些滿頭大汗的工匠。她忽然問了一句:「這裡是哪裡?」
「鐵劍山莊。」沈驚鴻說,「被洞庭幫燒了,正在重建。」
柳如煙沈默了一會兒。「龍嘯天燒的?」
「對。」
柳如煙沒有再問。她走到一堆磚頭旁邊,彎下腰,搬起一塊磚,走到砌牆的工匠旁邊,把磚遞了過去。工匠愣了一下,接過磚,砌在了牆上。柳如煙又回去搬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她搬了一上午磚,手上磨出了水泡,指甲縫里全是泥,但一句話都沒有說。
中午吃飯的時候,顧天命把一碗飯遞給她。她接過去,蹲在牆角,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粒米都嚼了很久。
顧天命蹲在她旁邊,端著碗,也吃得很慢。
「以後你住在這裡。」顧天命說,「這裡的人不會害你。」
「你呢?你住哪裡?」
「我不在這裡住。我有自己的地方。」
「那你今天走嗎?」
「今天不走。明天走。」
柳如煙嚼著飯,嚼了很久,咽下去。
「那今天晚上,你教我武功。」
顧天命看著她。「你想學武功?」
「想。我想親手殺了龍嘯天。」
「你的武功比他差很遠。」
「所以我需要你教我。」
顧天命沈默了一會兒。「好。今晚教你。」
晚上,顧天命在廢墟後面的空地上教柳如煙武功。他教的是基本功——站樁。和教孫婉兒的一模一樣,雙腿與肩同寬,膝蓋微曲,腰背挺直,重心下沈。柳如煙的底子比孫婉兒好得多,畢竟跟龍嘯天學了三年,雖然龍嘯天沒有認真教她,但基本功是有的。
「你的重心太靠前了。」顧天命站在她身後,伸出手,按在她尾椎的位置,輕輕往後推了一下。柳如煙的身體隨著他的力道往後移了半寸,重心從腳掌移到了腳心。
「好。記住這個感覺。」
柳如煙點了點頭。她的身體很穩,沒有發抖,沒有臉紅,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她不像孫婉兒那樣容易害羞,她的臉皮比城牆還厚——不是天生的厚,是後天被逼出來的厚。一個全家被殺、被仇人收為徒弟、每天對著殺父仇人叫「師父」的女人,早就不會害羞了。
顧天命退後幾步,看著她站樁。她的姿勢很標準,重心很穩,呼吸很均勻。但他注意到她的臀部太緊了——和孫婉兒第一次站樁時一樣,臀部的肌肉繃得像兩塊石頭。
「臀部放鬆。」他說。
柳如煙放鬆了一點,但還是緊。
「我說放鬆。」
她又放鬆了一點,還是緊。
顧天命走過去,伸出手,在她左臀上拍了一下。「啪。」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柳如煙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躲,沒有叫,沒有臉紅。她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慢慢地把臀部放鬆了。
「對。就是這個感覺。保持住。」
柳如煙站了一炷香,沒有動。顧天命站在旁邊看著,沒有出聲。
一炷香之後,他說:「可以了。」
柳如煙收了樁,轉過身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沒有表情的臉。但她的耳朵尖是紅的。很淡,但確實紅了。
「明天我走了之後,你每天站樁。早晚各一炷香。」顧天命說。
「好。」
「你的武功底子不錯,但路子走歪了。龍嘯天教你的東西,忘掉。從頭開始學。」
「好。」
「等我下次來,教你掌法。」
「好。」
顧天命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恨不恨?」
柳如煙沈默了一會兒。「恨。」
「恨誰?」
「恨龍嘯天。恨我自己。恨我為甚麼不夠強,殺不了他。」
顧天命沒有說話。他抽出腰間的「前輩饒命」,遞給柳如煙。柳如煙接過刀,刀很重,四十九斤,她一隻手差點沒拿住,兩只手一起握住了刀柄。
「這把刀借你。等我下次來,還我。」
柳如煙低頭看著手中的刀。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沒有反光,雲紋在黑暗中緩緩流動,龍首刀柄上的暗紅色寶石對著光的時候透出暗沈的紅。
「它叫前輩饒命?」柳如煙問。
「對。」
「你用這把刀殺過人嗎?」
「沒有。但很快會。」
柳如煙將刀抱在懷裡,刀身貼著胸口,涼涼的。
「我等你回來。」
第二天一早,顧天命騎著黑馬,離開了鐵劍山莊。柳如煙站在廢墟門口,懷裡抱著「前輩饒命」,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盡頭。她沒有說話,沒有揮手,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風吹不動的石頭人。
沈驚鴻站在她身後,看著她。
「他是一個好人。」沈驚鴻說。
柳如煙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刀。黑色的刀身上映著她的臉,一張年輕的、冷峻的、沒有表情的臉。但她的耳朵尖還是紅的。很淡,但還在。
她將刀抱得更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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