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落子
武俠聊天群 · 牧天宇 · 1 / 2
顧天命在江陵城待了七天。前三天燒倉庫,後四天踩點。他把龍嘯天大宅裡裡外外摸了個透——幾個門,幾堵牆,幾棵能翻進去的樹,幾個能爬過去的狗洞,守衛換班的時辰,暗哨的位置,龍嘯天住哪間房,吃甚麼,喝甚麼,甚麼時候出門,甚麼時候回來,如廁用哪只手擦,他都摸清楚了。第七天晚上,他蹲在大宅對面屋頂上,看著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在心裡把所有的線連了起來。碼頭、水寨、倉庫,龍嘯天的反應在他的預料之中——憤怒、暴躁、多疑,開始懷疑身邊的人。有人被打了,有人被關了,有人被趕了出去。龍嘯天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在籠子里亂撞,撞得頭破血流也不知道敵人在哪。這就是顧天命要的效果。憤怒讓人愚蠢,愚蠢讓人犯錯。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瓷瓶是透明的,裡面裝著無色無味的液體。這不是普通的毒——是他在《憐花寶鑒》里學到的配方。不致命,但能讓內力在三個時辰內無法凝聚,中毒者渾身綿軟無力,像一攤爛泥,但神志清醒。王憐花叫它「軟筋散」,名字起得隨意,但效果不隨意。
顧天命握著瓷瓶,看著大宅的方向。龍嘯天每天早晚要喝一碗參湯,參湯是他最信任的大弟子親手熬的。那個大弟子叫韓飛,三十來歲,虎背熊腰,對龍嘯天忠心耿耿。顧天命不打算接近韓飛——太冒險了。他打算在參湯端到龍嘯天面前之前的那個環節動手。參湯從廚房到龍嘯天的書房,要經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上沒有燈,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端參湯的是一個小丫鬟,十三四歲,瘦得像根竹竿,走路沒聲音。
顧天命從屋頂上飄下來,落在走廊的陰影里。浮光掠影施展開來,他的身體輕得像一片葉子,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在走廊的轉角處等著,等了大約一炷香,聽到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很輕,很細,像貓踩在瓦片上。小丫鬟端著一個紅漆托盤,托盤上放著一隻蓋碗。她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穩,怕灑了湯。
顧天命在她經過轉角的時候伸出手,將瓷瓶里的液體倒進了蓋碗的縫隙里。不多,三滴。無色,無味。小丫鬟沒有察覺,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顧天命退回陰影里,看著那盞漸行漸遠的燈籠,在心裡數數。一,二,三,四,五。他數到一百二十的時候,大宅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甚麼重物摔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驚呼聲、叫喊聲、腳步聲,亂成一鍋粥。
他轉身走了。
沈驚鴻在城外等他。看見他從城牆上飄下來,沈驚鴻問:「得手了?」
「得手了。」
「毒死他了?」
「沒有。只是讓他癱三個時辰。」
「為甚麼不毒死他?」
「因為他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鐵劍山莊二十三口人的命,不能只用一碗毒藥就還了。」
沈驚鴻沈默了一會兒。「接下來去哪?」
「大宅外面等著。等他癱了,他的徒弟們會亂。有人會跑,有人會搶,有人會護著龍嘯天。我們要找的是那個不跑不搶也不護著的人。」
「誰?」
「他的女徒弟。」
顧天命在踩點的時候注意到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二十出頭,長得很好看,但不是那種妖艷的好看,是那種冷冷的、讓人不敢靠近的好看。她每天黃昏會從大宅的後門出來,走到江邊,站在岸上看一會兒水,然後回去。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也不跟任何人說話。她看水的時候眼神很空,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又像是甚麼都沒在看。
沈驚鴻想了想。「你說的是龍嘯天的三徒弟?叫柳如煙的?」
「你認識她?」
「聽說過。龍嘯天收了三個徒弟,大徒弟韓飛,二徒弟趙虎,三徒弟就是這個柳如煙。聽說她不是自願拜師的,是被龍嘯天強收的。她的家人在一次幫派衝突中被龍嘯天殺了,龍嘯天看她資質好,留了她一條命,收她做了徒弟。」
顧天命的手指微微收緊。「龍嘯天殺了她全家,還讓她叫他師父?」
「江湖上這種事不少。」
「那不是師父,那是仇人。」
沈驚鴻看著他。「你想做甚麼?」
「我想把她帶走。」
「她願意嗎?」
「不知道。試試看。」
大宅里的騷亂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顧天命和沈驚鴻蹲在城外的一棵大樹上,看著大宅的方向。燈火通明,人聲嘈雜,有人進進出出,有人騎馬去請大夫,有人跪在門口哭,有人在院子里罵。軟筋散的效果大概已經發作了,龍嘯天癱在床上,不能動,不能說話,但神志清醒。
顧天命的目光穿過那些進進出出的人,找到了柳如煙。她站在後院的一棵梧桐樹下,沒有跑,沒有搶,沒有護著龍嘯天,也沒有去請大夫。她就那麼站著,雙手垂在身側,仰著臉看著天上的星星。月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年輕的、冷峻的、沒有表情的臉。
顧天命從樹上飄下來,落在後院的牆頭上。柳如煙沒有發現他,還在看星星。他跳下牆頭,落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她還是沒有發現。不是她武功太低,是他的輕功太好。浮光掠影加上從《憐花寶鑒》里學到的斂息術,他走在路上像一片落葉,沒有人會注意一片落葉。
「柳姑娘。」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
柳如煙的身體僵了一下。她慢慢轉過身,看著面前這個戴銀色面具、穿黑色披風、腰間插著一把黑刀的年輕人。她的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驚訝,只有一種冷冰冰的、像是看死人的目光。
「你是誰?」
「來帶你走的人。」
「我不認識你。」
「我認識你。你叫柳如煙,今年二十一歲,三年前被龍嘯天收為徒弟。你的家人都是他殺的。」
柳如煙的眼睛動了一下。不是驚訝,是疼。那種被人戳到傷口、但又不能喊出來的疼。
「你怎麼知道這些?」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離開這裡?」
柳如煙沈默了很久,久到顧天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走不掉的。他會在每個人身上都下毒。沒有他的解藥,離開他超過三天,就會死。」
顧天命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她。瓷瓶里裝著他在《憐花寶鑒》上學到的另一種藥——不是毒,是解毒藥。能解天下大部分慢性毒,包括龍嘯天可能用的任何一種。
「吃了它。」
柳如煙接過瓷瓶,沒有問這是甚麼,打開瓶塞,將裡面的藥丸倒進嘴裡,咽了下去。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你不怕這是毒藥?」顧天命問。
「你說過,你是來帶我走的。毒藥不需要你親自來送,你派個人來就行了。」
顧天命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象中要聰明得多。
「走吧。」他伸出手。
柳如煙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她的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像一截冬天里的枯枝。他握緊她的手,帶著她翻過牆頭,飄出了大宅。沈驚鴻在城外等著,看見顧天命帶了一個女人出來,愣了一下,但甚麼都沒問。
三個人消失在夜色中。
顧天命沒有帶柳如煙回鐵劍山莊。他帶她去了城西一間廢棄的土地廟,這是他踩點時發現的,離大宅不遠,但很隱蔽,藏在一條死衚衕的盡頭,連乞丐都不來。
土地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供著一尊掉了漆的土地公像。顧天命從馬背上取下一捲鋪蓋,鋪在地上,又點了一盞油燈,放在供桌上。昏黃的燈光將廟里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幅幅看不懂的畫。
柳如煙坐在鋪蓋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腰背挺直,姿態端正得像一個大家閨秀。她看著顧天命,目光里沒有感激,沒有好奇,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為甚麼要救我?」她問。
「不是救你。是帶你走。」
「有區別嗎?」
「有。救你,是你欠我。帶你走,是我欠你。」
柳如煙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於「這個人真奇怪」的表情。
「你欠我甚麼?」
「欠你一個家。你的家被龍嘯天毀了,我還你一個。」
柳如煙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信誰。這個男人,戴著面具,穿著披風,腰里插著刀,從天而降,說要帶她走,給她解毒,還她一個家。聽起來像是一個故事,一個很好的、只有在話本里才會出現的故事。但她不相信故事。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告訴她,這個人的眼睛很乾淨。不是那種沒見過世面的乾淨,是那種見過很多、經歷過很多、但依然選擇乾淨的乾淨。
「你叫甚麼名字?」她問。
「公子。」
「公子?哪個公子?」
「就是公子。」
柳如煙又看了他一眼。這次她笑了,很淡,淡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笑了。
「公子,謝謝你帶我走。」
顧天命沒有說話,從腰間抽出「前輩饒命」,放在膝蓋上,盤膝坐下。刀身上的雲紋在昏黃的燈光下像是活的,在緩緩流動。
柳如煙看著那把刀。「這把刀叫甚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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