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慚愧

克里曼斯還未回答，他右側的樞機主教便猛地起身：

「那等來歷不明的信仰，豈能隨意縱容？伊西恩你作為大主教，有資格翻閱教會內部的卷宗，你難道不知道迄今為止，多少可怕的災難，都是來自於一些小小的縱容和視而不見？」

「可我們已經調查過，那個黑日，的確不是現如今的任何一尊邪神，那些黑日信徒也沒有任何污染跡象。」

「現在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如果因為這點寬容，就致使一個巨大毒瘤的誕生，屆時，你又該如何對女神大人交代？」

「那只是一個小小的教派而已，遠稱不上毒瘤。」

「呵，對於讓救世會在眼皮子底下掌控整個聖布蘭法澤西斯亞的伊西恩大主教來說，的確還算不上毒瘤。」

「那主教的意思是，保險起見，要把大陸上除女神大人之外的其他信仰，統統消除？」

身負罪孽，心有慚愧，所以一直耐著性子的伊西恩大主教看著眼前的樞機主教咄咄逼人，臉色也終於逐漸陰沈下來：

「福倫主教可真是霸氣，女神以仁慈治世，而你的仁慈，就是消滅一切異己？」

「我可沒有那麼說過！」

名為福倫的機樞主教冷哼一聲：「我只是在告知你們風險而已！」

「按照你的說法，大陸上除女神之外的信仰，都有風險！那就都該消除！」

「你過激了！」

「過激的是你！」

「你在走極端！」

「我看是你在走極端！」

「你……」

「夠了！」

克里曼斯忍受不了，當即拍桌低吼道：

「看看你們的樣子，還有絲毫領受女神榮光的樣子嗎？」

可怕的威壓從那蒼老的身軀上迸發而出，讓整個會議廳的氣氛都瞬間一滯。

老古董……並不單純只是老古董而已。

在他們尚未被埋進聖棺之前，也曾是威震一方的大人物，只是他們的名字，早已經埋藏在歷史的角落，現如今鮮有人知曉。

「……」

伊西恩大主教深深望了克里曼斯一眼，最終甚麼都沒說，默默的坐了回去。

雖然他並不懼怕這份威嚴，但對方都拿出女神來壓人了，那他的確不能再說甚麼。

現在的他，畢竟已經暫時沒有了大主教的權威。

「審判大主教認為如何？」

克里曼斯看向一直沈默的審判。

「我？」

審判大主教訝異的輕笑了一下：「我的罪孽可比伊西恩大主教深重多了，因此在審判聖殿的職權之外，我不會做出任何額外的干涉，我只聽從來自聖城的指令就好了。」

「是嗎？」

克里曼斯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這樣，清除所有擁有黑日信仰的人，的確不現實，但是教會不能容許在聖布蘭法澤西斯亞在這種情況下有新的教派誕生，這事關教會的臉面。

因此……各退一步，派人去對那些人進行勸誡吧。」

「勸誡？」沈默了半晌的莉雅美眸一瞪。

「沒錯，勸誡，若是那些人執迷不悟，死不悔改，那麼用一些強硬的手段，也是可以的。」

「這和之前的有甚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

克里曼斯面無表情道：「我們不會清除黑日信徒，前提是（UvWA）他們不再信仰黑日……這依舊代表著女神的仁慈。」

「這算甚麼仁慈，說到底，你們還是不允許……」

「殿下！」

克里曼斯語氣嚴肅起來，「請您……記住您的身份，您代表著女神大人，也應當維護女神的榮光，很顯然，那些人已經冒犯到了女神的榮光，因此我們的行為，是必須的！」

「可……」

「這是銘刻在教典上的規章！就算是您也無法改變！」

「……」莉雅胸口明顯的起伏了一下，卻說不出甚麼反駁的話。

作為真正的老古董，整個教會都沒有人比這些人更加瞭解教典的每一個條約所蘊含的深意。

因為他們一輩子，都在維護，履行這些東西，就算變成了如同老樹根般又老又硬的東西，也依舊以此為傲。

「……」

會議廳，陷入沈靜。

克里曼斯環視一圈，發現終於無人反對他，甚至連剛才提出反對意見的聖女殿下都重新乖乖的坐下，看起來並沒有再爭論的意思，於是滿意的點了點頭。

終究只是一些年輕人，縱使平日里有些自倚身份，輕狂傲慢，但是在他們這些聖城的基石，被稱作「底蘊」的存在面前，在教會的教典面前，依舊是要讓步的。

至於所謂的勸誡？

呵，這世上勸誡的方式，有無數種。

但教會在千年前所延續下來的那些古老的勸誡方式……從來不包括溫柔。

「好了，會議到此結束，各自去履行自己的職責吧。」

克里曼斯顫顫巍巍的起身，每一個動作都不禁讓人懷疑他下一刻身體就會散架。

他已經很老了，這次要不是王國出了這麼大的簍子，再加上大陸動蕩不斷，各方面都不能松懈，就連教會都有些人手不足，他這個老東西也不會從聖棺里重新爬出來。

而他既然出來，就是要為教會重拾威嚴的！

聖布蘭法澤西斯亞的慘劇不會再上演，那種教會眼睜睜看著敵人達成目標，卻甚麼都無法做到的事情也不會再發生。

教會將向世人宣揚它的偉力，而女神的聖光，也將再次福澤所有人！

所以，那點隨著黑暗湧動時產生的小小污垢，在太陽升起之前，在展現在世人面前，就會被他徹底的清除！

沒錯！徹底的清除！

沒有人能夠阻止！

以他【清掃者】克里曼斯的名義起誓！

「希望你們能夠好好的完成任務，不讓教會……咦？聖女殿下，您這是做甚麼？」

正吩咐著的克里曼斯忽然一愣，他的胸中依舊翻滾著久未有過的豪情壯志，可是這份洶湧下一刻便凝滯了，因為他看見沈寂良久的那位年輕的新任聖女，忽然有了動作。

她並未出言反駁，也未做做出甚麼失格的行為。

她只是普通的舉起自己被白絲手套包裹的芊芊細手，普通的張開五指，普通的托舉起頭頂花冠。

一切都是如此的普通。

唯一不普通的便是……那個花冠，是由世間最純淨的白銀與黃金編制而成，沐浴了千年最純粹的聖光，是引導無數信徒前進的……

聖女的身份象徵。

「沒做甚麼。」

莉雅鼓起臉頰，眼眶微紅：

「只是，作為聖女，作為女神的人間行走，我卻不能阻止一場悲劇的發生，不能拯救那麼多無辜者的生命，我深感慚愧，自知沒有顏面再去侍奉女神。」

「所以……」

莉雅做出「普通」的要將花冠摔到地上的姿勢：

「這個聖女，我不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