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原罪之女

神甫忽然笑了下：「我想大概是懺悔魔女的那件事，讓教會認識到了，那位的子嗣……可能是不能殺死的。」

「不能殺死？」

「沒錯，只要群星在，那麼祂的子嗣便在，只是……這份資格，是會轉移的。」

「轉移……」

沐恩反應過來：「你是說懺悔魔女將自己邪神子嗣身份轉移到弗貝卡身上這件事？」

「沒錯。」

神甫點頭。

沒法抽煙，他下意識的去摸腰間的酒壺，而後才想起連酒壺都被沒收了，尷尬的手無處安放，最後只能從旁邊樹上揪下一片深秋僅剩的樹葉，放在嘴裡咀嚼。

苦澀不斷蔓延，徬彿要一直順著口舌，直達內心。

「在之前的戰鬥中，我和懺悔聊過了，關於她、關於以前、關於弗貝卡……很多很多事。」

「她透露給你了關於那位邪神子嗣的情報？」

「沒錯，關於那位，祂的子嗣是所有在冊邪神中，信息最少，最為神秘，也是最難揣測的，就連教會都對其認知不多。

而其中的理由也非常簡單……」

「祂的子嗣……是唯一的。」沐恩接話道。

唯一。

代表著稀少。

代表著根本就沒有研究的樣本，更無從去發掘真相。

就比如學姐的蛇化病，她當時只是一介學生，為何就能夠對那種不治之症那般瞭解？

因為月亮的子嗣很多，多到那種狀態已經能夠稱得上是一種……「病」。

可是群星之主的子嗣是唯一的，而且，很少站在台前。

在從此刻往前溯源，這千年時間中，祂的子嗣或許也在這片大陸上攪起甚麼可怕的風暴，但是，你又如何將其與普通的信徒，分辨開呢？

作為邪神子嗣，它並沒有甚麼特殊的特徵，更不像蛇化病，會長出鱗片，化身成蛇。

也同樣跟那些幾乎是放養的其它邪神子嗣不同。

正因為祂的子嗣是唯一。

所以被賦予了極強的自我保護能力。

「而那份自保的能力，便是能夠完美融入人類世界，不會引起任何懷疑的……‘善良’人格。」神甫說道。

「善良……人格？你的意思是說……懺悔魔女並不是突然變了性子，而是因為轉移了邪神子嗣的身份，所以重新回歸了本性？」

「是的。」

「……」

沐恩有些震驚，他沒想到當初那個撩了神甫又撩了大主教……甚至往前，還撩了聖佩羅恩五世，導致人家被處死前都念念不忘的善良版懺悔魔女，竟然是這樣來的。

不對。

應該說那個名為「奧莉薇」的少女，其實從來沒有存在過，她只是被群星之主賦予的保護性人格而已。

那只不過是一場……縹緲的幻夢。

「很嘲諷吧，如此善良、如此美好、如此讓人著迷……卻只不過是邪神賦予的虛假存在。」

神甫再次陷入回憶。

可當他再次試圖想起那個時候，他在地牢里看到的那抹微笑時，便猛然察覺，他已經連細節都記不清了。

或許他早已經忘掉，只是由於這些年的自責，還固執的認為……自己沒有忘。

他一直都在為自己當初的行為一泣liu依散侕栮鳩栮，尋找藉口。

「然後那份美好，卻會在最為關鍵的時候，化作撕裂這個世界的膿毒……真惡毒啊，那位。」

沐恩感慨道。

這一次的邪神子嗣，因為被發現太早，成為了各方手裡的棋子。

但想想吧，若是幾十年前，奧莉薇沒有在機緣巧合之下被教會逮捕，也沒有暴露自己邪神子嗣的身份。

那麼無論是她成為了王國的王后，還是成為了伊西恩大主教的妻子，都必然會在爆發的那一刻，造成難以想象的巨大危害。

群星之主，為祂精心投下的劇毒，裹上了最為甜美的外衣。

只等著被人甘之如飴的吞下那一刻。

「所以，懺悔魔女一直在對抗這份邪神投來的‘善良人格’？」

「沒錯。」

神甫道：「按照她的說法，她是在七歲的一場意外中被那位注視，獲得了邪神子嗣的身份。從此，她的身體里就多了另外一個人格，一個名為‘奧莉薇’的人格。」

「可區區人類的意識，又如何與邪神的意志抗衡？」沐恩嘆息，被邪神盯上，那麼後面的發展便是如此的理所當然。

「是啊……人類無法與邪神對抗，所以懺悔魔女本真的意識，一直都被壓制的，而這份壓制，也化作了對於邪神，對於邪神子嗣的憎恨，直到，在一系列事情發展之後……

她遇到了救世聖主，蓋烏斯。」

神甫頓了頓，繼續說道：

「蓋烏斯幫她暫時壓制了奧莉薇的人格，並告訴了她邪神子嗣身份的剝離之法……所以才會有後來，她生下來了弗貝卡，擺脫了邪神子嗣的身份，加入了救世會，成為了鼎鼎大名的懺悔魔女。

而她可憐的女兒，便懵懂的背負上了這份罪孽，只等待著這個世界對她的審判。」

神甫閉上了眼。

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事，或許並不是失去甚麼，放棄甚麼，得不到甚麼。

而是有些東西，天生注定，誰也無法更改。

就比如現在的弗貝卡。

殺了她，那麼邪神子嗣的資格就會轉移，而且死亡後的轉移誰也無法預料。

可如果不殺她，這份罪孽也會一直被她所承擔，比殺她也仁慈不到哪裡去。

就算現在的她，甚麼錯都沒有，可她的出生，就是一種錯誤。

她生來背負原罪。

「茶來了！」

弗貝卡捧著茶盤，一路小心翼翼，來到兩人面前。

僅有幾十米的路，她卻走得十分緩慢，到達之後還心有餘悸的往後看了眼，握著拳小小的雀躍道：

「很好，這次沒有摔倒，茶杯里的水也沒有灑出來，非常完美！」

「……你茶葉忘放了。」神甫無奈的睜開眼。

「欸？是嗎？」

弗貝卡探著頭，打開杯蓋。

茶杯中，熱滾滾的水泛著波浪，清晰的倒映出她此刻傻乎乎的神情。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真忘記了……我這就去重泡！」

弗貝卡一路小跑，然後就在小屋門口……啪的一聲，不出意外，摔倒在地，辛辛苦苦泡的‘茶水’，灑得滿地都是。

「或許她的胸那麼大，也是一種物競天擇、自然適應？」摔在地上時弗貝卡胸前表現出來的洶湧彈性，讓沐恩不禁有種這樣的想法……

「真可愛……」

「是啊，真可愛，可愛又懂事，明明知道這是一種變相的囚禁，可是卻沒有任何抱怨的意思，一直在很努力、很樂觀的生活，讓人憐惜。」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沐恩訝異，因為按照之前的時間線，弗貝卡應該還沒有被救世會抓走做那種事才對吧。

「她早就知道了。」

神甫長嘆：

「這才是最讓人心疼的地方啊……」

「……」

沐恩也有些不知道說甚麼，他抬頭，看著那些精心準備的裝飾和橫幅，突然也能感受到這暗藏在冒失傻白甜性格之下的某種堅強與聰慧。

「不過……按照邪神子嗣的特性，她如今的性格，也應該來自於邪神精心準備的偽裝吧。」

沐恩還是殘忍的刺穿了這層甜美的外衣，因為他覺得，若是現在不說開，導致神甫再一次迷失其中的話……那麼毋庸置疑，弗貝卡還是會造成極大的威脅。

和學姐不同，群星之主還在，所以祂種下的劇毒，仍舊有爆發的可能性。

「我知道……知道這份人格誕生於邪神子嗣的自我偽裝。」

可神甫比沐恩想象的還要平靜：

「可是……你覺得，她現在的性格，算是虛假的嗎？」

「現在？」

沐恩皺眉：「按照懺悔魔女的經驗來說，算是吧……」

「可懺悔魔女是七歲時受到了‘奧莉薇’人格的壓制，她真實的人格早就在那裡了，所以對她來說，對我們來說，與之對應的‘奧莉薇’自然是虛假的。」

神甫轉頭，看著沐恩眼睛道：

「但對於弗貝卡來說，她一出生就是邪神子嗣，也就是說她一出生，便只有這個人格。」

「一個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卻遭受整個世界惡意的人格。」

「這……也是虛假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