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李魔頭的辦公室里。

「怎麼樣啊軒宇，歇了半天，歇夠了

吧？」李魔頭端起保溫杯，對著杯口吹了吹，上嘴唇沾著杯沿，抿了一口茶水，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我雖然心情不好，但剛才媽媽關門的剎那我就已經發覺自己說錯話了。面對導師，更是沒有發脾氣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心中暗自腹誹——歇半天，就給歇半天，您說的這是人話嗎？

「您有甚麼安排嗎？」我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也沒有很拘束。

「明天，去城北的心煌半導體報到，他們最近接了一個保密級別的自研SOC項目。你不是想在ai芯片這邊深入研究嗎，我和心煌的CTO打過招呼了，這次你就直接去架構組參與NPU設計，相關人員已經給你配好了，聯繫方式等下我發給你，明天去簽保密協議。」李魔頭像是在說甚麼很平常的事情一般，一股腦的都說了出來。

「李老師，心煌的保密業務，您是怎麼知——」我話沒說完，看到李魔頭有些無奈的眼神，我心中也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我說他和我老爸之前在忙啥呢……

「雖然你參與流片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就算想給你組個團隊，現在也還太早，你還是先去企業里多學習一下。」李魔頭又抿了口茶水，還把沾在嘴唇上的茶葉舔了進去。

「那儲雲呢？他怎麼說？」我問道。

「他有他的安排，他又不像你，大一就參與設計了。」李魔頭瞥了我一眼。

「好吧～」我只能搖搖頭，禮貌的退出了他的辦公室。

等出了門我才想到，李魔頭不會讓我自己直接去吧？

來不及多想，我添加了李魔頭給我的，首席設計師陳源的某信。

打完招呼，我又看到列表裡，婧妍給我發的消息。

「軒宇～你都一上午沒有理我了～你在乾嘛呀？是在忙嗎？可儲雲說你沒有事情呀？

還是在睡覺呀？我好想你～」

「呼～」我重重的吐了一口氣，還是按了一下輸入框。

「李老師讓我去企業學習一下。就在城北的心煌半導體。」

聊天窗口頂端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幾秒，婧妍的消息馬上就彈了出來：「啊？那你豈不是不能在學校了？多久啊？會不會很辛苦？」

「還不知道，不過應該是以月為單位了。」

「啊？那我們豈不是不能一起吃早飯了～不能一起在學校散步親親抱抱了/大哭/大哭」

看著婧妍這麼可愛，我的嘴角忍不住抽動的笑了一下，但心臟卻相反的發緊。

她和慕纖凝慕靈澤說的真心話，她對待趙晨宇的態度，讓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就在我的手指懸在屏幕鍵盤上，不知道該怎麼說的時候，婧妍的消息又來了——

「欸不對啊，城北是吧，我剛才地圖看了一下，離你家很近呀。」婧妍的話讓我突然反應過來，好像是的。

「嘻嘻！那你是要回家住吧軒宇？剛好宿舍我也住膩了，慕纖凝這傢伙每天都不老實！我也和你回家住好啦～這樣在你辛苦一天的工作後，我接你下班，然後我們兩個一起回家，在我們的房間里一起睡覺/害羞」

婧妍美好的暢想，讓我懸在半空的手指，顫抖的更厲害了。

下午收拾好了東西，又和婧妍逛了逛，看著她好似一塵不染的純真笑臉。

我假裝自己甚麼都不知道……

晚上，告別了婧妍，我並沒有回家，也沒有回研究生宿舍，而是前往了媽媽的教職工宿舍。

畢竟白天和媽媽那樣發火，現在我冷靜了，還是要和媽媽道歉的。

「嘎吱！」推開媽媽宿舍的門，裡面一片漆黑。

不對啊，這才九點，媽媽應該還沒睡啊？

我掃視著幽暗的客廳，只有茶几上的小夜燈散髮著如螢火蟲一般的淺淺綠光，這還是軒曼給媽媽買的。

「媽？」我試探性的叫了一下，走向臥室，臥室的門開著，裡面沒有讓我熟悉心安的窈窕身姿。

媽媽不在？

那就應該是去軒曼家了，因為下午我回家收拾東西的時候，媽媽也不再。

我嘆了口氣，離開了媽媽的宿舍。

下了樓，站在路燈下，望著燈火通明的校園馬路，一股留戀的情緒湧上心頭。不知道是因為明天要離校了，還是因為沒有見到媽媽。

「呼～」我重重的呼出了一口濁氣，氣團在路燈的照耀下，變成微微的白色，但很快又消失在了虛無。

我低下頭，看見腳下有兩片枯黃的梧桐葉，看樣子是早落下來的。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蹲了下去，捏住葉柄將這兩片葉子捻了起來，小葉子緊緊貼著大葉子，徬彿大葉子抱著小葉子一般。

就在我好像要感悟出甚麼的時候。

「呼——」冷風一吹，寒冷的氣流讓我的手指一僵，也讓我手中的葉子胡亂飄動。

大葉子飛走了，小葉子也飛走了……

……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城北的高科技園區，一棟單獨的小樓前。

我剛走到門口，就看到一個身穿黑色休閒西服，下身卻是一條牛仔褲的中年男人朝著我招手走來。

「林軒宇是吧？是我，陳源。」名叫陳源的男人對我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您好陳首席。」我禮貌的和他握手。

「不用客氣，雖說你爸是我的學長，不過我們都是同事，他們都叫我源哥。」他一邊說一邊往里走。

「好的源哥。」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走進樓內，路過幾位前來上班的人向我們投來好奇的目光，其中一位女士甚至推了推眼鏡，毫不掩飾地打量著我這個生面孔。

路過前台時，我注意到牆上的指紋打卡機閃爍著綠光。

陳源頭也不回地說道：「你不用打卡。」他的聲音像他這個人一樣乾淨利落，「簽完保密協議後，會給你配門禁卡。」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以後直接刷卡進來就行。」

我剛要點頭，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哎呀哎呀要遲到了要遲到了！」一個清脆的女聲伴隨著急促的喘息越來越近。

我下意識回頭，看見一個抱著巨大公文包的姑娘正跌跌撞撞地衝過來。

她穿著米白色的高領毛衣，搭配一條薰衣草紫的A字裙，在晨光中像一朵飄搖的蒲公英。

公文包上掛著的兩只毛絨玩偶——一隻熊貓和一隻企鵝，隨著她的跑動在空中激烈碰撞。

「讓一讓！借過！」她一邊喊著，一邊十分靈活的躲避著前面的人。

在距離打卡機還有三米遠時，她突然右腳一伸，使出一個漂亮的滑步，帆布鞋與地面摩擦出一道若有若無的痕跡。

與此同時，她的右手像擊劍運動員般精准刺出，食指伸直，瞄准打卡機。

「滴——打卡成功！」

「呼——」她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放鬆下來，「這個月的全勤獎總算保住了。」她拍著胸口順氣，順手將散落的黑色長髮別到耳後。

這時，我也終於看清了她的臉，驚喜和無奈瞬間充斥我的眼眶。

「趙傾君？！」我指著她叫道。

「林軒宇？！」她也指著站在電梯口前的我。眼睛中閃爍出激動的光茫，歡快的語氣招來了不少人的觀望。

「認識？」陳源低沈的嗓音突然插入，像一把剪刀剪斷了我們之間流動的微妙氣氛。

「啊陳首席好！」趙傾君像只受驚的小兔子，立刻抿住嘴唇，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鞠了個十五度的躬。

「呃，一個朋友好久沒聯繫，沒想到在這遇到了，抱歉源哥。」我也急忙調整狀態。

「叮！」電梯恰到好處地抵達，金屬門緩緩滑開。

陳源率先邁入，我緊隨其後。

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透過逐漸變窄的縫隙，我看見趙傾君還站在原地。

她突然抬起手，衝我做了個俏皮的wink，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電梯平穩上升，最終停在頂層。玻璃幕牆外的陽光傾瀉而入，將整個辦公區照得通透明亮。

「小天呢？過來一下。」陳源對著靠窗的工位喊了一聲，一個鋥亮的光頭應聲而起，反射的陽光差點晃瞎我的眼。

「喲～這不是我們軒宇學弟嘛！」久違的臉上掛著標誌性的壞笑，趙天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攬住我的肩膀，「緣分啊，落我手裡了吧？」。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趙天學長…李教授之前的博士生。」這句話像是說給陳源聽的解釋，又像是給自己的心理建設。

陳源瞭然地點頭，拍了拍趙天的肩：「交給你了。」轉身時，我分明看到他嘴角抽動了一下。

等陳源走遠，趙天立刻原形畢露。他鉗子般的大手捏住我的肩膀，俯身在我耳邊陰惻惻地說：「我的好學弟啊～」溫熱的氣息噴在我耳廓上，激起一身雞皮疙瘩，「簽完協議回來，學長給你安排個‘風水寶

地’。」他故意拉長聲調，「以後就乖乖給我打——黑——工——咯！」

我後頸的汗毛集體起立致敬。

簽協議和基本的培訓進行了一上午，午飯我和趙天陳源他們一起在食堂吃的，婧妍說給我帶飯，我不想她來回跑。

我也遠遠地瞥見趙傾君和幾個女同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似乎感應到我的目光，抬頭望過來，但又在目光交匯的剎那低下頭，用筷子戳著餐盤里的西蘭花。

就在我以為下午的工作不會很重、只是看看架構文檔的時候，我這「親愛」的學長，直接扔給我一個case。

「你先試著算算PE陣列的復用率和數據帶寬需求，別說你不會啊。」

我尼瑪……我剛來啊！真拿我當驢用啊！

這也導致，本來我下午六點的晚飯時間，來到了晚上八點半。

但我沒想到，即便是晚上八點半，食堂的人也不少，而我也在人群中，發現了熟悉的身影，我端著餐盤，走了過去。

「哈嘍！趙學姐！」我徑直坐在了趙傾君的對面。

「呀！林學弟！」趙傾君對我甜美一笑，她畫著淡妝，頭髮梳成馬尾，笑容可人但也難掩疲憊。

看著她的臉，我徬彿看到了媽媽和婧妍兩個人重疊在一起的模樣，在她對面，我總有股莫名的安心，真的太讓我……

「看我乾嘛？吃飯啊，拉磨拉了一下午，還不趕緊吃草料回去加班呀？」趙傾君嘴裡含著筷子笑道。

「你這張口就是牛馬言論啊～」我夾了一塊炒雞蛋塞嘴裡。

「不一樣嗷，我是真牛馬，你……肯定不是！」趙傾君嘟著嘴。

「至少你是領工資的驢，我連飼料錢都不知道找誰要呢。」我想起了下午我問趙天工資的事，結果他給我來了句「沒有」，人事也和我說，我的工資上面還沒有給信兒。

「啊？那你是來乾嘛的呀？」趙傾君一下來了興趣，俯下身盯著我問。

她這一靠近，一股淡淡的甜香襲來，我趕緊往後一仰，眼睛卻不小心的看到了她毛衣領內，若隱若現的凸起。

「你……頭髮，沾餐盤上了。」我提醒她道。

「嗷嗷！」她急忙將垂下的頭髮撩到耳後，「別打岔，快說嘛～」

「我是來學習的。」

「哇！學習？學習直接進頂樓啊～頂樓都是架構組的，全是大佬！」趙傾君一臉羨慕，胳膊肘撐在桌上托著腮，仰頭望著天花板嘆氣幽怨的說道：「唉～我在後端忙的屁股都著火，還不知道能不能轉正呢～」

「你還沒轉正？」我問道。

「對呀，我想考博……但家裡……不支持。這一行你應該也知道，之前護士轉版圖都可以找到工作。現在都是招博士起步，碩士也得學校好，最重要的是流片經驗，我這個實習還是面試了好幾次，我還報了那種培訓班，結果……也沒啥大用，還把自己積蓄搭進去了。」趙傾君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掰著手指頭，一股腦的把自己的煩惱都說了出來。

「沒辦法。」我想試著安慰她，但這樣的大環境，讓安慰也成了徒勞。

「好啦～不煩你這個大帥哥了，我去加會班，再晚趕不上末班地鐵啦。」趙傾君用紙巾擦了擦嘴。

「那你幾點到家？」我驚訝的問。

「得十點多了吧。」趙傾君卻十分平淡的說道。

我說她為啥早上慌慌張張的。

就在我皺眉的同時，趙傾君的手機卻突然響了，我看著她拿出了一個粉色玩偶一樣的東西，放在了耳邊。

我歪著頭仔細的看了看這微笑招財貓的手機殼，忍不住笑出了聲。

「嗯……好吧……我再找找，謝謝您了。」但趙傾君的表情，卻和她手機殼的表情完全相反，眉眼低垂，嘴角下彎。

讓我想起了昨天媽媽的模樣……我的心頭不由得一緊，急忙問她：「怎麼了？」

「房子要到期了，房東說續的話要漲房租……本來我就是因為便宜才找的遠了點，沒想到……唉～」趙傾君重重的嘆了口氣。

「園區附近的沒有嗎？」

「太貴了，合租都一千多……還是隔斷房。」趙傾君肩膀一軟，甚至都忘了自己要去加班。

「那個……軒宇……你是本地人，那你住附近嗎？」趙傾君一臉希冀的看著我。

「是的。」

「就是……能不能拜託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源啊，或者你認識的中介也行，這次……貴一點我也認了——但別太貴……」趙傾君雙手合十在胸前，指尖朝著我搖晃。

「好吧，一周之內，我給你問問。」我笑著答應她。

「謝——謝！」趙傾君急忙掏出自己的「玩偶」，將屏幕對準了我。

是一個二維碼。

「林大帥哥！加個某信唄！」

她小跑著奔向辦公樓的背影，讓我的胸口泛起奇異的溫暖，心中的錯覺讓我覺得昨天對媽媽發脾氣的歉意都減少了許多。

這叫甚麼？緣分嗎？

「終於解放了！」我用力按下顯示器電源鍵，黑暗中映出自己疲憊的臉。

辦公室只剩機箱運轉的嗡嗡聲，手機屏幕突然亮起——21：47，婧妍的消息頂著粉色愛心氣泡跳出來。

「軒宇，快下樓啦～」推開玻璃門，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一出園區，路燈下停著的瑪莎拉蒂旁，婧妍正裹著米色羊絨大衣來回踱步，呼出的白氣在路燈下暈開溫暖的光圈。

她豐腴的身材被高領毛衣和闊腿褲包裹得恰到好處，胸前起伏的曲線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圓潤的臉頰因為久等而泛著紅暈，一看見我，她的眼睛彎出了月牙：「這位先生，您預約的專屬司機到位啦～」

一進家門。

「歡迎回家！」一進玄關，婧妍立刻蹲下身替我解鞋帶脫外套，走進客廳，餐桌上電飯煲亮著橘色保溫燈，像只守夜的小燈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