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救贖之路 · 那我問你 · 1 / 2
基地的生活,對曉芳而言,像是從一個極端踏入了另一個極端。
曾經是城市裡喧囂的人聲、出租屋的狹窄窘迫、孕期的沈重與不安;如今卻是銀灰色走廊無盡的延伸、氣壓門開合時輕微的嘶鳴、空氣里永遠瀰漫著的消毒水與臭氧混合的冷冽氣味。
這裡的一切都精確、高效、安靜得令人心悸。
最初的六個月,曉芳更多時間待在分配給她的生活房間。
那是一個約八十平米的套間,裝修簡約到近乎性冷淡,但設施齊全——恆溫恆濕系統、模擬自然光的照明、隨時呼喚的醫療人員和營養完美的精緻食物。
窗外的「風景」是頂級模擬設備的虛擬投影,可以根據程序切換成森林、海洋或星空,但曉芳很少打開,她更願意看著實時的監控畫面——育兒室里,十二個寶寶在專業護理員的照料下健康成長。
李維很忙。
他很多時候只是說出去工作,這幾乎要離開曉芳一整天。
但無論多忙,他每天至少會陪曉芳和孩子們兩小時。
他會笨拙地抱著一個寶寶餵奶,會耐心地聽曉芳絮叨孩子們今天的細微變化,會在深夜她因噩夢驚醒時,立刻將她擁入懷中。
這六個月,也是曉芳身體恢復和適應的時間。
分娩十二胞胎對她的身體造成了巨大損耗,即便有頂尖醫療和營養支持,她依舊常常感到疲憊;腰腹的皮膚鬆弛,妊娠紋如銀色的藤蔓纏繞。
她偶爾會對著鏡子發呆,手指划過那些痕跡,眼神複雜。
李維總會在這時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頭,聲音平靜卻堅定:「很美。這些都是你創造奇跡的勳章。」
曉芳會紅了眼眶,轉身埋進他懷裡。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善言辭,但每一句都是真心。
然而,生活區的溫馨只是這座龐大冰山露出的一角。
曉芳能感覺到李維身上揮之不去的凝重,以及這座基地深處隱隱傳來的、非人的壓迫感。
她問過幾次,李維總是簡單帶過:「一些後續工作,很快就好。」
直到那天,李維牽著她的手,穿過一道道需要多重驗證的氣密門,走向基地最核心、防護最森嚴的區域。
「今天,帶你看點東西。」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也是時候,告訴你所有事了。」
曉芳的心跳莫名加快。她握緊李維的手,指尖冰涼。
他們最終停在一扇巨大的弧形合金門前。
門上有複雜的機械鎖和生物識別裝置。
李維完成驗證,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一股比生活區更冷、更乾燥、帶著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空曠」感的氣流湧出。
門後是一個半球形的巨大空間,弧形的牆壁是某種深色的單向玻璃,俯瞰著下方一個燈火通明的封閉艙室。
艙室中央,一個約三米高、表面布滿猙獰裂痕和燒灼痕跡的漆黑生物體,被無數粗大的管線在巨量液氮里固定著。
即使隔著厚厚的屏障,曉芳也能感覺到那東西散髮出的、令人本能排斥的「非地球」氣息。
「這是……」曉芳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我們叫它‘信使的宇航服’,或者說,外殼。」李維站在她身邊,目光落在那個破損的造物上,語氣平靜得像在介紹一件博物館展品,「十五年前,它隨著一顆隕石墜落。裡面裝著那個……試圖和我們溝通的外星生命。」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曉芳蒼白的臉:「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能會顛覆你的認知。但每一件,都是真的。」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李維用盡可能平實的語言,講述了一個曉芳只在最荒誕的科幻電影里聽過的故事:星際威脅的誤判,全球性的生育力恐慌與實驗,那座人性煉獄般的實驗城市,天堂島的生物改造,最後與「信使」的接觸以及它留下的「優化」。
他講得很冷靜,甚至有些抽離,像在陳述別人的病歷。但曉芳聽得到那些平靜話語下的驚濤駭浪。
當李維說到自己身體的變化,尤其是說到基因層面的「優化」,說到生殖隔離和可能漫長的壽命時,他輕輕捲起袖子,露出了小臂。
然後,他用一把消過毒的戰術匕首,在曉芳驚恐的注視下,平靜地劃開了自己的皮膚。
刀刃划過,鮮血湧出。曉芳差點尖叫出聲,下意識想撲過去按住傷口。
但下一刻,她僵住了。
傷口沒有繼續流血。
肌肉纖維肉眼可見地蠕動、對接,皮膚邊緣像有生命的拉鍊,緩緩合攏。
不到幾分鐘,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只剩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痕跡,在李維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李維放下袖子,看向曉芳,眼神里有一絲罕見的忐忑:「這就是我和你說的,我現在,不再是……完全的人類了。」
曉芳呆呆地看著他,又看向下方那個破損的外星造物,再看向李維手臂上已然消失的傷口。
巨大的信息量像海嘯般衝擊著她的大腦,讓她一時無法思考,無法反應。
李維等了一會兒,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發現她指尖冰冷僵硬。
「先回去休息吧。」他低聲說。
回生活區的路上,曉芳一言不發。她只是緊緊握著李維的手,握得指節發白,眼神卻空洞地望著前方銀灰色的牆壁。
接下來的兩天,曉芳把自己關在了房間里。
她不見李維,也不見孩子們——只是通過監控看著育兒室的畫面。
送進去的食物和水,她只動了一點。
大多數時間,她只是抱著膝蓋坐在床上,望著虛擬窗外設定的星空投影,眼神失焦,徬彿靈魂被抽離。
李維沒有強行闖入。
他每天準時把餐點放在門口,輕輕敲兩下門,然後離開。
他會在育兒室待更久,抱著孩子們,低聲對他們說話,眼神卻總是飄向生活區的方向。
姜主任來過一次,隔著門對曉芳說:「給他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點時間。」
曉芳沒有回應。
第三天早晨,李維照例將早餐放在門口。
但這一次,餐盤旁邊多了一個小小的、手工粗糙的木頭盒子。
那是他用基地維修區的邊角料,一點點打磨、拼接而成的,沒有上漆,保留著木材原始的紋理和香氣。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門開了。
曉芳站在門內。
她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髮有些凌亂,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兩天不見,她似乎瘦了一些,下巴尖了,襯得那雙總是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大,也更脆弱。
她的目光落在那個木頭盒子上,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紅腫的眼睛,看向李維。
李維僵在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甚麼。
「如果你……接受不……」
曉芳的嘴唇顫抖著,眼淚毫無預兆地再次滾落。
她沒有去擦,任由淚水滑過臉頰,滴在衣襟上。
她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然後猛地撲進李維懷裡,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放聲大哭。
那不是委屈的哭,不是恐懼的哭,而是一種撕心裂肺的、徬彿要把所有心疼和悲傷都哭出來的慟哭。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哭聲壓抑而破碎,像受傷的小獸在哀鳴。
李維被她撞得後退半步,隨即僵硬地、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臂,環住她顫抖的身體。他不敢用力,徬彿懷裡是個一碰即碎的琉璃娃娃。
「你……可以……」他剛開口,就被曉芳打斷。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曉芳哭著,聲音悶在他胸前,含糊不清卻字字錐心,「為甚麼要一個人扛著……那些甚麼外星人……甚麼地球會不會毀滅……我根本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是你啊!」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手指顫抖著撫上他的臉,划過他緊抿的嘴唇、高挺的鼻梁、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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