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救贖之路 · 那我問你 · 2 / 2
「你知道我這兩天在想甚麼嗎?」她哽咽著,眼淚成串地掉,「我在想……你被那些人打的時候有多疼……你被那個外星東西鑽進身體的時候有多怕……你在那個鬼地方看著那些孕婦被折磨的時候……心裡有多難受……」
她哭得喘不過氣,卻還在斷斷續續地說:「我還恨……恨我自己為甚麼只是個普通人……為甚麼只能陪你幾十年……你以後要活那麼久……那麼久……一個人怎麼辦……誰會記得你以前也是個會痛會怕的普通人……誰會在我走了之後……還在夜裡抱著你……告訴你別怕……」
她說到最後,幾乎語無倫次,只是緊緊抓著他的衣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哭得渾身發抖:「還有孩子……真正屬於我們的孩子…………我連這個都做不到了……我……」
李維的呼吸驟然粗重。
他一直平靜無波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驚濤駭浪。
那些被冰封的、壓抑的、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已不存在的情感,被曉芳滾燙的眼淚和話語徹底擊碎、融化。
他猛地收緊手臂,將曉芳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徬彿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里。
他把臉埋進她帶著洗發水香氣的發絲間,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
「……傻子。」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抑的哽咽,「有你在的幾十年……會比沒有你的幾百年……強太多了。」
這句話讓曉芳哭得更凶。她在他懷裡拼命搖頭,卻說不出話,只是哭。
不知過了多久,曉芳的哭聲漸漸變成抽噎。李維稍稍松開她,用手掌笨拙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曉芳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紅紅的眼睛看著他,忽然很認真地問:「你……那時候,疼嗎?」
李維沈默了一下,誠實地點頭:「疼。」
「哪裡最疼?」
「……骨頭長出來的時候。」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剝落的時候。」
曉芳的眼淚又湧上來,但她強忍著,用力吸了吸鼻子:「以後……還會出那種任務嗎?」
李維沒有隱瞞:「會。現在有些事,只有我能做。」
曉芳低下頭,咬住嘴唇,半晌,才小聲說:「那……能帶點止痛藥嗎?我聽說……很疼……」
李維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搖頭,聲音輕柔:「我的身體排斥外來藥物,沒用。」
曉芳的眼淚終於再次決堤。她不再說話,只是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手臂環住他的脖子,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像藤蔓纏住大樹。
「那我……我幫你記著。」她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每次你疼的時候,你就回來……我抱著你。我可能治不好疼……但我可以陪你疼。李維,你記住了,以後……我再也不會讓你一個人了。你去哪兒,我都等你回來。你活多久……我就陪你多久。就算……就算我只能陪你幾十年,這幾十年的每一天,你都得給我好好記住……你是被我愛著的,你不是一個人。」
李維閉上眼睛,將她更緊地擁住。
在這個冰冷的技術基地裡,在這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未來面前,這個女孩用最純粹的眼淚和最笨拙的情話,為他築起了一座永不陷落的城池。
「好。」他低聲承諾,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與堅定,「我記住了。」
那天之後,曉芳似乎放下了所有心結。
她開始更積極地參與基地的生活,跟著護理員學習更專業的育兒知識,甚至主動去醫療區瞭解李維身體監測的數據——雖然看不太懂,但她努力記住那些複雜的術語和指標。
她也正式認識了姜主任。
那是在一次例行的協同會議後,姜主任特意來找曉芳。
她依舊穿著利落的制服,黑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看著曉芳的眼神里,少了以往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和的審視。
「李維變成這樣有很大一部分我的責任,從那個實驗城市出來以後,他就越來越不像人了,加上後面他還被那個外星生物改造。」姜主任開門見山,語氣卻並不讓人反感,「你來了之後,他眼裡總算有點‘人’氣了。這很好。」
曉芳有些緊張地絞著手指,小聲說:「謝謝主任。」
姜主任擺擺手:「謝甚麼。我找你是想提醒你——李維的工作性質特殊,以後可能還會離開執行任務。時間不定,他死不了是沒錯,但你也知道,那些任務……他不去就會有更多人死……你要有心理準備。」
曉芳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我知道。他跟我說了。」
「不害怕?」
「怕。」曉芳誠實地點頭,「但怕也得過。他在為很重要的事拼命,我不能拖他後腿。我能做的……就是在這裡,把家守好,讓他不管甚麼時候回來,都知道有個地方在等他,有盞燈是為他亮的。」
姜主任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欣賞,有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她拍了拍曉芳的肩膀,力道不重:「行。有你這話,我放心了。那小子……運氣不錯。」
曉芳臉紅了一下,忽然想起甚麼,急忙問:「主任,李維說他的身體不能用止痛藥,那……真的沒甚麼辦法能讓他不那麼疼嗎?他上次說骨頭……」
姜主任嘆了口氣,眼神複雜:「他的身體代謝和修復機制已經完全不同於正常生物了。常規藥物要麼無效,要麼會被當成‘異物’迅速分解排出,甚至可能引發劇烈的排異反應。我們試過幾種特製的生物鎮靜劑,效果也微乎其微。疼……目前看來,只能靠他自己扛。」
曉芳的眼眶瞬間又紅了,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淚意逼回去,小聲卻固執地說:「那我……我就抱他緊一點。聽說擁抱能刺激分泌甚麼……內啡肽?是叫這個吧?那個能止痛的。」
姜主任愣了一下,隨即難得地露出一個真切的笑容,雖然很淡:「嗯,也許你的擁抱,比甚麼藥都管用。」
這句帶著調侃意味的話,卻讓曉芳當了真。
從那天起,只要李維結束工作回來,無論多累,曉芳都會給他一個結結實實的、長時間的擁抱。
她會把臉貼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手臂環著他的腰,用力到徬彿想把自己的溫暖和力量都傳遞給他。
起初李維有些不習慣,身體僵硬。
但很快,他開始期待這個擁抱。
在結束了一天的研究之後,這個帶著洗發水香氣和體溫的擁抱,像是最有效的淨化儀式,能洗去他一身疲憊和血腥。
晚上,孩子們睡下後,他們會相擁著坐在生活區的沙發上,看著虛擬窗外的星圖。
曉芳會蜷在李維懷裡,手無意識地玩著他襯衫的扣子,問一些天馬行空的問題:
「李維,你說那個‘信使’的家鄉,星星是不是也長這樣?」
「可能吧。」
「那它們……真的不會打架嗎?」
「據它說是的。」
「真好……要是我們這裡也能那樣就好了。」
李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也許以後會。」
曉芳安靜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跪坐在沙發上,面對著他,表情異常認真:「李維,你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以後……不管你去哪裡,做甚麼,有多危險,你都得想著,我和孩子們在這裡等你。」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你不是一個人了。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你不能隨便浪費,知道嗎?」
李維看著她在柔和燈光下異常明亮的眼睛,那裡面的擔憂、愛意和不容置疑的佔有,像暖流一樣包裹住他。
他握住她捧著自己臉的手,鄭重地點頭:「知道。」
曉芳似乎還不放心,又補充道:「還有,疼的時候……別硬撐。回來,我抱著你。雖然可能沒啥用……但兩個人疼,總比一個人疼好受點,對吧?」
這句有點孩子氣的話,讓李維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將她拉回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低啞:「嗯。你說的對。」
星空在虛擬窗外緩緩流轉,基地深處隱約傳來機器的低鳴。
在這個被重重防護和秘密包裹的鋼鐵堡壘里,在這個充滿未知與危機的時代縫隙中,兩個人緊緊依偎。
一個曾迷失於慾望與孤獨,一個曾冰封於黑暗與責任。
他們都不完美,都帶著滿身傷痕和異於常人的印記。
但此刻,在彼此的體溫和心跳中,他們找到了最原始的救贖——不是宏大的理想,不是拯救世界的使命,僅僅是我在,你在,我們在。
愛或許不能治癒所有的疼痛,不能消除所有的風險,不能填平物種的鴻溝。
但它能讓人在疼痛時有可以依靠的懷抱,在風險前有必須回來的理由,在漫長的、可能孤獨的生命里,擁有幾十年煙火氣十足的溫暖記憶。
對李維而言,這已經足夠。
對曉芳而言,這便是全部。
窗外,星光寂寂,徬彿在無聲見證著,這微小而堅韌的人間誓約。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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