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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些被賣入青樓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專屬性愛伴侶

險些被賣入青樓的小伯母,如今是我的專屬性愛伴侶 · 翼的重度依賴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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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的白幔還掛著,江州十月的冷雨從昨晚下到今晨還沒停透,穿堂風把靈前燒剩的紙錢灰從銅盆邊沿吹下來,薄薄地鋪在青磚縫里。

這並不是疏忽。伯母周氏親口吩咐過,頭七雖過,白事要掛滿七七四十九天。可她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一盞涼透的茶,臉上的神色跟「守喪」兩個字挨不上邊。

而蘇蘅跪在廳堂正中央。

青磚地透過粗布裙往上滲涼氣,從膝蓋骨一路爬到後腰。她跪了快兩炷香,脊背始終沒塌,可垂在身側的手攥著衣角,攥得那一片布料皺得像揉過的草紙,指節泛白。

她個子小,跪著也只到旁邊椅背的一半高。素服是周氏臨時找來的舊衣裳,袖口長出一截,遮住了整個手背,只露出幾根攥緊的手指頭。方才進廳時有個族老掃了她一眼,低聲嘀咕了一句「這丫頭才多大」,旁邊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便沒再說下去。

族老們分坐兩側。有人捻著鬍鬚打量她,有人端著茶碗不喝,碗蓋碰了碗沿好幾下。最年長的沈三叔公靠在椅背上半闔著眼,像是睡著了,擱在扶手上的手指卻一直在來回搓。

族老們其實也在等。

等的不是周氏發落這個丫頭。等的是另一個人——沈家的新任家主沈硯,今年正才二十歲。十年前,他行商的父母死於劫匪刀下,伯父伯母過繼了他,他是沈家主宗唯一的男丁。兩年前他中了秀才,更是成了沈家唯一有功名的人,如今還要準備鄉試。

沈家主宗傳到這一輩,只剩他一個男丁,族譜上孤零零吊在末尾,連個旁枝分叉都沒有。伯父沒兒子,從過繼那天起就拿他當親生的養,請先生、教賬目、帶出去見客商,一樣沒落下。

沈硯也爭氣,早早中了秀才,沈氏三代才出了這一個功名,族里老人私底下都說這孩子怕是文曲星投錯了胎,投到商賈家裡來了。更難得的是,伯父手把手教的那些生意經,他也能接住。去年年底盤賬,幾家鋪子的掌櫃交上來的賬冊他翻了兩天,揪出三處動過手腳的流水,一個掌櫃被他換掉,另外兩個補了虧空才留住飯碗。那年他才十九。

族老們心裡有數,這孩子讀書行商都是塊好料,伯父生前也反復交代過,往後這個家只有他能扛。只是周氏和他不對付也不是一兩天了,伯父在世時還壓著,如今人一走,這層薄紙也就兜不住了。

門外的天灰蒙蒙的。昨晚下過小雨,台階縫里還汪著水。

周氏把茶碗擱下了,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下不輕不重的響聲。幾個族老也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伯母的性子他們多少都聽過,當年伯父跟賬房的一個寡婦多說了幾句話,她隔天就把人辭了,連工錢都沒結全。這些事在沈家族親里不算秘密,只是沒人敢當面提。

「列位叔伯,」她開口說道,聽不出甚麼情緒,「今兒請大家來,為的就是她。枝兒。」

她用下巴朝蘇蘅的方向一點。

「老爺花二十兩買回來的人。養了兩年,吃穿用度都是沈家的。如今老爺走了,她一個沒名沒分、沒出沒養的,留在家裡白費米糧,說出去也不好聽。」

說著,她頓了頓,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後繼續說道:「我已經同牙婆說好了。今晚來領人。」

蘇蘅仍然跪在原地,沒有抬頭。可她攥衣角的手指更緊,身上劣質布料的紋理深深嵌進了指縫。

廳里靜了一瞬。幾個族老互相看了看,沒人接話。

周氏又抿了一口茶,她知道那過繼來的便宜兒子多半會有別的主意。她一向不喜歡這個丫頭,可沈硯教了這丫頭兩年,她也說不清他會是甚麼態度。所以她在賭,賭沈硯今天沒來,這丫頭說到底不過二十兩銀子買來的,族老們犯不著為一個小丫頭跟當家太太過不去,只要她能先把事情坐實了,他就算之後有意見也只能認栽。

不過,事情的發展顯然不如周氏所願。門外傳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鞋底踩過濕石板,在門檻外收住了。蘇蘅沒回頭,但她在書房裡聽了兩年,認得這個節奏。

沈三叔公的手指又開始搓了,搓得比剛才快。他心裡門清,這孩子不是在問意見,是在遞梯子。遞了,他們就順著下。沈硯跨進門,穿著一身素服,族老們不約而同坐直了。他生得不算高大,五官卻生得端正秀氣,是那種站遠了看不清,走近了又挪不開眼的相貌。往那兒一站,腰背不自覺就端起來,是常年坐著讀書練出來的那種端法。

他掃了一圈廳里的人。族老們各自挪了挪視線,端茶的端茶,整衣擺的整衣擺。只有跪在廳中的蘇蘅沒動。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息。十四歲的女孩子跪在偌大的前廳里,膝蓋並得緊緊的,過長的袖口遮到手背,只露出手指,像是在書房時他常見到的姿勢。

他收回目光,朝周氏和幾位族老各自行了禮。

「母親安。列位叔公安。」

周氏抬了抬眼皮,搶在他落座之前開了口:「硯哥兒來得正好。枝兒的事我已經同叔伯們商量過了,你不用操心,回書房溫書去吧。」

沈硯的腳步沒停,在伯母下首坐了下來。

「母親請了族老,又定了牙婆,獨獨沒知會我一聲。」他理了理袖口,語氣比方才請安時還平靜,「既是沈家的事,又是父親的事。我又當家主又當兒子的,怎該也得聽一聽的。」

話語聲不重,但廳里的人都聽見了。周氏端茶的手也頓了一下。

他坐下之後,恰好和蘇蘅在同一水平線上。她微微側了側臉,視線只碰到他的衣擺就又縮了回去。

沈硯沒有看周氏,直接問:「方才在門外聽見母親說,枝兒是父親買來的待妾,無出無靠,可以發賣。是這樣嗎?」

「正是。」周氏挺了挺腰。

沈硯從袖子里抽出一張紙,折痕很深,像是疊了很久沒被翻過的。他把紙平攤在桌上。

「那請母親指教。納妾文書在哪年哪月立的?婚書在哪?拜過天地,還是敬過宗祠?」

周氏的嘴張開又合上,族老們也湊過來看那張紙。沈三叔公睜開了眼,撐著扶手往前探了探身。

「先父當年立的是雇契。」沈硯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落得很實,「雇為侍女,年付錢糧二兩,至十八歲放出。契書上寫得清楚,她連通房都算不上。」

他食指按在契紙的落款處,推給離他最近的族老過目。

廳里響起一陣窸窣,幾個族老傳看那張紙。白紙黑字,朱砂紅印。

周氏見狀臉色一變,可嘴卻還硬著:「沒文書又怎樣?江州府誰不知道她是你父親買回來生兒子的!」

沈硯抬起眼,卻是露出了玩味的笑容,像是就等著這一句話。

「既然母親也知道她是父親的人,」他語速於是慢了下來,「那便更不能發賣了。」

「先父屍骨未寒,母親就要把他的遺妾賣去青樓,這事若傳到外面,旁人怎麼議論沈家?怕不是母親也要留下個善妒的名聲!」

他把「善妒」兩個字咬得不輕不重,剛好讓兩側的族老都聽清了。

周氏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攥著帕子的手指節發青,嘴唇翕動了兩次,沒擠出聲音來。

沈硯沒有給她喘息的空檔。他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張雇契重新疊好,收回袖子里。

「雇契上寫得清楚。此女系沈家資產,處置權歸當家家主。」他轉過身,看著周氏,「母親若有異議,我們可以見官。請官府判一判,這份雇契上的侍女,是該歸家主安排,還是歸無出的寡婦發賣。」

廳里這一刻安靜得像被抽空了。周氏的臉從紅轉白,她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甚麼話也沒說出來。

族老們沒人出聲。坐在角落里的兩個別開了臉。最後是德高望重的沈三叔公站起來,拿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行了。」他看看周氏,又看看沈硯。最後把目光落在蘇蘅身上,這個半大的女孩子跪了半晌,脊背還直著,細瘦的脖頸從素服領口裡支出來。

「契書是真的。處置權歸現任家主。這事,就這麼定了。」

周氏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青磚地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她甩袖就走,走到門口時撞了一下門框,但沒有停留,腳步聲一路響到離開後院。

族老們也陸續起身。有人拍了拍沈硯的肩膀,有人甚麼都沒說就走了。

最後走的是沈三叔公。他拄著拐杖經過沈硯身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母親那邊,還是多做做樣子吧,終究是你的繼母,沈家的面子過不去。」

沈硯默默點了點頭。廳里這便空了,白幔被穿堂風吹起來,又緩緩落回去。

沈硯走到蘇蘅面前,彎腰拉住她的手臂。她的胳膊很細,隔著粗布料能摸到骨頭,他一隻手就能圈住她整個上臂,還余出兩指的空隙。

「小蘅兒,起來吧。」

她站起來時膝蓋一軟,往前踉蹌了半步。沈硯見狀,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幾乎覆住了她整個肩頭。

「你跟我走。」

「嗯。」

白幔還沒撤乾淨,周氏的報復便已經來了。

頭七過後第五天,江州又落了一場雨。這場雨比上一場更冷,風從門縫里鑽進來,帶著潮氣和一股說不清的腥味,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蘇蘅去後廚的時候,廚娘正在剁肉。她站在門口等了等,往日這個時候灶台上會扣著一份留給她的粗瓷碗。

不過今天廚娘沒抬頭,只是說了句:「沒了。」

蘇蘅以為自己聽錯了。廚娘從灶台角落摸出一個冷饅頭,擱在案板邊沿,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只有這個。是夫人交代的,灶上的東西以後都不留你那一份。」廚娘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別人聽到似的,說完就轉回去了。

蘇蘅把饅頭攥在手裡。面皮發硬,表面乾裂了幾道口子,似乎是隔夜的。涼意從掌心往里鑽,一路爬到手腕。

她低頭又看了那個饅頭好一會兒。

小時候生活在北方的那些年里,她也常常吃著這種隔夜饅頭。蘇蘅的父親是教蒙學的書生,被村裡人喚作「窮秀才」,實際卻從未有過功名,只能給村裡的孩子開蒙認字,一年也收不了多少銅錢。母親是給人漿洗衣裳的,冬天手指泡在冰水里,裂了口子裹層布條接著洗。家裡三個孩子,她排老大,記事起就幫著帶弟弟妹妹,灶台太高夠不著,就踩著木墩子煮粥。好年景的時候一家人勉強吃飽,差年景就一人半碗稀粥兌水,饅頭放到隔夜才捨得分著吃。

記得那年入冬不久,官道兩邊的樹皮便被人剝光了,地上連草根都挖不出了。父親領著她走到牙行門口,她站在門外沒進去,只聽見裡面有人報了個價,父親同意了。

父親弓著背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個饅頭,是牙行的人順手丟給他的。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到她手裡,一半自己揣進懷裡。揣進去又掏出來,重新掰開,把大的那半換給她。然後他蹲下來,兩只手在她肩膀上按了按,嘴張了幾次,最後只含淚說了一句「爹對不住你」,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母親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眶是紅的,嘴唇一直在抖。妹妹太小,被母親抱在懷裡,臉埋在母親肩窩里睡著了,不知道姐姐為甚麼不跟上來。

家人們的背影越走越小,拐過官道盡頭那棵枯死的槐樹就不見了。那天也是這麼冷,風刮在臉上像刀片,她手裡的饅頭和現在這個一樣硬。

後來她在牙行手裡輾轉了好幾道,從北到南,被不同的牙婆領來領去,關過船艙,也蹲過騾車後面堆貨的角落。最後是剛過世的老爺花了二十兩銀子把她買下來,那天少爺也在。他跟著老爺到牙行付銀子,站在門口,背挺得筆直,不說話也不笑。她縮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他一眼,似乎比她現在大不了幾歲,長得乾淨、端正,像廟里壁畫上走下來的人。看上去不過剛剛成年,卻已經像是能做主的樣子。

老爺領她回沈宅那天,在馬車上對少爺說了一句:「硯哥兒,往後你教她識字。規矩也你來教。」少爺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多說甚麼。從那天起,她跟著他在書房裡學了兩年。

兩年下來,她心裡藏了些對少爺說不出口的東西。可她知道自己是誰買回來的,為的又是甚麼,所以從來不敢讓那些東西冒出口來。

夫人一直是不喜她的。逢年過節她去請安,夫人要麼不抬眼皮,要麼拿帕子掩著鼻子,像她身上帶著甚麼洗不掉的氣味。起初她還想過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後來慢慢懂了,自己這個身份,夫人自然不可能待見她。所以今天手裡這個饅頭是誰的意思,她不用想也猜得到。可她沒打算去跟少爺提,這些事說到底都是內宅里的雞毛蒜皮,她一個買來的妾室,不敢去給他添麻煩。

她把饅頭塞進懷裡,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又蹭了一下,抹淨眼角的淚水,然後獨自走了。

她住的地方在後院最偏的角落,挨著柴房,原本是堆放雜物的。老爺在世時給了張小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桌上擱著半方舊硯台,是她從書房借來的,少爺說不用還。

她推開了門,屋裡比外面還冷。炭盆是空的,盆底一層薄灰,是前幾天燒剩下的,沒人來添過新炭。她伸手摸了摸,顯然是冰的。

她把饅頭從懷裡掏出來,用手掰開。面芯硬邦邦的,截面泛著乾巴巴的灰白色,一掰就掉渣,細碎的面屑落在裙子上,她用手掃了掃,掃到青磚地上。

桌上放著個粗陶碗,碗底還剩半碗涼水。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泡進去,看著水面浮起一層碎屑。稍等了片刻,才用指尖撈了一塊送進嘴裡,饅頭泡軟了沒甚麼味道,但至少不硌牙。涼水順著喉嚨滑下去,讓她胃里打了個顫。她一口一口地撈,嚼得不快,像是在吃一頓正經的飯食。

吃完她把碗扣在桌上,碗底殘餘的水漬在桌面洇出一個深色的圈,然後脫了鞋蜷進被子里。被子很薄,蓋了兩層還是透風,被面洗得發硬,蹭在臉頰上糙糙的。她把膝蓋縮到胸口,兩只手夾在大腿中間,手指互相搓著取暖。指節上的凍瘡在黑暗裡又開始發癢,她不敢撓,只在被子底下把手指一根一根地彎起來再伸直,彎起來再伸直。

後半夜風大了,柴房那邊有甚麼東西被吹翻了,咚的一聲。她睜開眼,盯著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結著蜘蛛網,角落里有老鼠窸窣的聲響。她把被子拉到頭頂,蜷成更小的一團,聽著風從門縫里擠進來的嗚咽,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沈硯在書房裡翻一本《說文解字》,她站在桌側研墨,墨條在硯台上打圈,石腥味慢慢漫出來。往常她研墨的力道很穩,今天墨條卻磕了好幾次硯台邊沿,發出短促的脆響。他翻了兩頁紙,忽然停了,伸手握住她的右手腕翻過來,掌心朝上。

「甚麼時候開始的?」

蘇蘅低著頭沒吭聲。

「我問你話。」他松了力道,但沒有放開她的手,「幾天了?」

「……就這一兩天。」

沈硯看了她一眼,站起來出了書房。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扁圓形的小銅手爐,擱在她膝蓋上,爐壁隔著裙子還是燙的,又從袖子里摸出一個青瓷小盒,旋開蓋子,淡黃色的藥膏散出一點冰片的涼味。他拉過椅子坐在她對面,再次抓過她的右手,用拇指一根一根把手指推開攤在自己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了兩圈,擱在他手裡顯得很單薄。

他挖了一指藥膏按在她紅腫的指節上,指腹貼著皮膚慢慢打圈。藥膏剛抹上去是涼的,冰片滲進裂口,讓她的手指微微一跳。然後,他的指腹帶著體溫把藥膏揉進去,涼意散了,便只剩下薄薄的熱。從食指根部推到指尖,繞過那兩道裂口時放輕了力道,幾乎只是拿指腹在點,然後是中指、無名指、小指,指縫也沒漏。

她往回縮了一下,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是老爺買回來的人,老爺在世時雖沒圓房,可滿宅子上下都知道她是給老爺備著的,少爺不該這樣碰她的手。

「少爺……這不合適。」

他捏住她的手指,沒讓她縮回去:「別動。」

塗完右手,把左手也拉過來。左手只有一根指節微微發紅,但他還是塗了藥。全程她都不敢抬頭,耳根從耳垂一路燒到脖子側邊,能聽見自己的脈搏在耳朵里跳。

塗完了藥,他松開她的手,旋上藥膏蓋子,把小盒放在手爐旁邊。

「這個帶回屋,早晚各塗一次。以後手冷就別研墨了,先把手爐揣著暖一暖。」

說完走到書房門口,他又朝賬房的方向說了一句:「枝兒的用度,從今天起走我的月例,不用經夫人。炭火、飯食、冬衣,一樣不准少。」

賬房那邊聽後應和了一聲。

蘇蘅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捧著手爐,掌心貼著銅壁上那幾朵鏤空的梅花。藥膏的冰片味和炭火的乾暖氣攪在一起,她把臉低了低,鼻子湊近爐蓋,聞到銅器被烤過後有一種薄薄的金屬暖香。手心裡還殘留著他指腹的溫度,她把手爐捧得更緊了些。

她捧著那手爐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手爐里的炭火燒得不旺,溫溫吞吞的,剛好夠兩只手捂著不冷。他那邊翻紙的聲音隔一會兒響一下,隔一會兒又響一下,和檐下殘留的滴水聲攪在一起,聽久了倒讓人犯困。她眼皮往下墜了兩次,第三次差點把手爐滑出去,猛地一睜眼,發現他已經把書合上了。

「回房睡吧。」

她應了一聲,抱著手爐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已經重新翻開另一本冊子,手邊擱著算盤,看起來今晚還要對賬。她把門輕輕帶上,穿過迴廊回了耳房。

手爐在被窩里捂了一整夜,天亮時還剩一點余溫。

接下來的幾天,炭火恢復了,灶上也重新留了飯菜。廚娘遞碗的時候不再躲她的眼睛,有時還會多夾一筷子菜擱在碗邊上,動作像是心虛又像是補償。蘇蘅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該吃吃,該睡睡,手上的凍瘡塗了幾天藥也慢慢結了痂。

但宅子里的氣氛開始變了。

她走在迴廊上,幾個婆子原本湊在一起說話,她經過時忽然停了。等她走遠了,背後又嗡嗡地響起來。有一次她拐過牆角,聽見一句「書房裡一關就是半天」,後面的話被風吹散了,但那個語氣她聽得懂,自然不可能是好話。

她沒跟沈硯提,這種事提了也沒用,嘴長在別人身上,越描越黑。只是再去書房的時候,她會故意把門留一條縫。

又過了三四天,周氏那邊忽然差人送來一套新的冬衣,料子比蘇蘅身上那件好得多,針腳也細密。來送衣裳的丫鬟是周氏房裡的翠屏,在門口站了站,臉上掛著笑,說夫人惦記她冷,特意吩咐趕出來的。蘇蘅接過來道了謝,關上門把衣裳擱在床上看了很久,卻沒有試穿。

流言是從後院先起來的。

最先只是婆子們交頭接耳。蘇蘅端著臉盆去井邊打水,兩個婆子蹲在井沿上剝豆子,她走近了,剝豆子的手就慢下來。等她彎腰搖轆轤的時候,背後有個聲音壓著笑:「你說少爺圖她甚麼?毛都沒長齊,老爺守了兩年都沒碰,倒是便宜他了。」

另一個啐了一口:「老爺養她不就是等這個歲數?天命之年到了,人卻先沒了。這下倒好,侄子和侍妾,說出去比戲文還熱鬧。」

她手裡的井繩滑了一截,轆轤倒轉了兩圈,桶砸在水面上咚的一聲。十一月的井水濺了她一臉,順著下巴滴進領口,冰得她後槽牙咬緊了一瞬。她沒擦,搖完了水拎起來走了。婆子在她身後笑了一聲。

後來話就傳開了,版本不久便翻了好幾個。先是從「書房裡一關就是半天」變成「門閂從裡面插著」,後來又是「坐在少爺腿上寫字的」,一句比一句髒。蘇蘅不管走到哪兒,總有幾個丫鬟把眼光黏在她身上,等她回頭又各自挪開。

周氏那邊沒有動靜,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周氏向來不放過她,但這次一個字都沒說,連例行的請安都免了。蘇蘅揣摩了兩天,越想越覺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夫人那邊自然不是不計較了,反而是不需要計較了,流言替她辦了所有的事。

沈硯那邊當然也聽到了。賬房先生報賬的時候提了一嘴,他沒接話,管事的回事時又提,他只是翻著賬冊說了句「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他讓蘇蘅磨墨,她站在桌側,墨條轉了沒兩圈又磕在硯台邊沿上,發出短促的脆響。他說了句「手還沒好就歇著」,語氣和平常一模一樣,好像外面那些話根本不存在。

到了第五天,正好是給沈三叔公送冬衣的日子。往年周氏操辦,今年稱病,沈硯便親自帶了料子和兩壇黃酒去了叔公府上。三叔公留飯,幾個住得近的族親也來了。

蘇蘅跟在沈硯身後進了門。三叔公家的正廳比沈宅小一圈,但擺件講究,中堂掛著一幅《松雪圖》,兩邊對聯上燙金的字被爐火映得發亮。幾個族親已經落了座,見她進來,有人端茶的手停了半拍,有人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沈硯在主位坐下,蘇蘅站在他身後倒酒。

三叔公讓人上了菜。冷碟四樣,熱菜六道,中間一盆羊肉鍋子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席間先聊了年關的租子和鋪面翻修的事,氣氛不冷不熱。沈硯夾菜、敬酒、回話,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酒過三巡,一個族親放下筷子。蘇蘅認得他,按輩分沈硯該叫他四叔,管著沈家在城西的兩間鋪子,說話嗓門大,喝酒上臉,這會兒臉上已經是醬紅色了。

「硯哥兒,」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最近外頭有些話,你聽說了沒有?」

桌上幾個人同時停了筷子。羊肉鍋子還在咕嘟,白氣往上翻了兩翻。

沈硯夾了一筷子羊肉,嚼完了,把筷子擱在筷架上,擱得很慢,兩根筷子對齊了才鬆手。

「四叔有話直說。」

「也不是甚麼大事。」四叔笑了一下,朝蘇蘅的方向飛快地掃了一眼,「就是你和……這丫頭。成天關在書房裡,一關就是半天。你年紀輕,又是家主,又是秀才,這傳出去——」

「傳出去怎麼了?」沈硯端起杯子抿了口酒。

四叔乾笑了兩聲,沒往下說。旁邊另一個族親替他接了:「硯哥兒,你四叔的意思是,你還沒成家,避避嫌總是好的。就算沒甚麼,外人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硯聽後,把酒杯擱下了。

「諸位叔伯覺得,我該怎麼做?把她從書房裡趕出去?」

沒人接話。

沈硯沒等他們接便繼續說道:「她是我教出來的學生。這兩年她的字是我一筆一畫教的,書是我一頁一頁講的。先父把她交給我教,我教了。教到今天,有人跑到我宅子外面嚼舌根,諸位叔伯不去問傳閒話的人,反過來勸我避嫌。」

他的語調從頭到尾沒有抬高過。但桌上已經沒人動筷子了。羊肉鍋子的湯快燒乾了,咕嘟聲變成了嘶嘶的氣音。

「我自有分辨,用不著他人在後面嚼舌根。」

三叔公一直沒說話。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搓了兩圈,忽然開了口:「硯哥兒說得也有道理。外頭的話堵不住,宅子裡頭總得有個規矩。」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繼續說道:「先吃飯吧。」

四叔端起杯子灌了自己一口,沒再說甚麼。其餘幾個族親重新拿起筷子,夾菜的夾菜,喝酒的喝酒。羊肉鍋子里加了湯,白氣重新往上冒。就好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散席的時候外面天已經黑透了。沈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街上零星幾盞燈籠,光暈被夜風刮得一晃一晃的。蘇蘅跟在他身後,踩著他的影子走。到了月門口,他停住了。她差點又撞上他的背,腳跟在石板上蹭了一下。

「小蘅兒。」

「嗯。」

他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以後不用躲著我。」

她看著他的後背。素服的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起來,露出裡面夾袍的一圈灰邊。

「明天我讓人把隔壁的小耳房騰出來。你在隔壁習字,不用關門。」他頓了頓,「我沒覺得你在書房裡礙事。你也不用替我覺得礙事。」

說完便邁開了步子,只留下一抹高大的背影。

散席那晚之後,沈宅安靜了幾天。婆子們不再扎堆說話,丫鬟見了蘇蘅也低眉順眼地繞開。三叔公席上那番話傳回來了,誰都知道家主放了話,再嚼舌根就是往刀口上撞。

但伯母周氏可沒消停。

臘月初三,蘇蘅從書房回耳房,推開門就覺得不對,床上枕頭的位置偏了,不是她早上擺的方向。她走過去掀開枕頭,底下壓著一支銀簪,簪頭是蝶戀花的樣式,這不是她的東西,她沒這麼貴重的東西。

她捏著那支簪子站在床邊,指腹貼著冰涼的簪身,腦子里嗡嗡地響。她似乎在夫人房裡見過這支簪子,好像是夫人年輕時的陪嫁。

她把簪子放回原處,沒有動,徬彿意識到了甚麼。她知道,現在挪了也沒用。

第二天一早,周氏帶著兩個婆子堵在她門口。翠屏跟在後面,眼神飄來飄去,不敢往屋裡看,很快便在枕頭底下翻出了那支銀簪。周氏舉著簪子,當著滿院子丫鬟婆子的面說了一聲「家賊難治」,讓人把蘇蘅押到前廳。

沈硯到的時候,蘇蘅已經跪在前廳地上了。和頭七那次不一樣,這次她沒有攥衣角,兩只手平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凍瘡痂還沒掉乾淨。周氏坐在主位上,手邊擱著那支銀簪。

「硯哥兒來得正好。」周氏端起茶抿了一口,「人贓並獲。你屋裡的人偷到我房裡來了,你說怎麼辦?」

沈硯看了一眼蘇蘅,她沒有抬頭,於是他走到翠屏面前站定。翠屏比他矮了一個頭,被他擋在面前,整個人往後縮了半步。

「這簪子是你的?」

翠屏一愣:「不……不是,是夫人的。」

「那怎麼跑到她枕頭底下去的?」

「我……我不知道。」

沈硯沒追問,他低頭看了看翠屏的袖口,伸手拈了一下,翻過來。袖口內側蹭著一小片墨跡,顏色很新,像是今早沾的。

「賬房的墨是松煙墨,全宅只有賬房用這種墨。你今早去過賬房?」

翠屏臉色瞬間白了。

「昨晚亥時,賬房先生在對賬,燈亮到三更。你在賬房裡待了多久?」

翠屏聽後嘴唇開始發抖,眼睛往周氏那邊瞟了一下,周氏端著茶碗的手僵住了。

沈硯松開了她的袖口:「說吧。說了我不追究。不說,連你一並送官。」

「是……是夫人讓我放的。昨晚夫人把簪子給我,讓我趁枝兒不在塞到她枕頭底下……少爺饒了我,我不敢違夫人的命……」

前廳里安靜了一瞬。跟來的婆子們面面相覷,有人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周氏的臉從白到青,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打濕了袖子:「你這賤蹄子,胡說甚麼!」

沈硯轉過身,平靜地說了句:「母親,人贓並獲的是您。」

周氏站起來的動作太猛,椅子腿刮過青磚地發出一聲尖響,她指著蘇蘅,罵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好,好,你護著她——你護著這個買來的丫頭!」

她轉過身掃了一圈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聲音拔高了幾度:「你們看看,看看——成天關在書房裡的是誰?半夜往少爺屋裡跑的又是誰?一個買來給老爺生兒子的貨色,老爺屍骨還沒涼透呢,就爬上少爺的床了!」

蘇蘅跪在地上,手指扣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周氏又轉向沈硯,眼眶是恨紅了的:「我嫁進沈家二十年沒生養,老爺嫌我,全家嫌我,到頭來一個牙行裡轉了三手的丫頭也騎到我頭上來了。老爺給她花二十兩,讓她學識字住書房隔壁,讓我在這宅子里抬不起頭。如今老爺死了,你又護著她,你們一家人一個德性,拿著個賤坯當寶貝。」

「夠了。」沈硯的聲音不高,但把周氏後面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翠屏已經招了,簪子是您放進去的。今天這廳里站著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證人。母親還要再說下去嗎?」

周氏後退了一步,她攥著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最後甩下一句「好,你護著她,早晚把你的前程也賠進去」,然後轉身就走了。翠屏連滾帶爬地跟上去,在門檻上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當天晚上起了風。蘇蘅就坐在書房門檻上,後背靠著門框,兩條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她沒進去,也沒回耳房,就那麼坐著。風吹過來,頭髮被撩起幾根落在臉頰上,她沒撥。

沈硯從賬房回來,看見門檻上縮成一團的人影,腳步頓了一下。他走過來,在她旁邊蹲下。她沒有抬頭,但他看見她膝蓋上的布料有一小片顏色比周圍深。

「蘅兒。」

蘇蘅卻沒應,過了很久,她的聲音從膝蓋縫里悶悶地傳出來:「少爺……夫人為甚麼這麼恨我?我甚麼都沒做,以前老爺在的時候我沒有,老爺走了我也沒有……」

沈硯沈默了一會兒,風把書房裡的紙吹翻了一頁。

「她恨的不是你。她恨的是自己生不出來,而你,是她丈夫選來替代她的人。」沈硯說著又頓了頓。

「伯父娶了周氏二十年,沒有一兒半女。納過兩房妾,都沒子嗣,周氏便全部遣走了。他私下找大夫看過,大夫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就去城隍廟求籤。解籤的道士說他命格帶煞,尋常女子承不了嗣,得尋一個八字全陰、命宮帶木的女子,養到十四歲天癸之年再圓房,早了傷身子,晚了煞氣反噬,先父信了。三個月後牙行送來的貨單上,你的生辰八字全對上了——全陰,命宮帶木,生於災年,長於苦地,每一條都跟籤文里說的一模一樣。他花了二十兩把你買回來,怕外人議論沈家養幼妾,又怕影響我的功名,所以立的是雇契不是納妾文書。打算等你滿了十四,再補婚書收房,周氏從頭到尾都只是默許。因為二十年沒生出兒子,這件事她沒底氣鬧。她不敢恨伯父,所以恨你。」

沈硯又停了一下,繼續說道:「但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是被被安排的,你是可憐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伯父等的是算命先生說的所謂天命,你只不過恰好是那個人。誰都沒有資格把別人的恨,變成你的罪。」

蘇蘅抬起頭看他。眼眶里的淚盛得太滿,看不清他的臉。他伸手替她擦了一下,拇指指腹刮過她的顴骨。她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掌心貼著她的臉頰,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硯由著她抓了一會兒,等她哭聲收住了,才把她從門檻上拉起來。她腿是軟的,站直了還晃了一下,他扶著她走回了耳房。替她帶上門之前說了句「早點睡」,語氣和平時一樣。

她卻沒有早早睡去。她躺在被子里,睜著眼睛看向房梁,腦子里反反復復轉著他那些話。天命、八字、城隍廟,二十兩買了一個命格里的人。她活了十四年,頭一次知道自己那二十兩銀子的身價,不是因為識字,不是因為骨相好,是因為一張籤文。

後半夜起了燒。

蘇蘅先是覺得冷,被子裹了兩層還是冷,牙齒磕牙齒,下巴酸得發麻。然後開始熱,額頭燙得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碗底,手腳卻冰涼。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想喊人,喉嚨里只擠出含混的氣音。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不知道是幾更天。

一隻手探上她的額頭。掌心乾燥溫熱,蓋在她滾燙的皮膚上,涼涼的舒服得她想哭。那只手在她額上停了兩三息,又移到她脖子側邊試了試,指尖觸到一手的潮熱。

「怎麼燒成這樣。」

她聽見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又近又遠,像隔著水聽岸上的人說話。然後被子被掀開一角,冷風灌進來,她本能地往里縮。下一瞬,一隻手穿過她的後頸,一隻手穿過她的膝彎,把她連人帶被子整個抱了起來。

蘇蘅輕得不像是真的,抱著比一袋米重不了多少。她的頭歪進他肩窩,滾燙的腮幫子貼住他脖子側面,嘴唇蹭過他的鎖骨。她聞到他衣領上松煙墨和皂角的氣味,很好聞的樣子,於是下意識把臉往里埋了埋。

她似乎被放到了一張更大的床上。被褥厚實,被面是細棉布的,蹭上去不糙。他替她把被角塞嚴實,又拉了一條毯子壓在上面。縮在被子里時,她的身體還在抖著,手指攥著被沿不放。

他卻起身要走。

蘇蘅連忙從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口,力氣不大,但沒有松:「少爺……別走……」

沈硯於是在原地站了片刻,床墊往下陷了一點,他坐回來了。她攥著他袖口的手順著滑到他手腕上,燒得滾燙的手指貼著他手腕內側。

「少爺……」

「嗯。」

「你陪我躺一會兒行不行……就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回答。她又補了一句,聲音從被子里傳出來,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一個人怕。」

沈默了幾息,然後床墊又陷了一下。沈硯脫了鞋,和衣在她身側躺了下來,仰面朝上,中間隔了半尺的距離。

蘇蘅側過身,往他那邊挪了挪。先是膝蓋碰到了他的大腿外側,隔著被子碰了一下,他沒有動。她又挪了一點,肩膀靠上他的手臂,額頭抵在他肩頭,隔著衣料能感覺到底下肌肉的輪廓,是鮮活的氣息。她把臉埋進他肩膀和胸口之間的那個夾角里,一條手臂從自己被子里抽出來,橫過他的胸口,手指夠到他另一側的肩膀,整個人半掛在他身上。

她的胸脯隔著薄薄的里衣壓上了他的肋骨側面,軟軟的,還沒長開,但貼上來的那一瞬讓沈硯的呼吸頓了一拍。

她的腿也從被子里出來了。先是膝蓋搭上他的大腿,然後小腿貼著滑下去,腳趾碰到他的小腿肚,涼涼的,蹭了一下,他把腿往旁邊挪了半寸。

蘇蘅又貼上去,腳掌心蹭著他的脛骨。她的腳很小,常年裹在布鞋里,腳背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細細的青色血脈,腳趾圓圓的,指甲修剪整齊,有幾個還留著小時候凍過的痕跡。腳掌心蹭過他的小腿時帶著一點微涼,蹭了兩下就沾上了他的體溫,腳趾順著他的小腿往下滑,勾住了他的腳踝,扣在那兒不動了。

「冷……」她沒有抬頭,聲音悶在他胸口。

沈硯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再把腿挪開。她的腳貼在他小腿上的那塊皮膚正在慢慢變熱,是他的體溫透過來的。她貪這一點熱,把腳貼得更緊,整個人往他懷裡縮了又縮。

他的手抬起來,在半空中停了片刻,落在她後背上。掌心隔著被子貼在她肩胛骨之間,沒有拍,只是放著。

她靜了一會兒,手從他肩膀上收回來,摸到了他里衣的前襟,手指攥住一小片布料,臉往上挪了挪,嘴唇貼在他的鎖骨下方,隔著衣服碰了一下。

他低頭看她。就著燭火最後那一點光,她的臉半埋在他胸口,鬢角的碎發被汗黏在顴骨上,皮膚燒完之後的底子是粉的,從臉頰一直粉到耳根。她的睫毛不算長,但很密,垂下來的時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弧形的陰影。嘴唇因為高燒缺水,有點乾,偏偏在最飽滿的那一段還殘留著一點天生的血色。她在發抖,不是冷,是身體貼得太近之後控制不住的那種抖。

他以前從沒有這麼近地看過她。書房裡隔著一張桌子教了兩年,她低頭寫字的時候發髻頂對著他,對自己未來的小媽,他總是止之於禮。此刻,蘇蘅整個人貼在他身上,他才發現她的肩膀有多窄,鎖骨有多細,呼吸有多淺。每次吸氣,肋骨上那層薄薄的軟肉就隔著里衣往他身上壓一下。壓一下,退半寸,又壓一下。

他把視線從她臉上挪開了,盯著房梁,喉結動了一下。

可蘇蘅沒有察覺。她的手指從他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領口的邊緣,指腹貼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順著那條筋往下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她已經不冷了,但手指還停在他脖子上,沒有收回去。

他的心跳隔著胸口傳進她的耳朵,比平時快。她不確定他知不知道她能聽得到。

她抬起頭看他,燭火已經燒到盡頭,只剩一點豆大的光。他的五官在暗光里只剩輪廓,鼻梁的陰影投在臉頰上。他沒有看她,繼續盯著房梁。

她撐起半個身子,另一隻手還攥著他衣襟不放。胸脯壓到了他胸口正上方,她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傳過去。她低頭,鼻尖對鼻尖,嘴唇離他的不到一指。

他這才把目光從房梁上收回來,對上她的眼睛。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的手指順著他的衣襟往上摸,摸到了領口的邊緣,指腹貼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她的腿在他小腿上蹭了蹭,腳趾勾住他的腳背。

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她的後腦勺,手指穿過她的頭髮,把她的臉按回了自己胸口。

「睡吧,蘅兒。」

她掙扎了一下,鼻尖又往上抬,嘴唇碰到了他的下巴。他沒有鬆手,她試了兩次都沒掙開,便把臉貼在他胸口上,嘴唇壓著他里衣的布料,隔著棉布在他胸骨正中間親了一下。

他按在她後腦勺上的手指收緊了。

「不要動。」聲音比剛才低。

蘇蘅於是不動了。她把身體放軟,臉埋進他頸窩,胸脯貼著他的肋骨,小腿纏著他的小腿,腳趾勾著他的腳背,整個人像藤蔓纏樹一樣地纏了上去。

他沒有推開她。

公雞叫了第一聲,窗外的灰藍色慢慢變白。他松開手,把她的腿從自己腿上輕輕拿開,把她的手從自己衣襟上輕輕掰開,然後坐起來,披上外衣。

「我去煎藥了。」

走到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頭微微偏了偏,沒有轉過來。然後拉開門出去了。

院子里的冷風灌進來,又被他合上的門擋在了外面。

蘇蘅躺在被窩里,裹著他的被子,聞著枕頭上殘留的皂角味和那股曬過太陽的棉布味。她把剛才碰過他衣襟的手抽出來,攤在自己面前看了很久。灰藍色的光里,她的手指很細,指節上的凍瘡痂還沒掉乾淨。

她把手收回去,貼在嘴唇上,閉上眼。

從今往後,似乎已經不一樣了。

百日祭那天沒有下雨。

臘月過完之後,江州的天氣反而放晴了幾天,祠堂院裡的青石板被曬得發白,裂縫里長出幾根枯草,被風吹得伏下去又彈起來。沈氏宗祠的正殿三開間,正中供著祖宗牌位,層層疊疊從房梁底下一直排到供桌上方,黑漆金字,被常年不斷的香火熏得發暗。

蘇蘅站在人群最後面。

她穿了一身素服,是周氏昨天傍晚差人送來的,料子比她平時穿的好,但腰身收得緊,不是按她的尺寸裁的。祠堂里站了四五十號人,主支旁支的族親都來了,男丁在前,女眷在後,小孩子被奶娘抱在手裡,偶爾哭一聲又被捂住了嘴。香煙從供桌上的銅爐里升起來,在房梁底下聚成一層薄薄的霧,檀香味濃得嗆人。

她遠遠地看著沈硯。他站在最前面,素服的衣擺垂在腳面上,背挺得筆直。三叔公在他旁邊,拄著拐杖,嘴唇翕動著念祭文,聲音被香煙裹住了聽不真切。她從人群縫隙里看他磕頭、上香、敬酒,每一個動作都端端正正,和平時在書房裡翻賬冊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祭禮進行到一半,周氏忽然開了口。

「列位族親,」她從女眷那一排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供桌側面,「今日是老爺百日,趁著大家都在,有件事想請諸位做個見證。」

蘇蘅的心往下沈了一下。

周氏朝殿外招了招手。一個男人從門檻外跨進來,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左手少了兩根指頭,缺的是食指和中指,剩下的三根手指攥著一個羅盤,銅面磨得發亮。他走到供桌前,朝牌位拱了拱手,又朝族親們打了個稽首。

「這位是馬先生,在城西替人看風水合八字,做了二十年的營生。」周氏轉向蘇蘅的方向,眼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馬先生,你來說。」

馬先生清了清嗓子,把羅盤平舉到胸前,銅針顫了兩顫,指了個方向。他順著銅針的方向看過去,目光落到了人群最後面的蘇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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