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啓

姐姐的那顆糖果 · 我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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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清醒過來。

沈清秋站在餐桌旁,端著一盤熱吐司。長髮簡單輓起,幾縷碎發垂在臉頰,圍著圍裙的樣子,莫名像這間房子真正的女主人。

「清秋姐……」

我剛想坐起,後頸突然一陣針扎似的刺痛,整個人疼無法出聲。脖子僵硬動彈不得,渾身骨頭又酸又軟,一點力氣都提不上來。

沈清秋放下盤子快步走來,一點都不意外,好像早就料到一樣。伸手輕輕托住我的後腦勺。

「落枕了吧。沙發那麼小,昨晚我就讓你睡床,你不聽。」

她嘴上埋怨,眼裡全是心疼。俯身下來,一股年輕女生自帶的香氣撲面而來。

沒人抗拒得了這份親近,虛弱疼痛之下,我只能任由她把我的頭靠在她腿上。她雙手落在我肩膀,手法熟練地按著僵硬肌肉。

「疼就喊出來,我幫你揉開。放鬆一點。」

她低頭望著我,眼裡滿滿都是無力反抗、任由她擺布的我。

按摩力道很准,疼過之後確實舒服不少。我靠在她腿上看著她發絲,一瞬間竟然有些貪戀這份照顧。念頭剛升起,我立刻強行壓下去。

「好點了嗎?快去洗漱,早餐要涼了。」

她收回手幫我理好衣領,一舉一動自然親暱。

我走進洗手間洗臉,坐到餐桌前。唐心煎蛋、番茄醬吐司樣樣精緻可口。

「清秋姐,你之後打算怎麼辦?租房那邊大概甚麼時候好?」

沈清秋放下咖啡杯,指尖慢慢摩挲杯沿,語氣平淡無波。

「不急,中介說得等上一家人搬出去先」

她抬眼看我,笑意淡淡藏著試探。

「我才剛找到你,你就這麼急著趕我走?還是怕我在,耽誤你帶別的女生回來?」

語氣像玩笑,空氣卻瞬間降了幾度。

「沒有,我根本沒有認識的女生。」

我尷尬低頭吃飯,不得不承認她做飯味道真的很好。

「那就安心讓我多住一陣。我幫你做飯洗衣收拾家裡,甚麼時候搞定了,我再跟你說」

她拿出熟悉的彩色糖果,像小時候一樣遞到我唇邊。

「張嘴吃顆甜的,今天上班順心一點。」

出門玄關,我彎腰系鞋帶,脖子依舊僵硬難受。

沈清秋站在身後,幫我拍掉外套灰塵,抬手幫我穿衣,動作熟練得像日復一日演練過無數次。

我拿起媽媽留下很久沒用的備用鑰匙,猶豫片刻,還是遞了過去。

「給你備用鑰匙吧,出門買菜回來方便進門。」

沈清秋沒有立刻去接,垂下發絲遮住神情,輕輕嘆了一聲。

「小文,你真的願意,把家裡鑰匙交給我嗎?」

她抬眼望我,眼裡亮著偏執又滾燙的光,指尖冰涼抽走我手中的鐵片緊緊攥住。

「放心,我會好好守住我們的家。等你下班,熱飯熱菜都等著你。」

她輕聲催促我上班別遲到,別太累。

我走進陰冷樓道擠進地鐵,一路昏沈疲憊。脖子上仍然留著那一道痛感。

坐在公司工位盯著報表,腦子遲鈍沈重,昨晚所有詭異畫面反復在心裡打轉。

我忽然回想昨晚那杯水——當時只覺得解渴,現在細細回憶,水里藏著一絲極淡苦澀,不過因為被嚇到也沒有練那麼多了,注意力全部放在了人身上。

還有今天渾身發軟無力,根本不像是熬夜落枕該有的樣子。

手機震動,是沈清秋發來消息:

外套口袋我放了糖,頭暈累了就吃一顆,乖乖別讓我擔心。

我伸手摸出口袋糖果,還是童年一模一樣的包裝。

同事伸手想拿來看:「這糖好復古,分我一顆唄?」

「別碰!」

我反應過激嚇到旁人,連忙尷尬解釋是家裡人給的,對我很重要。

連我自己都不懂,為甚麼本能抗拒別人靠近這顆糖、靠近屬於她給我的東西。

一整天昏昏沈沈熬到下班,走路都腳步發飄。

剛進樓道,濃郁飯菜香氣一路牽著我往上走,越靠近越濃。

推開家門,暖黃燈光鋪滿屋子。沈清秋圍著圍裙在灶台前炒菜,長髮輓起,煙火氣溫柔又動人。那一刻,我所有孤獨疲憊全都瞬間卸下。

「回來了?快洗手吃飯,看你臉色差成這樣。」

她接過我的包,指尖輕輕擦過我的臉頰。好像一個賢妻良母一樣。

桌上兩菜一湯擺好,煎魚很入味,還有燉了一下午的田七雞湯。

「你再等一會兒,等我把菜花炒好就能吃了,如果你餓了也可以先吃,不用等你姐姐我。」她跟我說完,轉身去炒菜。

大火開鍋只見她倒入豬油,等到油鍋裡面開始慢慢響起微微的油泡破裂聲。她拿起一旁的碎蒜,一把全部倒進去。鍋裡面頓時響起了一陣嗞嗞聲,再從冰水裡面撈起菜花,然後再把菜花倒入,頓時鍋裡面起了一陣陣白煙,夾著香味朝我衝了過來,真的好香好香。美拉德反應製造出來的香味就像一個魚鈎,而我就是那條魚,聞著聞著魂都快被勾走了。她拿起鍋蓋蓋上,等了半分鐘再倒入一小碗水。再打開蓋子時,雖然還是青綠的,但是明顯看起來已經快熟了,再灑一勾鹽,然後再帶入一鍋鏟醬油。最後再炒一小會,就從鍋裡面鏟出來了,整個過程不過3分鐘。

她端著那一碟青綠的青菜往我這邊走來。

菜很好吃。

美食總是能令人將煩惱拋之腦後。

吃飯時她自己不怎麼動筷,只顧著幫我挑掉魚刺,安安靜靜盯著我一口一口吃下所有飯菜。

「味道喜歡嗎?特意給你補身體的。」

我隨口誇贊比家裡做得還香。

話音剛落,她眼神微微一沈,笑意更深更幽深。

屋子里安靜得只剩碗筷碰撞聲,封閉狹小,與世隔絕像一個牢籠。

吃到一半,她忽然淡淡開口:

「中介剛跟我說,房子收拾好了,我明天下午就能搬走。」

語氣平淡,卻藏著滿滿的孤單落寞。

我握著勺子的手猛地一頓。

之前所有害怕、抵觸、彆扭,一瞬間全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突如其來的慌張和空落。

我想起從小到大身邊全部消失的朋友,想起常年一個人冰冷吃飯、一個人熬夜發呆的日子。

如今家裡有煙火、有飯菜、有人等著我回家。

「明天就走?這麼快嗎?」

我聲音不自覺發顫,捨不得三個字幾乎脫口而出。

「其實不用這麼急,沒收拾好就多住幾天也行……我一個人住,本來也很無聊。」

她眼底飛快閃過一絲得逞的狂熱,轉瞬又變回溫柔模樣。

「傻小葉,我怎麼能一直打擾你的生活。」

她走到我身後,雙手輕輕搭在我肩頭,掌心溫度牢牢貼在我身上。好像太陽在撫摸我。

晚飯過後她不讓我動手洗碗,執意自己收拾打掃。我坐在沙發看著她忙碌背影,心裡那一股讓她留下來的念頭,像充電的電池慢慢的填滿。

房間安靜無聲。

沈清秋拿著毛巾走到沙發邊,身影籠罩住我。

「你今晚一直悶悶不樂,捨不得我走對不對?」

她坐在我身旁,冷香縈繞不散。指尖按著我發脹的太陽穴,聲音低沈誘惑。

「最後一晚了,今晚跟我進屋睡吧。像小時候一樣,讓我再抱抱你。」

我看著她深不見底的眼睛,看著自己迷茫妥協的倒影。孤獨、依賴、習慣、淪陷交織在一起,鬼使神差輕聲應下:

「好。」

她冰涼的手緊緊扣住我的手指,指甲輕輕陷進皮肉。牽著我走進臥室,反手鎖上門。

咔噠一聲,像枷鎖徹底扣死。

房間只開一盞小夜燈,夜色厚重寂靜。

她托起我的下巴逼我抬頭對視。

「你一直在發抖,是怕明天屋子又變回冷冷清清嗎?」

氣息貼在耳邊,溫柔又蠱惑。

「其實我也不想走。我這輩子,也就只有你一個人。只要你開口留我……不管工作不管別的,我一輩子都不走。每天做飯等你,每天陪著你。」

指尖輕輕按著我的頸動脈,感受我慌亂的心跳。

「告訴我,小文,你想讓我留下來嗎?」

理智早已模糊,身體早已習慣她的存在。8年中所有孤單不甘湧上來,我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開口:

「留下來吧,清秋姐。」

話音落下一瞬,她瞳孔驟然放大,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猛地把我緊緊抱進懷裡。

「好。是你自己開口留我的。那我,永遠都不會離開了!!!」

她伏在我的耳邊,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讓人毛骨悚然的長嘆。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明亮的客廳,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丁達爾效應讓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寧靜而美好。

小小的女兒坐在地毯上玩布偶,抬頭好奇看向我:

「爸爸,你當初怎麼娶到媽媽這麼好的人呀?」

我手中正在翻頁的報紙一頓。

廚房門拉開,熟悉多年從未散去的香味再次漫開。

沈清秋穿著絲綢居家長裙,歲月幾乎沒在她臉上留下痕跡,依舊溫柔笑著走來,輕輕靠在我肩頭。指尖慢慢划過我的鬢角。

「因為爸爸從小,就最聽媽媽的話呀。」

她再一拿出那一顆糖果,剝開糖紙遞到女兒嘴邊。

「乖乖吃糖,以後也要和爸爸一樣,好好聽媽媽的話。」

她越過孩子頭頂,目光牢牢鎖住,佔有、溺愛、偏執,一覽無余,那種目光呢,跟多年前一模一樣,從未改變。

看著女兒天真吃下糖果,那股若有若無的味道,好像也在我的舌尖出現。我好像一輩子都沒能躲開。

從童年樓道那顆糖開始,她趕走我身邊所有人,用一顆顆甜蜜慢慢馴化我,用溫柔織出牢籠,一步步困住我的一生。

當初雨夜她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我心裡哪裡是疑惑,分明是早就逃不掉的宿命狂喜。

我早就沈溺,早就妥協,早就心甘情願被她獨佔一生。

我伸手回握住她冰涼的手,輕聲回應:

「嗯,我很幸福。」

從始至終,我都心甘情願,溺死在她獨屬於我的愛意深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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