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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敗~唯獨沒被甩過的人,才對敗北女角扔石頭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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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鹽的祖母與月之木學姊意外地聊得來,兩人熱中於料理的話題。

學姊口中不時說出『新娘課程』這字眼,前些日子在社辦說的終身就職該不會是認真的吧……?

燒鹽挑選特別貴的壽司,放進小鞠的盤子里。

「來,小鞠。吃吃看這個。」

「海、海膽和……香、香菇?」

「那是鮑魚。Q彈的口感很好吃喔。」

「哦哦……兩、兩種我都,沒吃過。」

小鞠的第一次被接二連三地奪走。這也是夏日的寶貴回憶。

而我吃了六個握壽司和一個豆皮壽司就飽了。現在正用湯匙一點一點地品嘗茶碗蒸,同時觀察燒鹽的神色。

……到頭來,我們都沒和燒鹽好好談過。但在她祖母面前,也沒辦法提起前幾天那件事。

燒鹽注意到我的視線,把紅味噌湯的碗放到桌上。

「阿溫怎麼了嗎?從剛才就一直看我。」

「啊,沒事。只是想說你甚麼時候回來。」

「雖然還沒決定,但是我想說在這邊待到開學前一天也好。啊,我會回去上學的喔?」

燒鹽靜靜地蓋上碗蓋,微笑道。

……也罷,今天就到此為止了吧。我吃完茶碗蒸,雙手合十。

燒鹽那傢伙看起來能正常交談,也有食慾。幸好她和綾野或朝雲都不同班,新學期開始之後就會漸漸回歸平靜吧。

其實也沒必要解決一切。現實不是遊戲或小說,就連有沒有答案都不曉得。所有人同樣都懷著無從排解的鬱悶而過活。

借用八奈見說過的話,我們正擔心著燒鹽,也實際付出關心。只要讓她明白這一點就很夠了。至少現在是如此。

外頭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八奈見前方的整盆助六壽司不知不覺間已空無一物,小鞠則因為初次品嘗的海膽味道而瞠目結舌。月之木學姊則是繼續與燒鹽的祖母暢談。

「不過婆婆一個人在山裡生活,不寂寞嗎?」

「這年頭有網路,不覺得哪裡不方便。而且孫女也會像這樣帶客人來。」

她伸出手撫摸燒鹽的頭。燒鹽笑得欣喜又羞赧。我看時候也差不多了,對學姊開口:

「話說學姊,我們回程沒問題嗎?外頭已經很暗了喔。」

「這條路已經走過一次了,沒問題。溫水真愛操心。」

月之木學姊一手拿著茶,笑得愉快。

回想起白天時的狀況,除了操心還是操心,但我們也只能仰賴這人駕車回家。

我做好覺悟的同時啜飲茶水,這時燒鹽突然靈機一動般大叫。

「唉,大家就在這裡住一晚再走嘛!反正有很多房間!」

對話一瞬間停頓,我接話說道:

「這份好意是很讓人高興,但大家都沒帶換洗衣物之類的。」

……奇怪,稍等一下。我挖掘起記憶。

八奈見掉進河裡之後,換上新衣服了吧?仔細一想,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都帶著偌大的手提包。我看向月之木學姊的臉。

「……學姊,該不會今天本來就打算要住一晚?」

「視狀況也許會住下來,所以我也說過為防萬一要帶換洗衣物吧?」

月之木學姊說得若無其事。一瞬間之後,她像是想起了某件事,連連眨眼。

「奇怪,我沒跟溫水講嗎?」

完全是頭一次聽聞。差點忘了,這個人就是少根筋。

「我兩手空空喔?況且突然說要住下來,人家也很為難吧。」

沒錯,要讓四個人住下來,光是準備都很麻煩。

燒鹽的祖母肯定也很傷腦筋。

「哎呀,很好啊!大家都願意住一晚的話,奶奶我也很開心喔!」

燒鹽的祖母面露笑容,雙手合十。

……仔細一想,我們是從燒鹽母親那邊得知這個場所。她會事先知道我們要來也是理所當然。也許她早就料到我們可能會住下來。

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那個……衣服之類的,我甚麼也沒帶。」

「放心交給奶奶我。」

燒鹽的祖母要我放心般竪起大拇指。

於是燒鹽與八奈見、月之木學姊也紛紛模仿,竪起大拇指。

小鞠先是左顧右盼,之後也畏畏縮縮地竪起拇指。

……連小鞠都這麼做了。

別無選擇。我放棄掙扎,竪起了拇指。

燒鹽的祖母帶我來到二樓的其中一個房間。

高到觸及天花板的書架上塞滿了書,不過絕大多數都是工學方面的書,其中也參雜不少日文書籍。

「雖然有點亂,不過今天你就睡在這裡吧。丈夫一直在海外工作,用不著客氣。」

如此說著,她遞出摺疊整齊的睡衣與全新的內衣褲。

「之後我再找牙刷給你用。還有甚麼需要的?」

「沒有,沒問題了。真的非常謝謝您……」

我不由得支吾其詞。雖然是認識的人的祖母,但是初次見面的人對我這麼親切,總讓我覺得不自在。

不知道是否注意到我的心情,燒鹽的祖母突然低下頭。

「不好意思喔,硬是要你住下來。」

「咦?那個,這點事用不著這樣道歉。」

「大家都是擔心檸檬才遠道而來的吧?」

「哎……是這樣沒錯。」

「雖然我知道檸檬出了些事情,但有些事正因為是一家人,反而無法過問或是開不了口。你們願意來這一趟,真是太好了。」

說完,她對我投出看著年幼孩童般的眼神。

「你叫溫水對吧?和檸檬口中的形象有些不一樣,不過奶奶會為你聲援,要加油喔。」

「……嗯?」

要聲援我甚麼事?

「您曾經聽她說過?所以她提過有關我的事嗎?」

「是啊,從以前就時常聽她提起你。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親眼見到。」

這聽起來不太對勁喔。從以前?燒鹽時常提起我?

「那個,請等一下。我和檸檬同學並非男友之類的關係。而且是在最近才開始有機會交談的。」

「……是這樣嗎?」

我用力點頭。

「雖然只是我的猜測,但奶奶『聽過的那個人』是我以外的其他人……我猜是因為和他發生了一些事,您的孫女才會突然跑來這邊。」

我回憶起綾野的臉龐,謹慎地選擇用詞。

燒鹽的祖母短暫思考後,語氣沈重地對我問道:

「溫水剛才說的那個人……不是檸檬的男朋友嗎?」

我默默搖頭。尷尬的沈默造訪房內。

「……我明白狀況了。那對你更是不好意思了,對檸檬這麼關心。」

「啊~沒有啦,我們幾個就某種角度來說,也有些牽扯其中。」

雖然世上沒有這麼毫無瓜葛的相關人士,但事到如今再澄清也沒意義。

「那你又如何呢?」

……是指甚麼?當我一頭霧水時,她對我投出意味深長的視線。

「就奶奶我的眼光來看,檸檬算得上十分可愛喔。」

「啊,是沒錯。她在學校好像也很有人氣。」

我率直地表示同意,燒鹽奶奶那與孫女十分神似的大眼睛衝著我眨了眨。

「是啊,你可能動作要快一點喔。」

「咦?請問是指甚麼?」

老奶奶沒有回答,只是嘴角浮現一抹微笑,打開房門。

「無論如何,是客人我都歡迎。好好休息吧。」

晚餐以八奈見的完封勝利收場。

大家大概都累了吧。幫忙善後收拾之後,馬上就準備就寢。

吃太多而躺在沙發上的八奈見最後一個回到寢室,於是原本熱鬧的客廳變得寂靜。

「原來八奈見也會吃到撐啊……」

換作是輕小說,這就是強悍角色偶爾顯露柔弱之處的反差萌點。

貪吃鬼角色因為吃太飽而痛苦呻吟……這之中真的有萌點嗎?至少我看不出來。

我躺在床上,凝視天花板。

沒有心力去整理腦中糾結的思緒,躺在床上的我在不知不覺間沈入睡眠。

……我到底睡了多久?

根據陰暗的室內勉強能看見的時鐘,時間早已過了午夜。

由於喉嚨一陣乾渴,我離開房間走向一樓。家主告訴我冰箱里的飲料可以自由取用,於是我決定仰賴人家的好意。

我拿了礦泉水,想回房間時,注意到陰暗客廳的沙發上有個人影。

「……八奈見同學?」

「咦?溫水。你還醒著喔?」

一如往常的開朗語氣。八奈見的胃似乎已經戰勝壽司了。

我稍微猶豫後,坐到沙發的對面。

「覺得有點渴。燒鹽已經睡了嗎?」

女生應該所有人都睡同一間房。

「剛才她說想跑一下,就出去了。」

「在這種時間?」

我反射動作般想起身,但立刻打消主意。

就算要去找她,我對這一帶也不熟,只會迷路。我放棄這念頭,打開寶特瓶蓋。

「我也因為這樣,睡意稍微醒了。」

八奈見高舉雙手,伸了個懶腰。

我側耳傾聽,確定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八奈見同學。上次的事情,和燒鹽聊過了嗎?」

「不小心告白的那件事?」

我點頭後,八奈見搖頭。

「是喔。哎,是難以啓齒沒錯啦。」

「嗯~這原因也是有。不過,我覺得我好像會忍不住說出不好的話。」

不好的話……?

「我不希望只有檸檬一個人被當成壞人,才加進來湊熱鬧。不過,該怎麼說才好,說穿了——」

八奈見像是尋找著詞彙,仰望陰暗的挑高天花板。

「……這次的事情,其實我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無法站在任何一邊?」

八奈見以認真的口吻一一列舉。

「像朝雲同學,剛開始交往會感到不安,這我可以理解喔?男友和檸檬相處時遠比自己更親密。和跟自己相處的時候相比,表情完全不一樣。」

八奈見神經質地好幾次改變十指纏繞的姿勢,接著說道:

「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男友和檸檬之間有累積至今的回憶,有累積的時間,明知如此她還是喜歡上了。如果有不安,應該去和男朋友溝通,像那樣旁敲側擊地測試兩人的情感,我覺得不對。絕對不對。」

八奈見深呼吸後,閉上眼睛。

「比方說,用我來舉例的話,我想華戀在剛開始交往的時候,應該也曾經感到不安。只要和草介相處,想必會不時瞥見我的身影吧。」

……瞥見身影。我在腦海中反芻這句話。

「咦?該不會八奈見同學會跟蹤——」

「怎麼可能嘛!?」

八奈見傻眼地嘆息。

「溫水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我的意思是說,去男友家裡玩的時候阿姨的反應,或是男友特別習慣男生一般不會去的店家。華戀當然也會知道,那個對象就是我吧?再說喔,房間里光是有一個突兀的東西,就可能感到不安嘛。實際上,他那邊也有我送的東西,或是我和他一起去買的東西。」

哎,其實也有可能已經徹底收起來了。

八奈見有所察覺地皺起眉頭。

「……奇怪?他們應該早就跨越這個階段了嗎……?不,絕對早就跨過去了啊。嗚哇,這種大半夜裡,我在想甚麼啊。」

不妙,八奈見落入負面的回圈了。

「還好嗎?我去找方糖之類的來吧?」

沒有回應。八奈見低聲碎念,細數著質數。

「那個……八奈見同學?」

八奈見猛然拍打膝蓋。

「好,跨過去了!我沒事了!」

太好了。看來她克服了。

「我剛才講到哪裡?嗯,華戀不會去測試草介,也不會牽扯到我……也許稍微有過一些啦。不過那也是她試著關心我的結果,她絕對不會做出朝雲同學那種事。」

「其實男友那邊也有問題吧?」

我硬是插嘴說道。

……其實我並沒有甚麼強烈的主張。

說不出道理,只是不想讓八奈見繼續說下去。只是這樣說不通道理的衝動。

話說到一半被我打斷,八奈見不吐不快似地嘟起嘴。

「是沒錯啦……」

「我也知道綾野不是壞人。不過,遲鈍不是可以讓人不安的理由。他那樣子朝雲同學會不安也很正常吧?」

「可是,朝雲同學她——」

「說到這邊就好了啦。」

我不由得舉起雙手。八奈見納悶地皺起眉頭。

「你從剛才開始就怎麼了?溫水。」

「沒有啦,那個。該怎麼說,只是不希望八奈見同學說別人的壞話。」

我到底是在說甚麼啊。我自己都覺得有點惡。

「抱歉,隨便講這種話。不過,壞話就交給我,八奈見同學——」

「好,我知道了!」

八奈見充滿氣勢地站起身。

「那這是最後一句了!檸檬也完全藏不住心情!既然會不小心說溜嘴,乾脆早一年說出來不就好了!」

你有資格講這種話嗎?八奈見情緒激昂的『最後一句』還沒完。

「朝雲同學和綾野也是,既然彼此喜歡,就該好好溝通來消除不安!三個人全都大錯特錯!都要好好反省!」

八奈見一口氣說完之後,猛然吐氣。

「好了,這樣就結束了!接下來八奈見又變回乖孩子了!」

「喔、喔。觀迎回來,乖孩子八奈見。」

……話雖如此,雖然講得粗魯,但事實就如八奈見所說。

綾野和朝雲同學。這終究是這兩人該好好溝通的問題。

自願被卷進其中的燒鹽自己也不夠警覺,把我們都牽扯進去的綾野他們也沒顧及旁人。

「但是啊,我畢竟是檸檬的朋友。如果我現在跟她聊,一定會忍不住這樣講。」

乖孩子八奈見說到這裡,停歇。

「……會怎樣講?」

我催促她繼續說,八奈見露出了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會說,乾脆交往不就好了。」

昏暗的房間中。我第一次見到八奈見這種表情。那表情讓我無法挪開視線。

「搶走不就好了。反正朝雲同學自己說過退出也無所謂。」

「可是,這種事……」

「檸檬肯定不願意吧。雖然無法接受,但是她那樣才對。這我也懂。」

八奈見的表情變回平常那柔和的笑容,坐回沙發上。

……我像是要填補沈默般,喝了一口寶特瓶中的水。

這種時候,我清楚感覺到八奈見和自己的差距。

八奈見雖然敗北了,但是她確實曾經戀愛過。與許多人相處,毫不畏懼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有時候,面對她會讓我覺得自己還很幼稚,有種焦躁般的感受。

「……我去外面散步一下。」

「這麼晚了?」

「月色滿漂亮的,我想稍微走走。」

話說出口之後,自己的心情才隱隱約約成型。

……上次追上燒鹽時,我甚麼也辦不到。她獨自走上公車時,那孤寂的背影,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

八奈見一語不發地凝視著我,然後靜靜地開口:

「……沿著來這裡的路,一直線往下坡過去有間神社。」

「那地方怎麼了?」

「檸檬說,她要想事情的時候都會去那邊。」

八奈見覺得想睡似地揉著眼睛。我挪開視線以遮掩害臊。

「……我又不是要去找燒鹽。」

「哦?那我去找她吧。」

八奈見對我投出像是取樂,又像是挑釁般的笑臉。

「順便讓檸檬變成我這種壞孩子吧。」

「……拜託別這樣。」

壞孩子已經夠多了。我放棄掩飾,站起了身。

我沿著月光照亮的碎石子路往下走。

我扯了一下襯衫的袖子。剛才我先回房間,換上白天時的服裝。要重新穿上一度脫下的衣服雖然有些抗拒,但是要穿著睡衣聊重要的事,總覺得心情上不太對。

「燒鹽那傢伙,真的在這前方嗎……?」

山路上沒有路燈,一旦走進月光照不到的樹蔭下,就連自己的鞋子都看不清。

一段時間後,我來到柏油路上。一面擔心著智慧型手機的剩餘電量,我啓動了手機地圖。神社似乎就在前方。

我離開柏油路,往神社內部走去,眼前豁然開朗。

眼前的空間中矗立著好幾株扁柏。

大概是雲朵遮蔽了月亮,深幽黑暗掩蓋周遭一切。我無法動彈,只能呆站在原地。

——沙。

微微聽見了蹬地的聲響。

我轉身面朝聲音的方向,等了好半晌,雲朵終於流過,月光朝扁柏林灑落。

眼前出現一道人影。

——沙。

蹬地奔跑的那人正是燒鹽。

她立刻停了下來,用雙手撩起頭髮。

汗珠飛散四濺,在月光中閃爍光芒。

——真漂亮。

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想法,只是凝視著眼前的景象。

燒鹽回到原本的位置,再度擺出起跑姿勢,起跑後又立刻停下來。

她只是不斷地重復這個動作。

不知道看了第幾次時,我注意到燒鹽的雙眼對著我。

感覺好像風景畫中的人物正看著自己,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咦?是阿溫耶。這麼晚了,怎麼啦?」

她用平常那不拘禮數的口吻這麼說,以手整理髮型。

「我聽說燒鹽出來跑步,覺得有點在意。」

「來的正好,我在練起跑。幫我測時間。」

燒鹽朝我扔出碼表,我險些失手但還是接住了。

「那就拜託囉。我起跑後,一經過那棵樹就按暫停。」

「啊啊,知道了。」

短短五公尺左右的距離。起跑後停下。就這樣反覆持續著。

「幾秒?」

「呃,一秒整?」

「和剛才完全不一樣嘛。真的有仔細看嗎?」

「我有仔細看啊。只是零點幾秒已經超過人類能正確測量的範圍。」

「拜託一下,至少再多拼一位數吧。」

燒鹽笑著拉起T恤的下擺,抹去臉上的汗水。曬黑的腹部顯露在外,她也一點不介意。

「我也覺得有點累了。阿溫,要不要休息一下?」

「燒鹽也會累喔?」

「你把人家當成甚麼了。我當然也會累。」

先是吃到撐的八奈見,然後是疲累的燒鹽。還真是罕見的體驗。

自聳立的樹幹之間能窺見神社正殿,燒鹽走向該處。

「果然一個人也沒有,我還是第一次在這時間來。」

走過並排於神社境內的兩座鳥居,燒鹽轉身對我招手。

我也跟著穿過鳥居,有種會被傳送到某處異世界的感覺。

燒鹽坐在長椅上,輕拍身旁的位子。我短暫迷惘後,坐到長椅另一側的邊緣處。

「既然你特地跑來,應該是有話要對我……唉,是不是太遠了!?」

「呃,可是……」

燒鹽改坐到我身旁。

「我也不是叫你來旁邊,但是距離拉太遠,我還是會覺得受傷喔。」

燒鹽平靜地抗議。我老實說抱歉。

「沒關係啦。你特地跑來,是為了前幾天的事吧?」

「沒錯。雖然可以理解你的心情,可是聯絡不上你,大家都很擔心。」

「抱歉。這是我的壞習慣,一時慌了就會馬上逃走。」

燒鹽表情肅穆地仰望天空。

「其實我一點都不打算傳達自己的心情。可是事情卻變成那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想逃走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原本決定要永遠藏在心底的思念,卻以那種形式坦白了。

「我想說,能不能就這樣讓時間來幫忙解決。隨著時間流逝,就能像過去那樣——」

「大概辦不到吧。」

對已有女友的男性友人的心意曝光,關係不可能一如既往吧。

當然,『像過去那樣』兩人一起外出也不例外。

「只是當朋友待在光希身邊也不行嗎?我一點也沒有打擾他們的意思喔?」

燒鹽用哀求般的眼神看向我。我壓抑著同情的念頭,緩緩搖頭。

「燒鹽,你和綾野兩個人私底下見面了吧?之前,我偶然間見到了。」

「見到!?那、那個!那個是,那個……」

燒鹽站起身,慌張地舞動著雙手,我舉起兩手擺出『稍微冷靜一下』的姿勢。這招平常是用來安撫興奮的佳樹。

「你放心,我知道。你只是給他一些意見,對吧?」

「……連這些都被發現了喔。」

燒鹽失去力氣般倏地坐下。

「啊、啊哈哈……全部都被你知道了啊。有點難為情耶。」

燒鹽遮掩害臊般搔著臉頰。

「啊~該不會八奈也知道?」

「嗯、哎。還有,小鞠大概之前就發現了。月之木學姊也知道。」

「嗚哇,連小鞠都知道啊。」

「況且既然他曉得了你的心情,就不可能一切照舊吧。」

「是沒錯啦……我也知道。」

燒鹽垂著臉好半晌,仔細地挑選著字詞般,斷斷續續地說道:

「光希那傢伙,好像在迷惘與朝雲同學之間該保持的距離。」

燒鹽拾起腳邊的小石子,扔出去。

石頭有如被吸入黑暗般消失,聽不見墜地聲。

「他也是第一次交女友嘛。該怎麼說……該回應到甚麼地步才好、該怎麼加深關係。好像在煩惱這類的事。」

「你先暫停一下。要聊戀愛話題就算了,戀人之間要怎麼加深關係,這可不是應該找女生討論的內容喔。況且你也不想知道那些事吧?」

燒鹽無奈地擺了擺手。

「拜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他們兩個正在交往,我也曉得一定會有這些事。好歹都是高中生了。」

……看來燒鹽至少已接受了這部分。

雖然進度似乎還不及袴田姬宮夫妻(暫定),畢竟是高中生情侶。將來也會循著他們自己的步調變得更加親密吧。

「所以嘛,牽手也是理所當然的,不久的將來——」

「咦?他們不是已經接吻過了嗎?」

「接吻!?」

燒鹽猛然搖晃。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描述才好,總之燒鹽猛然搖晃。

「那兩個人……那個,接吻之類的……已經做過了……?」

糟糕。原來她不曉得這些啊。綾野那傢伙,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遮遮掩掩。

「啊~不過這點程度也很正常吧,因為他們兩個在交往嘛。」

「可是,不會太快了嗎?」

「到底算快還是慢,你覺得問我會有答案嗎?」

「……不覺得。」

你終於明白啦。雖然大家時常忘掉,但可別小看我。

「也是啦……畢竟在交往嘛~」

燒鹽彎下身把臉埋進大腿間。

「雖然我也懂,可是啊~」

「燒鹽,如果要按照之前那樣繼續當朋友,我想同樣的事情會不斷發生喔。」

「……嗯。」

「也不是叫你跟他絕交之類的。就算你們之間的關係沒有變化,他們兩個的狀況也會一直改變嘛。」

「嗯……嗯,我知道啊。我就是知道,才會做為朋友陪光希聊那些嘛。我建議他坦率地接受自己的心情,好好用言語說出自己的好感。我原本也覺得,自己已經接受現實了喔?我以為我已經辦到了,可是……」

燒鹽挺起身子,小聲呢喃。

「……我還是,忍不住想要他覺得我可愛。」

可愛……?畢竟是女生去見自己喜歡的男生嘛。

「這點小事,沒甚麼關係吧?」

聽了我這句話,燒鹽緩緩搖頭。

「社團活動後,頭髮和衣服都會亂糟糟的吧?平常我一點也不在乎就回去,但是要和光希見面的話,我會擔心流汗會不會有味道。但是又不想讓他覺得我特別用心,所以會先回家換衣服,再假裝我剛練習回來。為了應付來不及回家的狀況,我還在社辦放了預備的制服。」

燒鹽閉上眼睛,面露欣喜的笑容。她一定正在回憶兩人獨處時的幸福時光吧。

當燒鹽緩緩睜開眼睛時,笑容從她臉上消失。

「……起初真的只是陪他談心而已。但是,一旦實際見面,就覺得好期待……忍不住希望能夠一直持續下去。然後……」

燒鹽的嘴唇細微地顫動起來。她握緊了拳頭。

「——然後啊,只有一次……就只有一次,我冒出很壞的想法。」

「很壞的想法……?」

「他們兩個就這樣分手好了……我想著……這種過分的事情。」

最後她哽咽得不成言語。

我原本想開口,但八奈見的話語掠過腦海。

『搶走不就好了——』

八奈見那徬佛陌生人的表情。

在我屏息時,燒鹽咬緊了唇瓣,使盡力氣忍住淚水。

「光希他……那樣仰賴我,可是,我卻……」

像是要抱緊顫抖的身體般,用雙臂圈住自己。

「我……我是、壞孩子。」

大顆的淚珠自燒鹽的眼眶流落。一旦情緒潰堤,眼淚便接連不斷掉落。

於是,情緒像是突破了忍受極限,她嚎啕大哭。

「我、我……對不起……對、不起……」

燒鹽像個孩子般哭個不停,我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我能辦到的,就只有在旁邊陪著她而已。

——就算燒鹽將來忘記了這一晚。

我也不會忘記她的淚水。我如此下定決心。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

大概是稍微冷靜下來了吧,燒鹽仍在抽噎,但她用手背抹去淚水。

「……抱歉喔,我一直在講自己的事。」

「沒關係啦。我才該道歉,讓你說出這些難以啓齒的事。」

燒鹽說著「不會啊」,左右搖頭。

「呵呵……又給你看見難為情的場景了。不要跟人家說我哭過喔?」

她的眼睛仍然噙著淚水,對我展露笑容。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要我保密也可以,可以聽我說一件事嗎?」

「算是封口費?可以啊,要說甚麼?」

我假咳一聲,清了清嗓子。

「這件事有關我的女生朋友。」

「原來阿溫有朋友喔……?」

不用對這部分感到費解。

「其實真的有過。那個女生就和燒鹽一樣,要好的男生朋友交到了女友。」

「……嗯。」

「那個女生也很祝福他們兩人,也不會主動妨礙。不過,在我看來那傢伙其實——」

「……其實?」

「一旦看到破綻就會橫刀奪愛……有種也許真的會出手的氛圍。」

「橫刀!?那不就是壞女人嗎!阿溫認識這種壞女生喔!?」

還真的認識。很遺憾。

「不過她也不想破壞那兩人的關係,所以,那女生選擇建構新的關係。為了能發自內心祝福開始交往的那兩人,現在仍然在摸索新的距離感。因為她不想否認自己心中那份喜歡的心情,也不想否認想待在那男生身邊的心情。」

「……這樣說是很好聽,不過那女生其實想趁虛而入吧?」

嗯,大概吧。

「聽了你講的這些,我該有甚麼感想才好?」

問得好。我仰望夜空並思索。

「這個嘛。和那女生相比,燒鹽真的是個好女孩。這樣子可以嗎?」

燒鹽也同樣仰望夜空。

「……說不定喔。我稍微有點精神了。」

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謝了,壞女人。

燒鹽的雙臂往後撐住身體,在我身旁仰望夜空。

「我真的很幸福耶。明明闖下那種大禍,大家還是擔心我,跑到這裡來。」

「那是因為你是燒鹽啊。是因為大家相信著你,才會為你擔心。」

「……奇怪?」

燒鹽對我投出見到罕見事物的眼神。

「阿溫今天特別溫柔耶。怎麼了?開始養貓了嗎?」

「沒有……只是深夜的多愁善感而已。你就忘了吧。」

深夜真危險。萬一讓八奈見看到這情景,絕對會被她笑。我不由得四下張望。

「又怎麼了啊,突然左顧右盼。」

「我想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八奈見也在擔心喔。」

「哎呀,八奈醒來了喔。是被我吵醒的吧。」

我拍了拍褲子,站起身。

燒鹽原本要跟著我站起來,但她像是突然想到甚麼,坐回原位。

「吶。」

燒鹽對我伸出雙手。

「怎麼了?該不會有蟲——」

我話說到一半,不禁苦笑並遞出雙手。

燒鹽抓住我的手,站起身來。

「阿溫,你也有些進步了嘛。」

「因為是深夜嘛。嗯,畢竟是深夜。」

我遮掩害羞,快步邁開步伐。燒鹽追上來,走在我旁邊。

「那個啊,阿溫。」

「乾嘛。」

「和你約好了,我會好好說清楚的。向光希和朝雲同學。」

「也和朝雲同學談?」

「嗯,我瞞著她和她男友見面啊。我想直接跟她當面道歉。」

……燒鹽好像還沒發現,其實朝雲同學早就知道了。

該不該告訴她,讓我遲疑了片刻,但那不應該由我說出口。

不管是燒鹽或朝雲同學,都應該自己親口表達。

「我想那樣就沒問題了。朝雲同學那邊由我來轉告吧?她也在擔心你,好幾次聯絡我喔。」

「謝謝你,拜託了。我會配合朝雲同學方便的時間。」

從朝雲同學昨晚的反應來看,應該不會演變成更糟的局面吧。

「……還有一件事。阿溫,希望你再多幫一點忙。」

燒鹽微微垂下的臉龐上,浮現不安的神色。

「可以是可以,要我做甚麼?」

「要和光希說清楚,我還是會怕……如果沒有人看著我,我說不定會逃跑。所以說,那個……」

燒鹽用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襯衫下擺。

「所以,你能不能跟我一起來!也不是要你監視我,該怎麼說才好,有其他人在,我更能拿出勇氣。那個,一直給你帶來麻煩我覺得不好意思,可是我——」

「嗯,可以啊。」

我的回答讓燒鹽露出了怔忡的表情。

「……咦?可以嗎?你答應得還真輕鬆耶。」

「雖然我答應得很輕鬆,但並不代表我認為這很輕鬆。哎,該怎麼說——」

「怎麼說?」

「哎,反正也沒關係……就這樣。」

「咦~我還以為你要說甚麼帥氣的台詞。」

「臨時想不到甚麼台詞啦。」

燒鹽傻眼地雙手扠腰,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

「阿溫,你的問題就出在這裡~」

燒鹽俐落轉身,踩著輕盈的步伐走在我前方。

「到底是有甚麼問題……」

大概是聽見我的自言自語。背對我的燒鹽回過頭來,對我露出白牙。

「才不告訴你。」

語畢,燒鹽加快步伐。

隔天早晨。八奈見說著「謝謝招待」且雙手合十後,睡眼惺忪地將盤子疊起來。

「好想睡~……溫水,你還好嗎?」

「哎,我回來之後馬上就睡著了。八奈見同學沒睡好?」

我在最後一口吐司塗上剩下的柑橘醬。燒鹽祖母特製的柑橘醬不會太甜,很合我的胃口。

「我不記得幾點才重新睡著了。太想睡了,早餐也沒甚麼胃口。」

語畢,她連掩嘴都忘了,打了一個大呵欠。順帶一提,這傢伙早上吃了三片吐司。

……昨晚,我和燒鹽回來時,八奈見正在玄關外頭等我們。

燒鹽和八奈見交換了幾句話,對彼此嘻嘻笑著,戳著彼此的側腹,走回房間。我目送兩人離去後,也沒換衣服就倒向床鋪。

然後今天早上,被猛然開門的燒鹽大聲叫醒。

「小鞠,還要多吃一點沙拉嗎?你吐司只吃了半片耶。」

「我、我早上,吃、吃不了那麼多……」

燒鹽纏上了對著半片土司陷入苦戰的小鞠。

今天的燒鹽一如往常般朝氣十足。

重逢後讓我不時感受到的不安定,已經消失無蹤。

當然那也許只是我擅自認定的,不過光是能有這般感想,那段時間就不算白費了吧。

我一面喝紅茶,一面看著燒鹽她們笑笑鬧鬧的模樣後,注意到八奈見不知為何凝視著我。

「唉,溫水,你那件T恤。」

「這件喔?燒鹽借我的。之後得洗乾淨還她。」

因為我沒衣服能換,老實說幫大忙了。

這時纏著小鞠的燒鹽插嘴說道:

「雖然是我的T恤,幸好尺寸看起來沒問題。」

「咦,這是燒鹽的T恤喔?咦?真的?要脫掉嗎?」

我還以為是燒鹽祖父的衣服。雖然已經洗過了,但穿著女生的便服真的沒問題嗎?

「這只是預備用的,別介意。那件昨天原本要借給八奈,可是尺寸——」

「檸檬!?」

八奈見拔尖的叫聲響起。這件T恤就是昨天八奈見想穿卻穿不下的那件啊。

「這件事,我不是說過不要講嗎!?」

「讓阿溫知道也沒差吧?」

「有差!」

真是的,這兩人一大早就這麼熱鬧。我喝完最後一口紅茶,同樣把盤子疊起來。

我為了收拾餐具而站起身時,燒鹽借我的T恤映入眼中。

……這件T恤,對八奈見來說尺寸太小而穿不下對吧。肩膀再怎麼說還是我比較寬,換句話說穿不下是因為胸圍……?

啊,不妙。不由得胡思亂想。

我回想佳樹的臉龐,迫使情緒冷卻下來,這時纖細的手臂圈住我的肩膀。

「呦,小帥哥。昨晚玩得開心吧?」

裝熟般攬住我肩膀的是月之木學姊。

「請不要突然在我耳邊小聲說話。是說,可不可以離遠一點?」

饒了我吧。剛才的冷卻會白費工夫。

「感覺好像都很順利嘛。溫水比想像中能幹耶。」

「我也沒做甚麼……」

話說到一半,我修正內容。

「到頭來我們也只能旁觀而已。這先放一旁,可不可以放開我?」

「哎呀,對我也會害羞嗎?大姊姊我好開心~」

月之木學姊惡作劇般攪著我的頭髮。

「溫、溫水……居、居然連學姊也,性騷擾。」

老樣子了,小鞠用看著垃圾般的眼神從下方瞪向我。

「先等一下,應該是我被性騷擾吧?」

沒錯,就是這種偏見日積月累,產生惡質的風評被害。

我抽身拉開距離,眺望著笑鬧不休的女生社員們,這時燒鹽的奶奶拿著茶壺,站到我身旁。

「溫水,要不要再來一杯紅茶?」

「已經不用了。謝謝招待。」

奶奶點頭後,覺得刺眼般眯起眼睛,眺望著笑聲連連的燒鹽她們。

「檸檬交到了很棒的朋友呢。」

「也許吧。文藝社的女生有種獨特的氣質,可以說是不知膽怯為何物吧。」

「哎呀,奶奶我說的其實是溫水喔。」

奶奶使勁拍了拍我的背,笑著走進燒鹽她們之間。

……我終於知道燒鹽沒事就拍我的原因了。

背對熱鬧的歡笑聲,我把吃過早餐剩下的餐具端向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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