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敗～燒鹽檸檬開了口

隔天夜裡。我在精文館書店的漫畫區，掃視著輕小說的書架。

……昨天從新城回來的路上，一面聽著月之木學姊閒聊，不知不覺就回到家門前了。

到家後我覺得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不過還剩一件事。

按照我們的約定，燒鹽會和綾野兩個人見面談過。而我會在今晚送燒鹽到約定的地點。

晚餐後，我比約好的時間更早離開家門。因為沈不住氣，沒辦法靜靜待在家裡。

那傢伙雖然說想和綾野聊聊，但目的並不是想抓住機會逆轉局勢。她的心意也早已經傳達給對方了。

說穿了，就是敗戰處理，之後還有其他可能性嗎……？

我想著這些事，不經意地把手伸向書架。

「哦，《JK生活》的新刊出版了啊。」

正式標題是《租來的房間附加高中女生，但是生活費高到受不了》。

這是與闖進家裡的女高中生同居生活的故事，水電費與餐費的現實起伏受到好評。

順帶一提，最新一集又增加了同居女角，主角似乎被逼得過上更節儉的生活。

「唉……主角開始送報了啊……？」

這故事到底會前往何處呢？我著迷地看著封底的內容大綱，這時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阿溫，我就知道你在這裡。」

「咦？燒鹽。」

站在我身旁的是燒鹽檸檬。

「我去你家才聽說你已經來車站前了。想說應該在這裡。」

「這倒是沒關係。燒鹽你這打扮——」

燒鹽穿著慢跑用T恤和熱褲，出現在書店的一角……感覺非常格格不入。

「因為我剛才都在跑步啊。況且我平常都像這樣嘛。」

燒鹽笑得開朗。

「不過，接下來要和綾野見面喔。」

「沒關係啦，展現平常的我就好了。」

燒鹽凝視正面的書架。

「這個就是人家說的輕小說吧，不知道我讀不讀得懂。」

「咦？喔喔，有很多都很好讀，應該沒問題吧。」

「要寫讀書心得的書還沒決定好。哪一本頁數最少？」

「……明天就是暑假最後一天了喔。」

「寫好了但是忘在家裡，只要這樣講就能多爭取一星期。順利的話，老師也會忘記——啊，這本好像很有趣呢。」

燒鹽伸出手。我看了標題，搖頭說道：

「不要選這本書比較好，一開頭就有男主角在街上裸奔的場景。」

「那這本呢？」

「這本也不行。這本書在開頭的彩頁中，男主角被八百歲的半裸蘿莉推倒。」

「……我覺得我選的都是比較正常的標題耶。」

「隨便都能選出這種作品，你的眼光也太厲害了。」

和她約定好會借她適合寫讀書心得的作品後，我們走出書店。

外頭天色已經黑了。在路燈的照明下，燒鹽使勁伸懶腰。

「哎呀～偶爾讀點書也不錯呢。感覺稍微變聰明瞭。」

冷靜點，你連一行都還沒讀啊。

那麼，還有一些空檔時間，該怎麼辦？

原本的預定是在燒鹽家附近會合，然後一起前往約好和綾野碰面的地點。

我一面思考一面看向手錶，燒鹽便抓起我的手臂，看向數位顯示的表面。

「唉，阿溫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走過去？」

「呃～我想說先打發一點時間，之後再搭路面電車過去。」

「嗯～是喔。」

燒鹽感到無趣似地呢喃，用腳底磨蹭地面般踢腿。

「哎，也沒辦法。我就回頭跑一下再過去吧。」

「知道了。那就按照之前說好的，之後再碰頭。」

雖然我這麼說，但燒鹽那傢伙感覺不太對勁。

……仔細一想，這傢伙聽說我在這裡就特地跑過來。

我搔著頭，視線投向無關的遠方。

「啊～……不過，從這邊走過去的話，正好能趕上約好的時間。最近也沒甚麼運動，還是走過去好了～」

聽見我裝模作樣的自言自語，燒鹽也用同樣裝模作樣的口吻回答：

「啊～仔細一想，一讀書之後肌肉都冷掉了～與其繼續跑步，走過去也許剛好呢～」

我瞄了燒鹽一眼，正好與她四目相對。我們不由得噗哧一笑。

「話說燒鹽好像也要去同一個地方？」

我繼續加演一段。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這樣。真沒辦法，我就陪你吧。」

燒鹽把雙手背在後腦勺，淘氣地投出戲弄人的眼神。

我以苦笑回應後，與燒鹽並肩邁開步伐。

◇

大約四十分鐘的路程內，在我們之間交換的盡是些平凡無奇的閒聊。

暑假作業、近在兩天後的開學日、女子田徑隊上恐怖卻溫柔的學姊——

燒鹽原本說個沒完，但漸漸地話愈來愈少。我們來到目的地附近了。

和綾野約好的地點，是兩人過去就讀的國小操場。

我們走在國小外圍的道路上，隔著圍籬觀察狀況。

「……校舍的燈都關了。」

咦？我現在才注意到，這算是非法入侵吧……？

「時間差不多了呢。」

燒鹽用手按著胸口，深呼吸後，低聲呢喃一句「好」，然後抬起臉。

「差不多該走了。」

「吶，燒鹽。這樣問雖然太遲了，但擅自闖進國小真的沒關係嗎？不會被罵？」

「還真是太遲了……」

因為就是在意啊。

燒鹽雙手扠腰，傻眼地搖頭。

「白天的時候好像會開放進出，只要不吵鬧就沒問題啦。這種事我很習慣。」

這傢伙該不會是慣犯吧……哎，反正挨罵的也不會是我。

我想秉持溫情送她上場時，燒鹽輕推我的胸口。

「阿溫，你是因為我在緊張，才故意講些奇怪的話吧？」

「咦？沒有啊，不是。」

「謝啦。之後我一個人就行了，阿溫要在這邊等我喔。」

啊，果然回程也要送她啊。一個人站在夜裡的住宅區，感覺有點恐怖，而且也很尷尬耶……

大概是注意到我在意著四周，燒鹽挑起眉梢。

「阿溫，難道你想讓女孩子一個人走夜路回家嗎？」

「怎麼可能。我當然會送你回去。」

「很好，靠你了。」

燒鹽笑得一如往常，對我舉起一隻手。

……？我思考了五種可能的意圖後，畏畏縮縮地同樣舉起手。

「我這就去做個了斷！」

燒鹽像是覺得等了很久般，飛快地與我擊掌。隨後她拔腿奔跑，一口氣就跨越了後門的柵欄。

……這傢伙果然是慣犯。

◇

月光照耀下的國小操場，看起來比檸檬記憶中小上許多。

在那個時候，學校的每個角落都藏著無數的樂趣。在她漸漸覺得學校有些狹小時，便迎接了畢業典禮。

檸檬的指尖輕撫過懷念的遊樂器材，緩步走著。

夜色之中，沒有任何人乘坐的遊樂器材有種寂寥的氣氛，讓她萌生希望夜晚早點過去的模糊念頭。

……光希已經來了嗎？

環顧四周，在操場角落處的白色百葉箱前方。高個子的人影心神不寧地佇立於該處。

衝擊頓時湧現，視野一瞬間模糊。

她使勁吐氣，按捺住想衝上前去的心情，走向對方。踩穩步伐般一步接一步。

都來到眼前了，檸檬才發現，就連一開始要說甚麼、該擺出甚麼表情，她甚麼也沒想過。

檸檬面露情緒莫辨的曖昧笑容，站在光希面前。

「光希，謝謝你來赴約。」

「不會……我才該道謝。」

打從變聲之前就已經聽慣的聲音。

光希的表情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不自在，讓檸檬不知怎地松了口氣。

光希也一樣，不知道該露出甚麼表情，完全理不清思緒，就來到了這裡。

「好懷念喔，不知道上次來是幾年前。」

檸檬俐落地轉身，催促光希並邁開步伐。

光希跟上去，維持半步的前後距離。

「我……自從畢業就沒來過了，所以是四年吧。」

「那我也一樣。」

在畢業典禮上明明哭得那麼慘。儘管當時覺得國小離家很近隨時都可以來，但之後一次也不曾回來過。

檸檬小跑步靠近攀登架與溜滑梯結合般的遊樂器材。發現檸檬的視線倏地往上飄，光希隨即搖頭。

「太暗很危險，不要爬上去喔。」

「才不會爬呢，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也許是被說中了，檸檬像個惡作劇事先曝光的孩子般嘟起嘴。

「也好久沒有盪鞦韆了，以前好像試過用全力蕩，看能蕩到多高吧？」

「只有你真的去試吧。而且好像還因為這樣扭到腳。」

「……對喔。嗚哇，這個輪胎也好懷念喔。」

檸檬一說完，站到半邊埋進地面的輪胎上。

沒有人指定該怎麼玩，小時候曾經坐在上面、跳過上頭、鑽過底下。愛怎麼玩就怎麼玩。

檸檬靈敏地一個接一個踩過並排的輪胎，在最後一個輪胎坐下。

「原來這個其實這麼小啊。」

「原本就這麼大吧。到了國小高年級應該就不玩這個了。」

光希一面說著，坐在旁邊的輪胎上。檸檬不由得嘴角上揚。

兩個人並肩而坐，光是這樣就覺得心滿意足。

這大概是能像這樣兩人度過的最後一晚了。她細細品味著沈默，過了好半晌。

「……我們開始講上話，是從小二開始吧。」

檸檬緬懷過去般開口說道。光希默默點頭。

「因為光希給我的第一印象，其實不太好。下課時間一直在看書。搞不懂這個男生到底在乾嘛。」

得知時隔八年的真心話，光希不由得苦笑。

「那時候的我有種莫名的使命感，要把年級藏書全部讀完。」

「那我第一次跟你講話那次……啊，你應該不記得吧。」

「是你腳受傷那次吧？」

小二的秋天，檸檬從鞦韆上跳下來的時候扭到腳。傷勢雖然不重，但是她被禁止運動而閒得發慌，於是纏上了老是在讀書的光希。

「……你還記得啊。」

「當然記得啊。班上的孩子王突然纏上了平常一心認真讀書的我。一般來說應該都會嚇到心理創傷。」

「你是這樣覺得！？不是和受傷的可憐女孩子並肩一起讀書的美好回憶嗎？」

「因為你馬上就膩了，害得我要跟你解釋書里的內容。」

「對耶。我還叫光希講書里的內容。」

檸檬嘻嘻笑著。剛才故意板著臉的光希也跟著笑了起來。

「我啊，一讀書馬上就想睡覺。可是聽光希講故事，不知道為甚麼就能聽下去。」

「……是啊。」

「所以在腳傷治好之後，還是一起讀書。」

在那之後，檸檬開始找理由坐在光希旁邊讀書。有時是下雨了，有時則是今天太熱或太冷。

「但真沒想到我會被迫說明完一整套哈利波特。」

光希的嘴角微微上揚，懷念地眯起眼睛。

「等一下，該抱怨的是我吧？我看了電影發現劇情完全不一樣啊！你還騙我說哈利和妙麗最後結婚了。」

「抱歉，我沒想到檸檬會相信。」

「咦～那我不就像個笨蛋嗎？」

光希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檸檬原本想反駁，但也同樣笑了起來。

檸檬笑累了，輕拭眼角。

「……真的，好懷念喔。」

「是啊。已經過去八年了呢。」

如果繼續細數回憶，肯定會聊到天亮吧。

檸檬寧可這麼做，但在此時此刻，自己有責任推動時針向前。檸檬振奮自己的意志，繼續說道：

「……國中二年級的時候，當我說我想上石蕗高中，大家都以為我在開玩笑，沒人認真當一回事。是不是很過分？就連老師也笑著當沒聽見。」

「憑你當時的成績，不管是誰都會那麼想。」

「光希不就沒笑我？」

「我也覺得不可能喔。」

「你這樣講，我想起來了！雖然你沒有笑我，可是你說一般入學絕對不可能！」

檸檬對光希投出責怪般的眼神。

「而且叫我完全只拼推甄，放棄一般入學，不過分嗎？」

「因為你的成績比普通還要低很多啊……」

石蕗高中是縣內名列前茅的升學導向高中。正常來說不在檸檬的成績能考上的範圍。

「既然這樣，光希為甚麼會幫我？」

「因為……既然是朋友拜託，不管是誰都會幫忙吧。」

朋友。這字眼讓檸檬不由得垂下視線。

自己和光希是朋友。從以前開始。現在亦然。

「……你會為朋友幫那麼多喔。你還教我怎麼拿校內推甄的分數。那些你都是怎麼查到的？」

光希為檸檬做的不只是準備段考。

他查出每個學科、每個老師的評比傾向，將檸檬的校內評分推升到石蕗高中的推甄標準。

「畢竟我用提問當作掩飾，盡可能地討好了各位老師。那時候的我大概有辦法當升學指導員喔。」

「就算這樣你還查了老師們的生日和結婚紀念日，會做到這種地步？」

「能做的全都得做啊。但是當上田徑隊隊長，還有在縣大會站上頒獎台，那都是你的實力。」

看准了高二時本縣會成為高中全國大會的舉辦地，要她毛遂自薦擔任田徑隊隊長的，也是光希。

「而且你也很努力念書吧。三年級的時候，你的成績也已經排在前面了。」

「只限校內就是了。一參加校外模擬考，都在平均以下。」

國中生活的後半，檸檬和光希就這麼兩人三腳，以升學為目標不斷地努力。

準備考試與社團活動。在外人眼中，她就像是若無其事般跨越了難關吧。

但是兩人一同累積的點滴與心意，只有當事人才明白。

那讓檸檬非常高興，雖然無法告訴任何人，但那是她的自豪。

「但是，我真的搞不懂……」

檸檬像是要將那煩悶的心情擁入懷中般，彎下身子。

「甚麼事搞不懂？」

「到頭來，問題還是你為甚麼願意幫我那麼多。你明明還要準備自己的考試，就算是朋友也不會做那麼多嘛。」

檸檬鬧脾氣般的口吻，讓光希露出為難的表情。

「……你不是跟我說過想上石蕗高中的理由嗎？檸檬的家族出了很多學者和律師之類的，只有你一個人不懂念書會覺得自卑。」

「你記得真清楚。不只是我爸媽，我們一族有很多人都考上好學校。雖然爸爸媽媽都跟我說不用在意，但只有我一個是笨蛋，還是很沒面子嘛。」

檸檬再度低聲呢喃，原來你還記得啊。隨後抬起臉，露出下定決心般的表情。

「但是啊，不只是這樣喔。」

檸檬的語氣不同於以往。光希感覺到某些差異而緊張起來。

「我想和光希上同一所學校。」

在她筆直的注視下，光希不由得屏息，反過來注視那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