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敗～燒鹽檸檬開了口

「檸檬……」

「我已經誠實說了。光希也誠實說出來。」

「……誠實？」

「為甚麼願意幫我那麼多？」

大概是明白到已經無處可逃了。光希雙手交握，逃離檸檬的視線般，看向地面。

「因為……我也想和檸檬上同一所學校。」

伴隨著遲疑，光希以低沈的語調開始說道。

「檸檬你啊，在進入國中之後愈來愈醒目了吧？在大會留下好成績，不時在全校集會的時候上台接受表揚。個性也很受歡迎，身旁總是圍繞著許多人。」

他深深吸氣，像是確認自己的心情般繼續說道：

「我覺得非常耀眼，有種檸檬已經離我很遠的感覺。所以，你那時候來拜託我，我很高興。一想到也許能上同一所學校，我也很期待。」

光希雖然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無法將思緒整理為言語，好幾次欲言又止般開闔嘴唇。最後他閉上了嘴。

「……原來你是這樣看我的啊。」

沈默再度造訪，檸檬輕輕拭去。

「那時候的我只是開心得激動起來，完全搞不懂自己的心情之類的。換作是現在的話……」

光希咽下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語。接下來的話他不能再說下去了。

兩人都明白。因此檸檬開了口。

「我來代替你說出來吧。」

短短一瞬間，光希畏懼般抬起臉。

檸檬面露溫柔微笑，以不能更溫柔的口吻說道：

「光希，你那時候是喜歡我的吧。」

沈默。那就是回答。

到了這個局面，無論否定或肯定都沒有意義。光希以平靜的態度說道：

「我以前一直搞不懂這些事，直到和千早……」

他迷惘片刻，是否該說下去。

「沒關係，繼續說。」

「……和千早開始交往後。像是自己對她的心情，相處時心境的變化之類的，我在心裡搞懂了很多事。」

與朝雲千早相遇至今這段時間，在光希的人生中只佔了短短不到一年。

「我才知道，這就是喜歡對方的心情。」

因為過去累積的種種，以致只有這麼短的時間也能察覺。

自己對朝雲千早的心情，以及自己對檸檬的心情。

「……我好開心。嗯，真的很開心。」

檸檬平靜地呢喃後，以靦腆的表情凝視著光希。

「可是我——」

檸檬像是要讓光希放心，語氣柔和地繼續說道：

「因為啊，有這麼幸福的事嗎？自己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自己。光是這樣，我已經很幸福了。」

——就算，無法待在你的身邊。

檸檬將這句話封存在心底深處。

那是在察覺的瞬間結束的戀情。

所以檸檬擺出開朗的表情，對光希笑道：

「唉，你喜歡朝雲同學的哪些地方？」

「這……我可以說嗎？」

「現在問也太遲了吧？」

檸檬一笑置之。光希小心揀選著詞彙，開始說道：

「……我啊，將來想從事和書籍有關的工作。」

「咦？光希想進出版社嗎？還是作家之類的？」

話鋒轉往從未預料的方向，讓檸檬發出驚呼聲。

「目前還很模糊，完全沒決定好。」

光希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我就連自己能辦到甚麼事、具體來說想做甚麼事都還搞不清楚。但是，既然要從事與書籍有關的職業，我想到東京讀大學，在四年內盡可能地累積經驗。」

光希的側臉看起來分外成熟，幾乎看呆的檸檬心生疑問。

剛才問的是喜歡上朝雲的理由，他卻如此回答，這代表……

「……該不會，朝雲同學也是？」

「對，千早也有同樣的夢想。反而應該這樣說，那原本只是我心中模糊的念頭，是她讓那念頭確實成形的。」

「你們兩個真了不起，已經想得那麼遠了啊。」

「在我看來是檸檬比較了不起。」

不知怎地，突然覺得理解了一切。檸檬仰望夜空。

光希也仰望夜空。檸檬指向天際。

「唉，那顆星是不是很亮？是北極星？」

「北極星在其他方向喔。很亮的話應該是夏季大三角吧。你看，有特別大的星星排成三角形，對吧？」

「嗯～我只找到一顆耶。感覺還紅紅的，該不會是火星？」

光希追逐著檸檬的視線，呢喃說著「那顆喔」並點頭。

「那顆應該是天蠍座的心宿二吧。」

「哦～是天蠍啊。」

……儘管仰望同一片天空，自己和光希正看著不同的星星。

檸檬感到寂寞的同時，思緒飛向朝雲千早。

她與光希懷抱同樣的夢想，能與他走在同樣的道路上。

「光希，不可以放開朝雲同學喔。光希一定很需要那個女生。」

「……嗯。」

一片沈默再度覆蓋於兩人之上。

兩人都明白了，在此刻應當出口的話語已道盡。

所以，必須有人拉下布幕。

「檸檬，差不多該走了。」

也許光希認為宣告落幕是自己的職責。他甩開心中思緒般站起身。

「我在這裡再待一下。我想稍微獨處一下。」

「……你還好嗎？」

檸檬點頭。在心中呢喃說著：我沒事。

「放心。稍微休息過後，就會變回平常有精神的我。」

◇

燒鹽從後門非法入侵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

「……就是貓吧。」

我做出了結論，凝視著沈浸於夜色中的國小後門。

萬一非法入侵的行為曝光時，藉口已經決定好了。便說逃走的貓跑進操場里。

「外觀是黑褐條紋，名字就叫奈亞子吧。」

奈亞子就設定成流浪貓，雖然不親近任何人，但是只吃我給的飼料。既然這樣，為了化為人形的伏筆，就設定成母貓……

我用手機尋找著能證明藉口的貓咪圖片，這時一道高大的身影站到我面前。

「喵！？」

「溫水，你怎麼會在這裡？」

對我問話的是綾野。我太熱中於尋找圖片，沒注意到他已經從校內出來了。

「呃，那個，我想送人回家……」

「送我？」

怎麼可能啊。

沒事先做好與人對話的心理準備，我清了清嗓子後重新回答。

「因為時間也不早了，所以事先約好送燒鹽回去。」

我探頭，自綾野的身側觀察操場上的動靜。

「燒鹽還在裡頭？」

「是啊，她說想要一個人靜一靜。」

大概是看穿了我臉上的不安，綾野有所顧忌地接著說：

「……你放心吧，我剛才已經和檸檬好好談過了。抱歉，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綾野的表情顯得平穩。從這傢伙的個性來看，還無法因此放鬆，不過這次就相信他吧。

「雖然我不知道自己能辦到甚麼。總之，送她回去這部分就交給我吧。」

綾野站在原處並未離開。我看向他，也許只是偶然，我們四目相對。

「我聽千早說過了。你之前說喜歡八奈見同學，那是假的啊。」

「嗯，沒錯……」

我都忘了還有這個設定。

綾野打量著我的臉好半晌，最後低聲呢喃：

「你真是個好人耶。」

「啥？為甚麼會這樣想。」

「就是這次的事情讓我這麼想啊。就算是為了朋友，也很難幫到這個份上。」

……？朋友是指誰？

「你說的該不會是燒鹽吧？其實我們也不算是朋友。」

「為甚麼啊？不管怎麼看都是朋友吧。」

「哎，這個嘛，我們還沒向彼此確認朋友關係。燒鹽究竟有沒有把我當成朋友，這部分的想法也尚未經過確認……」

我迅速解釋的同時，回憶起第一學期的最後一天。

那一天，我才知道自己和八奈見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成為朋友。雖然那是頗具衝擊力的事件，但我也因此得到了經驗。

「……其實我也知道，要成為朋友不需要經過宣言。」

「這樣啊，我放心了。」

「簡單說，我想說的是，如果自己覺得是朋友的對象不把自己當朋友，那樣不是很丟臉嗎？」

「溫水，你未免想太多了……」

綾野原本打算一笑置之，但突然表情轉為認真。

「不，也許真如溫水所說。雖然我從來沒有想過那種事情。」

哦哦，終於有人能理解我了。我用力點頭。

「對吧？所以確認關係的程序是很重要的。」

「雖然不是沒道理，但你懷疑檸檬還是想太多了。我和溫水也是不知不覺間成為朋友的吧。」

「咦，我們是朋友喔？」

聽我脫口而出的一句話，綾野深受打擊。

「真的假的？我有點想哭耶。」

……等等，這傢伙是真的把我當朋友嗎？

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也不會積極表示反感。

「呃，那就……雖有許多不足之處，還請多多指教。」

「你是在回覆求婚喔？」

綾野笑得愉快，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上次我是求婚的那一方，這次則是接受求婚的一方。

笑了好半晌後，我們注意到後門柵欄的另一側，一張曬黑的臉龐掛著無奈的表情，正觀察著我們。

「人家還沈浸在感傷的氣氛里，你們兩個是在乾嘛？」

燒鹽開朗地說完，輕盈地翻越柵欄。

「男人之間的事。對吧，溫水？」

綾野用手肘頂了我一下。我也小心翼翼地回敬一招。

「呃，哎……差不多就這樣。」

朋友間的對話，是這樣子沒錯嗎？是不是稍嫌做作了……？

我獨自召開反省會時，綾野把手擱到我肩膀上。

「那檸檬，要乖乖讓溫水送你回去喔。」

「光希才是，走夜路不要怕到哭出來喔。」

綾野這傢伙，要在這時回去了啊。

哎，也對啦。綾野現在有朝雲同學，不能隨隨便便和其他女生獨處。

燒鹽來到我身旁，一如往常般拍打我的背。

「阿溫，讓你久等了。我們回去吧。」

「啊、嗯，也對。」

說到一半，我的視線轉向正要離去的綾野。

腦海中千頭萬緒，但我刻意視而不見。我決定在思考之前先行動。

「燒鹽，抱歉。先等一下。」

「阿溫，怎麼了嗎？」

我抓住綾野的手臂，把他拉到燒鹽聽不見對話的地方。

「餵，怎麼啦，溫水？」

「既然都最後一次了，就好好送她回家吧？」

大概理解了我這句話的意思，綾野的表情變得僵硬。

「……話已經說完了，再下去對千早不好意思。」

「也許真是這樣沒錯。但這些就先別管，再一下下……也沒關係吧？」

「可是……」

我和綾野轉頭看向燒鹽。她在遠處面露不安的表情，觀察著我們的反應。

「只是晚上送她回家罷了，真的有那麼嚴重？」

「我跟千早說好只是兩個人談談。超出這範圍的話……」

「……也許算出軌吧。」

我隨口回應，綾野表情嚴肅地深思，但他最後放棄爭辯般露出苦笑。

「絕對不要告訴千早喔。」

「你別做出見不得人的事情不就好了。」

我朝著燒鹽的方向，推了綾野一把。

「就這樣啦，綾野。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咦？等等，阿溫？」

「燒鹽，我正好有些事要辦。你就讓綾野送你回家吧。」

「！」

燒鹽不由得挺直了背脊，綾野像是遮掩害臊般，一面搔著頭一面走向她。

「夜路不太安全，可以讓我送你回家嗎？」

燒鹽坦率地點頭。

「……嗯。」

我目送兩人的背影漸行漸遠。

話說今天，綾野沒有戴著朝雲同學送給他的那條手環。

「綾野那傢伙，到底發現了多少……？」

我聳了聳肩，不再繼續多想。

在這樣的夜裡，不管是誰，當一下壞孩子也無妨吧。

我想就算朝雲同學在此，大概也會說「送她一程是應該的」。

儘管如此，在燒鹽和綾野之間，留有這樣的小秘密也無傷大雅吧。

我想著這些事，在夜色中獨自一人踏上歸途。

「唉，光希。」

「乾嘛？」

「我喜歡你，光希。」

「檸檬你——」

「怎麼樣？」

「沒事。謝謝你。我很高興，檸檬。」

「嘿嘿……」

「唉，我可以再多任性一次嗎？」

「任性？」

「嗯，對朝雲同學要保密。就這一次就好，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任性。」

檸檬泛著水光的褐色眼眸，映著光希的臉龐。

光希點了頭。

她想要的是只屬於兩人的小秘密。

於是燒鹽檸檬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