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敗~ 姬宮華戀隆重登場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 / 2
文藝部的顧問老師決定後,過了一星期。
儘管我當初十分擔憂,但小拔老師出乎意料地懂得照顧人。
無論甚麼事都願意聽我們商量,遇到不懂的事情也會熱心幫忙調查。
像是試圖讓我和女生社員在保健室兩人獨處,或是不管甚麼事都用雄蕊和雌蕊來打比方,相較之下這些都只是細微末節的小事。
星期一放學後。石蕗祭已經近在本週星期六。
我從保健室回到教室途中,在走廊上與戴著南瓜頭面具的集團擦身而過。
「同一株南瓜上會同時開雄花和雌花啊……」
我不由得將小鞠老師解釋的小知識脫口而出。
據說這樣的構造是為了避免自花授粉,不過老師為甚麼要在我說到佳樹的時候,特別提起這件事呢……?
「不好意思~請借過一下~!」
我聽見那聲音而讓路時,身穿魔女服的一群女生抱著巨大的掃帚,從我身邊跑過。本次的石蕗祭上,要變裝的學生特別多,整個學校徬佛即將迎來萬聖節派對。
石蕗祭已經近在本週末,校內的匆忙氣氛又更上一層樓。平常放學後安靜無比的校舍,現在也變得無異於白天般熱鬧。
我接下來要參加班上活動的討論會,結束後還得去社辦一趟,比想像中還忙碌。
我正要走過樓梯前方時,突然有一股花香飄過。
……甚麼?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時,發現這股怡人的花香似乎是從樓梯上方飄來的。
不經意地抬頭一望,只見懷裡抱滿了東西的女生,正搖搖晃晃地走下樓梯──
「啊哇哇!前面的讓一下!」
啊,這句台詞,我在輕小說讀過。
驚訝充滿腦海的下個瞬間,大量的雜物壓扁了我。
……發生了甚麼事。
我似乎一瞬間失去了意識。我現在正仰躺倒地,眼前一片漆黑。
我喚醒猶存的最新記憶。
剛才走在走廊上的時候,雜物和女生從樓梯上掉了下來。
一團柔軟的重量把我壓倒在地上──
「呀啊!」
「咦!?」
我使勁睜大眼睛時,縱向並排的四個蝴蝶結映入眼簾。
而蝴蝶結的上方,有張眼熟端整的臉龐……
「……姬宮同學?」
姬宮華戀。八奈見的青梅竹馬袴田草介的女朋友。
我會陷入混亂也無可厚非。
因為姬宮同學當下就跨坐在我身上,滿臉通紅地壓著自己的胸口。
剛才擋住我眼前視野、那柔軟又有彈力的物體該不會是……?
視線不由得飄向姬宮同學的蝴蝶結。
注意到我的視線,她的臉頰變得更紅,高高舉起了右手──
◇
「對不起!真──的非常對不起!」
姬宮同學響亮地雙手合十,對我深深低頭。
我按著仍然刺痛的臉頰,跟著低下頭。
「啊,不會,那個,我才該說謝謝你。」
我在講甚麼啊。
話說回來,在走廊上與女生迎面對撞,因此被甩巴掌的突發事件。
我就直說了吧,根本是戀愛喜劇。
「溫水,真的不痛嗎?有沒有哪邊腫起來?」
「呃,嗯,沒事……」
「太好了!你剛才有一下子動也不動,我很擔心喔~」
姬宮同學展露笑容的瞬間。
──一陣光芒閃亮。閃爍的光點在姬宮同學身旁開始飛舞。雖然我聽不見,但這時想必正播放著專用背景音樂。
我不由得看呆的時候,姬宮同學仰天嘆息。
「哎呀~這邊也一團亂。」
姬宮同學連忙開始拾起散落在周遭的黑布。
該不會是剛才和我相撞的時候全部撒在地上了吧。
「那個,我也來幫忙。畢竟有一半是我的錯。」
我伸手拾起掉在地上的布。偌大的黑布似乎是遮光簾。
重新撿起來疊好之後,發現量還不少。她剛才一個人搬這些嗎?
「謝謝!那你就幫忙拿一半吧。」
姬宮同學把一整堆沈重的布放到我懷裡。
揮灑笑容的同時,閃爍的光點飛舞。
「呃,那個。」
「因為有一半是溫水的錯嘛,那就幫忙搬一半回教室吧。」
對著不知所措的我,姬宮同學眨了單邊眼睛。好險,要不是因為那刺眼程度而半眯起眼睛,我已經猝死了。
……先等等。接下來難道要和她一起回教室嗎?老實說我會緊張,可以的話盡量不要。
我嘟噥著「喔喔」或「嗯」之類的話,刻意逕自邁開步伐。
「等一下等一下!溫水你等等啦!」
「咦……乾嘛?」
「反正都要回教室,就一起走啊。而且我一直想和溫水聊聊。」
雖然說要聊,但我和姬宮同學的接點頂多只有八奈見。還是八奈見對她說了些有的沒的……?
當我緊張兮兮的時候,一旁的姬宮同學露出歉疚的表情。
「那個~溫水,我是不是別和你講話比較好?」
「啊,沒有啦,沒那回事。」
……我沒說謊。只是走在旁邊的姬宮華戀讓我害羞而已。
她那柔和的女孩子氣場,和八奈見不同次元。
用電視來打比方的話,就像是原本以為4K電視已經很厲害了,卻又出了有機EL的8K電視。此外雖然不詳述是何處,尺寸也是100寸量級。
「唉,我和溫水像這樣講話,還是第一次吧?」
「這麼說……應該是吧。」
閃躲迎面走來的男學生,姬宮華戀自然而然地與我拉近距離。
「溫水和草介跟杏菜都很熟吧?我常常聽他們聊到你,讓我也冒出了親近感。」
「呃,我和袴田只是偶爾會講點話,也不算是朋友……」
「哦~是這樣啊。那就加上我,大家一起當朋友嘛。」
姬宮華戀開朗地說道,釋放著閃亮光點。
咦?朋友是這樣的嗎?而且你還可以擅自幫男友結交朋友喔……
「呃,那個,突然這樣講……」
「你不願意嗎?」
「也不是這樣……」
「那就這樣決定囉。請多指教,溫水。」
「喔……」
姬宮同學這個人,該怎麼說呢,有種光屬性特有的強勢態度……感覺和八奈見又不太一樣。
這時,姬宮同學環顧四周之後,上半身微微靠向我。
一頭長髮輕柔搖曳,香水之類的香味拂過鼻間。
「那麼,新朋友溫水。最近,杏菜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怪?你說八奈見同學?」
她一直都怪怪的,難道變得更誇張了嗎?
姬宮同學模樣可愛地用力點頭。
「因為杏菜最近在車站大樓買章魚燒的時候,不選一盒十五個,而是買十二個裝的。」
還是很多。
我覺得吐槽不完便保持沈默,姬宮同學以擔憂的口吻繼續說道:
「還有,最近和杏菜去吃飯的時候,加飯明明不用錢卻沒加喔?太奇怪了,她絕對是無精打採。」
那大概是因為她暑假時提倡的八奈見式減重法失敗了吧?不過,八奈見在我面前時,胃口還是老樣子啊……
我思考著八奈見的飲食生活時,姬宮同學有些消沈地垂下臉。
「……嗯,我好像沒資格講就是了。」
「啊~……這倒也是……」
既然有自覺,那當然是很好。
話說這個人剛才好像講了些讓人在意的話呢。
「你最近,常常和八奈見同學一起玩?」
「進入第二學期後,又變得常常一起玩了。溫水要不要也一起?」
「啊,不了。我就不用了。」
聽了我的回答,姬宮同學杏眼圓睜。
「嗯?我想說溫水和杏菜同社團,和她應該很熟才對。」
我不曉得算不算熟,但是她和其他朋友一起玩的時候,我也沒必要湊一起攪和吧。我已經下定決心,絕不介入百合或情侶之間。
「一加上我,氣氛就熱鬧不起來了……」
「咦~不用顧慮那種事情啦~」
姬宮同學呵呵輕笑。
「反倒是我,我才擔心也許是我害杏菜不自在。如果溫水也在,杏菜應該也會開心吧。」
與其找我,擺上肉卷或飯團她應該會比較開心喔。
「這個嘛,八奈見同學也有她自己的想法。就按照過去那樣對待她就好了吧?」
語畢,我斜眼打量姬宮同學的反應。
……這個人還真的非常可愛。
雖然身高比八奈見高,但整體而言每個部位都精美而纖細。而且有某部分比八奈見更大,最重要的是閃閃發光。
這時,姬宮同學直盯著我瞧。
「怎、怎麼了……?」
「哦哦~看來你很留意杏菜呢。」
「也沒有特別留意,該說剛好出現在眼前吧。」
「溫水就和杏菜說的一樣。真的是個好人呢。」
姬宮同學說完,嘻嘻輕笑。
說著說著,我們就來到了教室前方。不知為何我覺得松了口氣。
想走進教室時,有個女生堵住門口般站在該處。
「啊,4K──」
不對,是八奈見。聽見我不由得脫口說出的字眼,八奈見挑起單邊眉梢,轉過頭來。
「4K?」
「沒有,沒事。」
「你和華戀一起喔。真是稀奇的組合耶。」
八奈見一面說著,從我手中接過遮光簾。
「呵呵,恰巧在附近遇到。是我請你幫忙搬東西的,對吧?」
姬宮同學對我眨了眨單邊眼睛。
她和我之間的氣氛,讓八奈見露出納悶的表情。
「是喔,哎,隨便啦。話說野野村同學在找溫水喔。要開會分配工作吧?」
野野村同學……?應該是同樣負責做小道具的女生吧。
我掃視教室內,站在一段距離外的野野村同學低聲說道。
「……溫水,要開會了。」
「啊,抱歉。」
野野村同學沒等我回答就轉身。
她明明是班上個頭最高的女生,理應非常醒目才對,存在感卻如此稀薄。有種同類的感覺。
「謝謝你幫忙!」
「晚點見囉,溫水。」
合計12K的搭檔離去後,我跟在野野村同學身後,來到小道具組聚集的角落處,坐到椅子上。
這個小組加上我一共四人。剩下兩人都是男生,不過同樣是存在感偏低的一群人。
野野村同學低頭看著手邊,碎念般開始說道:
「……大家都到齊,我就開始說明瞭。關於游擊萬聖節需要的小道具,請把印出來的插圖貼在紙箱上,用美工刀切下來。要製作的清單和材料都在這裡,請在星期五早上完成。」
一口氣說完,野野村同學就拿著自己那份材料站起身。剩下兩人也默默拿起材料,回到自己的座位。
真是合理主義。因為才剛置身姬宮世界,這種安心感有如回到老家。
我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確認清單。
蝙蝠和蜘蛛網各五個,南瓜和傑克燈籠各十個。
「南瓜還真多……」
肯定是採用了八奈見的意見。
我試著做了一個,我的南瓜還滿可愛的嘛。
那麼,剩下的就回家再做吧。不去社辦小鞠會有怨言。
我把材料放進手提袋,站起身。
走出教室前,我偷偷觀察小道具組的成員,大家都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進行作業。
……這小組真教人安心。
◇
我打開社辦大門時,房內只有小鞠一人。她正在筆記本上不知寫著甚麼。
她一注意到我,馬上就闔起筆記本。
「很、很慢耶。你在乾嘛。」
「跟小拔老師報告進度,還有班上活動的開會。小鞠,你班上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我坐在她對面,小鞠抬起視線瞪向我。
「我、我說過了,班上,沒人叫我要乾嘛。」
「喔、喔……你是這樣說過沒錯。那就麻煩你馬上看看點心吧。」
八奈見的行程我已經確認過了。我把房門鎖上,從書包中取出袋子。
我帶來的是這個週末我和佳樹反覆嘗試後的完成版點心。
為了配合這次的展覽,點心一共有四種。
第一種取自夏目漱石的軼事。
「首先是漱石喜歡的砂糖花生。配合現代流行而改用可可粉,你吃吃看。」
我遞出袋子,小鞠戰戰兢兢地放進口中。
「好、好吃。這、這是溫水做的?」
「不,是我妹做的。其他點心也是。」
「那、那你到底做了甚麼……?」
「我幫忙洗餐具,還有按摩肩膀喔。啊,包裝是我負責的。」
看來小鞠也接受了我的說明,我取出下一份點心。
第二種來自太宰治的小說《櫻桃》。
「下一個,因為是《櫻桃》,所以做了櫻桃磅蛋糕。就口味來說我最推薦這種。」
小鞠眯起眼睛注視著包裝好的小袋子。
「大、大理石紋路……?好、好漂亮。」
「用了黑櫻桃罐頭,然後用糖漿著色。我妹做的。」
「……你、你乾脆和你妹交換靈魂吧。」
這樣的話我會變成女國中生嗎?這種世界線也不賴。
我在腦內展開妄想故事的同時,將剩下的點心遞給小鞠。
「剩下兩個是取自繪本。首先是《小黑魚(Swimmy)》。」
「魚、魚型餅乾?」
繪本《小黑魚》的主角是團體中唯一一條顏色與眾不同的小魚。整袋餅乾中,只有一塊是巧克力口味。這是重現原作兼顧削減材料費的手段。
「聞、聞起來,很香。裡面,加了甚麼?」
「呃~我也不曉得是甚麼,我妹拿了個小瓶子在灑。」
「你、你還真的,甚麼也沒做耶……」
真是失禮。我有代替佳樹收衣服喔。
最後剩下的是《古利和古拉》,是以兩匹野鼠為主角的故事。
它們在森林里找到一顆好大的蛋,用平底鍋做成蜂蜜蛋糕,是我印象深刻的童年記憶。
「這道點心是迷你雞蛋蜂蜜蛋糕,不過我找到了平底鍋型的紙杯。杯子提手是外加的,所以等烤好之後再裝上去。」
「和、和繪本里一樣……」
小鞠拿起迷你蜂蜜蛋糕,眼神閃閃發亮。
「你、你妹妹,還真厲害。」
「這容器是我找到的。也可以稍微誇我一下喔?」
原以為小鞠會回以咒罵,但她卻眉開眼笑。
「溫、溫水也,滿有一手的嘛。」
「喔、喔,我好歹也是長男,認真起來只是小事一樁。」
怎麼了,小鞠。我不習慣被稱贊,不知道怎麼應對啊……
我覺得有些尷尬而坐立難安時,小鞠想把迷你蜂蜜蛋糕收進書包里。
「你不試吃喔?」
「我、我家有小不點,要帶回去。」
對喔,小鞠家裡好像有弟妹。
「那你就全部拿回去吧。」
「唉?有、有兩份,就夠了。」
「如果加上小鞠的份,就需要三份吧。」
我硬是把點心塞給小鞠。
反正放在社辦只會被八奈見吃掉,某種角度上算是幫她減重。
「那點心就這樣確定了。今晚會開始認真製作,在活動前一天帶過來。」
「還、還有食譜,跟製作中的照片。」
「我知道了。我會整理好。」
很好,這樣該討論的都結束了。只是少了八奈見在場,速度就變快許多……
「我會待在社辦把事情做完再走,小鞠呢?」
「我、我要去圖書館還書。資、資料查好了。」
大概是研究展覽要用到的書吧。厚重的書本堆在桌面上。
小鞠把書放進偌大的托特包中,想站起身,但她一時站不穩,倒向椅子。
「沒事吧?」
「沒、沒事。只是,有點重。」
她勉強站起身,但站姿搖搖晃晃。
「你是怎麼把這麼多書拿來的啊?」
「學、學校的影印機比較便宜,我想用學校的,分好幾次拿來社辦。今、今天,一定要還。」
真沒辦法。我站起身,拿起小鞠的手提包。
「我拿一半吧。要拿去哪個圖書館還?」
「中、中央圖書館。回、回家順路。」
說到這裡,小鞠用懷疑的眼光看我。
「嗚唉……?那個,溫、溫水也要來?」
「因為小鞠你是騎自行車嘛。你一個人絕對會翻車喔。」
我拿著手提包就要走出社辦時,小鞠欲言又止般神色忸怩。
「你會在意的話,分開過去就是了。」
「不、不是那個啦,你,沒自行車吧?」
……我都忘了。不過要一路走到圖書館,未免太累人了。
「抱歉了,小鞠。看來我無法勝任。」
我打算交還手提包時,小鞠對我投出看著垃圾般的眼神。
「你、你話都說出口了,給我負責。」
沒錯,這種視線就對了。平常的小鞠回來了。但我終究沒自行車啊……
我想到這裡,腦海裡浮現了某人的臉龐。
◇
綾野自D班教室走出來後,對我遞出了自行車的鑰匙。
「不用客氣儘管用。時間晚一點也無所謂。」
那張和藹可親的笑容還是老樣子,就連我這個男的都可能會迷上。
「謝了。事情一辦完我就會馬上回來。」
「用不著回學校,你可以直接騎回家嗎?」
「那綾野你要怎麼回去?」
當我納悶時,綾野對我投出別有用意的表情。
「我上學騎自行車,千早搭電車,對吧?我想找個機會和她一起搭電車回家。」
……一找到機會就曬恩愛。就當作是租金,我認分地聽他繼續說:
「之前我們兩個人騎一部腳踏車回去。當然我也知道不可以啦,但千早那傢伙很堅持,我也沒辦法拒絕到底。那時候就約定說下次一起搭電車回去──」
很好,聽到這裡算是付清了。我舉起自行車的鑰匙,打斷他的話。
「不好意思,幫上大忙了。話說自行車要騎去你家還你嗎?」
「你就停在車站前補習班的自行車停車場,我有備用鑰匙。」
我再度道謝,前往自行車停車場。
在那兒,頭戴白色安全帽的小鞠眼神透出睡意,愣愣地站在該處。
「讓你久等了。我借到自行車了喔。」
「好、好慢。快點出發。」
小鞠等到不耐煩似地跨上自己的自行車。
嗯……這情境該不會……
「小鞠,先稍等一下。」
「怎、怎麼了,溫水。」
仔細一想,這不就是和女生一起放學回家的事件嗎?如果是在輕小說中,這是在進入劇情後半重頭戲之前的重要橋段。
第一次和異性一起放學離校。這種經驗可以就這麼隨便消耗掉嗎……?
「……抱歉了,小鞠。你想必也是第一次,對象卻是我而且還這麼隨便。」
「你、你突然在講甚麼惡心的話……?」
小鞠擺出露骨的厭惡表情,踩動自行車踏板。
「溫、溫水,保持距離。因、因為很惡心。」
「用不著說惡心吧……」
感覺起來「惡心」比起「惡」還更傷人。
我想著這些事,跟在小鞠後方,踩動自行車踏板。
◇
豐橋市中央圖書館,市內規模最大的圖書館。
近來車站前多了一間美輪美奐的圖書館,不過這棟建築物歷史悠久,我從小就常來,因此別有一番親近感。
小鞠還書之後,走過櫃台旁邊,進入兒童閱覽室。
「才剛還書而已,馬上又要借書了?」
「要、要寫展覽的原稿,這次要借繪本才行。還、還有給我家的小不點。」
小鞠在繪本的書櫃前方蹲下。
我看著小鞠的側臉,她眯起眼睛注視著繪本的標題。
神色間透出疲態,應該不是我的錯覺吧。
「展覽的進度怎麼樣?」
「還、還要一點時間。」
語畢,小鞠難堪地縮起肩膀。
研究展覽的內容,預定要將小鞠的原稿手工抄寫在寬達一公尺的海報紙上。
石蕗祭是在本週星期六。前一天的星期五為了準備不會上課,但是展覽多達四個項目。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早點開始著手。
「把其中一個交給我也可以喔。」
小鞠手拿著繪本,筆直瞪著我。
「你、你的社刊原稿也還沒寫好吧?快、快寫。」
「……好,我會寫的。」
不遵守社刊截稿日期的成員沒有人權。
我不再多說,而是看向小鞠打開的繪本。
內容是幽靈出現在熬夜不睡覺的孩童面前。
「這繪本好讓人懷念喔。最後結局是怎樣來著?」
「變、變成幽靈,被抓走。」
毫無轉圜餘地的壞結局。
小鞠把好幾本繪本夾在腋下,面露滿足的表情站起身。
「你借了不少和展覽無關的繪本啊。」
「比、比較小的小不點,睡前不讀繪本,就不睡覺。」
走向櫃台的小鞠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有東西忘了──」
「餵、頭、頭壓低。」
小鞠突然把我的制服往下拉。
「唉,你突然是怎麼了?」
「學、學長他們,在這裡。」
「學長?」
我從書架後方悄悄探頭偷看,發現玉木社長和月之木學姊正從櫃台正面的樓梯走下來。
「也用不著躲起來──」
說到一半的話語,在舌尖上蒸發。
兩人愉快地牽手而行的模樣,看起來遠比在學校遇見時,更像大人。
小鞠壓低身子,瑟縮起單薄的肩膀。纖瘦的手臂把繪本緊緊抱在懷裡。
……之前甩了自己的人,正和自己要好的學姊親暱地走在一塊。
在這情境下露面──對現在的小鞠也許感覺非常難堪吧。
我相信那兩人絕對不會拒絕小鞠。
如果她走上前去打招呼,兩人反而會感到驚喜吧。
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不想讓兩人見到自己的身影。更何況我就在旁邊。
……兩人離去之後,小鞠依舊在書架後方一動也不動。
半蹲的姿勢讓我開始覺得累的時候,我揀選著字眼開口:
「呃……學長他們剛才大概在三樓讀書室吧。就是那個,準備考試嘛。」
毫無意義的話語。
但是我這句話出口後,小鞠便緩緩挺直身體。
「我、我去,借書。」
嬌小的身軀把書本擺到櫃台上。
圖書館員對小鞠搭話,小鞠神情慌張,比手畫腳地說明。那模樣給我的感覺和平常不同,並非讓人難掩微笑,反倒只有靠不住的不安。
小鞠辦完手續回到我身旁,視線一如往常地看著斜下方,低語呢喃:
「那、那我就,回去寫展覽的原稿了。」
「那個……小鞠,可以等一下嗎?」
小鞠正要離去時,我對著她的背影不假思索地開了口。
……奇怪,我為何叫住小鞠?
「呃?怎、怎樣?」
小鞠不知所措地回過頭。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說了下去。
「外面不遠,走到國道那邊,有間家庭餐廳對吧。要不要去那邊坐一下?」
小鞠擺出懷疑的表情看向我。
「可、可是,我又沒錢……」
「那我請你。」
「為、為甚麼?」
……我也不曉得。
我突然說要請客,會讓她感到為難吧。又不是八奈見。
「那個,我想吃那邊的甜點嘛。一個人去就會在意旁人的目光嘛。」
「你、你根本不會在意那些事吧。」
沒錯,正是如此。對我有些認知的對手,沒那麼容易哄騙。
「總而言之,拜託跟我一起去!要點甚麼都可以。」
「咦,那個……可、可以是可以啦。」
見到小鞠在我的氣勢逼迫下點頭,我心中松了口氣。
我究竟為甚麼約小鞠,理由根本不重要。
沒來由地不想讓小鞠獨自一人回家。有這個理由就很夠了。
◇
我常去的那間家庭餐廳,石蕗的學生鮮少在那兒出現。
我啜飲一口熱可可,打量著坐在對面的小鞠的狀況。
小鞠擺出納悶的表情,手捧著熱草莓歐蕾的杯子。
……這座位,就是第一次遇見八奈見的座位呢。
「這是您點的布丁霜淇淋~!」
店員還是老樣子精神飽滿,把容器擺到小鞠面前。
「只、只點飲料就很夠了說。」
唉,小鞠這傢伙真是沒概念。
「你聽我說,只要點餐,自助飲料吧就會打折。換言之,反過來也能這樣想……點餐反而能拿到錢。」
「為、為甚麼,突然說出,八奈見會講的話?」
咦?剛才那句話很像八奈見的感覺嗎?是喔……好失落……
小鞠凝視著布丁表面的雙眼有些鬥雞眼,慎重地用湯匙挖了一口。
「溫、溫水。你、你是在擔心我吧?」
「哎,這個嘛,畢竟遇見那種場面,是有一點啦。」
「我、我不在意,他、他們兩個正在交往,牽手也很正常。」
小鞠皺起眉頭直瞪向我。
「在、在學校也是,兩個人總是在一起。」
「可是啊,在學校外頭,感覺就是不一樣嘛。」
熱可可開始冷掉,我舉杯喝了一大口。
「學校裡面,再怎麼說也是待在同一個空間嘛。換到外面,感覺就像來到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好像有個只屬於他們兩人的場所。」
……連多餘的話都脫口而出。
我像是要逃避尷尬般,看向杯子之中。
小鞠默默地用湯匙挖起布丁。
「這是您點的特大號薯條~!」
店員朝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起。
見到放在桌上的大盤子,小鞠擺出傻眼的表情。
「你、你不是要吃甜點嗎?」
「八奈見同學會吃漢堡排當甜點喔。相比之下,薯條完全算得上甜點。」
我請小鞠吃些薯條,她便在遲疑中用指頭夾起一根特別短的。
「圖、圖書館的事情,你不要會錯意。不、不是因為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我才躲起來。」
小鞠猶豫到最後,把薯條放進自己的盤子。
「第、第一學期時,我也在那之中,所以──」
垂下臉,用自言自語般的細微聲音說道:
「我、我從那個位置消失……覺得寂寞。」
這回大概是小鞠覺得自己說太多了,為了遮掩害羞而想一口氣喝完草莓歐蕾,她嘟囔說了「好燙」。
……小鞠在暑假前被社長甩了。
事到如今也不須特別提起,我也明白小鞠她已經接受了結果。
她和社長,以及社長的女朋友月之木學姊,三人關係依舊親密。
沒有任何問題。小鞠的戀情確實迎來了尾聲,後續狀況也良好。
甚至稱得上太完美了。
「……我、我在四月入社,兩、兩個人都對我很好。」
小鞠靜靜地將裝水的玻璃杯放回桌上。
「因、因為我在班上,沒朋友,他們花很多時間陪我。我、我第一次覺得上學這麼開心。」
凝視著失去原形的布丁,小鞠孱弱的微笑透出幾分自嘲。
「又、又變回之前那樣了……」
漫長的沈默。
我把杯中飲料喝完後,開口說道:
「月之木學姊在準備考試,累了需要休息時,一定隨時都願意陪你吧。」
「嗯、嗯。」
「社長也絕對不會故意避著你。」
「我、我知道。」
小鞠垂下臉,瀏海的陰影遮住了眼睛。
「我、我只是在想,如果沒有告白,是不是就能,三個人再待久一點。」
我甚麼也說不出口,只能繼續沈默。
尷尬即將再度充斥彼此之間,這時小鞠再度開口:
「石、石蕗祭,一旦結束,學長他們就會退出社團了。我、我必須要一個人,也能過下去才行。」
有我在……我們沒親近到能說出這句話,我也沒有自信到能說得出口。
「如果有甚麼需要幫忙的,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我能辦到的,頂多只有說出這種不慍不火的話。
小鞠搖頭。
「社、社長會,還有活動報告,我一個人,就行。」
隨後,她像是要告誡自己般,小聲地補上一句話:
「要一個人,辦到才行。」
……在我們身旁,其他高中的學生笑著熙來攘往。
像是看准了店內顧客減少的時機,小鞠站起身。
「那、那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說的也是。我也回去吧。」
付完帳後走出店門口,天色已經暗了。
風也有點強。
西風中暗藏著冬天的氣息,小鞠在幫自行車開鎖時,我站到她的上風處。
「謝、謝謝招待。謝謝你,請客。」
「我才該向你道謝。沒頭沒腦就要你陪我。」
我們互相交換了客套的台詞。
莫名地覺得有些尷尬,我說完便轉身背對她,取出智慧型手機。
確認來自佳樹的訊息時,我嘆了口氣。
八奈見那次,還有燒鹽那次也是,我只是剛好在場。並沒有辦到甚麼事。
就像平常那樣多嘴想發表意見。
就像平常那樣甚麼也辦不到。
我這麼想著的同時,對智慧型手機輸入回訊──
──碰。
此時身體撞上我背部的觸感傳來。
「……小鞠?」
「抱、抱歉。有、有點睡眠不足,一時站不穩。」
小鞠推了我的背與我拉開距離後,直接跨上自行車。
「餵,你還好嗎?」
「沒、沒事。我家,很近。」
小鞠深深壓低了安全帽的帽沿後,搖搖晃晃地踩動踏板。
我邊目送那背影離去,邊回憶小鞠剛才說的話。
因為睡眠不足而一時站不穩。剛才小鞠確實這樣說了。不過那感覺──
情緒消沈時的佳樹,會倚著我的背。
──感覺就和那時的重量一樣。
◇
兩天後的星期三。石蕗祭近在星期六,準備工作漸入佳境。
我也不例外,在教室的角落默默地著手製作道具。
「這樣南瓜就完成了。接下來是蝙蝠啊。」
我把南瓜裝飾在桌子角落處層層堆疊起來,掃視教室內。
教室後方已經用遮光簾區隔為兩邊,形成男女分開的更衣室。
包含八奈見在內的班上頂尖俊男美女,目前正在實際試穿服裝。
佈景道具班則在黑板前方趕工中。
游擊萬聖節要上演的短劇,似乎要拉布條當作舞台背景。
在橫向的偌大布幕上以圖畫與裝飾妝點,只要攤開來,無論在何處都能變成舞台。我現在正在做的蝙蝠,最後也會掛到布幕上吧。
文藝社的展覽準備,雖然進度稍微落後,但有在進行,社刊的原稿也只剩月之木學姊的那份。
……和小鞠一起去圖書館的回家路上,小鞠不禁說出了喪氣話。
她今天是否也是自己一個人在社辦呢。
我有些焦躁地握著美工刀時,背後響起了歡呼聲。
我停下手邊工作轉頭一看,沐浴在眾人視線中現身的是姬宮華戀。
她的打扮是以黑與粉紅為主色調的迷你連身裙,形象似乎是惡魔少女。
……話說回來,姬宮同學還真是驚人。
先撇開比例不太對的胸部不談,心型圖樣的褲襪、尾端呈現心型的尾巴──
雖說是惡魔,是不是比較偏向媚魔啊……那打扮真的沒問題……?
我一個人心中七上八下時,袴田草介接著現身了。
燕尾背心加上黑色鬥篷,一副吸血鬼的打扮。
袴田的身材也很好,站在姬宮同學旁邊可謂郎才女貌。
「雖然對八奈見同學不好意思,但那兩人真的很配呢……」
當我不由得嘀咕時,白色的身影滑入我的視野。
「嗯?你叫我?」
伴隨著不經意的一句話,八奈見杏菜出現在我面前。
她身穿白色和服,把袖子捏在手中,在我面前俐落轉圈。
「你看,怎麼樣怎麼樣?很不錯吧。」
「嗯~你這打扮是……」
一身純白和服,加上額頭的三角紙片。簡單說這就是──
「扮演屍體……?」
「是幽靈!溫水,你剛才說了甚麼!?有這麼健康的屍體嗎!?」
也沒有健康的幽靈吧。
「我知道了……不過為甚麼會打扮成幽靈?」
「你想想,日本的幽靈有種柔弱的形象吧?冬天也近了,我打算走這個路線。」
既柔弱又健康……哎,也許這也是一條路吧。
世上的萌屬性可說是日新月異。希望八奈見也好好加油。
這時,八奈見不知為何滿臉不解地看向我。
「咦……乾嘛?」
「在教室講話的時候,溫水感覺很見外耶。平常像雕刻刀一樣直捅心窩的刀子嘴跑哪去了?」
「我平常都像那樣嗎?」
「嗯,是啊。」
「哦,是喔……」
「嗯,就是啊……」
八奈見感到無奈般聳肩。
「今天的溫水,感覺很不對勁耶~」
我自從認識八奈見之後,成天都覺得不對勁。
「哎,算了。溫水是負責小道具的吧?有件事要拜託你。」
八奈見從桌面上拿起了南瓜卡片後,擺到肩膀上示意。
「難得有這機會,我想扮得更像幽靈。能不能做幾個這樣子的鬼火?」
「可以是可以。要多大?」
「嗯~方便用手拿著吃完的大小吧,大概這樣。」
這傢伙能吃完的尺寸……排球的尺寸大概差不多?
「啊~嗯,我知道了。我會加減做幾個給你。」
「餵,八奈見,練習要開始了喔。」
像打斷我們交談般,男同學插嘴說道。
打扮成新選組模樣的男生,我記得好像姓西川。
「來了,現在就過去。那麼溫水,拜託你囉~」
八奈見揮了揮手,邁步離去。
西川不知為何先瞪了我一眼,之後才跟著她離開。
……怎麼了?難道他想要我也幫他做鬼火──想當然不是吧。
雖然是那種個性,但八奈見很有異性緣。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八奈見確實長得可愛,但專為這一點而來的男生又如何呢……
我隱約感到心頭有陣煩躁,繼續剪下蝙蝠,這時一道影子遮住我手邊。
「阿溫,怎麼樣?恐怖吧?」
真是的,這次輪到燒鹽了?我抬起臉時,橢圓的肚臍眼映入眼簾。
燒鹽全身綁著繃帶,對我高高舉起雙手。
「燒鹽,大庭廣眾之下,肚子還是遮一下比較好喔。」
「我是木乃伊啊,這樣很正常吧?你看,扮得很像吧?」
話說裸露度也太高了。只是在胸部和腰際綁上繃帶,簡直就像泳裝。
身體的曲線起伏,好像也格外清晰──奇怪,該不會……
「燒鹽,你繃帶底下該不會甚麼都沒穿……?」
「沒錯,有甚麼問題嗎?都有好好遮住──」
話才說到一半,班上女生成群圍住了燒鹽。
『檸檬,你來一下。』『很好,出局~』『餵,你們男生,不准看這邊。』
「咦?大家怎麼了?等一下,餵~」
被女生的人牆環繞,燒鹽消失在更衣室內。
……嗯,就算是在萬聖節,那模樣也未免惡作劇過頭了。
我細細回味著烙印在眼底的光景時,吸血鬼一甩披風,坐在我對面的位子。
「溫水,剛才有看到嗎?我被女生擋住幾乎都沒看到。」
袴田草介壓低了說話聲問我。
「這個嘛,因為就在面前,所以幾乎全部。」
「真的假的?怎麼樣?」
真是直截了當。袴田還是老樣子,是個正直的男人。
「坦白說──很誇張。」
「是喔!我晚了一步啊~」
袴田懊悔地抱頭時,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來到他背後。
「「草、介!」」
12K搭檔,八奈見與姬宮同學登場。
「杏菜,這需要說教吧。」
「就是啊。華戀,你抓那邊。」
兩人從左右兩側抓住袴田的手臂,不由分說地拖走了他。
「等一下,我甚麼都沒看見啊!」
吸血鬼被幽靈和惡魔架走了。
不愧是男主角,排場十分豪華。當背景的我還是乖乖剪蝙蝠吧。
嗯?八奈見似乎正不爽地瞪著我喔。
「溫水也是。之後再來跟你講。」
……為甚麼把我算進去。
我凝視著蝙蝠那圓亮的雙眼,深深嘆息。
◇
隔天放學後。星期四,距離石蕗祭只剩兩天。
我和玉木社長正待在學校的印刷室。在月之木學姊最後一個交稿後,現在全部都到齊了,我們便前來印刷社刊。
看著影印機接二連三地吐出紙張,社長按下控制面板上的按鈕。
「──等影印結束之後,把張數寫在帳簿上,送到教職員辦公室。細節我會在最後教你。」
說明瞭影印機的用法之後,社長手拿著原稿,坐在椅子上。
「古都那傢伙,這次果然又寫了新作。我明明叫她放以前的作品上去。」
「啊~不過這次沒有床戲喔。因為要發給一般遊客,這次學姊也算比較看場合。」
「能不能平常就懂事一點啊……」
社長用疲憊的眼神盯著原稿。
看來男女交往也絕非事事都幸福美好。
以影印機的聲音為背景音樂,我的視線轉向試印出來的學姊的小說──
文藝社活動報告~秋報月之木古都《沈默之蟹》
異世界的港鎮。
鎮上陰暗的角落矗立著一間偌大的酒店,掛在門外的招牌寫著『搖曳月影亭』。
推開對開的大門,迎面而來的是挑高的大廳,手拿著啤酒杯的冒險者們氣氛熱絡。
大廳里側,隔著一扇門的包廂中,身穿和服的男人獨自一人將手肘抵在桌面上。
男人對味道不滿似地,小口啜飲著啤酒杯中的啤酒,不時將燉煮魚肉放進口中。吃的時候同樣板著臉孔,隨後繼續啜飲啤酒。
就這樣重復了好幾次之後,包廂的樫木門板開啓。伴隨著頓時湧入室內的嘈雜人聲,一身軍裝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等你好久了啊,三島。你看,難喝的啤酒都倒了第二杯。」
神色微醺的和服男人,舉起了啤酒杯。
「我自己也有事要辦。太宰先生老是突然叫我來。」
軍裝打扮的三島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軍刀發出細微的擦撞聲。
「反正你忙的就是算計人吧。前些日子我被你介紹的川端老師所騙,走遍了天涯海角喔。於是投靠官兵的美樂斯就這麼背叛了塞里努丟斯(編注:太宰治的小說《跑吧!美樂斯》中的角色。)。」
太宰喝乾了啤酒杯內的液體,瞪向三島。
「請別再生氣了。雖然不是為了致歉,不過我帶了你拜託的東西來了。」
三島苦笑的同時,對太宰遞出玻璃制的小瓶子。
接下瓶子打開一看,裡面裝滿了晶瑩剔透的白色粉末。太宰面露本日最欣喜的表情,以指尖沾起粉末,伸出舌頭舔舐。
「這還真是驚人,和真正的味精沒有分毫不同啊。」
「這可費了我一番工夫啊。不過都到了異世界,還要人做這種東西,太宰先生真是個怪人。」
「可別瞧不起味精,妖精雖然體貼周到,但唯獨食物完全沒品味。不對,這世界不管是酒或飯菜都不像話。」
太宰將小瓶子高舉到盤子上方,讓味精有如細雪般灑落。
「我在這世界唯一能深信不疑的,唯獨味精而已。」
無謂地撒了許多味精後,大概是覺得滿足了,太宰慎重地蓋上蓋子,收進袖兜內。
「三島想必也渴了。今天就儘管喝吧,其實有日本酒喔。」
太宰響亮地拍打雙手,自燭台照出的餐桌黑影中,通體漆黑的少女身影倏地起身。三島下意識伸手按住刀柄。
黑影少女不在意他的反應,默默地取出了陶制的酒瓶。
「溫酒花上了好一段時間。好啦,馬上來喝吧。」
太宰遞出酒杯後,黑影少女隨即倒酒。
黑影少女對三島遞出酒瓶。三島不大樂意似地拿起杯子。
「三島比想像中還膽小呢。」
「感覺像是被整張塗黑的墨畫幫忙斟酒,總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三島一口氣喝乾了注入杯中的酒。
「太害怕也很失禮喔。這女孩雖然不只是口鼻,就連臉龐的起伏都無法分辨,但我敢說她出人意料地是個美人兒喔。」
太宰用手撐著臉頰,舔舐杯緣。三島起初雖然吃驚,但在酒過三巡後也漸漸習慣了吧。他開始對一旁斟酒的黑影少女搭話:
「吶,聽說你的形體能自由變化?也能變成宛如希臘的雕刻那樣高壯的男人模樣嗎?」
「餵,住手。可別再增加更多邋遢的傢伙了。」
太宰一喝完杯中酒,便粗魯地伸出手。黑影少女靜靜地斟酒。
「話說回來,我還拿到一項稀奇的玩意兒。你,去把東西拿來。」
黑影少女點頭後,滲進地面般消失無蹤。
「太宰先生,還有甚麼嗎?」
「你很走運,是螃蟹喔。我聽說有類似毛蟹的食材,特地叫來的。」
太宰喜上眉梢,三島卻板起臉孔。
「怎麼啦,你討厭螃蟹嗎?」
「我雖然喜歡蟹肉,但我討厭見到那模樣。以前只要拿到罐頭,一定會馬上撕掉包裝。」
「甚麼嘛,真是沒骨氣。好吧,我來幫你解決。」
太宰悠悠起身,踩著透出醉意的步伐繞到三島背後。
「太宰先生的壞習慣又來了,肯定是想要惡作劇吧。」
「嘴硬只能趁現在了,讓你見識妖精的魔法。」
太宰從懷中取出一條手拭巾,為三島蒙上雙眼。
「這樣如何?這樣就看不見螃蟹的模樣囉。」
「確實如此,但是這樣子甚麼也看不見。」
三島笑著想摘下手拭巾時,太宰伸手按在布條上。
「你最好當心點,這玩意兒是魔法的手拭巾。一旦被人綁上去,就會對那人言聽計從喔。」
「太宰先生,我可沒有那麼容易被你騙倒。你的伎倆(Skill)叫做『騙徒』吧?一旦相信了謊言,謊言就會成真,這能力還真與你相配。」
「甚麼嘛,已經拆穿了啊。是川端老師通風報信的吧。」
太宰裝傻般說完,放開了壓住手拭巾的手。
「不過這次可是真的。快點啊,很危險的,快點拿下手拭巾吧。妖精的魔法要發動了喔。」
三島為了太宰演戲般的言行而忍俊不住,準備解下手拭巾。
這時,他有所察覺般停止了動作。
「請稍等。太宰先生剛才說,魔法是真的,所以要我拿下手拭巾。如果我真的就這麼摘下手拭巾,不就等同相信了你說的話嗎?」
太宰一直掛在臉上的興奮表情消失了。
「你果然機靈啊。我的伎倆會不會因為這種文字遊戲發動,不想試試看嗎?」
「我已經分不清楚甚麼是事實,甚麼是謊言了。今天醉意似乎湧現得特別快。」
看不見的三島伸出手,太宰把酒杯塞進那手中。三島舉杯一仰而盡後,太宰自他身後用雙手按住了他的雙肩。
「你剛才說今天醉得特別快吧?裡頭也許加了某些東西喔。」
「又是謊言嗎?你的真心究竟藏在何處?」
「作家這一行就是用言語哄騙他人。有如呼吸般撒謊,這不就是我們的本色嗎?」
太宰以譏諷的口吻唾棄道,手臂隨即圈住三島的身子。
「怎麼樣,現在圈住你身軀的這雙手臂,難道也是假的?」
「啊啊,果然我就是沒辦法喜歡你。」
「那樣也無所謂,因為你心底其實喜歡著我。」
這時,手拿著一大盤螃蟹的黑影少女無聲地自地板現身。太宰使了個眼神,黑影少女便放下盤子,默默消失在地面的隙縫間。
太宰一一解開三島那身軍裝的金鈕扣,輕聲囁嚅。
無論吃或是被吃,蟹都不會多話,實在妙哉。
◇
社長讀完原稿之後,感到放心般地吐了口氣。
「看來這次沒必要動用社長權限了。」
「……你真的這麼覺得?」
在文藝社待了三年,看來社長也漸漸被月之木學姊潛移默化了。
「話說回來,石蕗祭的準備順利嗎?後天就要開始了喔。」
社長神情不安地問道。
「販售用的點心會在今天晚上準備好,佈置會場有明天一整天能進行應該沒問題。剩下的就等研究展覽的原稿完成而已。」
我雖然答得輕鬆,其實心裡焦急萬分。
沒錯,最重要的展覽原稿還沒完成。
「小鞠她好像寫得很辛苦。」
「我也好幾次說過能幫忙,不過她一直說明天以前會完成,要我不必擔心。」
最後還有一項把原稿抄到展覽用海報紙上的作業。這部分就只能借助學長姊之手,在明天盡可能解決。
社刊的影印已經完成了大概一半,我們將印好的紙張一一對折。
這次的社刊是單純用釘書機裝訂的簡單影印書。
我默默對摺紙張,同時確認周遭有無人蹤。
印刷室內只有我和社長兩人,屋外也沒有其他人的動靜。
「……社長,本週的《天養》已經看了吧?」
「看了,已經看三遍了。」
《天養》──《天然還是養殖?》,天然系女孩和心機深重的養殖系女孩爭奪男主角的學園愛情喜劇動畫。最新進度是人氣角色未久睡過頭之余忘了戴胸罩……這樣教人開心又害臊的喜劇章節。
「未久胸前之物明明那麼偉大。雖然是一時慌張,但是未久忘了戴胸罩──這種事實際上真的可能發生嗎?」
社長摺紙的手停了下來。
「身為溫水的學長,我就實不相瞞地說了。」
社長先停頓了好半晌,最後語重心長地開口:
「那麼偉大的女性,會忘記戴胸罩出門上學──這種事根本不可能。」
我幾乎險些站起身。
「所以說,未久是故意不穿胸罩來上學。社長是這個意思吧?」
社長默默點頭。
這下女主角的面具終於碎了一角。如果未久是養殖系女孩,那麼第二話的浴室意外,以及第五話隔著玻璃告白,全都出自她的算計。
「但是我……只有我一個也好,我想要相信未久是天然系少女直到最後……不,我如此深信。」
學長也許感受到我的真心誠意,他面露成熟的笑容。
「也對。溫水就往你相信的方向勇往直前吧。反正我是貧乳的愛麗絲派。」
「社長……!」
熾熱的思念彼此相通。我們以視線相互傾訴時,印刷室的門在巨響聲中開啓。
「你們兩個都在這地方啊!」
衝進此處的是月之木學姊。社長連忙站起身。
「先、先等一下,古都!我們說的胸罩不是在說你──」
「你在講甚麼啦!小鞠出事了!」
月之木學姊抓住社長的肩膀,使盡力氣前後搖晃。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學姊這時轉身面對我,面露緊張至極的神情,直逼我面前。
「聽說小鞠在教室昏倒了!你們兩個知不知道狀況!?」
……咦?小鞠昏倒了?
「學姊,請先冷靜下來。如果是在學校中昏倒的話──」
我取出智慧型手機,如我所料,手機已經接到了簡訊。來自顧問小拔老師。
「小拔老師已經通知我了。人在保健室。」
「保健室哦!我這就過去!」
月之木學姊要衝出房間時,社長一把抓住她的手。
「等一下。你今天不是要補課嗎?蹺課的話真的會留級喔。」
「我才不管!我要陪在小鞠身邊才行──」
「古、都!」
社長把月之木學姊的身體轉向他,隨後用力握住她的雙臂。
「冷靜下來。你忙來忙去結果留級了,小鞠也不會開心吧?」
「可是……要是我有好好陪在她身邊,就不會變成這……」
古都學姊泫然欲泣,社長溫柔地把手擺到她頭上。
「你要多相信自己的學弟妹。」
「……嗯。」
古都學姊順從地點頭。社長一臉嚴肅地看我。
「溫水,拜託你先去小鞠那邊。我們之後再過去。」
「咦?我去真的行嗎?」
我感到不安,社長對我點頭。
「當然啊。靠你了,副社長。」
◇
一推開保健室的門,正把智慧型手機貼在耳畔的小拔老師與我四目相對。
她讓智慧型手機滑進白袍的口袋後,對我招手。
「歡迎光臨。可愛的小騎士到場了啊。」
「老師,小鞠沒事吧──」
小拔老師在我嘴唇前方竪起指頭。
「小公主睡著了,小聲點。」
「那個,小鞠她怎麼了?」
小拔老師轉頭看向拉簾圍繞的床鋪。
「過勞和睡眠不足。別擔心,人沒有受傷。」
「這樣啊……」
我一放心就覺得渾身無力,癱坐在椅子上。
並非睡眠不足就無所謂,但為了沒有大礙而欣喜應該沒關係。
我對社長送出訊息時,不知何時小拔老師已經站在面前。這個人不管做甚麼事,距離都莫名地靠近……
「小鞠同學睡眠不足的原因,溫水知道嗎?」
「好像是因為準備石蕗祭而沒睡覺。應該是累積太多疲勞了。」
「這樣啊。好青春喔。」
小拔老師把椅子拉到我身旁,坐在該處。太近了。
「在你們這個年紀,肯定有很多原因吧。想要測試自己努力的極限,我也曾經歷過。溫水想聽我說這件事嗎?」
「啊,不了,不用了。」
真的不用。請不要擺出一副希望我問的表情。
發現我一點也不好奇,小拔老師面露遺憾的神色,蹺起腳。
「溫水總是這麼冷淡。用盡全力去做某件事,老師覺得那樣也很棒喔。」
「為了留下人家說的青春回憶?」
我自己也覺得話中帶刺。
我說出口後才覺得後悔,小拔老師對我面露溫柔的笑容。
「是啊,只是回憶罷了。沒有其他任何意義,但只有現在的你們才能創造。」
小拔老師懷舊地仰望天花板。我跟著拉高視線,天花板的污漬映入眼簾。
「老師也一樣,在這學校擺了許多美好的回憶。」
「……只是擺著就走了嗎?」
「是啊,回憶只要擺在某個地方,偶爾緬懷就很夠了。」
這時,老師突然面露認真的表情,站起身。
因為小鞠從拉簾的隙縫間探出臉。
「小鞠同學,你醒了嗎?再多睡一下比較好。」
「我、我必須去保育園接妹妹。」
小鞠搖搖晃晃地踏出一步,立刻就被自己絆倒。小拔老師衝上前去攙扶。
「還好嗎?溫水,把椅子拉過來。」
聽她這麼說,我連忙拉來一張圓椅子,老師讓小鞠坐在上頭。
……在老師開口前我的雙腳一動也不動。這樣的自己真不中用。
「老師,可以請小鞠的爸媽來接她嗎?」
「兩人都在工作中,聯絡不上。不過我有拜託人幫忙傳話就是了。」
老師低頭凝視小鞠的臉龐。
「妹妹的保育園就由我來打電話吧。可以告訴老師是哪間保育園嗎?」
「我、我弟弟也一個人在家。我、我還是,要回去。」
小鞠硬是站起身,不穩的腳步讓人擔憂。小拔老師協助她站起身的同時,輕拍她的背。
「好吧,老師開車載你回家。你妹妹也由我代替你接回家吧。」
這樣最好。有保健老師顧著,就不用擔心了。
「溫水,你知道小鞠同學家的住址嗎?」
「咦?哎,知道是知道。」
這發展該不會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小拔老師點頭。
「那就麻煩你也來一趟。」
◇
距離石蕗高中大約十五分鐘的車程。小鞠的家位於老舊住宅區的一角。
外觀相似的一層樓民房並排著,確認門牌上寫著「小鞠」後,我按下門鈴。
等了一段時間,沒有人出來應門,於是我用小鞠放在書包里的鑰匙打開了玄關的拉門,探頭看向家中。
「您好……」
小鞠的爸媽應該還沒回來,不過房裡有人的動靜。
我記得她剛才說她弟弟在家。我畏畏縮縮地步入屋內。
喀嚓。開關聲響起,玄關的燈亮了。
「……你是誰?」
幼小的男孩站在玄關,年紀大概是國小低年級吧。
「呃~我是和你姊姊同學校的──」
「姊姊!」
男孩穿著襪子就這麼跑出玄關,從我身旁跑過。
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攬著小鞠的身子,正要幫她下車。
男孩跑上前去,在小拔老師的另一側攙扶小鞠的身子。
「小朋友,謝謝你喔。小鞠同學,能自己走嗎?」
小鞠閉著眼睛,連連點頭。
小鞠被兩人從兩側攙扶著,緩緩向前走。呃……我該做甚麼才好……?
對著呆站原地的我,男孩像是看著反應遲鈍的小孩子般,露出傻眼的表情。
「那邊的大哥哥,可以借過一下嗎?」
啊,對喔。杵在玄關很礙事吧。我聽話地讓路。
◇
……狀況為甚麼會演變成這樣?
兒童房與客廳用一片紙拉門區隔。我跪坐在榻榻米上,剛才被擺到墊褥上的小鞠正熟睡著。
老師與小鞠的弟弟進,兩人一起去保育園接妹妹了,因此家中只有我和小鞠兩人獨處。
小拔老師為她換穿的粉紅色睡衣上散落著星型圖樣。些許的孩子氣讓我覺得心神不寧。在寧靜的室內,只有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聲音細微地響起。
出門前,老師在我耳畔細語道:
「──溫水。千萬不要讓她離開視線範圍喔。」
「咦?可是她都睡著了,還是讓她一個人比較好吧?」
「算是身為保健老師的直覺吧。你一定要好好盯著她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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