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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敗~放手的覺悟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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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蕗高中參觀會當天。

時鐘的針指著12點半。文藝社共四名的全體社員在社辦圍繞著桌子。

女性成員們互相以眼神示意後,燒鹽氣勢洶洶,率先取出了盒子。

「那我先喔!大家看,我的自信之作。」

盒蓋掀開,裡面陳列著造型歪七扭八的巧克力。

八奈見和小鞠閉口不語,對我投出視線。

意思就是要我說出感想吧……

「喔喔,做得很好耶。就是那個吧,在生物課學到的變形蟲──」

「這邊的是石蕗草的花,這邊是葉子……阿溫,你剛才說甚麼?」

「我甚麼也沒說。原來如此。這個是石蕗草的花──」

「是葉子。」

「那這個是花吧?」

「那也是葉子。」

……這難度也太高了吧。是海外網站的圖像認證嗎?

燒鹽對我投出不滿的眼神。

「我說阿溫,你從剛才就很沒禮貌耶?」

的確如此,還是該從口味來品評。我將那造型模糊的塊狀物放進口中。

砂糖的甜味和細沙般的口感傳遍舌頭。

嘗起來就像是在書包底部沈睡了半年左右的巧克力……

「呃~嗯……很好吃啊,應該說能感覺到熟成所需的時間吧。」

我慎選言詞如此回答後,燒鹽面露訝異的表情,食用巧克力。

「是喔?我覺得很難吃。阿溫的嗜好真奇怪耶。」

咦?怎麼這樣。我也覺得很難吃啊。

聽了我們的對話,八奈見大概萌生了興趣。她將巧克力扔進口中。

「啊~這個就是那個吧。溫度那個了。不過吃起來感覺滿獨特的,有種土牆的口感讓人很懷念。」

八奈見反覆咀嚼著。為甚麼這傢伙會這麼瞭解土牆的口感……

「那、那個,我也做了巧克力來,是這個。」

這回輪到小鞠取出保鮮盒。盒中排列著前些日子在我家製作的巧克力。

微苦和牛奶,以及添加果肉的覆盆子,一共三種──

「嗯?沒有紅色心型的那種嗎?」

我不經意地問道,小鞠的動作戛然而止。

「怎麼啦,小鞠?」

「那、那個,只有一個!因、因為,材料不夠!」

喔,原來如此。好像是在我家用了剩下的果醬吧。

我是搞懂了,不過小鞠為甚麼臉會紅成那樣……?

八奈見沒多久就將燒鹽巧克力掃空大半,將視線轉向小鞠巧克力。

「八奈見同學,這是要給參觀者吃的喔?不可以全部吃光喔?」

「我知道啦,況且我自己也做了巧克力帶來。」

八奈見得意地哼哼笑著,將手塞進書包中。

「八奈做了甚麼巧克力?」

燒鹽一面吃小鞠的巧克力,一面問道。

「就是那個嘛,希望能實現大家的夢想,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而做的。」

真是弘遠的概念。

八奈見取出了高到應該能裝蛋糕的大盒子,鄭重其事地打開盒子。

「鏘~小八奈見特製巧克力!」

裡面只裝著一顆壘球尺寸的球狀巧克力。

代表沈默不語的三人,我開口說道:

「呃……就這一個而已?」

「對啊。我心一橫就將所有的材料灌注在這一顆中。哎呀~要做成這麼漂亮的圓球可不容易喔。」

「話說,這個要怎麼吃?」

聽了我理所當然的疑問,八奈見納悶地歪著頭。

「咦?直接啃下去不就好了。」

語畢她就啃了一口,隨即將巧克力球傳給燒鹽。

燒鹽也在困惑中啃了一口,經過小鞠,傳到我手上。

看著排列在球體上面的三個齒痕,我選擇最遠的對面位置,輕咬一口。

味道是──巧克力。嗯,普通的巧克力。

「……這個,不可以拿給參觀者吃喔。」

我將巧克力球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八奈見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溫水,既然你要批評別人,那你自己一定也有準備吧?」

「咦?我也要帶來喔?」

「那當然。我不是說過──雖然沒說過,但是你也懂得看氣氛和場面吧?準備巧克力不是很基本的嗎,不然以後出社會混不下去喔?」

咦……唯獨八奈見我不希望她是我的上司。啊,不過──

「我出門時收到了巧克力,雖然不是手工的,不嫌棄的話請用。」

我從書包取出巧克力盒,三個女生睜圓了眼睛。

「是、是誰,給你的?」

「溫水一定是自己買的啦。是去Kalmia買的吧?那邊有很多好吃的嘛。」

有人講話很失禮喔。

「不是啦,真的是收到的。我再怎麼樣也不會說那種傷心的謊話。」

這時,燒鹽從我手中取走盒子。

「哦~阿溫還真有一手。是哪個女生?」

「哪個女生──是我家母親給我的啊。」

八奈見和小鞠好奇得身子向前傾,最後在嘆息中坐回椅子上。

「我、我就知道,是這樣。」

「不出所料啊。畢竟是溫水。」

三名女性擅自拆開我的巧克力,吃了起來。

為甚麼我不只是巧克力被搶走,還要被她們損啊?

「我出門的時候,家母要我帶來跟大家一起吃──雖然是這樣,也不代表八奈見同學可以全部吃掉喔?你有在聽嗎?」

我收回巧克力盒,同時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的預定行程。

──在這之後,小鞠之外的其他人會到體育館,與負責帶領的參觀者會合。

結束校內參觀後,接下來就是參觀者的自由行動,我則會回到社辦。

小鞠從開始到結束都會在社辦等候,因此如果在我們回來之前有人來參觀,她就必須一個人接待。沒錯,小鞠一個人──

「怎、怎麼了,一直看我。」

「沒有,沒甚麼。」

說起來,我必須擔任參觀者的介紹員這件事,還沒跟小鞠提過呢……

我避免與她四目相對而看著資料,這時八奈見擦乾淨嘴巴,站起身。

「檸檬、溫水,時間差不多到了,我們走吧。」

「也對。好了,阿溫也一起走吧。」

我緩緩起身時,小鞠的視線倉皇游移。

「嗚咦……溫、溫水也要去?」

「因為有人指名要我介紹。之後我會回來這裡,在那之前就靠你了。」

我閃躲著她的目光而回答,打算走出社辦時,小鞠伸手捏住我的外套袖管。

「可、可是,我、我一個人,不行……!」

「可是,我也不能不去。八奈見同──」

我為了求助而拋出視線時,八奈見與燒鹽已經不見人影。

「那兩個傢伙逃走──等等,你不要拉得這麼用力!?」

當我無法脫身而傷透腦筋時,注意到有位身披白袍的女性正從敞開的房門露出半張臉。

「老師!」

「需要我的援手嗎?」

悠然走進社辦的是文藝社顧問,保健老師小拔小夜。

雖然這個人問題不小,但現在別無選擇。

「老師來得正好。接下來我要去當介紹員,可以拜託老師在社辦和小鞠一起招待參觀者嗎?」

小鞠小聲悲鳴一聲,躲進社辦的角落。

小拔老師輕舔嘴唇,隔著桌子坐在小鞠的對面。

「參觀者的招待放心交給老師吧。老師至少還有常識,不會對國中生打歪腦筋喔?」

原來如此,那就放心了。

「那麼老師,接下來拜託了。小鞠,要乖乖聽老師的話喔。」

「去、去死……!」

留下渾身顫抖的小鞠,我離開社辦。

──昨天,佳樹做了情人節用的巧克力。

既然她沒有給我,就代表她會在今天給某個人。至於人選……

我自嘲而搖頭。在這種狀況下,還會有誰?

佳樹已經和橘學弟開始交往了嗎?還是說會在今天告白……?

我拍打自己的臉頰,振奮精神,加快前往體育館的步伐。

多想也沒用。只能見招拆招了。

體育館中充斥著熱鬧的喧嘩聲。

身穿豐橋市內各種不同國中制服的國中生,大概有相當於一個年級的人數。

其中大概有數成,在明年會成為我的學弟妹吧。

我在體育館的牆邊眺望這情景,這時學生會的眾人開始將國中生們按照各國中列隊。

今天是佳樹指名找我當介紹員。

既然橘學弟也一起,該不會是想對我介紹他吧?

至於朋友權藤學妹也在場,也許是為了在場面僵住時,能有人幫忙打圓場。佳樹心思細膩,肯定明白我面對不熟識的女生時免不了緊張。

我如此左思右想時,一陣花香突然拂過鼻間。

耳熟的前奏開始在腦海中播放。

「溫水,可以站你旁邊嗎?」

「咦?當然可以。」

站到我身旁的是姬宮華戀。勝過八奈見的勝利女角,袴田草介的女朋友。

奇怪,我記得──

「今天你沒和袴田一起喔?」

「呵呵。草介今天正在親手下廚,要給我驚喜喔。在我家。」

袴田之前說他要忙的事就是這樁啊。

「驚喜……姬宮同學不是都知道了嗎?」

「這種藏不住的地方,也是那個人的可愛之處啊。」

一打照面就小曬恩愛代替打招呼後,姬宮同學稍微環顧四周。

「溫水,話說今天是情人節,你有收到巧克力嗎?」

……咦?陽角就是喜歡馬上這樣捉弄陰角。

我將心中的鐵捲門下拉一半,回答道:

「就早上我媽給我而已。」

「哦……杏菜沒有給你?」

「唉~她沒有給我。」

社辦的那個──也不是指名要給我。

……奇怪,怎麼姬宮同學好像有些失落。

而且背景音樂的音量似乎也變小了喔。

「昨天啊,杏菜在我家一起做了巧克力喔。」

咦,在姬宮同學家一起做出了那個歐帕茲(編注:時代錯誤遺物(Out-of-place artifacts,OOPArt)。)般的巧克力喔?

姬宮同學笑得白牙微露,凝視著我的臉。

「因為她那時候非常用心,我想說她也許是要送給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所以你覺得八奈見是會把那種東西送給心上人的女生嗎?

對此我雖然一點也不否認,但這回覺得有點可憐……

「呃~文藝社的大家說好要一起帶巧克力,招待來參觀社團的人。她做的應該是那個喔。你說的就是那顆圓形的吧?」

「嗯,就是那個。哦~要給參觀的人吃啊。」

「不曉得耶。我在社辦試吃過了,但應該不會拿去招待參觀者吧。」

「咦,為甚麼?」

姬宮同學神情可愛地歪著頭。

你問理由──並排的三道齒痕在我腦海中浮現。

「總不能讓其他人吃到八奈見同學的巧克力吧。」

我不經意地如此說道,姬宮同學的背景音樂突然間激烈轉調。

「咦!?你這是──甚麼意思?」

「……?哎,就字面上的意思。」

我隨口回答後,姬宮同學面露意外的表情。

「哦~…沒想到溫水其實這麼熱情呢。」

「也不是熱情,該說是責任感吧。哎,畢竟我的立場也必須負責。」

再怎麼說我身為社長,也不能讓別人吃到刻著高中女生齒痕的巧克力吧。

這句話才說完,姬宮同學那雙大眼睛隨即睜得更大。

「負責!?溫水,甚麼時候演變成這樣了!?」

姬宮同學的反應異常地激動。

當然她並不曉得我是文藝社的社長,不過會讓她這麼吃驚……感覺有點受到打擊……

「哎……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子。」

「哦、哦~……原來如此……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啊……」

這是甚麼反應?還是老樣子,和姬宮同學的對話總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我和異常慌亂的姬宮同學度過了尷尬的時間,這時手拿麥克風的放虎原會長走到講台上。

「各位好,歡迎各位今天來到石蕗高中。」

凜然的嗓音,讓體育館中的氣氛為之驟變。

剛才嘻笑打鬧的國中生們頓時鴉雀無聲,我也不由得挺直背脊。

放虎原會長放眼掃視排列在眼前的眾人,以沈穩的口吻說道:

「想必有人已經決心報考石蕗,有人可能還在猶豫。我想大家都置身不同的狀況,但今天就將這些暫且放一旁,請各位單純地將所見所聞與感想帶走。而在明年,若各位之中有人願意選擇石蕗──作為一名在校生,我將備感榮幸。」

說完她便關閉麥克風的開關,深深低頭致意。

風度翩翩的言行舉止讓我不由得看呆,這時天愛星同學的響亮聲音傳遍體育館。

「接下來!請各位介紹員前去迎接參觀者!」

呃~是我自己要去找人啊。

仔細一看,最前排的學弟妹手中拿的紙張上,寫著國中的名稱。

我負責的是桃園國中的第五組,所以佳樹應該在那邊吧……

當我在人群中尋找著連身裙的制服時,在比預期中高出一個頭的位置,見到了眼熟的臉龐。

「你是小溫的哥哥吧?好久不見了。」

身穿桃園國中制服的高個子女學生,印象中在家中見過好幾次。

「啊,呃~你叫──」

「我是權藤。今天還請多多指教。」

「啊,好的,請多指教。」

我手足無措地回答時,矮個子的男學生──橘學弟站到她身旁。

「我是橘。請多多指──」

話還沒說完,橘學弟的表情凝固了。

……啊。

「咦……渡邊?」

「!呃~那次是──」

不妙了,我完全沒有先想好藉口。

在我們兩人一同僵住時,佳樹用身子撞向我的同時,攬住了我的手臂。

「是的,其實是整人企畫喔!大成功!對吧,兄長大人?」

「咦?甚麼整──好痛!?」

佳樹在我背上捏了一把。

對著愣住的橘學弟,佳樹快口解釋道:

「為了今天要為我們介紹石蕗高中,想先知道橘同學的個性和為人,所以才事先到桃園國中看看狀況!兄長大人也真是的,佳樹都說過橘同學個性認真了嘛?」

雖然搞不太清楚,但佳樹正在幫我蒙混過關嗎?很好,就順水推舟吧。

「是、是啊。抱歉,橘學弟。對你失禮了。」

橘學弟臉上仍難掩困惑,對我低下頭。

「不會,是我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今天還是要麻煩你了。」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我雖然出於善意,但所作所為終究與跟蹤狂無異。

滿臉納悶的權藤學妹在旁看著這一切,她伸手輕戳佳樹的肩膀。

「發生過甚麼事?你哥和聰認識喔?」

「這個嘛──佳樹之後再解釋。好了,時間有限!我們快動身吧!」

「咦?小溫,先等等啦。」

佳樹牽起權藤學妹的手,快步邁開步伐。

我和橘學弟面面相覷好半晌,最後追趕在兩人身後,離開體育館。

「不好意思,突然跑來一定很麻煩你吧?」

橘學弟神色不安,我連忙搖頭。

「不會不會,沒這回事。呃~有特別想看甚麼地方嗎?」

我盡可能維持開朗的語氣說道,橘學弟有些害臊地取出參觀者用的介紹手冊。

「那個,我想去看1年C班舉辦的公開課堂。」

1年C班就是我們班嘛。甘夏老師雖然嘴巴上嘀咕,該做的事情還是會辦好啊。

介紹手冊上寫著『以平時的課堂狀況提供參考』。

雖然不太想讓外人見到那位老師,不過單論課程其實還滿正經的,應該沒問題吧……

走過連結校舍間的走廊,我對三人發問:

「那我們就去看公開課堂。在開始前還有些時間,在那之前想看甚麼嗎?」

佳樹攬著權藤學妹的手臂走著,她轉頭看向我。

「那麼請帶佳樹去看兄長大人時常造訪的地方!」

「我常去的地方?去那種地方也沒意思吧。」

佳樹鬧脾氣般嘟起嘴唇。

「因為佳樹想知道兄長大人平常的模樣啊。兄長大人自從上了高中,就不太願意說學校里的事了。」

因為又沒有話題能告訴你。

除了教室和逃生梯之外,我平常度過時間的場所就是……

「那就帶大家看校內的自來水──」

「兄長大人,沒有其他的嗎?」

佳樹途中打斷說道。

「咦?可是美術教室前的水龍頭形狀很特別──」

「沒、有、其、他的嗎?兄長大人?」

咦……佳樹感覺有點恐怖。但是其他的地方嘛……

「那就文藝社的社辦──你們應該沒興趣吧?」

我想不到其他選項而這麼說,佳樹的眼眸頓時燦爛發光。

「佳樹要去!其實佳樹事先準備了小說,想要當面投稿!」

當面投稿……?我們沒有那種制度耶。

「呃,為甚麼要特地……」

「其實佳樹一直想和兄長大人登上同一本社刊。如果兄妹名字並排在目次上,就像是初次共同作業,感覺一定很棒。」

「雖然不太懂是哪種感覺,不過今天正好要製作社刊,就放上去看看吧。」

「真的可以嗎!?小權和橘同學也沒問題嗎?」

權藤學妹微笑著聳了聳肩。

「我無所謂啊。聰呢?」

「我在公開課堂前也有時間,沒問題。那個,我對文……藝社也有點興趣。」

啊,這是真的沒興趣的反應。世上還有人連園藝社和文藝社都分不清楚,真是難為他了……

目前看起來,他比我還要成熟,而且懂得看場面,待人接物也態度柔和,外觀也有整潔感,是很不錯的男生──不過我的身高比較高,年紀比較大,而且是A型,所以輸血時比較有利。

……嗯,算是平手。

橘學弟不曉得我對他發起了挑戰,對我面露親切的笑容。

「我聽說溫水學長是文藝社的社長。才一年級而已,真是厲害呢。」

「咦?哎,那個,畢竟總是要有個人接棒,或者該說是責任感之類的吧。」

橘學弟真是個好人耶。我搔著臉頰掩飾害羞。

我險些對他敞開心房,連忙繃緊放鬆的表情,走進校舍內。

──我可還沒同意你和佳樹交往喔。

西校舍的角落。我朝著社辦的門伸出手,動作倏地而止。

說起來,在裡頭的是小鞠和小拔老師啊……

「怎麼了嗎?兄長大人。」

佳樹疑惑地看著我的手。

「我有點好奇,旁邊兩位都和佳樹同年級吧?十四歲?」

畢竟房內那位可是石蕗高中有礙教育排行榜榜首的老師。

見到兩人點頭後,我再度將手伸向門把。拜託了,老師……

「我是溫水。我帶參觀者來了。」

嘎吱……我緩緩推開房門,見到小拔老師屈身蹲著的背影。

小鞠瑟縮在房間角落處,手持折疊椅當盾牌,小拔老師正對她搖著逗貓棒。

「看這邊~小鞠出來玩~」

「嘶──!」

小鞠發出低吼聲。

嗯~勉強過關。還在預料範圍內。我對三人招手。

「來,別客氣儘管坐。我來泡茶喔。」

「哎呀,有客人啊。歡迎光臨。」

……奇怪,大家都呆站在門口不進來耶。佳樹難以啓齒般問道:

「那個,小鞠學姊是怎麼了……?」

果然會在意啊。我以眼神示意,小拔老師便頷首,開始解釋:

「細節就先省略。老師作為文藝社顧問想加深彼此關係,就變成這樣了。」

省略的部分雖然教人好奇,但這也沒辦法。畢竟是小拔老師。

三人在困惑中坐到椅子上,我為三人送上茶水與巧克力後,權藤學妹感到很稀奇似地掃視四周,她開口說道:

「請問這個社團主要的活動是甚麼?」

「主要是寫小說製作社刊,還有討論讀書感想。」

「所以才會有這麼多書啊。」

「嗯,就是這樣。」

……說明結束了。

才剛開始我就快氣餒了,但我已經事先為了這情況而有所準備。

「那麼~這裡有自我介紹表,可以請你們填一下嗎?寫完了就可以和原稿釘在一起,做成社刊。」

我快嘴說著事先準備好的台詞,分配自我介紹表格。

看著表格的橘學弟抬起臉。

「我平常不太讀小說,寫雜誌或漫畫也可以嗎?」

「當然可以。電影也好動畫也好,遊戲也沒關係。喜歡的東西都可以。」

……請他們動筆的時候,我就不用講話了,真是萬幸。

這時,佳樹不知為何沒有動筆,反倒是東張西望。

「佳樹,怎麼了嗎?想不到要寫甚麼嗎?」

「那個,佳樹自己帶來的小說原稿,是要在這時候拿出來嗎?」

她剛才是說過這件事沒錯。

我點頭後,佳樹害臊地垂著臉,取出摺疊好的紙張。

拿到手中一看,是兩張A4紙左右的極短篇。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佳樹也會寫小說。從甚麼時候開始寫的?」

「昨天晚上,佳樹緊張得睡不著覺,突然間想寫。這是第一次寫,感覺很難為情就是了。」

突然心血來潮,一個晚上就完成了人生第一篇小說……?

不過重點還是內容。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有數個月的資歷。

我按捺著內心的驚訝,翻開佳樹給我的紙張──

文藝社活動報告~增刊號溫水佳樹《好似廉價的國產電影》

冰涼的寧靜充斥在陰暗的廚房中,映入眼簾的情境像極了不知何時看過、名字也無法回憶的國產電影。

一到早上6點,我便獨自一人站在此處,開始準備早餐。

啪鏘。折斷魚乾的頭,剔除內臟。

啪鏘。重復了十來次後,一並放進裝滿鍋子的水中。

如此熬煮湯頭的同時,只做一道配菜。將哥哥喜歡的生薑切成薄片,配上芝麻與紫蘇一起涼拌的簡單菜色。

和哥哥兩個人的生活始自十年前。能持續這麼久,我自己也訝異。

今晨的我也按照長年的習慣做事。

──儘管這是與哥哥同住的最後一天。

時鐘的針顯示著6點半。在這時間,哥哥平常應該會手拿報紙,坐在餐桌旁的慣用座位。

感受到近似焦慮的不安,我不發出腳步聲,來到走廊上。

我推開寢室的拉門,哥哥就站在房間的正中央。

他已經換好衣服,腳邊只擺著一隻旅行箱。

「哥哥,吃早餐了。」

見到他點頭後,我回到廚房,轉動瓦斯爐的旋鈕。

哥哥手拿著報紙,打開電視並坐到餐桌旁。

哥哥一面看著電視新聞,同時對照雙方內容般,細心地閱讀報紙。

這段時間內我做好味噌湯。配料只有切細的豆腐。味噌則是八丁味噌的豆瓣湯頭。

然後到了7點整,我們兩個人開始用早餐。這是兩兄妹十年來一天也不曾中斷的習慣。

因為就連過年時都沒變,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啊啊,回想起來只有一天,打破了無言的約定。

第一次和哥哥在同一個被窩醒來的早晨。

我像個鬧脾氣的孩子般不願離開被窩,哥哥擺著一如往常的表情,代替我下廚。

我原本以為他會有些傷腦筋,但出乎意料地他順利煮好味噌湯,在7點整開始用餐。自從那天起,早晨的慣例,我一次也不曾偷懶。

我看著瓦斯爐的藍火,慎重地調節旋鈕。

在魚乾入鍋後,絕對不能加熱到沸騰。緩緩榨取熬出湯頭後,加入切好的豆腐,這同樣也要避免加熱過度,細心調節瓦斯爐的旋鈕。

像這樣花上整整三十分鐘,做好一碗味噌湯。

哥哥喜歡我準備早餐時的聲音。

感覺到熱度已經傳入豆腐,我一如平常般要熄火,指頭卻將旋鈕往反方向轉。

──藍火燒灼鍋底,滾燙的豆腐在鍋中不停翻滾。

哥哥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任性的十年時光,漸漸溶入了湯水之中。我有這種感覺。

我忽而抬起臉,哥哥正集中於對照報紙與新聞。

我不知怎地突然覺得荒謬。關掉爐火,像平常那樣將味噌溶入水中。

時鐘的針指向7點。

我坐到哥哥對面,開始了持續十年的早晨。

哥哥在玄關將腳塞進穿慣的皮鞋後,拿起旅行箱。

哥哥的十年全都裝進了一隻旅行箱內。其他一切都留在此處。

一旦這麼走出家門,哥哥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吧。

──也許我們暫時保持距離比較好。

因為這般曖昧的理由而對我宣告的離別,就這麼曖昧不明地延續至今。

一直沈默不語的哥哥,低聲說了「一個人沒問題嗎?」。

好狡猾的人。不管我說甚麼,還不是獨自一人決定了一切。

我第一次理解自己的氣憤而瞪向他,迎面而來的卻是哥哥不安的眼眸。

我深呼吸後,將手掌蓋在肚臍下方,輕輕撫摸那微微隆起的部位。

「別擔心,我不是一個人。」

見到哥哥那狐疑的表情,我回以透明無色的微笑。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喔。哥哥。

……原來如此。我將稿子放回桌面上。

親妹妹遞出這種原稿給我讀,該擺出甚麼表情才好……

我為此煩惱時,佳樹神色不安地看向我。

「怎麼樣呢?和兄長大人相比之下,等同兒戲就是了。」

「不,你寫得很好。嗯,第一次就寫得這麼好,很厲害喔。」

「真的嗎!」

佳樹的臉龐頓時浮現喜色。

「話說,你不用筆名嗎?打算直接放上本名?」

「是的!」

是喔,你要放上本名喔……是喔……

不知何時自角落爬出來的小鞠兀自開始閱讀稿子。

讀完小說後,小鞠用看著廚余的眼神看向我。

「……快、快去自首。」

「這並不是私小說(編注:日本於二十世紀初發展的文學體裁,內容以作者親身經歷為素材,多帶有揭露自我內心的性質。)喔?現實要素為零。」

我從小鞠手中取回稿子。

「總之得先影印這個才行。呃……」

最靠近的便利商店也有段距離啊。就算要用印刷室,今年的社團經費也已經用完了──

當我思考著該如何是好時,小拔老師撩起頭髮,站起了身。

「老師到教職員辦公室幫你影印吧。稿子先借給老師。」

「咦?真的可以嗎?」

「這點小事就交給老師吧。別看老師這樣,好歹也是文藝社的顧問。還記得這個設定嗎?」

「嗯,勉強還記得。」

老師即將走出社辦時,突然想到甚麼般轉身。

「我不在的時候別回去喔?要是回到這裡時沒人在,老師會哭喔。」

「我們要走也會留下小鞠的,請儘管放心。」

「那就好。」

小拔老師對小鞠拋出媚眼,隨即走出社辦。

「那麼,大家將自我介紹表──唉,小鞠,不要在桌子底下踢我。」

我任憑小鞠洩憤,探頭看向三人手邊。

呃~我看看喔……權藤學妹喜歡時代劇啊。

「你也讀歷史小說啊。原來電視劇的《暴坊劍客》(編注:引用日本時代劇《暴坊將軍》系列,主演為松平健。)也有原作小說喔。」

「我也是從電視劇認識的。從78年到89年的DVD也都收齊了,只剩一半的集數而已。」

權藤學妹洋洋得意地挺起胸膛。這個人是死忠粉啊。

「亞沙美是健大人的大粉絲嘛。」

橘學弟笑著說道。

說起來,暴坊劍客的主演是豐橋出身的演員。

這位資深演員出演了許許多多的名作,也時常參加豐橋市的祭典。

「聰在兒童會跳土風舞的時候,還不是跳了健大人的森巴。一直記不住動作,我還在旁邊教你喔?」

「別提這個啦,很難為情唉。」

權藤學妹捉弄般說道,橘學弟害臊地擺手。

「咦,該不會你們兩個從小就認識?」

經我這麼一問,兩人對視一眼。

「國小的時候,我和亞沙美是同一個通學組的。」

「健大人也是我們國小的畢業生呢。」

喔……這兩個人大概就像燒鹽和綾野的關係吧。

看著兩人聊得熱烈,我觀察佳樹的反應。

佳樹一點也不介意,手握自動筆,振筆疾書──看起來是如此。

……借用某個女生的說法,青梅竹馬以外的女人全都是狐狸精。

話雖如此,關係只是國小同校的話,青梅竹馬度還偏低,要就此認定我家出了狐狸精可能操之過急。

對照我自己的戀愛經驗(二次元)推測時,佳樹將填好的自我介紹表交給我。

「請收下,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寫好了。」

話說最近的佳樹都在讀甚麼類的書呢?

……哦~不只是輕小說,少女漫畫和戀愛小說都讀啊。

「啊,佳樹也讀了《琉璃色帝國》系列啊。在桃園的圖書室借的?」

「是的,圖書委員推薦的。」

仔細一看,我在國中時代借的書大部分都列在上頭。

……不,不只是大部分,我國中時代借過的書全都包含在內了吧。

如果這並非偶然,她恐怕檢查了桃園國中圖書室的所有借書卡?

「那個~佳樹,這份書單該不會是──」

「嗯,有甚麼問題嗎?兄長大人。」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著頭。

「……呃,品味很不錯呢。」

「是的,佳樹也這麼覺得。」

很好,這時候就該華麗地跳過。

不久後,所有人都寫完了自我介紹表。

小鞠默默地將印刷好的原稿按照頁數陳列在桌子上。

「將原稿按照順序疊起來,最後用釘書機固定。自我介紹表就放在封面後頭──」

「你、你妹的告發文呢?」

小鞠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都忘了。還有那是小說。

「呃,佳樹的小說就擺到我的前面吧。」

「溫水學長的小說是這篇嗎?」

橘學弟指的小說標題是《我的女友有男友。但是除了我以外還有》。

──我沈重地點頭。這是我構思許久而推出的NTR要素較強的純愛小說。

「先把那邊的便條紙貼在我那篇,之後再把佳樹的小說插進去。」

那麼接下來只要佳樹的稿子回來,就只剩裝訂了。

……?打從剛才,橘學弟就一直心神不寧地左顧右盼。

他的視線盯著牆上的時鐘。差點忘了,他好像想參觀在我們教室舉辦的公開課堂。

「橘學弟,你要去1年C班吧?先把社刊放到後頭,我們該出發了。」

「啊,好的!拜託學長了!」

橘學弟連忙站起身。我也想跟著起身時,小鞠伸手抓住我的外套。

「你、你想放我一個人……?」

「別擔心,小拔老師也快回來了啦。」

「同、同樣討厭。」

我也有同樣的感受,但是拜託你多多擔待。

因為小鞠不願鬆手,我切入說服模式。

「你大可放心,八奈見差不多也快來了。嗯,我記得她好像說過差不多在這個時間會來。」

「你、你說謊。」

為甚麼看穿了?我挪開視線時,小鞠不愉快地直瞪我。

「你、你每次說謊時,平常的死魚眼,就、就會閃閃發光。」

既然被拆穿就沒辦法了。我決定打開天窗說亮話。

「小鞠,你來這邊一下。別擔心,我不會對你怎樣。」

「嗚唉!?怎、怎樣……?」

我把小鞠帶到社辦角落。

「你聽我說。這次參觀會的成果和新學年的新社員人數息息相關。所以只要好好招待佳樹他們──」

「那、那些傢伙是二年級生,所以是、後年吧。」

「……是沒錯。」

「況、況且,參觀完其他文化類社團的人也快來了,在社辦的接待很重要。太、太近了,離遠一點。」

原來如此,有道理。我們的副社長真可靠。

「但是我也不能放下佳樹他們不管啊。果然這時候還是兵分二路──」

「我、我就說,太近、了!」

小鞠推開我的身體。

「我妹他們會聽到啦,小鞠你不要這麼大聲。」

「沒、沒有,其他人啦!」

……咦?轉身一看,三人的身影已經不在社辦。

「奇怪,大家跑哪去了?」

「你、你妹傳訊息說,先過去、了。」

小鞠對我秀出智慧型手機的螢幕。回想起來佳樹好像去過我們班。

所以我剛才無意義地將小鞠逼到牆角,對她低聲細語?簡直是犯罪嘛。

幸好小拔老師沒有目睹這個場面──嗯?

我湧現一股即視感,轉頭一看,小拔老師正從門縫窺視著我們。

「別管老師了。老師會在這邊幫你們把守最後的底線,你們就遵照心之所向,盡量挑戰極限吧。」

既不越線也沒有要挑戰。我與小鞠拉開距離,穿好外套。

「老師,我的介紹行程還沒結束,這裡就交給你了。小鞠也──」

我話還沒說完,小鞠就拿智慧型手機不斷拍打我的背。

「很痛耶,你乾嘛啦。」

「你、你的問題,就在這裡啦!」

「就說很痛嘛。老師,拜託幫忙說說她啊。」

我向老師求助,但她雙手抱胸,表情心滿意足。

「不錯啊,這種關係老師也會忍不住打氣。」

……用不著打氣,請幫幫我。

真是一場災難。

嚇到她是我不好沒錯,但小鞠也沒必要那麼生氣吧……

我小跑步離開西校舍,恰巧在屋外走道上見到三人正要走進新校舍。

「各位,不好意思來晚了。」

「兄長大人,放著小鞠學姊不管也沒關係嗎?」

佳樹以冷淡的態度說道,不等候我的回答就加快步伐。

……佳樹怎麼好像在生氣?

因為有點恐怖,我行走時與她保持一點距離,這時橘學弟來到我身旁。

「哥哥,不好意思,剛才我們先離開了。」

「我才該道歉。社團裡面出了些事情──」

……奇怪?這個人剛才叫我『哥哥』?

咦?不會吧,該不會接下來就是『請把佳樹交給我』的橋段吧?

我在心中冷汗直流時,橘學弟正色對我說道:

「今天真的很謝謝學長為我們介紹。」

我嘀咕說著「不會」和「哎」之類的模糊回答,觀察著走在前頭的佳樹兩人的反應。

她們正邊走邊聊,注意力並未放在我們身上。

「橘學弟你──」

對佳樹有甚麼想法?我原本想這麼問,卻又打消主意。

「是?」

「那個,想報考石蕗高中吧?」

出乎意料地,他面露為難的笑容。

「雖然有些憧憬,不過和亞沙美或佳樹同學不一樣,憑我的成績考不上石蕗。」

咦,你沒有要報考石蕗高中?

「那今天怎麼會來參觀……」

橘學弟害臊地垂下臉。

「呃,因為有些話我無論如何都想直接當面說。」

……!果然是這樣。我不由得咽下口中唾液。這時只能單刀直入。

「你想說的──該不會和戀愛有關?」

聽我這麼說,橘學弟吃驚地停下腳步。

「咦?佳樹同學告訴你了嗎?真傷腦筋,約好要保密的說。」

「那你今天真的是為了……」

橘學弟點頭。

「是的。今天我想提起勇氣,傳達自己的心意。」

還沒告白嗎?我松了口氣……不,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你們兩位,快要開始了喔──」

佳樹的呼喊打斷我的沈思。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來到1年C班教室前方。佳樹與權藤學妹對我們揮著手。

橘學弟以緊張的表情點頭後,對佳樹舉起手。

……一切昭然若揭。

飽讀諸多戀愛喜劇的我非常明白。

兩人的故事已經來到最高潮的前一幕。等在後頭的就是──

──告白橋段。

甘夏老師的公開課堂開始了。

平常用的桌椅都被推到教室角落,窗邊掛上白板。座位則是附輪子的椅子,讓參觀者能自由選擇位置。

我看著佳樹他們都就座後,站在教室入口附近陪同參觀。

我記得公開課堂是要讓人家看我們平常的上課情況吧?我可從來沒上過這麼時髦的課程喔……?

甘夏老師見到十來名參加者就座後,走到白板前方。

「啊~我是在這所學校教世界史的甘夏。」

確認眾人視線集中後,她清清嗓子。

靠你了喔,小甘夏,你現在可是石蕗教師的代表。

「一提到歷史課,總是有人會說『背年號也沒意義』,或是『長大之後派不上用場』,這種傢伙總是沒完沒了。我覺得都該去死一死。」

靠……你了喔……?

「那你想想,體育課又如何?成人之後難道要靠跳箱和分腿前滾翻維持生計嗎?雖然老師有很多這種想法,但畢竟老師是大人,就不說了。那麼,開始上課了。」

甘夏老師轉開白板筆的筆蓋,發出「咻啵」聲響。

看來她勉強制伏了心中的黑暗面。好了,接下來就會乖乖上課──

「啊~文藝社的社長剛好在啊。溫水!」

突然就找我麻煩。

「哎,有甚麼事嗎?」

「你知道的小說中,最古老的是哪篇?」

雖然因視線集中而不知所措,但我勉強擠出聲音。

「呃~應該是源氏物語……?」

甘夏老師點頭後,在白板上開始書寫。

「嗯,大家都說源氏物語是歷史最悠久的長篇小說。寫成的時間大概是十一世紀初期,這時東歐正好是拜佔庭帝國的全盛期。」

甘夏老師的手不曾停頓,接著繼續說:

「日本正值平安時代。女官們寫的有些色色的小說在職場上流行,當時的一條天皇也讀過。就是那樣的時代。另一方面,拜佔庭帝國在克雷迪昂戰役中戰勝,將超過一萬名俘虜的眼珠子挖出來,送還給對手──」

……看來平安進入教學模式了。

在這之後她不時對參加者提問,繼續上課。主題似乎是時代與文化造成的想法與常識的差異。

在會場的緊張氛圍也紓解時,甘夏老師將參加者分成兩組。

「按照剛才說的內容,這一組是十四世紀的巴黎市民,另一組則是回到過去的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兩邊來討論當年的鼠疫對策吧。」

老師站在分好的兩組中間,雙手抱胸,挺起胸膛。

「老師是司儀。順帶一提我的設定是生於二十三世紀,陰謀論的信奉者喔。」

為何要採用這麼複雜的設定。

話雖如此,課程進行得相當流暢。對話少的學生也適度提問,讓所有人都有機會發言。當我為老師的本領而敬佩時──

──喀嚓。突然傳來快門音效。

轉頭一看,志喜屋學姊正舉著貼滿裝飾的智慧型手機。

「嗯?志喜屋學姊,拍照也是學生會的工作嗎?」

「紀錄照片……報告書……」

志喜屋學姊檢查著剛才拍好的照片。

大概是對照片心滿意足,她點頭後,乳白眼眸眺望課堂情景。

「甘夏老師……雖然是那樣……教學口碑很好……」

「嗯……雖然是那樣……」

志喜屋學姊沒有繼續拍照,只是在我身旁悠悠地左搖右晃。

我們並肩觀賞上課情景時,分組討論也愈發熱絡。

14世紀巴黎市民的佳樹談論著藥草的解毒效果,讓扮演現代人的學生也敬佩得點頭。

……聽著聽著,連我都覺得佳樹也許是對的。

「該不會藥草真的能預防鼠疫……?」

「辦不到……喔?」

志喜屋低聲呢喃,對我按下快門。

「為甚麼要拍我的照片?」

「有人想要……的預感……」

志喜屋學姊提出謎樣的理由,又開始用指尖敲著智慧型手機。

「學姊的照片還有可能,我的照片沒有人想要啦。」

我語帶自嘲笑了笑,志喜屋學姊的指尖停止動作。

「……想要……我的照片?」

「咦?」

志喜屋學姊歪著頭,乳白眼眸中模糊映著我的身影。

「沒有啦,那個,只是一般來說,或者該說人人都想要──」

我支支吾吾地找藉口時,志喜屋學姊突然轉身背對我,讓身子倒向我。

隨後她伸長手──喀嚓,按下自拍的快門。

「這個給你……不可以……跟人家買喔……?」

我的智慧型手機接到訊息通知。剛才拍的雙人合照傳來了。

「咦?啊──這張,是拍給我的嗎?」

志喜屋學姊沈默地點頭。

我害臊地將視線轉回課程內容,發現甘夏老師正釋出暗黑色的氣場。

「是怎樣?你們居然敢曬恩愛,想親熱就去其他地方啊……」

小甘夏,忍一忍。國中生都在看。

甘夏老師嘀咕了好半晌,恢復情緒繼續上課。

我松了口氣後,與志喜屋學姊並肩靜觀。

……仔細一想,自從平安夜之後,就沒有機會像這樣與她兩個人交談了呢。

那天的志喜屋學姊,散髮的氛圍和平常有點不同。

化妝品和香水的氣味、燭光下志喜屋學姊的笑容,一起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那段時間真的發生過嗎?有時回憶起來,感覺如夢似幻。

和志喜屋學姊在學校錯身而過時,有時會互相揮手打招呼,但是──要說朋友也算不上。交情算是在點頭之交以上……但不算是朋友吧。

「那個,學姊最近怎麼樣?」

為了避免再被甘夏老師盯上,我面朝前方,壓低聲音詢問。

「都在讀書和做事……沒甚麼……機會能玩……」

志喜屋學姊是學生會成員,成績也很優秀。乍看之下四處晃蕩(物理上),但實際上很忙。

雖然想要和大家再一起去桌游咖啡廳,但要約她也不太好意思……

我忸忸怩怩地想著時,志喜屋學姊囁嚅般輕聲說:

「桌游……進了……你會喜歡的喔……」?我不知不覺間說出口了嗎?

「咦?那個,是桌游咖啡廳吧?那下次就約大家一起──」

「那個遊戲……兩人用……」

……那大家一起去也沒辦法玩那款吧。像是八奈見肯定沒耐心輪流。

「那下次──兩個人去吧?」

「嗯……」

志喜屋學姊微微點頭。我為掩飾害臊搔著臉頰。

……怎麼回事,這種曖昧的氣氛。

「去年夏天,我妹妹參加了豐橋市的學生會合宿,學姊也有參加嗎?」

我為了排解尷尬而找著話題,志喜屋學姊斜眼瞄向我。

「有……溫水佳樹……和你……很像……」

「沒有啦,從以前就──咦?我們很像!?」

我正要吐槽,在腦海中反芻志喜屋學姊的話語。

我和佳樹有相似之處。照道理來說不奇怪,但是這幾年間從來沒有人這樣說。

「是啊,畢竟是兄妹嘛。」

討論會上,21世紀人的橘學弟正在發言。

他以植物的傳染病當作例子來推測感染源,讓活在14世紀的佳樹也聽得連連點頭。

在我們交頭接耳時,公開課堂也漸漸逼近尾聲。討論會也結束,甘夏老師開始做總結。橘學弟認真凝視著老師的一舉一動。

……根據幾次交談下來的感覺,他不是甚麼壞傢伙。

不,反倒應該說是個好男生。

──佳樹要交男友還太早。

這種心情雖然沒變,但是比起被壞男人逮到……

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時間到了。

甘夏老師開始抹去白板上的字。

「聽好了~不只是時代,隨著參加的團體和立場不同,常識也會改變。就算從現在的時代看起來不對,但當時為何如此演變?為何這麼做?為了在你們將來的人生中遭遇問題時,能夠擁有暫且停下腳步的思考能力,最好擁有歷史的基本知識。」

以嚴肅的語氣說完後,將白板擦乾淨的甘夏老師轉身面對參觀者。

「哎,老師平常心裡想著這些事,卻只是按照教學指導綱領講授平淡無奇的課程。如果各位有興趣的話,歡迎以石蕗為目標。」

最後稍微毀了公開課堂的意義,甘夏老師的課結束了。

一瞬間的空檔後,一道鼓掌聲響起。是佳樹。

隨後其他學生們也跟著鼓掌。

甘夏老師似乎也覺得害臊,她轉身背對學生,做出繼續擦白板的動作說:「好了,結束了。拍手也不會延長啦~」

……結束了,帶這三人回到社辦吧。不知道小鞠和小拔老師有沒有好好相處。

這時,甘夏老師有所察覺般轉身。

「哎呀,有沒有人能幫忙搬一下白板和椅子?我擅自從會議室拿來的,不還回去會挨罵。」

啊~看來我得幫忙才行啊。這時,橘學弟倏地舉起手。

「我!我來幫忙。」

還是老樣子,真是可敬的少年。很好,那我就提早回到社辦──

「好~!溫水也來幫忙。反正你閒得有空親熱嘛?」

甘夏老師投出了找麻煩的視線。

……哎,想當然會這樣。我放棄抵抗而點頭。

社會科資料室是個書籍與教材堆積如山的小房間。

志喜屋學姊前往下一個拍照地點,我和佳樹等四人搬完東西後,圍繞著擺在房間中央的桌子。

「謝謝各位啦。難得有這機會,喝杯茶再走吧。也有點心喔。」

甘夏老師用腳關上冰箱門,將兩公升的寶特瓶碰的一聲擺到桌上。

「那我來分吧。」

我將裝了茶水的紙杯分給每個人,觀察佳樹的反應。

平常佳樹總是會率先行動,但她卻手拿著紙杯,神色不安地掃視周遭。

權藤學妹維持垂著頭的姿勢,一動也不動。橘學弟則是每當有人動作就打顫,似乎莫名地緊張。

……咦?等一下。這氣氛,該不會告白事件馬上就要開始了?難道我選了甚麼奇怪的指令嗎?

毫不介意當下詭譎的氣氛,甘夏老師開始發西式點心畢雷涅。

畢雷涅是用薄片蛋糕包裹鮮奶油製成的西式點心,在豐橋是常見的點心。

因為真的很好吃,老實說我也開心。

「來,不用客氣快吃快吃。只有你們有喔。」

這老師還是老樣子我行我素,不過現在這點非常可靠……

很好,現在就讓告白事件取消吧。既然決定了,就全力抓住順風車。

「真的很謝謝老師。這些是特別為了今天才準備的嗎?」

「不是啊,是之後的會議用的。別說出去就不會拆穿啦。」

甘夏老師說完便咬了一口畢雷涅。

……我們被招待了這種東西嗎?我為了湮滅證據而將畢雷涅塞進嘴裡時,嘴邊沾著奶油的甘夏老師看向佳樹等人。

「你們幾個,那制服是桃園國中吧?是我的學弟妹耶。」

「咦?原來老師是我們的學姊喔?」

我不由得插嘴,隨後老師用力點頭。

「是啊,國小是青木國小。溫水也是嗎?」

「呃~我和我妹不是,不過另外兩人──」

我對橘學弟投出視線,他點頭:

「啊,是的!我是讀青木國小。」

「哦哦,是喔。說不定我們一起上過學喔。開玩笑的啦,啊哈哈。」

我不理會老師的冷笑話,這時──

「……是的,我還記得老師。」

橘學弟以認真的口吻回答。

「六年前,老師曾經到青木國小當實習老師吧?」

「喔喔,已經過了那麼久啊。」

甘夏老師啜飲茶水,發出聲響。

……奇怪,是不是開啓了甚麼特殊事件?

「我是老師當年教過的橘。我想老師應該不記得了。」

聽了這句話,甘夏老師倏地不再動彈。

「啊~……嗯,我記得、我記得。」

「咦?真的嗎!」

橘學弟雙眼閃耀光芒,上半身向前傾。

「那是當然的吧……嗯……哎……有些印象……」

語調和視線愈來愈低了。這個人,絕對不記得了。

……話說回來,現在發生的究竟是甚麼事件?

說起來,權藤學妹應該也是同一所國小的才對。我為了觀察反應而將視線轉向她,此時一直保持沈默的權藤學妹飛快地站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間!」

權藤學妹瞥了橘學弟的臉一眼,拔腿衝出房間。

……奇怪,登場人物減一了喔。權藤學妹,突然是怎麼了?

甘夏老師吃驚地目送她離開後,像是要拉回場上氣氛般清清嗓子。

「話說橘同學有參加社團活動嗎?嗯?」

「有,我加入了園藝社。」

甘夏老師露骨地轉移話題,橘學弟率直地回答。

「我從小就喜歡植物。國小時經常照顧教室里的盆栽,還有把花插到花瓶里。我體格比人家小,常常被別人笑說像女孩子──」

橘學弟稍微歪著頭,羞赧地笑了。

「可是,甘夏老師幫我說話,我真的很高興。」

「啊~是有過這回事……吧?」

「是的,那時候的老師真的很帥氣。雖然個頭小,上課時總是抬頭挺胸,我覺得真的很了不起。」

「了不起!?你說我?哎呀,發掘學生的長處就是老師的職責嘛。嘿嘿,不過常常有人這樣說就是了。呼嘿嘿。」

大概是非常不習慣被人稱贊吧。甘夏老師笑得有些惡心,她突然握拳敲在掌心。

「……啊,那時候講桌上每次都擺著花,該不會是你?」

「是的!老師真的還記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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