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敗~放手的覺悟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橘學弟笑容滿面。
「花每次都馬上就不見了,讓我有些失落,不過老師覺得開心就太好了。」
「對啊,我每天早上都很期待喔。因為很漂亮,我拿回家裡的佛壇……不,沒甚麼。」
──至此,我的腦袋終於理解了當下的狀況。
「一直到兩年前,我在報紙上的教職員異動名單上找到了老師的名字。又聽說溫水同學的哥哥讀這所高中。我才硬是拜託她,為了見老師一面而來參加這次的參觀會。」
「喔……為甚麼這麼想見我?」
甘夏老師手拿著馬克杯,一臉呆愣。
咦,真的沒問題嗎?這個人明白當下的狀況吧?
在場人物除了我,還有佳樹、橘學弟、甘夏老師。
現實中沒有跳過按鈕,即將在我眼前上演的事件不會停止。
橘學弟面露有所覺悟的表情,一鼓作氣地站起身。
沒錯,告白事件的當事人並非佳樹──
「我一直景仰著老師!一直喜歡著老師!」
──是甘夏老師。
過於耿直而又笨拙的告白。甘夏老師聽完──
「喔~」
回以呆愣的聲音。
無法承受時間靜止般的沈默,我畏畏縮縮地對老師開口。
「那個,請老師對人家說句話吧。」
「嗯……?咦?我!?」
是的,就是你。
老師愣了好半晌後,似乎終於理解了當下的事態。
她站起身,走向橘學弟。
「啊~……你叫橘聰,是吧?」
「是的。」
「你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我是教師,無法回應你的心意。」
「嗯,我只要能傳達心意就滿足了。」
「這樣啊,抱歉了。」
甘夏老師溫柔微笑。橘學弟的臉上也浮現笑容。
──在眼前上演的是,少年的淡淡情愫結束的瞬間。
在我心頭來去的比起悲傷,更多的是清爽感。
甘夏老師將手輕擺在橘學弟的肩頭。
「順便問一下,你有沒有年紀大很多的哥哥──」
「老師!?接下來你不是要開會嗎?」
我攔截般打斷她的話。這個人,剛才想說甚麼啊。
「啊~差點忘了,我得去小會議室才行。那間在四樓啊~」
甘夏老師懶散地嘆息。
「那我也該走了。溫水,接下來的事就拜託你了。」
老師離開前再度拍了拍橘學弟的肩膀,口中呢喃著「十四歲……還要四年啊……」走出資料室。四年後你想乾嘛啊。
被留在資料室的我,對站在原地的橘學弟搭話:
「呃……橘學弟,你還好嗎?」
「還好。真的很不好意思,搞砸了參觀會。」
「沒關係啦。另外兩個人也知道這件事吧?」
橘學弟靜靜地點頭。
一直揮之不去的異樣感漸漸消散。
他知道了甘夏老師是我的班導,為了傳達長年來的思念而到此。
對於考不上石蕗的他,這是唯一的手段吧。
但是我心中同時萌生了新的疑問。
佳樹是懷著甚麼樣的心情,和他一起來此的?
還有,在告白之前趕忙離開房間的權藤學妹,她究竟是……
話說佳樹未免也太安靜了吧。我的視線轉向剛才佳樹坐的位子。
──不知不覺間,佳樹已經消失無蹤。
◇
我陪著橘學弟一起來到了校門,與他聊了不少。
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單方面聽他細數有關甘夏老師的回憶罷了。
橘學弟心目中的甘夏老師,格外自由而且強悍,神經大條卻又纖細。
雖然不可思議地與我認識的老師相同,但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老師非常有魅力。
「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了。因為我一直暗戀到今天,不曉得明天醒來時會是甚麼樣的心情。」
橘學弟突然間這麼說,害臊地垂下頭。
「看在高中生的溫水學長眼中,也許只是小孩子的憧憬罷了。」
「沒這回事。我覺得戀愛和憧憬也沒必要區分。」
「是──這樣嗎?」
他那份在戀愛與憧憬間擺蕩的心意,似乎已經逐漸轉變為美好的回憶。
這樣就好了。年輕時的戀愛,只是為了終將到來的最後一次戀愛的預演──
我萌生這樣傷感的想法,來到東門時,橘學弟對我深深低下頭。
「今天非常謝謝學長。」
「真的沒關係。不用送你到車站嗎?」
「是的,沒事的。」
像是拋開了煩惱般的清爽笑容。
「那麼哥哥,我就先回去了。」
「那個,橘學弟。」
我下意識地叫道。我自己也覺得吃驚,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你和佳樹是──那個,甚麼關係?」
「佳樹同學?」
聽見突然的質問,橘學弟面露納悶的表情。
「因為她和亞沙美感情很好──」
他像是思考著回答般視線游移,最後從正面凝視我的眼睛,開口說道:
「看那兩個人玩在一起……感覺滿開心的。」
聽見那毫無掩飾的感想,我不由得放鬆了表情。
「這樣啊。以後也要和佳樹好好相處喔。」
如果佳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他。
我想,那肯定算得上是幸運吧。
◇
我走過夾道的百合木間,前往校舍時,聽見操場上傳來運動社團響亮的吆喝聲。
我將視線投向操場,田徑隊的集團夾雜在棒球隊和足球隊之間,燒鹽也在其中。
不同於在桃園國中時嘻鬧的態度,遠遠望去也看得出她正以認真的表情,檢查參觀者的跑步姿勢。
那傢伙4月以後也將成為學姊,開始指導學妹吧。
我也會──在成為社團學長前,需要先有新進社員就是了。
不過,在那之前,我有問題必須解決。
佳樹不知何時消失無蹤,權藤學妹則是逃離告白現場般離開。
我不認為那兩人是正好離開現場。
本次的中心肯定是橘學弟。
多加過問也許是不解風情,但我總覺得仍遺漏了某些事──
「這不是溫水嗎?和你妹妹他們解散了喔?」
我從鞋櫃回到校舍時,八奈見向我打招呼。
「呃,是啊……八奈見同學的介紹也結束了?」
「學弟妹要去參觀社團活動,就分頭行動了。比起這個,學生會的馬剃同學從剛才就在找你喔。」
「找我?為何?」
……我做了甚麼會挨罵的事嗎?
我在心中翻箱倒櫃時,八奈見對我投出懷疑的眼神。
「最近你跟馬剃同學偷偷摸摸的吧。怎麼?有甚麼秘密嗎?」
「甚麼秘密也沒有啦。應該和參觀會有關吧。」
偶爾教她念書是真的,不過也沒必要跟八奈見提起。
我假裝沒事,八奈見放鬆緊張般聳了聳肩。
「沒事的話就到社辦吧。小鞠說她和小拔老師兩個人獨處,快撐不住了。」
八奈見這麼說著,從口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這是巧克力?你還要送人喔?」
我不經意地問,八奈見不知為何得意地微笑。
「太天真了,溫水。情人節不只是送人巧克力,也是買巧克力的日子。」
「買?也是,想送人的確要先買──」
八奈見左右搖頭說「不對不對」。
「這時期店裡的品項特別不一樣,也會推出限定商品,所以也是買巧克力給自己的日子。這也是平常很難入手的珍品喔。」
哦?在貪吃鬼的圈子中,情人節被這樣看待喔。
八奈見打開盒子,以指尖夾起一顆巧克力,遞到我眼前。
「來,也給溫水一顆。儘管吃,別客氣。」
哎,要回絕也麻煩。我不理會她遞給我的那顆,逕自拿起盒中的巧克力。
圓形巧克力的尺寸大概是百圓硬幣大小,表面沾著可可粉。是標準的松露巧克力。看起來也不是多麼奇特的品項……
吃進去後,可可粉以及──巧克力的滋味在嘴中化開。
至於其他感想──巧克力還有──呃,就是巧克力啊。嗯,巧克力的味道。
「謝謝……八奈見同學,你在乾嘛?」
八奈見維持著遞出巧克力的模樣,對我投出肅殺的視線。
「這只手,你沒看到?」
「哎,因為你用手抓啊。其實在社辦我也覺得有點介意,空手抓東西給別人吃,就衛生來看不太好吧?」
「…………」
八奈見無言地將巧克力送進自己口中,兩眼眯起瞪著我。這傢伙是怎樣……
「這先放一旁,社辦那邊就交給你了。佳樹人不見了,我得去找她才行。」
「你在找你妹喔?喔~果然發生事情了啊。」
八奈見這麼說著,開始把玩智慧型手機。
「你說果然──你知道甚麼嗎?」
「我是不曉得,但是和你妹同一組的橘學弟,就是那個疑似跟她約會的男生吧?光看溫水的態度,當然會覺得應該出事了。」
八奈見收起智慧型手機,直盯著我瞧。
「我也是被你卷進這件事的相關人士喔,當然會好奇吧?」
「……抱歉。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甚麼事。總之,我想先搞清楚狀況。」
我迷惘著該說明多少時,走廊另一頭有位個頭嬌小的女學生搖曳著長髮,跑向我們。是朝雲同學。
「原來溫水同學在這裡啊。來,請收下這個。」
朝雲同學取出了綁著蝴蝶結的細長小盒子。
我不假思索地接過,瞪大了眼睛。
「這個──該不會是巧克力!?」
「是的,因為平常總是受到你照顧。」
朝雲同學親切地笑了笑,身形輕盈地轉身。
「那麼我就先失陪了,接下來要和光希同學約會。」
「咦?喔喔,謝了……」
目送朝雲同學離開後,我懷著難以置信的心情注視著巧克力。
真的假的。我原本還在迷惘要不要將在社辦試吃的巧克力列入友情巧克力,但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溫水和彥十六歲,雖然是友情巧克力,但終於從家人之外的人拿到巧克力──
「唉。」
唰!八奈見的手肘陷進我的側腹。
「好痛!?乾嘛啊,我難得有這種好心情耶。」
「剛才的巧克力,你還沒跟我說感想。」
你為了這種事打擾我的感動嗎?
我強忍著嘆息,將朝雲同學給我的巧克力收進口袋。
「呃,嘗起來是巧克力。嗯,那是巧克力的味道沒錯。」
「……所以,好不好吃?」
「嗯,哎,普通吧。畢竟是巧克力。」
「…………」
八奈見再度用手肘頂我的側腹,不愉快地轉身背對我。
咦……我明明就稱贊了。
我因為謎樣的憤怒而納悶時,背對我的八奈見半舉起智慧型手機,搖晃示意。
「我好心幫你找了你妹的位置。不該是這種態度吧?」
「咦?你甚麼時候找的?」
「剛才我在班上的LINE群組問的,結果馬上就收到消息。」
原來如此,還有這招啊。的確石蕗祭的準備日佳樹也來過,應該不少人知道她的長相。
順帶一提,我沒有加入那個LINE群組。
「謝了,所以佳樹在哪裡──」
我一伸出手,八奈見便默默地挪開智慧型手機。
「咦?那個,佳樹的位置……」
「溫水,有其他話要先說吧?」
「?我剛才不是道謝了……」
八奈見不高興地甩開臉。
……我搞砸了甚麼事嗎?
雖然不知自己為何惹毛了八奈見,但過去八奈見生氣的記憶多的是。
首先就從最近的事情開始──
「呃~因為我沒有從八奈見同學手中收下巧克力?」
八奈見的眉毛倏地挑起。猜對了。
「那不是你想的意思,最近不是有流行性感冒嗎?特別是來自外校的客人特別多的時候,我覺得有必要多加註意才行。」
我觀察著八奈見的反應,繼續說明:
「所以說,我是為了預防感染,並不是介意八奈見同學手上的常在菌。雖然有個人差異,但在安定狀況下,常在菌的存在能抑制有害細菌的增殖,所以常在菌的存在其實有益。」
「哦、哦……我還以為你想說甚麼。」
八奈見面露看著珍稀鳥類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那完全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但溫水的心情我收到了。」
雖然我不曉得她收到了甚麼,既然收到就好。
八奈見指向玄關外頭。
「有人說,在弓道場那邊看到她和同校的女生走在一起。你去找她吧?」
「謝了,我這就過去。」
我留下這句話而打算轉身時,暫且停下腳步。
「八奈見同學。剛才的巧克力,可以再給我一顆嗎?」
「咦?可以啊。」
八奈見笑得洋洋得意,對我遞出巧克力盒。
「其實很好吃吧?」
「我也不太懂,有種上癮的感覺。」
我又把一顆巧克力扔進嘴裡,再度從玄關走到校舍外。
同校的女生想必就是權藤學妹吧。
兩個人待在一起讓我放心許多,但不安並未完全消失。
因為在該處等著我的──不一定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
弓道場位在舊校舍的更里側,樹木環繞的角落處。
繞過逃生梯的下方,我正要前往弓道場的時候,差點與人迎面撞上。
「呀!」
「抱歉──啊,原來是天愛星同學啊。」
「這態度是甚麼意思?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松了口氣,不著痕跡地梳理瀏海。
「你來得正好,可以借點時間嗎?」
「抱歉,可以晚一點嗎?我正在找我妹。」
我拋下這句話就邁開步伐,天愛星同學走到我身旁。
「哎呀,我正好也有話要找你妹妹說。」
「……咦?找佳樹?」
到底有何貴乾?我投出警戒的視線,但天愛星同學一臉無所謂地調整瀏海。
「夏天認識她的時候,她說過對石蕗學生會有興趣。所以我想邀她來參觀。」
喔喔,在夏天合宿上認識的啊。
不過現在狀況複雜,能不能請你改天啊……
「呃,不好意思喔──」
「會長也說那孩子非常優秀。」
「……是喔?」
天愛星同學點了點頭。哎,要聽她講幾句話應該也無妨。
「在初次見面的集團中也能自然擔任領袖,對無法融入團體的人,支援也很周到,以及對石蕗的憧憬,更重要的是──」
她暫且停頓,對我展現柔和的笑容。
「她對兄長的敬愛令人感動。但我沒想到她的兄長大人居然是你。」
聽她稱贊佳樹,感覺還不差。
既然她如此評價佳樹,想邀佳樹進學生會也很自然。
「不過我妹跟我們差兩學年,和馬剃同學不會共事吧?」
天愛星同學點頭後,視線掃過四周。
「──我明年打算參選學生會長。」
「是喔。」
「將學生會交棒給下一屆的時候,我想推薦你妹妹。」
語畢,她輕輕笑著。
「哎,前提是我要能當選就是了。」
我成天只擔心眼前的事情,但天愛星同學已經想到明年去了嗎?
這個人還真愛操心……
不過,如果是這種理由,就請天愛星同學先離開吧。畢竟接下來我可能要和佳樹聊戀愛話題。
弓道場已經映入眼簾。我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天愛星同學。
「馬剃同學,可以停一下嗎?接下來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那個……」
「喔,重要的事嗎?」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置身舊校舍後方的陰暗角落。
天愛星同學的臉迅速發紅。
「啥!?重、重要的事情,原來是那種事嗎!?」
「咦?雖然我不太懂,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嗎!?」
為何要生氣。我為了天愛星同學一如往常的莫名其妙而傷腦筋時,從弓道場前方的樹林中,傳來了年輕女性口角爭執的聲音。
其中一人我絕對不會聽錯──是佳樹的聲音。
「抱歉,我先走了!」
「啊,等一下,溫水同學!」
拋下天愛星同學,我朝聲音的來向奔跑。
一進入樹林,我立刻就見到兩名女學生──佳樹和權藤學妹的身影。
雖然不曉得她們在說甚麼,但兩人的情緒似乎都十分激動。
我拔腿衝到兩人面前──
◇◇◇
恰巧就在溫水被麻煩女生纏住的同一時刻。
弓道場附近、樹木環繞的寧靜角落。
桃園國中二年級的藤權亞沙美悄然佇立此處。
……弓弦振動與箭矢中靶的低沈聲響隱約傳來。
穿梭在樹林間的冷風撲來,亞沙美的身子打顫。
她轉過頭,仰望石蕗高中的校舍。
當她想著自己剛才逃離的那個房間時,急促的腳步聲接近。
──溫水佳樹。桃園國中,學生會副會長。
成績優秀,在男生之間人氣也高。唯獨一個缺點,是不太擅長跑步。
雖然像是玩笑話,但她甚至有粉絲俱樂部。
佳樹搖搖晃晃地跑過樹林間,停在亞沙美面前。
「小……小權……你在這裡啊。」
佳樹用手按著胸口,緩緩調整呼吸。
「小溫,你怎麼知道是這裡?」
「佳樹想說,小權一定在有樹而且安靜的地方。」
佳樹試著展露微笑,但表情立刻轉為擔憂。
「那個,剛才橘同學對老師──」
「進高中之後,要選甚麼社團呢~」
亞沙美打斷般說道,仰望弓道場的牆面。
「開始練弓道好像也不錯啊。有模有樣的,感覺很帥氣──」
「小權!那個──」
「──聰那傢伙,被甩了嗎?」
亞沙美的口吻平淡。
佳樹的嘴唇屢次張開又闔起,最後點頭。
「……橘同學,拿出勇氣向甘夏老師告白了喔。」
「我知道啊。」
滿不在乎的回答,讓佳樹嘟起了嘴。
「小權明明就逃走了,又沒待在那邊。」
「但是聰沒有逃走,他告白了吧?」
「嗯……」
亞沙美露出帶有幾分得意卻又寂寞的表情。
佳樹也許是摸不透那表情的意思,她緩緩搖頭。
「吶,不待在橘同學身邊真的好嗎?」
「……就放他一個人吧。」
「可是小權從以前就對橘同學……」
「別這樣行不行?」
這次亞沙美清楚地打斷佳樹的話。
「一見到聰被甩,就像早在等這個機會一樣貼上去──」
亞沙美轉身背對佳樹,輕聲呢喃。
「──那我也太丟臉了。」
樹枝隨風擺動,孱弱的說話聲被風吹散。
佳樹凝視著那背影好半晌,慎重地選擇言詞並開口:
「橘同學不會那樣想喔?」
「我明白啊。是我自己的問題。」
她自己似乎也有些介意那唾棄般的語氣。
她稍微偏過頭,對佳樹露出側臉,小聲補上一句話:
「……因為我並沒有想和聰交往啊。」
「是嗎?可是,橘同學人那麼好。」
「現在這種關係,我覺得很好啊。聰交了女朋友也無所謂。」
「……那剛才,為甚麼要離開房間?」
「那是──」
亞沙美將全身轉向佳樹。
雖然想開口說話,但也許是找不到言詞,最後她一語不發。
「明知道橘同學會被老師拒絕,你還是不願意待在那個地方吧?」
佳樹逼問啞口無言的亞沙美。
「如果甚麼都不做,總有一天會變成別人的喔?而且要考的高中也不同!沒辦法一直在一起喔?真的就這樣也沒關係嗎!?」
受到佳樹的魄力所逼,亞沙美終於開口:
「我只要能在社團一起活動,聊聊天氣,這樣就夠了。」
「遲早會沒辦法的。」
「……咦?」
佳樹以雙手握住亞沙美的手。
「一旦橘同學交到女朋友,就沒辦法和小權兩個人出去玩了。社團也一樣,要是那個女生加入社團呢?如果那個女生同樣是園藝社的呢?」
一口氣說完之後,佳樹猛然吐氣。
對著打算再度開口的佳樹,亞沙美說:
「……是因為你哥吧?」
這回輪到佳樹倒抽一口氣。
「小溫不是說了嗎?你哥也許會交到女朋友。就算進了石蕗,能夠在一起的時間也只有一年,總有一天會遠遠分開。」
「……嗯。」
佳樹垂著頭,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所以佳樹不希望小權後悔啊。要考的高中也不是同一間,在畢業前的這一年,希望你能不要留下後悔。」
「……那是小溫把自己的心情強加在我身上。」
這句話讓佳樹肩膀顫抖。
「因為自己覺得不安,就把那份不安推到我身上了吧?其實你根本不希望哥哥交到女朋友,想自己獨佔吧!?」
「那是──」
亞沙美從上方凝視佳樹的雙眼。
「小溫還不是那麼喜歡那個兄長大人!但你也不會說出口啊!」
「要怎麼說得出口!佳樹是妹妹喔!?」
佳樹放開亞沙美的手,向後退。
「不可能一直在一起啊!兄妹本來就總有一天會分開!兄長大人一定會交到很棒的戀人,和那個人永遠在一起喔!?」
眼眸中浮現大顆淚珠,像是在說服自己。
「但是佳樹也明白這無可奈何!有這樣的兄長大人,佳樹已經很滿足了!」
「那不是跟我一樣嗎!小溫自己才是,去跟你哥告白不就好了!」
「做這種事只會讓兄長大人為難啊!因為兄長大人是把佳樹當成妹妹疼愛!」
「不試試看怎麼曉得!」
「佳樹曉得!因為兄長大人喜歡的人──」
佳樹用手按胸,深深吸氣。
「──是男生啊!」
◇◇◇
…………咦?
飛奔到兩人面前的我,因為衝擊性的發言而呆立。
雖然我只聽到最後那部分──但佳樹說我有喜歡的對象,而且是男的?
我因為完全沒有頭緒的話而僵住時,佳樹注意到我,臉色頓時發白。
「兄、兄長大人!?從、從從從、從甚麼時候,開始聽的!?」
「咦?呃,那個,說甚麼喜歡不喜歡的那個……呃,是在講甚麼?」
我頭上冒出了純度百分百的問號。
「這個,那、那個──佳樹,忘記關家裡的爐火了,要馬上回家!」
拋下謎樣的話語,佳樹逃離現場。
「咦!?等等──」
呃,我完全跟不上狀況發展。
找到了突然消失的佳樹後,發現她正和權藤學妹爭吵。
而我則戀上男人,佳樹趕回家裡。
話說為甚麼我會在佳樹他們三人的話題中登場……?
我因為混亂而呆站在原地時,追著我過來的天愛星同學以手帕掩著嘴邊,蹲下身子。
「天愛星同學怎麼了?」
「沒事,那個,鼻、鼻血──」
…………為何?
「那個,沒事嗎?」
「我、我沒事,請不用管我!」
話雖如此,天愛星同學的臉龐毫無血色,一片慘白。
「唉,權藤學妹,不好意思,幫我──」
我轉身一看,她的身影已經不在此處。呃,所以說──
我置身舊校舍後方的樹林,和流鼻血的天愛星同學兩人獨處。
……這情境是怎麼回事?
「站得起來?我送你回校舍。」
「不、不用了,別管我,請去找你妹妹。」
「再怎麼樣也不能放著你不管。別擔心,我妹好像也回家了。」
我伸出手後,天愛星同學用顫抖的手抓住。
平常總是凶巴巴的天愛星同學,唯獨這次特別聽話。
……平常就像這樣就好了。
◇
送天愛星同學回到學生會室比想像中更花時間,我回到自家時太陽已經幾乎西斜。
我用LINE通知文藝社成員我先回家,但小鞠不停傳來怨懟的訊息。明天是不是別去社辦比較好啊……
我嘆息著仰望天空。妝點天空邊緣的淡淡黃昏,徬佛趕著準備回家般迅速被藍黑色掩蓋。
喀嚓。當我站到玄關前方,感應器便起了反應,點亮玄關燈光。
我開門的同時,思考著要對佳樹說甚麼話。
──本次故事始於橘學弟對甘夏老師的淡淡情愫。
而接下來的故事應該屬於佳樹與權藤學妹和橘學弟這三人。
那麼為甚麼剛才的佳樹會提起我?
換句話說,所謂的三人間的故事,純屬我個人誤會。
也許更單純的回答就落在某處──
我拿不定主意,就這麼推開玄關門,見到佳樹的小號鞋子整齊併攏。
一樓沒有任何動靜,爸媽似乎都還沒回來。
我做好覺悟走上樓梯,站在佳樹的房間前。
我敲門但是沒有反應。經過短暫遲疑後我推開門,發現房內一片昏暗。
來自走廊的燈光微微照亮房內,房內是以粉紅色為基調的少女風格。牆面上以我為主角的海報,又添增了新作啊……
佳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著床鋪,看起來是睡著了。
見到她呼吸平穩的熟睡模樣,讓我終於松了口氣。
回想起來她說過昨天晚上沒睡好呢。
我摸到燈光開關,開燈後見到相簿擺在佳樹面前。
我坐到佳樹身旁,視線朝下挪向相簿。
翻開的相簿上,排列著年紀還小的佳樹與我的照片。
……啊,這是七五三節的照片。穿著袴裙的我與穿著和服的佳樹兩人並肩露出笑臉。
我記得那時候的我吃了太多千歲糖而蛀牙了。擔心的佳樹想玩逼真的牙醫遊戲,結果鬧出了一番騷動。
在我心目中,佳樹和那時的佳樹沒有任何不同。依舊是我可愛的妹妹。
但是佳樹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長大了。
日後相簿中我不在旁邊的照片也會日漸增加。
雖然我希望像片中的佳樹常保笑容,但在快門外頭肯定也有流淚的時候吧。
在我以外的其他人懷裡哭泣的日子,想必也不遠了。
儘管如此,當她想停下腳步休息的時候,我能提供一點扶持。我想這就是家人。
我用指尖輕輕翻閱相簿時,緊貼的頁面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響分開。
「唔……嗯嗯……」
那聲音似乎掀開了夢境的最後一層面紗。
唇間發出嚶嚀聲,佳樹的睫毛微微顫動。
「佳樹,醒了嗎?」
「兄長大人……?」
大概還沒理解狀況,佳樹揉著惺忪睡眼。
「佳樹不小心睡著了……咦、兄長大人!?」
佳樹僵了好半晌後,突然格外拼命地抓住我的衣服。
「兄長大人!在、在學校!你是從哪裡開始聽的!?」
「咦?喔喔,你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更前面呢!?在那之前的話有聽見嗎!?」
「唉?沒有啊,我沒聽見。」
「沒聽見……?呼~……太好了。」
佳樹安心地長長吐氣。
先等等。比那句話更不能讓我聽見的內容,到底是在講甚麼……?
「話說回來,佳樹,你怎麼會說我喜歡的人是男生?」
佳樹鬧彆扭般嘟起嘴唇。
「請不要再裝傻了。就是平安夜那天,和兄長大人一起在咖啡廳用餐的那位。」
……?她在說甚麼,志喜屋學姊怎麼看都是女性──
「該不會你見到哥哥和學長見面的現場?」
「是的。兩個人一起喝同一杯飲料,看起來十分親密。」
佳樹用力把臉甩向一旁。
「那單純是學長原本的約會對象突然不來了,我才陪他吃飯而已啦。」
「那用情侶吸管喝同一杯飲料呢?」
「那個是──哎喲,只是順應氣氛嘛。佳樹也遇過這種事吧?」
「沒有。」
嗯,我想也是。
「總之那個學長有熱戀中的女朋友,我就只是代打而已。」
「…………真的嗎?」
「真的。」
佳樹專注地直盯著我的臉,最後似乎終於接受了我的解釋,她面露複雜的表情,松了口氣。
「然後佳樹,有關橘學弟……」
「……是的,很遺憾呢。」
佳樹也不由得表情蒙上陰影。
見到心上人戀情破滅的瞬間,還是會為對方擔心。佳樹就是這樣的女孩。
雖然她是這樣的女孩,但我心中依舊有無法拂拭的異樣感。
校舍後方的樹林。出現在該處的不只佳樹,權藤學妹也在。
──權藤亞沙美。
她是佳樹的好友,聽她所說,她是橘學弟認識已久的友人。
在難以分辨的諸多意圖環繞中,唯獨她的存在格格不入。
她逃離了橘學弟告白的現場,剛才與她爭執的佳樹也逃走了。
她同樣是這篇故事的登場人物。
而她那受了傷,但又難以割捨般的眼神──我並不陌生。
「……抱歉,是哥哥搞錯了。」
聽見我突然脫口而出的話,佳樹搖頭。
「不,兄長大人沒甚麼不對──!」
「我以為佳樹喜歡橘學弟,但不是這樣。」
佳樹那小小的頭突然顫動。
我用手制止了有話想說的佳樹,接著說道:
「權藤學妹喜歡橘學弟,就連我都看得出來。既然我看得出來,佳樹一定也明白。所以今天的佳樹一直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
佳樹不解地重復我的話,我對她溫柔點頭。
「我的妹妹如果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沒辦法表現得不在乎。一定會煩惱、會痛苦,最後選擇只有自己受傷的結局。」
我把手擺到佳樹頭上,輕輕撫摸。
「所以,如果權藤學妹喜歡他,佳樹肯定不是。怎麼樣,哥哥的推理很准吧?」
「……嗯。」
佳樹像是惡作劇被拆穿的孩子,尷尬地低聲說:
「佳樹眼中,橘同學就只是朋友,不是喜歡的異性。」
「嗯,我明白。今天和橘學弟的約定和情人節無關,打從一開始就是指學校參觀會吧。」
佳樹表情歉疚地點了點頭。
「那麼豐川稻荷的約會是──」
「之前就約好,要和小權三個人一起去。去買護身符,送給準備應考的學長姊。」
所以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在唱獨腳戲吧。
我不由得嘴角浮現苦笑。
「那為甚麼要說的好像有那麼一回事?」
「是因為──」
佳樹垂著頭好半晌,最後下定決心般開口說道:
「做巧克力那天橘同學打電話過來,兄長大人也知道吧?」
「是啊,我知道。」
「見到兄長大人懷疑佳樹和他的關係──佳樹起了壞心眼。想說讓兄長大人誤會下去好了。」
佳樹尷尬地挪開視線。
「為甚麼要這樣……?」
「兄長大人不是一直沒朋友嗎?從佳樹小時候,無論何時都陪伴在佳樹身旁。佳樹覺得,也許兄長大人是因為佳樹才會沒有朋友。」
「沒有朋友百分百是我的錯喔。」
大概是把我發自內心的回答當作玩笑話,佳樹孱弱地微笑。
「所以當兄長大人高中加入文藝社,交到了許多朋友時,佳樹真的很開心。就這樣順利結交出色的戀人,也許佳樹就漸漸不會再照顧兄長大人了。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心裡不安。」
佳樹一面說,一面翻動相簿。
「自從懂事以來,佳樹就一直和兄長大人在一起。無論是快樂或悲傷的時候,兄長大人總是在身邊,那對佳樹是理所當然的。」
佳樹掀開相簿的保護膜,取出一張照片。
那是我國小時的開學典禮。我愣愣地站在校門旁,四歲的佳樹在旁哭紅了眼睛。
說起來那時候──此時,佳樹輕笑道:
「佳樹那時候以為兄長大人只要去了國小,就會從家裡消失不見,所以在開學時也一直哭個不停。」
「我想起來了,佳樹那天晚上一直抓著我不放啊。」
「因為佳樹覺得,只要一放手,兄長大人就會消失不見。」
佳樹放回照片,再度翻動相簿。
她的指尖下一個停駐之處,是在那之後約三年的照片。
那是一家人去海水浴場時的照片。
佳樹抓著海星,追著我跑的場面。我逃走的表情非常嚴肅。
「……佳樹,這不過分嗎?」
「那時候兄長大人喜歡看戰隊劇,佳樹想說兄長大人喜歡海星。」
看起來是有點像武器啦。
接著佳樹的手指停駐之處,是第一次穿上桃園國中制服的佳樹和我的紀念照。
我一臉不自在,佳樹則滿臉笑容輓著我的手臂。
「還記得嗎?因為兄長大人說不想兩個人一起拍照,結果就吵架了。」
我記得很清楚。
在國中沒有朋友,我雖然一點也不介意,但是讓佳樹見到那副模樣,還是會有種抗拒感。
所以當佳樹因為能上同一所國中而歡天喜地時,我就是無法坦然祝賀。
「……那時候我還是個小鬼頭呢。」
我自嘲似地呢喃。
「佳樹也還是個小孩子。兄長大人漸漸改變雖然讓人開心,但也寂寞。」
佳樹將頭輕輕倚向我的肩膀。
「所以佳樹才希望──兄長大人稍微多注意佳樹一點。」
佳樹的黑髮柔順地沿著肩頭滑落,拂過我的手背。
壓在肩頭的重量從過去就沒變。
至今佳樹和我循著同樣的步調長大。
但是未來將會踩著不同的步伐,依照不同的步調漸漸長成大人吧。
「……所以佳樹,權藤學妹的狀況怎樣?」
「甚麼意思……?」
這樣便告一段落了。雖然我想這麼說,但還有些事情必須收拾。
「這次橘學弟的告白,她也同樣支持嗎?」
「雖然不是這樣──可是────」
對著支吾其詞的佳樹,我接著說:
「她也知道這次橘學弟會告白吧?橘學弟有喜歡的人,這也無可奈何。但是找權藤學妹一起為他加油打氣,這樣不太對吧。」
「可是,橘同學喜歡的是老師。佳樹知道甘夏老師有常識,應該會拒絕。就是因為知道這件事,這次佳樹才會──」
……不,那個人其實還滿危險的喔。換作是四年後,她應該已經被攻陷了。
「小權說現在這樣就好了,不打算對他表達心意。可是已經有其他女生在意著橘同學了。」
佳樹因此感到焦躁。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懂。
但是佳樹為何會涉入到寧可忽視當事人的想法呢?
「既然她都說無所謂了,可能真的是這樣吧。」
「真的嗎?兄長大人是這樣想的嗎?」
我無聲地點頭後,佳樹有些動搖地眼神遊移。
「因為佳樹我們從今年四月起就是三年級了。轉眼間就要考試,升上高中後,大家各奔東西──」
佳樹雙手的指頭彼此交纏,用力握緊。
「這樣下去,小權一定會後悔的。因為高中不同間,也不會再見面。就算交往了,也是分手的比較多,這樣下去──」
我輕撫著佳樹的頭,以平靜的口吻問她:
「所以說,佳樹就是為了刺激權藤學妹──才拉她加入這次的計畫?」
佳樹的肩膀倏地顫抖。
「因為……佳樹不想看到小權傷心的表情。就這樣沒辦法在一起,關係愈來愈疏離──光是想像都覺得可怕。」
見到佳樹不安的表情,我終於察覺了。
──佳樹將我們的關係投映在那兩人身上。
我心目中的佳樹。佳樹心目中的我。
因為父母都在工作,佳樹過去相處時間最長的對象是我。
但在未來,我的順位想必會逐漸往下降。
屆時,待在佳樹身旁的會是誰呢?我雖然無從得知,但要說毫不寂寞也是謊話。
「……佳樹也覺得不安嗎?」
「…………嗯。」
我默默地拍打膝蓋。
佳樹緩緩坐到我的大腿上。
「面對將來的變化,我也覺得不安,也希望能和佳樹一直維持現在這樣。」
「……真的嗎?」
我輕撫佳樹的頭代替回答。
「但是佳樹出生後的這十四年,我和佳樹度過的時光,在未來也不會改變吧?」
佳樹靜靜地仰頭看向我。
「比方說,我現在摸著佳樹的頭這件事,下一瞬間就成為過去了。這件事誰也無法觸碰,誰也無法改變。」
我再次用心地撫摸佳樹的頭。
「不用擔心,我們之間累積的時光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就算將來我們彼此分開──就算佳樹心裡有了特別的人,那也不會改變。」
「……嗯。」
佳樹孱弱地點頭。
「權藤學妹也一樣,和橘學弟之間累積了唯獨他們本人才能觸碰的點點滴滴吧。這件事旁人不應該隨便幫忙決定。」
「但是,兄長大人。這樣下去,小權難道不會後悔嗎?」
我搖頭。人際關係沒有正確的解答。
對彼此犯下的錯誤,有時能獲得原諒、有時無法輓回。
我想就是這樣反覆持續著。
「也許佳樹說的沒有錯,也許權藤學妹有一天會後悔──但是,沒有錯並不代表就是正確解答。」
我制止了想開口的佳樹,繼續說道:
「那女生是佳樹最要好的朋友吧?跟她好好談過比較好。」
「……好的,明天到學校會去跟她談。」
佳樹最後明確地答道,接著背部靠向我。
「兄長大人,請像小時候那樣緊緊抱住佳樹。」
咦?我做過這種事嗎?
不記得有這回事──但現在的氣氛也無法說出口。我從後方展臂環抱佳樹。
佳樹將手掌蓋在圈住自己的手上,嘻嘻輕笑。就像個孩子般。
……我感覺到暖意自大腿傳來時,突然間萌生疑問。
「話說你做的巧克力怎麼了?那麼用心製作的巧克力,是送給我以外的誰──」
「就算佳樹不給,兄長大人在學校也拿到很多了吧?」
佳樹使勁鼓起了臉頰,捏我的手肘。
「兄長大人明明會拿到好幾份本命巧克力,佳樹還送巧克力也沒意義。佳樹也有身為女生的自尊。」
「等等,我又沒拿到本命巧克力。」
佳樹還是老樣子,太高估我了。我回以苦澀的笑容。
「……兄長大人沒拿到任何巧克力嗎?小鞠學姊也沒給?」
佳樹難以置信般睜圓了眼睛。
「大家有一起帶巧克力來分送給參觀者,就只是這樣而已喔。雖然有拿到一份友情巧克力──」
「拿到了啊!是誰送的!?」
佳樹興奮地撲向我,我用雙手推開她。
「是朝雲同學。那女生已經有男友了,所以是純度99•9%的友情巧克力。」
「……不是100%嗎?」
「一旦買了彩券,就會去妄想要是中了要怎麼用吧?就和那個一樣,0•1%的可能性很重要。比方說給我巧克力的人,也許是我不認識的朝雲同學的雙胞胎姊姊,這種設定如何?」
「原來……如此?」
佳樹將食指按在左右兩側的太陽穴思考,但最後似乎放棄理解了。
她搖了搖頭後站起身,從書桌的抽屜不知取出了甚麼。
她將那東西藏在身後,來到我面前,跪坐在地板上。
「呃……兄長大人,最後再確認一次,你真的沒有收到本命巧克力對吧?」
「是啊,我沒收到。」
佳樹垂下頭,忸忸怩怩了好半晌,最後遞出一個包裝可愛的袋子。
「這是本命的妹妹巧克力!請收下!」
我在遲疑中接過,見到透明的袋子中裝滿了佳樹做的巧克力。
「……這是要給我?不是說今年不給哥哥嗎?」
「因為兄長大人沒拿到本命巧克力吧?那今年佳樹要送本命的妹妹巧克力也不過分!」
原來如此。既然她搬出了妹妹巧克力這種謎之概念,大道理只是不解風情。
我滿臉通紅地伸手摸了摸佳樹的頭。
「謝謝你。我會珍惜地吃的。」
「嗯,兄長大人!」
佳樹朝氣十足的聲音響徹房間。
──這時,窗外傳來了耳熟的汽車引擎聲。
「爸爸他們回來了啊。」
「是啊,要準備晚餐才行。」
佳樹緊握住我的手,站起身。
這次真的告一段落了。橘學弟的戀情告終。佳樹展露笑容。甘夏老師走了短暫桃花運。
情人節的騷動也一樣,一旦過去便自然回到平常的生活中。
我跟著佳樹走出房間時,佳樹握著門把,在原地站定。
「怎麼了,佳樹,你不過去嗎?」
「剛才兄長大人說,要是佳樹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應該會自己退出,對吧?」
背對著我,佳樹低聲說。
「咦?是啊,我是這樣講過。」
「……也許有一點不對。」
嗯?是在指甚麼?
佳樹俐落地轉身,稍微墊高了腳尖──
親了我的臉頰。
「等!?佳樹,你做甚麼!?」
佳樹倏地自我前方抽身,用食指輕戳自己的臉頰。
「因為臉頰上沾到巧克力,佳樹幫忙清乾淨了。」
「不不不,也太牽強了。」
「唉嘿嘿,要對媽媽保密喔。」
佳樹說完,有如綻放的花朵笑出。
我默默地搖頭。
當妹妹面露這樣的笑容──哥哥也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
隔天星期一,罕見地吹著和緩的西風。
帶狀的重重雲朵低掛在北方天際。
市立桃園國中,園藝社的溫室。在自屋頂投入室內的澄澈朝陽照耀下,權藤亞沙美──小權正面對著盆栽。
喀嚓。修枝剪發出清脆的聲響。
小權有好一段時間仔細凝視著枝條,最後下定決心般再度伸出剪刀。
嘎吱……溫室的陳舊門扉在摩擦聲中開啓。
從門後探出臉的是──溫水佳樹。
「小權,可以聊一下嗎……?」
「那邊,有肥料擺在地板上,小心點。」
佳樹默默地點頭後,避開腳邊的袋子,走向小權。
「……那個,小權。」
「所謂的盆栽,就是剪取自然的風景或場面放進盆中。來,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小權突兀地如此說道,對佳樹招手。
佳樹在遲疑中靠近,眯起眼睛凝視盆栽。
「風景──類似迷你模型之類的嗎?」
小權思索著詞彙般視線向上看。
「類似但有點不一樣。盆栽要花上時間慢慢培育主幹和枝葉,最後才會成長為風景。」
她凝視著朝左右兩側大幅伸展的枝條,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說這個盆栽和我們同年紀喔。」
「已經種了十四年嗎?」
小權點頭回應佳樹的問題。
那究竟是多麼漫長的時光,小權和佳樹都無法理解。但是對她們來說,這麼長的歲月就是人生的一切。
「留下這盆栽的老師說過,為了讓樹木長成心目中的樣子而刻意修剪,最後大多不會順利如願。但是,有時候不經意地任其成長──反而會長成一片很漂亮的景色。」
喀嚓,她剪掉枝條的前端。
小權就這麼注視著切口,半晌之後她輕輕放下修枝剪。
「……如果聰交到了女友,我一定會很受打擊。」
「嗯,所以說──」
「可是啊,如果問我現在想不想和那傢伙交往,也不是這樣。」
佳樹欲言又止,到最後閉口不言。
小權平靜地搖頭。
「和我在一起的聰,是個一直喜歡著小時候遇見的老師──這樣一心一意的傻瓜。所以,如果我一告白聰就變心的話,就不是我認識的聰了吧?」
「呃……角色崩壞的意思?」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小權的嘴角浮現笑意。
「也許是吧。所以你能看著我們順其自然的話,我會很高興。」
「……嗯,抱歉喔,小權。」
「讓你擔心了,我也該道歉。」
不知何時太陽已經升上半空,照亮了整間溫室。
佳樹觀察周遭狀況,隨後朝著小權踏出一步。
「……那個啊,小權,可以聽佳樹說句話嗎?」
小權點頭後,佳樹取出了包裝精美的粉紅色小盒子。
「佳樹做了友情巧克力,小權願意收下嗎?」
「我?可以嗎?」
「嗯,佳樹希望小權收下。」
小權收下巧克力後,像是當作回禮般,將修枝剪的握把遞向佳樹。
「這個,你也試試看吧。稍微修掉多餘的部分。」
「咦?佳樹可以碰嗎?」
佳樹小心翼翼地接過剪刀。
「嗯,就算修得不漂亮,也是一種特色嘛。」
佳樹吃驚,小權則伸手撫著佳樹的頭。
佳樹神色緊張地站到盆栽前。
「樹枝上纏著鐵絲耶。這個的用意是甚麼?」
「調整枝條的形狀,改善日照和通風。要在樹木睡著的寒冷季節著手。」
「每年都要啊?這個盆栽,就是像這樣培育到今天的對吧。」
小權點頭後,溫柔輕撫樹枝。
「可是啊,就算綁了鐵絲,也沒辦法恣意控制形狀。」
「是這樣嗎?」
小權以慈愛的眼神注視粗糙的樹幹。
「花上時間慢慢培養,有時會符合主人的理想,有時候則無法如願。這樣點點滴滴累積下來,就變成現在的形狀。」
「點點滴滴累積下來──」
佳樹聽了這句話,覺得有些事情豁然開朗。
不管迎向何種未來,那都建立在過去累積的點點滴滴之上。
兄長的將來,自己的將來。有朝一日肯定會踏上不同的道路。
但那樣的未來,與兩人當下共度的時光緊緊連繫著。
「……盆栽好像也滿有趣的呢。」
「對吧?如果小溫有興趣的話,隨時都可以教你。」
對著雙眼閃閃發亮的小權點頭後,佳樹再度舉起剪刀。
「那佳樹剪這邊可以嗎?」
佳樹將剪刀抵著枝條時,亞沙美連忙伸出手。
「角度可以稍微轉一下?」
「那就像這樣對吧。」
「啊,再稍微往樹枝的這邊移動──」
當小權忍不住開始插手時,佳樹鼓起臉頰,將手扠腰。
「真是的,剛才是小權說可以讓佳樹自己剪的耶。」
確實如此。
即便後悔。即便哭泣。
只要是自己選擇的道路,那就無所謂。明明已經這樣決定了。
「抱歉啦。」
小權面露苦笑,表示投降般舉起雙手。
「無論最後長成甚麼模樣──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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