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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敗~流淚愈多,濕氣愈重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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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飲盡杯中物,將玻璃杯交給路過的侍者。

「我決定了,我也要撕毀現在的自己。」

「甚麼意思?」

對著一臉訝異的三島,太宰聳起他單薄的肩膀。

「辭去教職踏上旅程啊。幫我#適當地#知會學園長一聲。」

「請等一下。那麼我也一起──」

三島話才說到一半,太宰便搖頭。

「你繼續當教師。況且我對你──有一事相求。」

太宰突然壓低語調。三島表情嚴肅地點頭。

「……只要我能力所及。」

「現在稍嫌阮囊羞澀,可以借我一筆旅費嗎?」

三島沈默了好半晌後,深深嘆息。

「你這個人真是……」

「哎,該辦的事情辦完了就會回來的。在那之前你就等等我吧。」

「雖然你要我等,但請你體諒一下等待那方的心情。」

把三島的抗議當作耳邊風,太宰面露輕鬆的笑容,開口說道:

「我似乎比較擅長讓人等。」

當天晚上。我對著自己的書桌,讓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游走。

本學年只剩一個月,差不多該開始籌備文藝社的迎新計畫了。

製作海報、傳單和社刊,此外更令人煩惱的,是面對新生的社團介紹。

我和小鞠在體育館的舞台上介紹社團活動內容──總覺得只有會出事的預感。

雖然只論外表還有八奈見在,但是對文藝社有興趣的新生絕對是陰角,打扮漂亮又長相好看的女生上台,可能反而會讓人心生怯意。

至於對策,請八奈見頭套紙袋上台如何?

「……這招不錯啊。」

我在筆記本上寫下點子時,貼在食指上的OK繃映入眼中。

雖然小鞠叫我重新貼過,但我沒來由地維持原狀。

當我愣愣地看著那條OK繃時──

「兄長大人,手指的傷口不處理沒關係嗎?」

佳樹的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轉身一看,佳樹正坐在我床上,打著毛線。

「洗好澡就會換新的了,先這樣就好。話說你甚麼時候跑進房間的?」

「佳樹一直都在啊。話說回來,用毛線編東西真不容易呢。」

佳樹模樣可愛地歪著頭,操控手中的毛線勾棒。

勾棒尖端吊著小巧的袋狀物,她究竟在編甚麼?

「從這時候才開始編,完成的時候都夏天了吧?」

「俗諺道十月十日嘛,現在就得一點一點地開始準備才行。」

佳樹面露甜美的微笑。

甚麼意思?呃~我記得十月十日指的是嬰兒誕生前的懷孕天數──

「佳樹你該不會!?」

我撞倒背後的椅子猛然起身,見到我慌張的模樣,佳樹笑了笑。

「怎麼可能呢,當然不是。不是佳樹,是兄長大人。」

甚麼嘛,原來不是佳樹,是我啊。我頓時松了口氣,扶起椅子。

「話說,我和十月十日有甚麼關係?」

佳樹停下了打毛線的手,以認真的表情注視我。

「不用遮掩也沒關係,兄長大人已經和燒鹽學姊結為連理了吧?」

「不,完全沒這回事啊。」

突如其來的,在講甚麼啊。佳樹表情陶醉,仰望天花板。

「佳樹親眼見證了。兩人沐浴在海風中,握住彼此的手,緊緊相擁的模樣。那神聖的情景就有如一幅宗教畫,佳樹不知不覺間淚水潸然而下──」

咦?當時佳樹在那裡嗎?如果不曉得緣由,的確有可能產生誤會。

「沒有啦,只是差點從石頭上掉下去,被她救了一把而已。」

「被救了一把,就會十指交纏嗎?」

……這傢伙視力還真好。

「所以說,那也只是當下情境或是氣氛導致的。」

「是的,情境和氣氛都很重要。所以,為了兄長大人和燒鹽學姊情不自禁的時候,當妹妹的就該事先做好準備。」

佳樹繼續打毛線。

「所以佳樹從剛才一直在編的是?」

「襪子。有一邊已經快完成了喔。」

「……這襪子還真小。」

佳樹臉上依舊掛著溫馨的微笑,繼續擺動勾針。

「要讓孩子怎麼稱呼佳樹才好呢?佳樹姑姑、佳樹姊姊──當成朋友般喊聲小佳樹也不錯呢。現在就要來決定稱謂才行。」

我的孩子……?難道溫水家只靠男人就能繁衍後代?

雖然佳樹會一時失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不過這回的誤會也太嚴重了些。

「哥哥說的話你有在聽嗎?剛才我已經說了,我和燒鹽同學不是那種關係──」

「#佳樹媽媽#怎麼樣!只要兄長大人的孩子這樣喊,那佳樹要自稱媽媽也不過分!」

太過分了。

「如果從這裡更進一步,佳樹和兄長大人實質上就是夫妻了!」

「這一步不會跨太遠了嗎?」

「不會。」

是喔……不會喔……這下傷腦筋了……

佳樹背靠著我重新坐下,一面哼歌一面繼續打毛線。

我感受著背後傳來佳樹的體溫,悄悄嘆息。

在這之後過了兩天,來到了畢業典禮前夕的星期四午休。

我巡完校內自來水後,決定買罐咖啡而觀察著自動販賣機的樣品。

從皮包取出零錢時,有人對我搭話。

「──哎呀,你一個人嗎?」

「咦?是沒錯。」

話語聲來自學生會的馬剃天愛星。她離開原本走在一起的朋友們,站到我身旁。

……啊啊,是這個意思啊。我從自動販賣機前方後退一步。

「我還沒決定好,你請先。」

「不,我沒有要買啊。」

那又為何來到我這裡?我決定早早買了咖啡離開,這時我注意到她像是故意秀出手機般,開始滑起手機。

「嗯?馬剃同學之前不是用舊型手機嗎?」

「最近改成智慧型手機了。因為察覺學生會只有我一個不一樣,很多事都不方便。」

天愛星笑得雀躍,輕戳著手機螢幕。

「我也開始用LINE了。溫水同學有在用嗎?」

「有啊。社團活動要聯絡之類的很方便啊。」

「對啊!果然要聯絡就該用LINE嘛!」

天愛星不知為何兩眼閃閃發光,一直想把智慧型手機秀給我看。

「?啊,是啊,沒錯。」

「…………嗯,就是這樣。」

天愛星同學的情緒突然消沈。到底是怎樣?

她就這麼默默地玩著手機,突然間又呢喃說道:

「……溫水同學,你有在用LINE嗎?」!?話題為何重復了。我難道時間跳躍了嗎?

「這件事剛才是不是提過了?還是我的錯覺?」

「不好意思,最近會突然短暫失憶。」

「你還是去一趟醫院比較好吧?」

不理會我的擔憂,天愛星同學假咳清嗓子,重啓話題:

「前幾天,學生會一起去唱了卡拉OK。你看,我拍了影片,你要看嗎?」

……好麻煩。雖然麻煩,但天愛星同學一直把手機塞給我,我只好接下。

在螢幕播放的影片上,會長以雙手持麥克風唱歌。

「呃,這是甚麼歌啊?」

「瓢蟲的森巴舞。會長要在親戚聚會上唱,所以大家一起去練習。」

接下來是會長與櫻井兩人合唱的照片。

螢幕上出現的曲名是〈銀座的戀愛故事〉……?

「會長還是一如既往,連站姿都這麼美麗。果然人品高潔會反映於舉手投足間呢。」

天愛星同學陶醉地注視著螢幕。

確實會長光是站姿就有模有樣,所謂的凜然美人指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雖然選歌的品味有點──不,該說相當老。

「會長的姿勢的確很好看。她有在運動嗎?」

「國中好像練過田徑,核心一定很穩吧。」

哦~最近和田徑真有緣份。話說會長的照片也太多了。拍太多了,變得好像連續照片似的,而且在自助飲料吧倒可爾必思的場面有必要拍嗎?

我不斷滑向下一張照片的手指停住。照片中的志喜屋學姊在卡拉OK包廂的沙發上蹺著腳,上半身前傾,口中叼著吸管面向拍攝者。

……這張照片中的志喜屋學姊,胸口有點危險啊。

因為有點危險,我想看得更仔細些。要怎麼把照片亮度調亮來著。

「……溫水同學,你是不是特別在意那張照片?」

「…………是你的錯覺。」

我忘了天愛星同學就在旁邊。

我擺出不在乎的表情切換照片,場面不再是卡拉OK。

那大概是石蕗的教室,映在照片中的人影──是我。

「咦?這不是前些日子──」

「!」

話還沒說完,天愛星同學就從我手中搶下智慧型手機。

砰!她把手機用力摔進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

「咦!?天愛星同學你在乾嘛!?」

「沒、沒甚麼!只是突然間有種想扔掉手機的心情!」

咦咦……情緒也太不穩定了。

「剛才那張照片,我不該看?」

「剛、剛才那張照片,是志喜屋學姊她擅自!」

「呃~是學校參觀會的照片吧?志喜屋學姊拍的。」

滿臉通紅、手足無措的天愛星同學頓時停止動作。

「?她那時候說是紀錄照,這是其中一張吧?」

「……啊,是的。」

是怎麼了?突然間又鎮定下來了喔。

「雖然不太明白,但智慧型手機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話說明天就是畢業典禮了呢。」

「是啊,沒錯。」

……真的沒問題嗎?是智慧型手機喔?

不理會心神不寧的我,天愛星同學嘀咕道:

「我想在三年級生離開前,整理好去年的學生會資料。月之木學姊,在工作上好像還滿周到的。」

「哦,真意外。」

「是的。文件填寫很正確,麻煩的調查也已經做好了。」

去年的學生會,雖然期間只有半年,但月之木學姊曾在其中擔任副會長。

那個人是學生會成員已經教人意外了,當時認真工作更教人意外。

見到我吃驚的表情,天愛星同學聳了聳肩。

「哎,不過她本人也是麻煩人物,算是扯平了吧。」

「不過那個人也有優點喔。」

聽了我那曖昧不明的幫腔,天愛星同學展露笑容。

「是啊,最近我才漸漸明白溫水同學為何會這樣說。」

雖然不太清楚,不過自從年底的真人題材BL本事件後,她似乎稍微認同了那個人。至於認同的理由我決定不去多想。

「那就好。畢竟那個人明天也要畢業了。」

「呵呵,雖然寂寞,但坦白說我稍微安心了。」

天愛星同學伸手掩口,忍著笑意。當我被她影響而不禁笑起來時──

──鏗鏘鏗鏘,輕盈的金屬碰撞聲傳來。

轉眼一看,清掃人員正從自動販賣機旁邊的垃圾桶回收空罐。

「……天愛星同學,智慧型手機真的沒問題?」

「我說過了,請別介意。還有,請不要用名字稱呼我。」

天愛星同學斷然說道,面朝前方,挺直了背脊。

「只是覺得,也許你會好奇我和月之木學姊間的事情,所以想先和你說一聲。」

原來如此,所以才會跑來纏上我啊。

「謝謝你特地告訴我,其實用不著這麼介意的說。」

「還有──剛才那張照片,請不要誤會喔。」

「你說石蕗祭的照片?拍到我的那張。」

「那、那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個、我……我雖然主推溫×虎,但還是把那與現實區分得很清楚的!」

……似乎聽到了不想聽見的字眼。

「那個,溫×虎到底是……」

「咦?如果你是不同派系,不好意思!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我甚麼都行,還滿雜食的,請放心!」

根本沒有放心的要素,此外這個人還是別開口比較好。

這時,回收完空罐的清掃人員兩手提著袋子漸漸走遠。

「智慧型手機真的沒關係?垃圾袋里的東西被收走了耶。」

「……咦!?」

天愛星同學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小聲驚叫了一下。

「啊,不、不好意思!那袋垃圾,請等一下!」

我看著天愛星同學的背影慌張跑遠,心中反芻剛才的對話。

天愛星同學主推溫×虎(♂),所以我就是攻──更正,是左邊啊。至少比右邊好一點吧……

畢業典禮的早晨,有種不可思議的心情。

無邊無垠的湛藍天空。並排在東門外的百合木枝頭仍舊光禿禿,但是從拂過臉頰的空氣就能明白,季節已從冬季轉至春天。

在東門前方的斑馬線前等紅燈時,自行車停在我旁邊。

「奇怪,溫水,你平常都這麼早來?」

八奈見下自行車的同時,向我搭話。我半舉起手回應。

「感覺就是靜不下心。雖然不是我們的畢業典禮。」

「啊~我懂我懂。畢業典禮的日子,在校生也會有點感傷嘛。」

八奈見稍微按住頭髮,以感性的口吻繼續說道:

「和學長姊相處也是最後一天了呢。」

「是啊。放學後會到社辦聚一聚,八奈見同學也來嗎?」

「嗯,和認識的前輩打過招呼後,我也會過去。而且──」

八奈見稍微掃視周遭,壓低音量繼續說:

「籃球隊的前隊長說最後想見我一面。哎呀~我本來想拒絕的說,可是對方一直來求我~」

不知為何八奈見表情洋洋得意,用指頭捲起發絲玩弄。

「是喔。先不管這個。今天課只上到上午吧,可不可以約學長姊他們吃中餐啊?」

「……等等,你對我說的話沒興趣!?應該有吧!?」

不,沒有啊。應該說根本沒興趣,我也沒仔細聽。

「呃,你要和籃球隊的前隊長──比賽投三分球來著?」

「誰要投啦!?而且我其實已經拒絕了!?」

那為何要一直提這件事。

「抱歉啦,我滿腦子都在想畢業典禮。」

「好好好,綠燈了喔~」

我和不愉快的八奈見並肩走過斑馬線。這傢伙從一大早就很麻煩啊……

「我不是對八奈見同學講的話沒興趣,只是根本沒在聽……也不是,那個,因為今天早上陽光太刺眼,所以才──」

聽了我快嘴的辯解,八奈見放棄了甚麼似地嘆息。

「看在你這麼拼命的分上,就饒了你吧。畢竟是畢業典禮,有點多愁善感也不能怪你吧。」

嗯~這就是多愁善感的心情嗎……

我如此思索時,八奈見滿臉賊笑,直盯著我的臉瞧。

「說不定溫水會在畢業典禮上哭出來。」

「我不是那種個性啦。」

「很難說喔~氣氛一到,眼淚就會冒出來。要哭的時候,可以到我懷裡哭喔。」

「到時候就借我手帕吧。」

我與前往自行車停車場的八奈見分開後,走向鞋櫃的同時,抬頭仰望百合木。

自己的畢業典禮會在兩年後造訪,屆時我也會流淚嗎──

畢業典禮開始後,流程順利進行。

校長的致詞也結束,開始頒發畢業證書。

話雖如此,也並非人人都會上台。班級代表以外的其他人如果名字被點到,只會當場起立回應而已。

司儀接連唱出的人名,不由分說地倒數著畢業前所剩無幾的時間。

畢業生之間開始傳出啜泣聲,也許是受到那氣氛影響,在校生之中也傳出零星的擤鼻子聲──

「小八奈見,你還好嗎?」「來,我有面紙。」「不可以吃掉喔。」

……八奈見哭得超慘。

「嗚嗚~就是扛不住這種氣氛啦~」

八奈見用女生朋友給她的面紙擤鼻子。

見到八奈見一如往常,我沒由來地放心了。

我專心聽著司儀唱出的畢業生人名,察覺現在來到了E班後半。

文藝社的兩位三年級生是接下來的F班,所以現在唱出的人名對我來說只是一串沒有意義的文字──咦?剛才叫到的帕魯魯學姊,漢字到底是怎麼寫的?

聲音也很可愛,沒見到她的背影,感覺有點可惜啊……

我想像著3年E班澱橋帕魯魯學姊的身影時,F班學生的名字開始接連響起。

當我沈不住氣而心神不寧時,耳熟的名字被念出。

──玉木慎太郎。

玉木學長靜靜地站起身,低沈地回答「有」,隨即坐下。

儘管是個頭高的學長,一坐下也馬上就消失在成群的學生之中。

我伸長了脖子尋找那身影時,名字接二連三繼續響起。

這時,再度有耳熟的名字傳來。

──月之木古都。

將後方的頭髮綁成兩束的女學生飛快起身,發出一聲朝氣蓬勃的「有!」,響亮傳開。

月之木學姊坐下後,下一位學生的名字接著響起。

……這樣就結束了。

當然畢業典禮仍在持續。

但是兩人高中生活所有的活動已經結束,接下來只剩坐著欣賞片尾。

畢業典禮平淡地進行,不知不覺間已經來到在校生代表的致詞。

──在校生代表,放虎原雲雀。

她那傾訴般的話語聲,稍微鎮住了體育館中略顯浮躁的氣氛。

一年前的國中畢業典禮,也有學生哭泣。

我還記得,當時自己以冷漠的態度視之。

但是,現在的我稍微能理解那種心情。

只是很寂寞,且不捨──啊,八奈見還是哭個不停耶。

我用苦笑蓋過多愁善感的心情,在心中為學長姊的畢業祝福。

與我的感傷毫無關係,畢業典禮平順地結束了。

結束體育館的撤收工作後,我們回到教室。今天沒有課,班會時間過了就放學。

即便是甘夏老師,今天也露出了感性的表情,環視班上同學。

「今天的畢業典禮辦得真不錯。學生會長的祝詞和前會長的答詞,是事先套好──不對,是事先籌劃好的吧。實在很那個……總之就那個。」

加油啊,語文能力。甘夏老師微妙的談話還沒完。

「其實在老師的畢業典禮當天,有被男生問聯絡方式喔。而且還多達五個人。換言之,只要老師願意,區區一個男友隨隨便便就能交到。話說高阪那傢伙過的還好嗎~」

甘夏老師表情陶醉,沈浸在過往的榮光中。這時,那表情突然陰沈。

「……等一下。那幾個傢伙都說,要我約小拔一起出去玩。該不會我其實是用來釣小拔的魚餌?」

隔了數年才察覺真相,甘夏老師無力地趴向講桌。

「難怪每次說要兩個人一起出去,都沒有一個人回話……」

1年C班一片死寂。品味著甜美記憶轉為苦澀的瞬間時,隔壁教室傳來嘈雜的人聲。看來班會結束了。

甘夏老師依舊垂著頭,舉起右手揮了揮。

「啊~算了,今天就解散吧。如果有認識的人,就好好去跟人家珍重再見。要是留下了甚麼甜蜜回憶,老師可不饒人啊。」

雖然甘夏老師在這種日子還是這副德行,不過班上同學也都習慣了,馬上就起身離席。

我忽地尋找起燒鹽的身影,發現她正快步走出教室。

我無法下定決心追趕,正猶疑時,情緒已經恢復平常的八奈見過來對我說:

「我先去東門那邊和朋友打招呼,之後再到社辦喔~」

「啊啊,知道了。」

百合木林蔭道自東門延伸至校舍,在那邊拍照似乎是畢業生的慣例。

玉木學長他們現在應該也在那邊,我也過去看看好了……

目送八奈見和女生朋友們走出教室後,我也起身離席。

我避開人流,經過走廊的時候,有個男學生走過來與我並肩而行。

袴田草介。八奈見的青梅竹馬,也是姬宮華戀的男友。

「溫水,你也要去林蔭道那邊?」

「想說稍微看一下情況。況且也許能當作小說題材。」

「不愧是文藝社的。杏菜最近有在寫小說嗎?」

「最近滿常寫的啊。她沒給袴田看嗎?」

袴田露出一臉爽朗的笑容,聳肩道:

「她說不想經由我被家人發現,所以不給我看。」

是喔。她是這種想法啊。

哎,不過家人寫的小說的確讀不得。特別是妹妹寫的小說。

我們閒聊著走過走廊時,數名女學生一面開闔著剪刀發出喀嚓聲,小跑步追過我們。

「那是怎樣?要戰鬥了嗎?」

「從以前就有啊,找畢業生要第二顆鈕扣的習俗。就是那個。」

「意思是決鬥獲勝的人就能搶到鈕扣……?」

原來石蕗高中有這種輕小說般的習俗啊。袴田笑著擺手。

「我們學校的制服,鈕扣是縫在外套上嘛。所以跟人家要的時候,就要自己帶剪刀過去,拜託人家讓自己剪。」

原來如此。的確我之前就對要怎麼拿下鈕扣有疑問。畢竟要畢業生自己帶著剪刀在身上也很羞恥。

「而且你知道嗎?在交往的畢業生,會交換彼此的第二顆鈕扣與第二蝴蝶結喔。」

「哦──咦?第二蝴蝶結是啥!?」

「就是從上面數下來第二個蝴蝶結啊。我也得好好努力,才能在後年和華戀交換。」

袴田理所當然般地回道。

第二蝴蝶結是這麼普遍的概念嗎?是我太落伍了?

剪刀少女從我們身旁消失時,袴田壓低聲音問我:

「……溫水,最近你和燒鹽同學發生了甚麼事嗎?杏菜好像很在意喔。」

「啊~那件事喔。」

畢竟那傢伙擔心到跟蹤我們約會,還在家庭餐廳彈劾我。

這也是體育社團系女生與八奈見系女生間萌生的異種族友誼吧。

「出名人物好像也有其苦惱,身為姬宮同學的男友應該也明白吧?」

我打趣般敷衍帶過之後,從走廊窗口俯視林蔭道。

來來往往的畢業生與在校生彼此交雜,要從中找出認識的人似乎很費工夫。

我尋找學長姊的身影時,注意到有個女生躲在樹幹後方觀察周遭。

一頭短髮與勻稱的纖瘦身軀……是燒鹽嗎?

我不由得停下腳步,在我的視線所指之處,有個女學生從燒鹽背後逼近──是月之木學姊。

……三年來反覆走過這條百合木並列兩側的林蔭道。

曾是石蕗高中3年F班的月之木古都透過眼鏡仰望著百合木的枝椏。

葉片落盡的枯枝上,已經冒出了新芽。

當嫩芽抽為綠葉之時,自己已經離開豐橋了。

新生活雖然仍無法想像,但是慎太郎一定也會在不遠處──

古都沈浸於傷感之時,裝著證書的筒子敲在她頭上,發出空洞的聲響。

「喲,恭喜大學上榜。」

以開朗的嗓音向她打招呼的是女子田徑隊的前隊長•寺井桃。端整而精悍的臉龐上掛著親切的笑容。

「謝了。沒想到是我先考完啊。桃沒問題嗎?我看你面有死相喔。」

「隨便你講。保險用的科系已經上了,反正一定會去東京。」

桃站到古都身旁,仰望百合木的枝椏。

「關於我們隊上的小公主,之前勞煩古都照顧了呢。」

「要道謝還太早。那孩子最近沒去田徑隊練習吧?」

桃嘆息後,把手肘架在古都肩膀上。

「正好出了些問題啊。對心裡放不下的人說我們不在意,也沒有意義吧?況且我們──」

「……今天就是最後了嘛。」

古都越過桃那頭被太陽烤過的頭髮,望向早已經看膩的校舍。

有朝一日這幅光景也會變為鄉愁吧。

不過,在最後一次穿過校門前,這裡還是自己的歸宿。

察覺自己心裡也有這種感傷的部分而吃驚時,古都在視野角落注意到百合木後方有張小麥色的臉龐時隱時現。

「桃,你還會待在這裡?」

「是啊,要和田徑隊的大家拍照。有甚麼事嗎?」

「只是想說,趁這機會讓你多欠一個人情。」

古都離開面露疑惑表情的桃,靠近其中一棵百合木。

那人大概是注意著桃的動向,確定對方沒有注意到自己,古都從背後搭話。

「燒鹽,不過去那邊嗎?」

「月之木學姊!?那個,恭喜畢業。那個,我──」

古都背靠著燒鹽身旁的百合木樹幹。

「不去的話,就稍微聊一下吧?」

「咦?可是……」

燒鹽一臉不知所措,古都則舉起證書的筒子輕敲她的頭。

「過去我和你沒甚麼機會聊天嘛,至少在最後聊個幾句吧?」

「……是啊,我也沒那麼常待在社辦。」

大概是放棄掙扎了,燒鹽也像古都那樣,背倚著百合木。

「你不是來見桃的嗎?女田的隊員都聚在那邊喔。」

「我現在沒去田徑隊練習,不太好意思露面。雖然文藝社也一樣就是了。」

燒鹽神情尷尬地垂下臉。

「也是。居然選上溫水,真是好品味啊。」

「和那種感覺又不太一樣就是了……呃~……我那樣真的不好吧?」

「有甚麼關係?他又不屬於任何人。」

燒鹽感到吃驚時,古都誇張地聳了聳肩。

「我也曾經鬧出問題逃離了學生會,沒資格對人說三道四。」

「……學姊退出學生會的理由該不會……」

「一言以蔽之──就是男女問題。」

「嗚哇,真的被我猜中。」

兩人相視而笑。

「我的理由,沒有那麼帥氣啦。」

「那是你自己的問題,我認為沒有甚麼帥氣或好壞的分別。」

古都取出智慧型手機後,突然攬住燒鹽的肩膀。

隨後她切成自拍模式,按下快門。

「你想怎麼做都可以,因為做決定和負責的都是你自己。」

手機螢幕中映著古都的笑容,以及燒鹽睜圓眼睛的臉。

「首先,先去找你想見的人,讓她們見你一面吧。」

「可是,我正想拋開全部。還想從文藝社把阿溫──」

「沒有人有資格責難你吧?況且啊──」

古都抓住燒鹽的雙肩,將她的身體轉了一圈,隨後輕拍她的背。

「其實大姊姊們比你想的還成熟喔。快去吧。」

「────好!」

燒鹽向前奔跑,途中一度停下腳步,轉身對古都低頭致意,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跑遠了。

自己能辦到的就到此為止。當那女孩起跑後,誰也攔不住她。

「溫水應該能好好解決吧……應該。」

古都如此嘀咕自語,為可愛學弟妹們的奮鬥祈禱。

我走出校舍後,見到百合木的林蔭道上盡是畢業生。

笑容燦爛地互相拍照的陽角們。不知為何正在唱校歌的傢伙們一定是陽角,淚眼汪汪地互相擁抱的女學生──這肯定也是陽角。

至於到了這關頭才在交換聯絡方式的男女,已經超乎陽角與否的問題,早點爆炸比較好。

我尋找著剛才令我在意的月之木學姊和燒鹽的身影。

「這不是溫水嗎?你來接我嗎?」

耳熟的說話聲從視野之外傳來,叫住了我。是玉木學長。

「只是來看熱鬧,順便看看這附近的狀況。」

玉木學長稍微舉起證書筒,向我靠近。

睽違已久的學長看起來相當憔悴,眼睛下方甚至有黑眼圈。

「來得正好,一起去社辦吧。」

「嗯?已經要離開這邊了嗎?」

「和班上同學已經拍好照了,不久後也會在同學會見面。」

哦~這麼快就要要開同學會了啊。

「不是在畢業典禮當天辦啊。」

「畢竟大多數人的考試結果都還沒確定,沒那種心情吧。」

玉木學長面露疲憊的笑容。考生真辛苦。

「咦?這先放一旁,學長,你的鈕扣呢!?」

沒錯,玉木學長西裝外套的第二鈕扣已經不知去向。

「雖然不曉得為甚麼,但不認識的一年級女生說無論如何都想要。」

玉木學長輕搔著鼻頭。

「該不會人家跟你告白……?」

「沒有啦。她知道我有女友了,只要我的鈕扣當作紀念。沒有啦,我也不太懂就是了~」

嗚哇,這個人一副心裡暗爽的表情耶。

「……話說,月之木學姊那邊沒問題嗎?情侶間不是要交換鈕扣和蝴蝶結嗎?」

「啊。」

玉木學長的表情凍結了。這個人剛才高興到連女朋友都忘了。

「呃,一定不妙吧。話說哪邊有在賣鈕扣?」

「今天販賣部沒開喔。事到如今就認命乖乖挨罵吧。嗯,這樣最好。」

明明有女友,卻把鈕扣給了學妹。學長還是稍微吃點苦頭比較好。出自百分百的私怨,我冷淡地說道。玉木學長聞言,對我響亮地雙手合十。

「溫水拜託了!給我你的第二鈕扣!」

啥!?玉木學長其實對我有意思?

這怎麼可能。大概是要把我的鈕扣縫到自己的制服上吧。

「是可以啦,你手邊有剪刀之類的嗎?」

「沒有,不過你平常就帶著針線組吧?之前不是在社辦幫八奈見學妹的襯衫縫了扣子嗎?」

……那場面原來被他看見了啊。

那一天,無法承受不知第幾次的復胖,八奈見的鈕扣彈飛了。

「呃,是我妹要我帶的,在書包里就是了。」

「那就拜託了。這裡太醒目,我在中庭等你。」

玉木學長躲躲藏藏地離開此處。

真沒辦法,回教室拿針線組吧。

轉頭一看,不知為何天愛星同學正用手帕按著鼻子,呆站在後方。

「咦?馬剃同學找我有事嗎?」

「咦?那個,我想跟月之木學姊打聲招呼,正在找她……」

「喔喔,要找學姊的話,她應該還在林蔭道那邊吧。」

儘管我回答完,天愛星同學依然直視著我,一動也不動。

「……呃,還有其他事?」

「我、我會守口如瓶!請儘管放心!」

拋下這句話,天愛星同學一轉身就跑走了。

……?這個人還是老樣子,莫名其妙。

我輕聲嘆息,走向教室。

我在中庭的長椅上致力於針線活。玉木學長的西裝外套比我的稍微大一點,因為和自己的款式相同,更是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好意思,這麼久沒見面,一見面就叫你做這種事。」

玉木學長雙手拿著罐裝咖啡,與我並肩坐在長椅上。

「真的很久沒見了呢。呃~是下星期放榜嗎?」

「是啊,萬一不行的話,馬上就是後期測驗。希望現在的最後衝刺派不上用場。」

語畢,學長面露疲倦的笑容。

「對了,社辦的私物也得帶走才行。不知道一次能不能搬完。」

「月之木學姊也會來社辦喔。沒問題嗎?」

「嗚……我之後再偷偷找時間來收拾。」

是的,不能讓女友見到的書,男人有個五本甚至十本都不奇怪。主要是秘密的薄本。

我們討論著應當放在社辦流傳後世的薄本名單好一段時間後,玉木學長的表情突然轉為嚴肅。

「怎麼了?」

「突然覺得像這樣在這長椅上聊天,讓人很懷念。石蕗祭之前那次,還記得嗎?」

「是告訴我要把下屆社長交給小鞠那次?」

玉木學長點著頭,拉開咖啡罐的拉環。

「那時候我也講過,希望溫水來扶持小鞠,所以想拜託你當副社長。」

「結果搞到最後變成我當社長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啊。我覺得你做得不錯喔。不只小鞠,其他事也是。」

總感覺話中另有含意,我看向學長的臉,發現他正對我投出擔憂的視線。

「其他事、嗎?」

「燒鹽學妹的事情我聽說了。她好像在煩惱要不要退出社團?」

……果然已經知道了啊。哎,既然女生社員都曉得,傳進學長耳朵也是遲早的事吧。

「她本人的想法還不明瞭。還沒交出退社申請書,又跑來找我一起,大概還在迷惘吧。」

「找你一起?」

我又重復了一次之前對八奈見的說明後,玉木學長表情訝異地雙手抱胸。

「既然說一起進回家社,意思是以後放學後都一起過?」

「從燒鹽的個性來看,她應該沒有想那麼多。單純只是一個人會不安,才找我一起──」

我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萌生疑問。

──因為一個人會不安,所以把我拉進來。

之前覺得那像是燒鹽的作風而沒有多想,但她為何還要特地找我約會?

那傢伙喜歡我──我不這麼認為。

這並非自貶或自負之類的問題。

她過去對綾野投出的那熾熱眼神,隨著夏日的逝去不見蹤影。

我不認為那傢伙會這麼輕易地切換心情。

──燒鹽究竟是希望我推她一把?還是希望我聽她傾訴心聲?

又或者……希望我阻止她?

那一天,我滿心因為生平的初次約會而飄飄然,是否因此遺漏了某些事?

「溫水,不要太鑽牛角尖喔。」

「……也是。」

我縫好鈕扣並打結收尾後,用雙手舉起西裝外套。

「好,完成了喔。嗯,萬無一失。」

「哦,這麼快就搞定了啊。謝了。」

我交出西裝外套,同時接過罐裝咖啡。

仔細一想,從我的西裝外套拆下的鈕扣不需要是第二鈕扣啊……

「那我們走吧。身為石蕗生最後一次到社辦。」

「是啊。不曉得月之木學姊到了沒。」

我一隻手拿著罐裝咖啡,邊確認手機螢幕邊站起身。

在小鞠連環送來的「快過來」的呼叫中,夾雜著一條訊息。

內容是簡短的一句『告訴我你的回答』。

來自──燒鹽。

石蕗高中舊校舍,逃生梯。

為了避人耳目,我指定在這地方與燒鹽碰面。

我從一樓走到最上層,沒見到燒鹽的身影。

我從樓梯間眺望遠處的操場。零星人影的所在之處,想必正上演各自的青春吧。

──告訴我你的回答。

回答。問題當然是『一起加入回家社』吧。

回答早已經確定。

但是該怎麼對燒鹽說才好,或者根本不該多嘴,我仍舊沒打定任何主意。

當我暫且先深呼吸時,樓下傳來規律的腳步聲。

「阿溫,讓你久等了。」

「唉、啊啊……我也才剛到而已。」

燒鹽有些尷尬地擺弄著發梢,站到我身旁。

微風自操場吹來,燒鹽的瀏海隨之悠悠搖曳。

被纖長的睫毛環繞的朝下的茶色眼眸中,泛著憂愁的濕潤光澤──

「好久沒來這裡了耶~」

打破了曖昧不明的沈默的,是燒鹽強作開朗的說話聲。

我仍猶豫如何回應時,燒鹽對我擺出笑容。

「上一次就是那次嘛,第一次的社長會上,阿溫欺負小鞠啊。大家一起聚在這裡的時候。」

「那次我可不是在欺負她喔?」

短暫地相視而笑,燒鹽浮現不知如何是好的笑容。

「……抱歉喔,挑畢業典禮這天。阿溫一定也有其他想見的人吧。」

「我是無所謂。燒鹽才是沒關係嗎?」

燒鹽淺淺點頭。

「嗯,有好好道謝了。多虧了月之木學姊。」

「月之木學姊?」

燒鹽像個孩子般點頭。

「嗯,應該說她推了我一把吧。我總是想東想西,站在原地裹足不前。她告訴我要好好地把自己的心情說出來才行。」

「哦~那個人……推了你一把……」

雖然我突然感到不安,但都到最後了,就相信那個人吧。

我尋找時機,切入正題。

「……燒鹽,你為甚麼想退出社團?」

燒鹽一瞬間迷惘後,開口說道:

「我在田徑隊受到不小的期待,這你知道吧?」

「知道啊,田徑隊短距離的主將。從國中的時候就是那樣吧?」

燒鹽點頭後繼續說下去。

「照現在這個步調,二年級的高校綜體,我應該有機會在一百公尺進全國大賽。」

「咦,不是很厲害嗎?」

見到我傻氣的反應,燒鹽苦笑。

「對,我很厲害喔。可是啊,我忍不住去想,在那之後會怎樣?」

在那之後……?如果贏得全國大賽冠軍,接下來是世界大賽嗎?

我愣住的時候,燒鹽繼續她的獨白。

「國中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問題,最後沒進全國,我原本想說在高中能進就好了。但是,能到全國大賽賽跑而開心、輸掉而後悔的,全都是我一個人的事吧?」

「哎……也許吧。畢竟田徑是個人競技嘛。」

「社團活動時教練也只顧著我一個。周圍的人也不是完全沒有不滿,但是都好心不說出口。乾脆討厭我或是挖苦我,感覺還比較輕鬆。」

燒鹽將兩邊手肘抵在樓梯間的扶手,眼神像是在眺望遠方。

「教練要我也參加兩百公尺和跨欄。每個高中在大賽能出賽的名額是固定的,只要我參賽,就會有人沒辦法參加。」

她的雙手在額頭前交握,祈禱般閉上眼睛。

「……為了我、為了我當下的滿足,破壞大家的夢想和目標,感覺很難受。」

──沈默。

觸及了燒鹽煩惱的一小部分,讓我明白了。

我心中既存的話語,無法解決燒鹽的煩惱。

儘管如此,我還是盡力蒐羅派不上用場的陳腐言詞,開了口。

「……我雖然不太懂田徑競賽,不過那是個人競技,某種程度上是無可奈何的事吧?特別關照有指望的選手也很常見。」

「就算因此犧牲了其他人,到了全國大賽還是一點都不管用喔。頂多只會在預賽淘汰。」

「是這樣嗎?」

「嗯,就是這樣。」

燒鹽睜開了閉著的眼睛,向上伸直雙手,伸了個懶腰。

「──景子她啊,跳高成績一直沒進步,但只要改變起跳的時機應該就會改善;美鈴不擅長在彎道上爭奪位置;小乃會害怕柵欄,應該換其他練習方法比較好。只要教練注意到,應該都能改善。」

燒鹽俐落轉身,面對我。

「只要我不在──大家就能順利成長。」

說完,她笑了笑。

那笑容格外澄澈透明,格外潔淨──而且,看起來很寂寞。

「我喜歡的是跑步。想跑步,我一個人也能當作興趣繼續下去。是不是社團活動和成績之類的,讓我想東想西忘了初衷啊。」

燒鹽用說服自己般的口吻繼續說道。

「我也不想半吊子,乾脆田徑隊和文藝社全部都退掉。想說放學後跟朋友去玩,或是去上補習班……當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燒鹽的話語有如自瓶子洩漏的星砂般,閃爍著虛幻的光芒。

我一時無法動彈。

「……可是,我一個人會怕。拋棄一切、背叛所有期待,就算這樣還是要笑著過日子──讓我很害怕。」

燒鹽以認真的表情,筆直注視著我。

「所以,我希望你跟我一起來。」

──為何是我?

頭一個浮現心頭的是這句疑問。

但是現在該說的話,肯定不是這一句。

「……燒鹽覺得這樣真的好嗎?」

燒鹽的眼皮觸電般顫抖。

「當然好啊。我從之前就一直在想,不是突然決定……」

我搖頭。

「如果燒鹽由衷希望這樣,那我也支持。可是你一直猶豫,而且直到現在還在猶豫吧?所以才會特地跟我出去──」

「就算這樣!」

燒鹽打斷我說的話。

她原本想順勢說下去,話語卻沒能說出口。她有如凋萎的花朵般垂下頭。

「……我說了吧,我有點累了。」

她緩緩地搖頭。

「我沒有自信將來也能一直努力下去。這樣的我,不可以奪走夥伴們的機會或目標啊。」

燒鹽說的話並非謊言。

她不是那麼機靈的人,也意外地脆弱──是個愛哭的女孩。

但是──

「我還是反對。那個,因為我個人支持田徑隊的你。所以,不希望你說甚麼想退出。」

「可是那種事──」

「對,只是我的任性。所以你也一樣,可以更任性一點吧。」

對著畏縮的燒鹽,我踏出一步。

「用不著去為其他人著想,或是怕造成麻煩。你就單純為了你自己跑,要是有一天不想跑了,到時候再放棄就好了。」

「所以我就說要退隊──」

「你其實不想退吧?」

我不由得拉高音量。

「喜歡開開心心跑步,也喜歡跑得更快。雖然兩件事都喜歡,但是旁人不願意放著你不管,期待你拿出結果,離你原本想做的事愈來愈遠。但是啊,燒鹽因為這樣就要離開夥伴們,退出喜歡的社團活動,感覺就是讓人不能接受。」

在田徑隊奔跑時的燒鹽,看起來真的很高興,光芒耀眼──

充滿魅力,無論誰也無法觸及。

「因為這樣被人抱怨,或是有人受傷,也是沒辦法的事啊。你至今為止的比賽,也同樣是把別人遠遠拋在後頭,既然是比賽,有輸有贏也是當然的吧。所以,所以說──」

我用力地吸氣,吐出。

「你可以再自私一點啊。不管是偏袒還是其他,那都是燒鹽的實力。」

……我有自覺,自己完全沒顧慮燒鹽的心情。

只出一張嘴的局外人,不負責任地要求比誰都努力的人繼續努力下去。

剛才默默聽我說的燒鹽,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阿溫,既然你要這樣講,那就和我比賽嘛。」

「咦?比賽?」

「嗯,一場百米決勝負。不管結果怎樣,就一次定生死。」

百米──意思是要賽跑?我和燒鹽?

「不不不,再怎麼樣都沒勝算吧!?憑我怎麼可能贏過你。」

「我也一樣啊。」

燒鹽苦笑著,聳了聳那單薄的肩膀。

「只要參加大賽,就會遇到比我更快的人,進了全國大賽之後,全都是絕對贏不了的對手。我們啊,就是#為了在某處輸掉#而跑的喔。」

要用挑釁這字眼形容,那笑容稍嫌太可愛了些。燒鹽以那笑容盯著我的臉。

「如果阿溫贏過我,我就聽你的。不管誰有怨言──不對,我會認真拼到底,讓任何人都無法有怨言。文藝社會繼續下去,田徑也會拿出全力,把所有人都甩到後頭。我會做給你看。」

燒鹽突然伸出手,輕推我的胸口。

「但要是我贏了,阿溫就要和我一起加入回家社。」

「可是,要我贏根本就──」

「你放心,我當然會放水。阿溫,你百米跑幾秒?」

咦?我只有體育課每學期測一次的結果啊。我記得是……

「好像是──十六秒多一點吧。」

「太慢了吧!?」

「因為那是去年春天嘛,現在也許稍微變快了一點。」

「不,沒練不會變快啦。嗯~真傷腦筋。」

燒鹽雙手抱胸,露出為難的表情。

「那就高一男生的平均秒數,和我的最佳紀錄的秒數差距,這段時間讓你先跑。這樣就很公平了吧?」

「公平……?真的嗎?用我的最佳紀錄不行嗎?」

「不行。既然你要我交出我的青春,這點小事不做到才行。」

「不,我沒有要你交出青春……」

在我吞吞吐吐地找藉口時,燒鹽用力一敲我的背後。好痛。

「我是認真的喔。阿溫也要拿出你的誠意。」

接著她露出了拋開了某樣煩惱般的表情,笑容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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