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敗~燒鹽檸檬這個女生
敗犬女主太多了 · 雨森焚火 · 2 / 2
我稍微思考後穿上鞋子,緩緩推開了玄關門。
◇
深夜裡的散步,而且還是初次造訪的土地,心情隨之昂揚也是人之常情。
結果是,我站在沙灘上。
莫名漫長的沙灘,自鄰縣的濱松連綿延續到渥美半島的前端,豐橋市面向太平洋的南端就是其中一部分。這一帶被稱作表濱海岸,從放虎原家走路過來十五分鐘。
我回憶起去年夏天被燒鹽拉著手跑過的沙灘,獨自漫步在無人的沙灘上,從頭頂到地平線都鑲滿星光的夜空震撼了我。
走下海岸的道路是段很陡的斜坡,我途中大概有五次想回頭,幸好沒放棄……
我走向位於沙灘另一頭的白色物體。
那是高達三公尺以上的牆壁狀裝置藝術,形狀像是將切片的土司竪立在地面上。更引人注目的是,牆面上鑿著有如漫畫對話框般的雲朵狀孔洞,從該處可以望見另一頭。
靠近一看才發現那比想像中更大。雲朵狀的孔洞開在比頭頂高一些的位置,視線自然而然會變成仰望。
被切成雲朵形狀的夜空中,迷蒙的星光閃爍不定。
……這片夜空只有我一個人獨享,有點可惜啊。
反常的想法掠過腦海,但在這般夜色里,有幾分寂寥也不錯──
當我沈浸在寂靜的孤獨時──
──啪。
從裝置藝術的另一頭,洞口的邊緣處伸出一隻白皙的手臂。
「!?」
啪。又一隻白手抓住了洞口邊緣。
我因為恐懼而渾身僵硬時,徬佛力氣用盡般,那兩只手軟弱無力地滑回另一側。
「太高……不行……」
那孱弱的聲音,不會錯的。我繞到裝置藝術的另一頭,見到一名女性背對牆壁,抱著膝蓋坐在牆邊。
波浪般的長髮,在黑夜中更顯白皙的肌膚──是志喜屋學姊。
「呃,學姊怎麼會在這裡?」
「翻不過去……」
這個人不可能辦到吧。不,重點還是為何她在這時間出現在這裡?
我感到不可思議時,志喜屋學姊輕拍身旁的地面。
「別站著……坐啊……?」
「咦?啊,好的。」
我隔了大概一公尺坐下後,志喜屋學姊再度輕拍地面。
我短暫迷惘後,重新坐到志喜屋學姊身旁。
「呃,學姊怎麼會在這裡?」
「只是好奇……你要去……哪裡。」
所以說──她是跟著我到這裡的啊。
「不好意思,是我吵醒你了嗎?」
「沒事……我晚上……有精神……」
難得聽到她說出有說服力的話,志喜屋學姊隨後悠悠地抬頭仰望星空。
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的她,感到驚訝般嘴唇微啓。
「好漂亮……你是來看這個的……?」
「因為正好醒了,只是漫無目的地散步而已──」
我追尋志喜屋學姊的視線般,注視夜空。
「總覺得有種賺到的感覺。」
「嗯……我也是……」
我們就這樣沒有對話地坐在此處。
我對星座一無所知,但這片星空與平常不同,我置身其中。
脫離日常生活,到不知何處的城鎮旅行。我嘗試如此想像。
視線不經意飄向志喜屋學姊的側臉。纖長的睫毛在海風中搖擺,被那包圍的眼眸給我不同於平常的印象。我尋找那原因後,才終於發現。
──她沒有戴平常的白色隱形眼鏡。
雖然四周陰暗得看不清楚,但色素淡薄的眼眸之中,星光與波光幽幽搖曳。
大概發現我一直盯著她看,不知何時志喜屋學姊的眼中映出我的身影。
「怎麼了……?」
「咦?沒有啦,只是想說,學姊今天沒戴隱形眼鏡。」
「因為……原本要睡了……」
志喜屋學姊用瀏海遮擋眼睛。
「你這樣看……會害羞……」
「啊,對不起!」
糟糕,凝視素顏的女生,完全是性騷擾。
我垂下頭反省時,耳畔傳來囁嚅般的細語聲。
「溫水……可以……問一下……?」
「啊,好的!請隨意!」
「為甚麼……這麼努力……?」
……咦?看來不是為了訊問我的罪過。這個嘛──
「是指和燒鹽的對決嗎?」
志喜屋學姊無力地點頭。
「你喜歡……燒鹽學妹……嗎?」
「咦!?不,不是這樣的。」
我清了清嗓子,為瞭解開誤會而開始說明。
「這個嘛,由於我們是異性,時常有人這麼誤會,不過燒鹽和我單純只是朋友,沒有更進一步的關係。因為她正為了要不要繼續社團活動而煩惱,而我的目的是借由對決的形式協助她下定決心,並不是覺得有機會與燒鹽交往,或者是想趁機拉近距離等等──」
我短暫換了口氣。
「因為我是燒鹽的朋友,也是文藝社的社長。」
我擺出帥氣的表情,志喜屋學姊只是有些納悶似地直視著我。
「你對所有人……都很溫柔呢。」
溫柔?呃~她是在稱贊我嗎……?
「呃~也沒有啦。」
「因為……我那次……你也為我努力……」
志喜屋學姊說到一半,陷入沈默。
「?學姊,怎麼了?」
「我……回去了……」
志喜屋學姊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啊,那我也一起。」
「沒關係……一個人回得去……」
說著,她便左搖右晃地邁開步伐。奇怪,我剛才說錯話了嗎?
我連忙追趕上去後,見到志喜屋學姊愣愣地#抬頭仰望#連接海岸的道路。
沒錯,來到海灘前經過了一段很陡的下坡路。反過來說──回程時就變成一段很陡的上坡路。
「…………」
「呃,學姊上得去嗎?」
志喜屋學姊沈默了好半晌,突然轉過頭來──
「……抱抱。」
對我伸出了雙臂。
「甚麼!?那個,用抱的不太好,應該說,我的臂力能抱的極限只到我妹而已──」
我口齒不清地找藉口時,志喜屋學姊「嗯」地呢喃著,再度將雙臂伸向我。
「呃……那用背的怎麼樣?」
聽了我盡全力的退讓,志喜屋學姊歪著頭思考了一陣子,最後大概是接受了吧。她明顯地散髮著不滿氛圍,點了點頭。
……因為出乎意料發生的重訓事件,我後來自然是一覺到天亮。
◇
──3月27日星期六,AM8:00。石蕗高中操場。
經過大約二十天,決戰的時刻終於到了。
與我對峙的是燒鹽三人組。
不知為何站在中央的八奈見對我投出挑釁的視線。
「溫水你一個人來啊。會長沒有一起嗎?」
「畢竟這是我和燒鹽的勝負,正式上場只有我一個。燒鹽,今天就堂堂正正──」
我對燒鹽搭話時,八奈見搶進我們之間。
「喔~話雖如此,你跟會長甜甜蜜蜜恩恩愛愛了對吧?就是那個吧?溫水你其實背地裡想偷跑,這已經得到證明瞭吧?文藝社的社長這樣子,我們也沒辦法放心升上二年級──」
八奈見喋喋不休。這傢伙真礙事耶……
我猶豫著要不要吐出傷人的台詞時,小鞠使勁拉開了八奈見。
「八、八奈見,礙事。」
「咦?等等,小鞠,我還有事要跟溫水抗議──」
「好、好了,去起跑線就定位。八奈見,不是負責鳴槍嗎?」
「等一下等一下,我知道了啦,小鞠。」
小鞠硬是拖著八奈見離開。小鞠愈來愈強悍了啊。
我滿心感慨的同時,正式與燒鹽面對面。
一身田徑隊制服的打扮。看來已經熱身完畢,身體散髮著泛白的熱氣。
「阿溫,我今天不會輸喔。」
「燒鹽才是,不要之後才後悔放水太多喔。」
抵達起跑線的八奈見對著我們揮手。我和燒鹽走向該處。
「我真的沒想到阿溫會這麼認真挑戰我。」
「這是當然的吧。我又不想讓燒鹽退出文藝社。」
「哦,你很有自信嘛。」
並肩走在我身旁的燒鹽用肩膀撞我。
「我其實也反省過了,沒想太多就開出那種條件。不過既然都到了這地步,我不會放水喔。」
原本要繼續找碴的燒鹽突然挪開視線,問我:
「……阿溫,你昨天住在外面?」
「啥!?咦、呃,為甚麼?」
燒鹽直盯著慌張得口齒不清的我瞧。
「你今天搭的是渥美線往豐橋的方向嘛。和平常來的方向相反吧?」
從會長家搭車過來的場面被她目擊了嗎?
不過,我可沒有任何虧心之處。雖然在半夜背了志喜屋學姊,但是那與照護沒兩樣,背上的柔軟觸感則另當別論。
「沒甚麼別的意思啦。那個……也沒發生甚麼奇怪的事。」
「……哦~」
燒鹽這次更使勁地用肩膀撞我,同時加快步伐。
「要是我贏了,你要一五一十告訴我喔。」
敗北懲罰突然增加了耶。
我們來到起跑線後,八奈見便將智慧型手機的畫面轉向我們。
「用手機APP的指示起跑。APP說『On your marks』就準備起跑──嗯?接下來的『Set』是甚麼?甚麼時候才可以跑……?」
八奈見頭上浮現問號,大概是看不下去,燒鹽插嘴說:
「八奈,On your marks是『各就各位』,Set是『預備』,鳴槍是『跑』喔。」
「就是這樣。」
八奈見不知為何表情囂張。
「第一次槍響時,溫水起跑。二點五秒後第二次槍響,檸檬起跑。先抵達終點的人獲勝。」
八奈見指向終點線,小鞠舉著智慧型手機,等候在那兒。
「來,都準備好了吧?那麼你們兩位請站到起跑線上。」
燒鹽腳邊擺著短距離用的起跑架。光是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認真程度。
「好了,我隨時都可以。」
燒鹽輕輕甩動手腳,八奈見看著智慧型手機,搭話道:
「唉,檸檬,真的不用使詐?就算偷改設定,溫水也不會發現喔。」
「八奈見同學,這種事別在本人面前說比較好吧?」
哎呀,好險。這一定也是一種盤外戰術。以怪異的言行削減敵方的專注力,盡可能在比賽中佔上風。是八奈見擅長的手段。
所以八奈見不時自口袋取出小魚乾食用,一定也是計策。大概吧。
「嗯?溫水也想吃?」
……一定是盤外戰術。我搖頭後,數次起立蹲下。
「我也沒問題。隨時都可以跑──」
──On your marks.!?八奈見的智慧型手機傳出發音道地的女性聲音。這是哪門子的時間點。
「奇怪,好像按到了。你們兩個快準備!」
我和燒鹽連忙擺出預備姿勢。
──Set.
發音道地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我壓低重心,猛然吸氣的瞬間,槍聲響起。
沒有空檔思考。我甚麼也不想,只管蹬地。
不必要的用力不可思議地消失,清楚感受到自己正流暢地加速。
要說是有生以來最佳的狀態也不為過。
沒問題──在我這樣想的瞬間,第二聲槍響傳來。
我與這瞬間起跑的燒鹽之間有十幾公尺的距離。不可能感覺到氣息。
我抵抗著背後傳來的壓力,按照練習向前推進身體。
過了大概五十公尺處,這次絕非錯覺。我清楚感覺到#壓力#從背後傳來。
……等等,太快了吧?動物?
蹬地的聲音很明顯愈來愈近,汗水自全身上下噴出。
──現在到底還領先多少?按照這個步調,撐得到終點嗎?
在我思考時,已經剩不到二十公尺。
腳步聲已經逼近到身旁。甚至能聽見燒鹽的呼吸聲。
──最後五公尺才停止呼吸。
會長的聲音在腦海響起。
十公尺線進入視野的瞬間──我停止呼吸,將最後的力氣注入雙腿。
我咬緊牙關,只管把腳向前伸。身體的感覺漸漸模糊。
燒鹽的身影出現在視野邊緣。下一個瞬間,就要與我並排。
終點線近在眼前,卻是那樣遙遠。
眼前景物泛白的瞬間──終點線被拋到視野後方。
幾乎在同一時間,燒鹽衝過我身旁,下一個瞬間,一陣風直撲我的身體──
……
…………是誰贏了?
我兩腿一軟,當場癱坐在地。
以模糊的視野掃視周遭,喘息的燒鹽正探頭看向小鞠的手機。
「嗚哇~超接近的耶。小鞠,用慢動作再放一次給我看。」
燒鹽把頭髮搔得亂七八糟,將氧氣瓶貼在嘴巴前方深呼吸。
「是……是誰……贏……」
我的呼吸亂到無法出聲。想站起身,兩條腿卻使不上力。
燒鹽看向我,面露震驚的表情。
「阿溫臉好白喔!?這個,氧氣給你!」
燒鹽隨手把氧氣瓶拋向我。
氧氣瓶避開了我伸出的手──不偏不倚地打在我額頭。
隨後我的視野轉為了全白。
◇
──陰暗的房間,天花板的污漬格外眼熟。
我花了一小段時間才理解自己的狀況。
這裡是石蕗高中的保健室。有人把我搬到床上,仰躺的我正盯著天花板。
找不到和燒鹽對決之後的記憶。我記得她投向我的氧氣瓶給了我最後一擊──
「阿溫,你醒了?」
像是在擔憂的說話聲。我反射性地想撐起身體時──
「好痛!?」
全身上下的痛楚讓我不由得大喊。
燒鹽坐在床鋪旁的圓椅子上,伸手按在我的背部。
「沒事嗎?頭會不會痛?」
「頭沒事。額頭會痛,還有全身肌肉酸痛──」
說到一半,我這才轉頭,正面看向燒鹽。
她已經換上了制服,手按著胸口,面露安心的笑容。
「太好了。要是你因為我丟的氧氣瓶死掉,我會難過喔。」
是喔,幸好我沒有死掉害燒鹽難過。
「呃,比起這個,最終勝負是怎樣……?」
我戰戰兢兢地問完,燒鹽抗議般嘟起嘴。
「剛才可是超累人的喔。幸好小拔老師為防萬一來看我們賽跑,大家一起把你搬到保健室來。」
「咦?小拔老師在嗎?在哪?」
我害怕得左顧右盼時,燒鹽拍了一下我的額頭。好痛。
「你冷靜點啦。老師說她暫時離開這裡一下。」
燒鹽蹺起她的長腿,對我投出責備般的視線。
「之後要記得跟小鞠和八奈道謝喔。小鞠慌張到把手機亂扔,八奈也混亂得想把小魚乾塞給阿溫吃,要阻止她們很累人的。」
看來在我失去意識的時候出了不少事。還有,我真心感謝你阻止了八奈見。
「所以其他兩人去哪了?」
「不曉得去哪了。大概是好心讓我們兩個獨處吧?」
又像這樣捉弄我。
我想抗議時,注意到燒鹽認真的眼神。
「……所以,是誰贏了?」
百米的最後,我記得我們幾乎同時衝過終點線。
燒鹽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用手撐著臉頰。
「老實說,我還以為會更沒意思,甚至可能是我不戰而勝。」
燒鹽裝出一副不開心的表情,嘀咕道:
「──錯過了進回家社的機會啊。」
「你的意思,就是──」
燒鹽拋開了不愉快的面具,淘氣地笑起。
「要讓阿溫負起責任才行啊~」
如此一來,燒鹽就會繼續待在田徑隊和文藝社,拿出更勝過往的努力。
雖然那是我所期望的結果,但燒鹽要背負的結果絕對不輕。
所以,我說出了正因為獲勝了才能提出的問題。
「如果我輸了……你原本是真的打算退出社團活動嗎?」
「真的啊。」
燒鹽的格外隨意地回答,眼神徬佛在眺望遠方。
「我本來想說退出社團活動,當個連續劇或漫畫里的女高中生。放學後和朋友去玩,在家庭餐廳聊戀愛話題或讀書──」
她閉上眼睛,獨白般喃喃。
「……不是現在也沒關係,有一天喜歡上某個人。」
隨後,無風般的寂靜到來。
──燒鹽做出其他選擇的世界中,她心裡在乎的不再是秒數而是考試分數,也會和朋友聊她在意的男生吧。
最後她鼓起勇氣伸出的手,會牽起我不認識的某人。
平凡無奇卻又特別,徬佛電視劇中的青春。
燒鹽靜靜地睜開眼睛。
「況且啊,要是退出社團活動,大學就沒辦法靠推薦,一定要上補習班才行。我想說就去小千和光希上的那間。」
……為何要特地選那間?這傢伙該不會其實有自虐癖吧。
「那兩個人在交往吧,燒鹽跟他們湊在一起不尷尬嗎?」
「當然會啊,所以才需要阿溫嘛。」
「咦,我也得去補習嗎?」
燒鹽傻眼似地聳肩。
「要是我贏了,當然就會變成那樣啊。因為同樣是回家社的嘛。」
「回家社原來是這種規則啊……」
名字聽來輕鬆,還真是嚴苛啊。
「只有我一個沒辦法加入他們之間嘛。有阿溫一起,看起來就不奇怪了吧?」
「那兩個傢伙就算有我們在也會照常親熱喔。馬上就會進入兩人世界。」
燒鹽笑得露出白牙。
「那我就可以整天跟你抱怨啊。」
「我要被迫聽你講這些喔?」
「我也會聽阿溫吐苦水的。」
為何不惜如此,也非得和那兩個人上同一間補習班不可啊。
四個人走在一起,其中兩個人永遠在卿卿我我。
我和燒鹽組成被害者協會,在回家路上對彼此吐苦水──
「……那樣聽起來也滿有趣的。」
尋常至極的青春。
聽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雙眼發亮,上半身傾向我。
「對吧?我們四個人混在一起,然後天天被迫看小千他們曬恩愛。」
「嗚哇,好痛苦。」
「肯定有很多苦水能吐喔。一定沒心力上課。」
「課還是要聽啦。」
我們相視而笑。
為了那看似會發生,卻並未成真的日常。
「燒鹽想過普通的青春,去談戀愛之類的吧?和我一起會交不到男朋友喔。」
「嗯~該怎麼說呢,我也不是馬上就想交男朋友。」
燒鹽慎選言詞般,視線四處游移。
「在我心目中光希是特別的,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說,在喜歡的感覺更勝那傢伙的人出現之前──男朋友甚麼的就先不去想。」
「就算這樣,和我待在一起也沒用吧。」
「……不過啊,高中生活還有兩年嘛。」
燒鹽突然間自椅子起身,坐到床畔。
嘎吱,病床發出清楚的擠壓聲,制汗噴霧與香水的味道微微拂過鼻間。
燒鹽用指尖把玩蓋在耳朵上的發梢,說道:
「既然還有兩年,我的頭髮應該也能變長吧……」
──她有些害臊地垂下視線。
每當燒鹽呼吸,胸前的蝴蝶結就隨之搖擺,床鋪發出嘎吱聲響──
「?田徑隊的隊長也是綁馬尾,要留長應該沒關係吧?」
聽了我不經意說出的話,燒鹽的動作停擺。
僵住好半晌後,她呼的一聲長長吐氣。
「燒鹽?」
「……阿溫的問題就出在這裡啦。」
燒鹽下了床,交叉十指伸懶腰。
「甚麼意思──」
「念書準備考試,有一天交到男朋友──原本也許還有這種未來,這個意思。」
燒鹽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到窗邊,俐落地拉開窗簾。
「我們約好了喔。不只是田徑隊,文藝社也不會退出。」
上午的澄澈陽光將燒鹽的側臉妝點得閃閃發亮。
說完她轉身面向我,面露孩子氣的開朗笑容說道:
「然後啊──我會放棄短距離,改跑中距離。」
「可是你……」
我話說到一半,燒鹽對我搖頭。
「以前考慮到其他人讓我沒辦法下決心,但接下來我要全力耍任性。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一路贏過去,不讓任何人有話可說。誰敢講就打扁誰。」
維持那笑容,燒鹽斷言道。
「社團活動以外的青春我不要,也不想要。」
那既非自暴自棄也不是將錯就錯。
燒鹽那深褐色的眼眸中曾有的倉皇不安完全消失了。
「所以,你要認真打進全國大賽了吧?」
「不對喔。我沒說目標是打進全國啊。」
燒鹽輕輕哼笑。
「咦?那──」
「目標是稱霸全國。我會做到的。」
稱霸全國,意思是在全國大賽拿第一名?全國第一?
計畫的規模之大讓我不禁呆住時,燒鹽筆直地指向我。
「所以阿溫,視線不可以從我身上轉開喔。」
◇
〔文藝社活動報告~特別號八奈見杏菜《就決定是你了》〕
我站在平常那間便利超商前方。
但是我進不去店裡。超商的招牌已經被卸下,窗口掛上了防護布。
當我盯著建築物瞧時,有人來對我搭話:
「奇怪,A子同學,這間便利商店倒了喔?」
傻氣登場的正是××。受不了,他真是後知後覺。
我昨天傍晚就親眼見到新的貨架被搬進這座建築物里的場面。
換言之,只要裝潢結束,便利商店就會再度開張。
我隨便敷衍他,同時從書包中取出三個種類的炸雞。
××睜大了眼睛,不過他大概無法理解吧。
因為道路旁的大招牌也被卸下來了,一旦裝潢結束,也有可能是其他的連鎖店進駐。
所以我起了個大早,到三家連鎖店各買了一份無骨炸雞。
我打算邊吃邊比較口味,猜測接下來會是哪一家連鎖店進駐。
馬上就來嘗第一口。
一口咬下,辛香料的香氣在口中漾開。但味道也不輸給香味,當香味穿過鼻腔後,雞肉的滋味便充滿口中。很好,就決定是這種了。
雖然已經決定了,不過為了秉持公正原則,第二種也要審查。
一咬下去馬上就是酥脆的口感。心情為之雀躍時,多汁的雞肉更讓心情一飛沖天。這就對了。看來就決定是這種了。
雖然已經決定了,不過第三份不吃會冷掉。
儘管與外觀相符,口感稍硬,但細緻的炸衣在舌尖上舞動。
每咬一口都改變的口感與香味也令我陶醉。這種也無從挑剔。堪稱頭號選擇。
……那麼,每一種都得獎了。
迫於無奈,我正要開始第二輪審查時,××直盯著我瞧。
該不會××也想吃吧?真是貪心。
不過他平常總是會給我吃的,偶爾對他好一點吧。
我告訴他可以咬一口,××卻左右搖頭。
「不用了,我不喜歡吃人家吃過的。」
這傢伙是怎樣?真是失禮的男生。
我一氣之下將三塊炸雞疊在一起啃。
享受著國王級的饗宴時,××再度盯著我瞧。
「要是這裡關店了,A子同學會在哪吃早餐?」
嗯,在家吃。
因為我一開始會天天到這裡報到,是為了和○○一起上學,而他現在和J子開始交往了,所以我來這裡已經失去意義了。
然而見到××好像有些不安的神色,我的心情愈來愈愉快了。
我不理會他,把剩下的炸雞放進嘴裡。
就讓他繼續不安吧。反正一旦新店開張,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
對決結束的隔天,是三月最後的星期日。
我在石蕗高中南門前方,一個人眺望著飄動的雲朵。
風中已春意盎然。
冬季的余韻遍尋不著,季節不由分說地向前推進。
我強迫酸痛的身體過來,不是為了其他事。
玉木學長和月之木學姊兩人會在離開豐橋前,到這裡露面。
「哦~來得真早耶,溫水。」
如此說著站到我身旁的是八奈見。她手拿長條狀的小塊昆布,一直嚼個不停。我猜想她又進入了不知第幾輪的減重週期,嚼昆布條解饞──
「那個是熬湯用的昆布吧?會傷牙齒喔。」
「這是炸雞啦。」
……啥?我再看一次,八奈見嚼的毫無疑問是昆布。
「那個,半夜裡會不會從牆壁聽見自己的壞話?還好嗎?」
「才不會。溫水,人會因為錯誤的認知,摸到不熱的湯匙也燙傷。只要相信,昆布既可以是炸雞,也可以是牛肉乾。」
如果按照這個理論,就算吃的是昆布,只要認知錯誤同樣會發胖吧?
八奈見一面啃著昆布,一面惡狠狠地瞪我。
「……昨天,你在保健室跟檸檬聊了甚麼?」
「昨天我在電話里講過了不是嗎?她說要轉戰中距離,認真往高處邁進。」
「這我聽過了,溫水。我想問的不是那個。」
看來她另有用意。
八奈見用門牙使勁咬斷昆布。
「檸檬拜託我們讓你們兩人獨處,結果真的只講了這件事?」
「其他就只是閒聊了一下子,也沒甚麼需要特別說的。」
「如果真的沒怎樣,就可以告訴我吧?溫水,不可以偷跑喔?」
……這次的八奈見為甚麼這麼麻煩啊。
我隨便敷衍著八奈見,同時回憶起在保健室的燒鹽。
和平常不太一樣。不過,那也是那傢伙的一部分。
雖然那一天觸及的,只不過是燒鹽這個人的小小一部分。
如果我再將手伸長一點,是不是就能看見更進一步的甚麼?
對燒鹽檸檬這個女生,我仍舊一無所知──
「……唉,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吧?」
我陷入沈思時,八奈見眯起眼睛盯著我的臉。
「就說了甚麼事都沒有。燒鹽今天也會來吧?還要多久呢~」
「你這就是有甚麼事的態度嘛!?」
我不想理會麻煩的女生,此時個頭嬌小的石蕗生從校舍方向走來。是小鞠。
「你、你們在吵甚麼。」
「小鞠你聽我說嘛~!溫水他昨天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啦!」
對著纏在身旁的八奈見,小鞠哼哼地嗤笑一聲。
「你、你放心。溫、溫水才沒那個膽。」
「……說的也是。畢竟是溫水。」
八奈見突然全盤接受。我有點無法釋懷。
「小鞠,有看到燒鹽嗎?」
我為了改變氣氛而問道,小鞠點了點頭。
「燒、燒鹽,在裝訂社刊。結束了,就會來。」
「檸檬她寫完稿子了啊!」
八奈見松了口氣般雙手合十。
沒錯,要送給學長姊的社刊,燒鹽也決定參加,我們之前一直在等候她的稿子完成。
我原本還忐忑不安,但是看來勉強趕上了……
「唉,學姊他們來了喔!」
八奈見揮動手。
我沿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從道路駛來的小廂型車停在我們面前。
「今天有勞各位來送行!」
月之木學姊精神飽滿地說著,下了駕駛座。
直管牛仔褲搭配單色有領襯衫,脖子上掛著毛巾。
「古都,要好好道謝啦。謝謝大家為我們跑這一趟。」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玉木學長在她身後無奈地聳肩。這就是人家說的自以為男友的態度。雖然真的是男友。
小鞠、八奈見與月之木學姊擁抱的同時,我和玉木學長輕輕擊掌。
「我聽說了喔,溫水。你好像跑贏了燒鹽學妹啊。」
「她有放水啦。手下留情了。」
玉木學長一面觀察女性們的樣子,一面將臉靠向我。
「我是不會追問你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啦──」
「沒甚麼事喔。」
「你們都接受就好。至於發生了甚麼,我就不多問了喔?」
「我說了,甚麼事也沒發生喔。」
……接受啊。燒鹽透過與我的對決,究竟得到了甚麼,我不清楚。
既然置身輸贏的世界,就無法避免傷害別人或奪取甚麼。
對方有時候也會是自己重視的人吧。
儘管如此,那傢伙還是選擇了繼續下去。
「溫水,大家就拜託你了。」
玉木學長說著,拍打我的背。和燒鹽不一樣,是聲音響亮但不痛的打法。
「學長才是,請努力拉住女友別讓她亂來。」
「這我沒自信就是了。」
我們相視而笑。
和學長姊們今後想必也會再見面吧。
但是上同一所高中的時光已過,將來就是無關輩分的關係了。
要從頭築起不同於過去的關係雖然教人不安,但也讓我有些期待。
「話說回來,燒鹽學妹還沒來嗎?」
「啊~她有些事情要忙,會晚一點……」
我掃視周遭時,發現在校舍的另一頭,麻雀紛紛起飛。
我以為附近會再有一批麻雀起飛時,燒鹽已經從校舍後方衝了出來。
燒鹽轉瞬間便跑到我們身旁,遞出了用釘書機裝訂的冊子。
「久等了!這是只為了學長姊們製作的社刊!」
流著汗水的額頭反射光芒,更燦爛的則是她漾起的笑容。
「大家特地做的嗎?為了我們?」
月之木學姊無法置信似地,小心翼翼地接過社刊。
「玉木學長也請收下!」
「謝謝。嗚哇,感覺好開心。」
原本要翻開社刊的月之木學姊拆下眼鏡,輕拭眼角。
「啊~真是的,原本想說要忍住不哭的。在最後的最後被擺了一道。」
月之木學姊用濕潤的眼眸瀏覽目次,表情隨即消失。
「…………小鞠,你該不會又把太宰擺到另一邊了?」
「唉、唉嘿嘿……忍不住就寫了。」
小鞠羞赧地笑著,月之木學姊則面露邪惡的笑容。
「小鞠,關於這篇小說,之後再找機會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我、我奉陪。」
小鞠不服輸地擺出邪惡表情。
月之木學姊瞄了一下手錶後,轉身面向我。
「那麼溫水社長,文藝社就麻煩你囉。我會到新天地開始為延畢擔心的日子。」
「先不談延畢,新生活很讓人期待吧。」
我不經意地這麼說,月之木學姊露出有些為難的表情。
「坦白說,不安的比例比較大。畢竟我也是到了秋天那時才下定決心要離開豐橋。」
「咦,是這樣嗎?」
「是啊,別看我這樣,其實我很喜歡這個故鄉。一直待在這裡,沒事就到社辦出沒,讓人家說『那傢伙又來了耶』。我本來覺得這樣也不錯──」
月之木學姊的視線緩緩地掃過我們的臉。
「但是看著大家,讓我覺得自己也該為了目標努力。這樣才能抬頭挺胸地當大家的學姊嘛。」
月之木學姊原本試著露出打趣的笑容,但最後她依舊表情嚴肅地垂下臉。
玉木學長把手擱在她肩上。
「古都,差不多該走了。各位,社刊我之後會仔細讀完的。」
「也對,沒多少時間了。謝謝大家。忙完搬家後,我會用心讀過的。」
月之木學姊抬起臉時,表情已是平常那捉弄人的笑臉。
原本邊揮手邊搭上小廂型車的學姊突然轉過身,筆直地指著我們。
「大家,畢業只在轉眼間喔!為了不留下遺憾,盡量放手去做吧!」
目送小廂型車匆匆離去後,我們一語不發,佇立在原地。
兩人待在這裡的時間不足十分鐘。
但總覺得這十分鐘讓許多事都完美地划下了句點。
「好啦,那我去跑一下好了。八奈也一起來吧?」
燒鹽突兀的一句話打破了沈默。
正在嚼第二片昆布的八奈見睜圓眼睛。
「為甚麼找我!?」
「既然在吃昆布,就是在減重吧?想瘦就是跑步最有效啊。」
「我沒辦法跑啦。最近膝蓋有點痛。」
八奈見的體重終於傷到膝蓋了嗎?
我默默與吵吵鬧鬧的兩人拉開距離時,比我更早避難的小鞠映入眼簾。
我不動聲色地靠近她,悄悄遞出一個小紙包。
「什、甚麼……?」
「明天是小鞠生日吧?因為我生日時你有送嘛。」
「嗚咦!?那、那個……」
將紙包塞給吃驚的小鞠後,我挪開視線遮掩害臊。
「雖然只是鑰匙圈,但裡面裝著星砂,不要把瓶子打開喔。」
「謝、謝……」
小鞠小聲嘟噥後,就這麼不再動彈。
雖然搞不太懂,她應該覺得開心吧?
我有些害臊而想拉開距離時,小鞠用指頭捏住了我的上衣下擺。
「……怎麼了?」
「那、那個,我、我在生氣喔。」
用我和燒鹽約會時買的紀念品當生日禮物果然不太妙嗎?
我逕自開始反省禮物來源時,依舊垂著臉的小鞠更用力地捏住衣角。
「隨、隨便接受莫名其妙的挑戰,說甚麼輸了就退社。」
啊,是這部分啊。
「不過我贏了──啊、是,對不起。」
這次即使挨罵也沒辦法。
我老實道歉後,小鞠鬧彆扭般嘀咕道:
「出、出軌,下不為例喔。」
我覺得這次算未遂就是了。畢竟我也沒進回家社。
話雖如此,這種時候沈默是金。閉上嘴任憑她捏著我的外套時,我注意到凝視著我們的凶惡視線。
「你們兩個偷偷摸摸的在乾嘛?出軌是指甚麼?」
「文藝社的事情啦。對吧,小鞠?」
我輕描淡寫地交棒給小鞠。
只要她一如往常地臭罵我,就能免於招惹多餘的臆測──
「也、也不是甚麼,該對人說的事……」
忸忸怩怩。不知為何小鞠害羞地揉捏指頭。
餵,你乾嘛一副啓人疑竇的態度啊。
八奈見神色大變,燒鹽則從背後抱住了她。
「阿溫出軌了?和我嗎?原來昨天那樣算是出軌喔!」
「啥!?燒鹽你在講甚麼啦!?」
聽了燒鹽的鬼話,八奈見的表情變得更加怪異。
「果然在保健室里發生甚麼了嗎!?溫水你偷跑了對吧!」
「我就說沒甚麼事了!燒鹽,根本就沒怎樣對吧?」
我尋求同意的瞬間──明白了自己的敗北。
燒鹽那張擱在八奈見肩膀上的臉龐,正露出淘氣的笑容。
「哎呀~我也覺得那不是該大方說出來的事,可以當作兩人間的秘密嗎?」
燒鹽滿臉賊笑地說。
小鞠聽了,用力捏扁我的外套衣角。
「……去、去死。」
這幾個傢伙到底跟我有甚麼仇?
八奈見用吃剩的昆布直指我的臉。
「溫水,想自白就要趁現在喔?」
「快、快點招了,然後去死。」
「阿溫,我會把秘密帶進墳墓里的,儘管放心吧。」
在三名麻煩女生的包圍下,我不由得仰望天空。
棉花般的雲朵悠然俯視著地面上的喧囂。
我眺望著流動的雲朵,悄悄嘆息。
……接下來我得一個人照顧這些傢伙嗎?
對決要是輸掉了或許也不錯。
〔文藝社活動報告~特別號燒鹽檸檬《跑跑跑》〕
跑跑跑
我跑得很快
不管跟朋友比還是跟爸爸比都是我最快
轉頭一看媽媽笑得好開心
我開心起來所以跑得更多跑得更快了
跑跑跑
為了看到更多笑容在小鎮裡和大家一起跑了
雖然有很多人很快但我跑得最快
轉頭一看大家也在笑我很開心所以更加努力
跑跑跑
想讓大家笑得更開心到大城市跑了
但是在大城市有好多人跑得比我更快
不想輸所以努力練習但大家不停超過我
不管再怎麼努力大家還是不停超過我
已經害怕得再也不敢回頭
如果大家已經不笑了該怎麼辦
一這樣想就害怕得跑不動眼淚一直掉個不停
在樹下哭著哭著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明明比我慢得多烏龜先生向我挑戰
不管輸了幾次還是來挑戰所以我問他難道不怕輸嗎
烏龜先生說雖然害怕但是你在哭所以我會跑
和烏龜先生一起跑著跑著眼淚也都乾了
不知不覺間又能一個人跑下去了
我不再往後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不看也知道
大家一直都在後面推著我的背
所以我會筆直向前跑
跑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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