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中
墮落的冷艷劍仙娘親(大夏芳華) · 浮白若雪 · 2 / 2
蘇清璃偏頭,嘆了口氣:「果然。我也想過,但以雲兒命魂燈的情況,他魄散魂離的情況,看著不像單純離散人間,反而是被拘禁了起來。」
其後,上官玉合亦做出某種決斷,蹙眉沈聲:
「雲兒在所有事情的首位,哪怕是天下崩散,我都不在乎。」
故此話說出,蘇清璃凝神望向上官玉合,看著她向來冷言無雙的絕容,若有若無地流露出幾分動人姿態後,感覺著嫂嫂有點古怪,但也只好問道:
「那麼嫂嫂打算怎麼做?」
「你聽我說,我們應該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上官玉合細聲開口。
此雲中棋局,妯娌破局的方法,目前只有她知……與她知。
待棋局下罷,上官玉合從雲椅上坐起,留下兩團飽滿濕潤痕跡,與蘇清璃重返人間。
凡塵中的馬車也已過了雍城關,向著繁花的雍京進發。
出奇的是,涼州大戰不過幾日。
雍京守城的防備雖還是夏人,可城頭上的兵卒寥寥無幾。
而隨著上官玉合與蘇清璃重回車內,以及縱馬紅衣露出的玉牌,馬車便毫無阻攔地入了京都城門。
再漉漉駛入往日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的中央朱雀大道,此時已少了不少人氣,關門閉戶的模樣,家家貼滿了禁條。
直至馬車停在了京都皇城大內外。
一穿著紫衣太監服的黝黑蠻人,持著拂塵走上前來。
則後,他身後的三門轎輦紛紛被手下人壓底輦梁。
「司主上口諭,有請四位美人逐一登轎入宮。」
啞啞如鴨散陰柔的話語,隔著車簾傳入內部,跟著牽著馬車的駿馬,徹響出一聲馬嘶之聲。
前方縱馬的紅衣先行一甩馬鞭躍下地面,修長美腿頻頻跳動,在走到太監身前,才回頭展出英艷俏容,笑著看了眼馬車:
「一路走來,你們都不理本宮,可到頭來,還不是落在了小豐豐手裡,可惜可惜,要是我姐得熱鬧呢?」
言後,身著紅衣的東方貞兒,明眸瞪了瞪太監:「哪個才是本宮坐的!」
太監隨即指了指一倆奢靡的金轎,在東方貞兒查閱過後,登輦入宮。
而遠遠看著東方貞兒的轎輦消失在大內九孔門中,車內幾人還不見動靜。
紫衣太監就膽驚驚向前走了幾步,隔著簾子敲了敲門欄:「主上說了,若你們不下轎,就先請裡頭的蘇美人,去一趟教坊司,和城中乞丐先在裡面住上幾日。」
爾爾,凋零枯葉掃動丹墀。
「你們主子也就只會這種卑劣手段了。」迎著話語,一隻俏白柔荑緊跟揭開簾子,走了出來。
而這先一步走出的聖白美人,自然是大夏仙宮宮主,蘇清璃。
再後,蘇清璃款款落地,裸足踩濺在空落落的地面上甚感清冷,她扭頭看了眼馬車:「嫂嫂,我先進去了。」
「嗯。」
一聲輕輕的回應,余下嘆息。
只是,就待一對欣長玉腿以及藍晶高跟隨後從簾後踏出。
紫衣太監偷默默抬眼,順著探出簾子的的美人身段從下往上掃了掃。
太監一路瞧一路嘖嘖稱奇,眸子慢慢變得充滿冒犯,再驚地把目光落在後出之人的容顏後,又被來人冷得如墜寒窟的劍眸嚇得低了下去。
再慫的後退了兩步,拂塵擺了擺:「還不快。」
跟著太監話語落下,數名跟隨在後的宮女躬著身爬上車與。
只是她們並非迎接上官玉合入轎,反而是把還在車內昏睡的裴皖給抬下了車,又入了宮。
三個轎子接四個人,不對,接了三個人,這是幾個意思?
上官玉合冷容不解,剛想開口斥問。
卻得見車下紫衣太監,打著顫兒說道:「想必還有一位便是上官美婦了吧?」
不多時,上官玉合反倒冷哼了聲:「黃豐呢,又賣甚麼關子!!還不快讓他滾出來。」
話出之上,洞虛境的威壓時刻伴隨而出。
下方太監登時被壓得跪在地面,可他還是忠心地道出自家主上的命令,咬牙道:「主上說了,請上官美人卸甲入宮!」
卸甲?
卸甲甚麼意思?
上官玉合偏了偏頭,劍眸低望了下手中的紅潮劍,要自己不帶劍的意思?不對啊!
那麼卸甲,但自己穿的是裙裝,卸甚麼甲。
說時遲那時快,兩位躲在馬車側,沒被威壓波及到的宮女,在太監話出之後,哆嗦著手腳走近了上官玉合。
甚麼意思?
而就在上官玉合黛眉鎖擰間隙,宮女的手伸向了她的衣帶腰袂。
上官玉合冷容頓生怒氣,狹長劍眸演化出晦暗殺意。
好一個卸甲,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是要她脫光了走進去嗎!!!?
如果她聽隨去做了,那麼九州第一劍仙的尊嚴何在?劍閣之主的威嚴何存?
故而上官玉合想都沒想,提起紅潮劍,一縷劍氣便剎地停在了太監額前。
「說!黃豐在哪!!」
太監低垂著頭,孤冷的嗓音在耳邊飄蕩,其望著眼前丰姿霜美的高跟玉足,只能暗暗壓下悸動的內心,搖了搖頭:「小的不知。」
「很好!!!」得到蠻族太監的回復,上官玉合悠悠收回冷冽劍眸,紅潮劍迅速歸鞘,長腿接而向大內邁動。
想要她上官玉合‘卸甲’入宮,簡直是荒唐,既然不說出來,那她就自己進去找!
宮牆紅柳,玉人思盡在心頭,微抬螓首,淚痕伊面碧波流。何時步搖抖抖,問別青山與雲否?
只敢埋意於釵頭,大夢難全,墨眉顰顰赴瓊樓,腳踏紅塵。把盞渡舟不回首,子規南來東流。
再見雍京皇城城牆下,紫衣太監額間一點紅,滴透了石面。
上官玉合倒持紅潮劍,獨行步入了大內,在她身後的宮女都未敢阻攔,反因太監被劍氣刺穿靈台的景象,駭得奔逃。
然而此時此刻,視野僭躍,直過九龍橋,太極殿前八扇大門齊敞。
在大殿之內龍椅之下,一半身赤裸,裹足了白布的黝黑少年黃豐,正左手斜挎膝面,坐於階梯處,緩緩抬起他那張厭醜的嘴臉,目光遙遙察向宮門處。
接著黃豐嘴角歪歪一笑,似帶得意又似瞭然欣賞般,拍了拍手掌:
「劍仙果然還是劍仙,很好,那樣才有趣嘛,上官夫人。只是接下來幾關,你又得怎麼過呢!!」
話語如針落在大殿上,上官玉合亦走進了大內門廊,烈陽隔飛檐傾扎在她勾人熟潤的身段上。
然才過檻欄,她劍眸前方御道外側站立的一名女子,卻先一步讓其止步。
上官玉合望著眼前捧匣女子,明顯冷容頓了頓,握劍之手稍顫,絳唇翕動片刻後,才擰緊黛眉,緩道:「你怎麼……在這。」
能令上官玉合有所驚訝的捧匣女子,顯然不會是甚麼陌生之人,她的身份,正正就是劍閣近侍之一的清水。
但就在上官玉合話出後,捧著匣子呆立在數步外的清水近侍,神情臉色如常茫茫,只是目光無神地向前走出一步,把捧著的匣子隆重抬起:
「二請劍仙卸甲!!」
說話間,上官玉合凝神望向清水,神識在她體內環視過後,凝了凝眉:「同一種手段,還妄想使幾遍嗎!!?」
語罷,上官玉合柔夷微動,並作劍指使出一抹劍氣衝刷進前方清水的體內,過後入體劍氣如化春雨般洗滌過其周身百骸,一點點將她體內的媚毒刮得粉碎。
只是這種劍氣易髓的方法,顯然是不如女帝那種真火洗髓焠鍊的。
清水初入化蘊的境界,經過此舉亦是立刻跌落至歸靈境。
而再看向身前被洗髓過後的清水近侍,已然脫力癱坐在地面上,茫然的抬起頭:「宗主,您……我怎麼在這裡。」
上官玉合見此,一雙清冽孤冷的劍眸沒有表露出過多情緒,只是或許還是由於心中不快,黛染長眉稍蹙,緊接說道:
「把你手裡東西給我,然後回山,召回外界所有弟子,宣佈戒嚴令!從今之後,無我或雲兒之命,任何人不得離山,並且三月內禁再服用任何提升修煉的藥物,有違者斷傳承絕氣海,逐出劍閣。期間並責全宗入劍墓拓骨林,若不得劍以刻意入骨碑中,世不得出。」
得言,清水近侍瞳孔瞬間沈寂下來,不禁驚異。
劍閣戒嚴令,已有多少年從未實行過,上次發生類似的事,據說還是在大夏立國之初,而且劍墓拓骨林可是在劍墓最深處,宗主讓所有人進入其中,內裡的險阻和殺機,豈是尋常煉氣士可承受的?
只是宗主為何如此做?
然而,上官玉合行事即便不如女帝般傲慢,但也稱得上無比孤高。
故上官玉合未等清水念明緣由,冷容凝霜,擰起劍眉,便冷聲喝道:
「還不快去!!」
「是。」
說時遲,被宗主肅聲恐嚇到的清水,嬌小的身軀顫了顫,接著拿起倒落在匣子,躬身送了上去後,就轉身踏出飛劍往清淨山方向離去。
默然片刻後。
上官玉合才漸漸低頭,將目光落在了匣子上。
這又是甚麼?
彼時她平復了會心緒過後,只再見上官玉合皺著眉兒把手放在了匣子的撬鎖,輕輕一撥,茫光遂溢,再凝眸而落,一幅古樸畫卷霎然現於眼前。
這是……
拘魂圖,一圖可封一魂,若無外人介入,入畫之魂便將永遠陷在記憶中某個難以遺忘場面,直到魂竭而散。
恰是在畫捲入眸瞬間,上官玉合絳唇無法自控般翁動起來,雙眉齊齊擰立,似有著某種說不出的悲涼,又似盛怒將至,繼而她迅速闔起匣蓋,劍眸瞪地往前方遠處的太極殿方向掃去。
一陣壓抑寒霜絕勁的威壓,頃刻籠罩在了整座皇宮之上。
冷瞳目視前方,其紅潤絳唇在停下翁動後,決然張開:「你甚麼意思!!」
所出之音渺蕩大內。
她要傳達的方向,自然是身處在太極殿內的某人。
而就在上官玉合話出後,不知是不是黃豐早已算計到位,又有一名紫衣蠻族太監從側方耳廊小踏步跑了出來,再近前後,恭著頭開始低聲傳話道:
「主子說了,任你來去自如。只是時間只有半個時辰,如果超過了這個時限,另外一張圖他可不保證是否還會完好地交到美人手裡,而且還有……」
「還有甚麼!」聞言,上官玉合冷意未減,刮目而去。
小太監頓時嚇得攏手跪地,又忍不住將視野落在前方劍仙玉體上,掃著那欣長有度的長腿,顫聲回應道:
「還有主子說,若你選擇帶著匣子離開,半個時辰後,您且需把外衣全數褪下,空留一件單薄褻衣,不得裹胸,不得著褌,系戴銀金鎖,換上那對白玉高跟,再可繼續前行入宮。」
取捨,往往是人時刻需要面對,又時刻需要考慮的。
然此話落在上官玉合耳中,看似有所抉擇,實則又當真能抉擇嗎?
假若她選擇不聽從黃豐的主意會如何?
拼個魚死網破,上官玉合當下依舊有把握隨時收割黃豐的姓命,但比拼過程瞬息萬變,她難以保證黃豐在踏入死門關前會對另一張拘魂畫做出甚麼,又或者黃豐算好要跟自己魚死網破,早早把東西藏在不為人知的地帶。
那麼真出手殺他後,萬一無法找到剩餘拘魂畫,雲兒便會落入魂竭而散的地步。
只是即便要帶這一份拘魂畫離開,但就真的要完全聽從黃豐所說的不成?
驀爾,上官玉合將匣子收入袖中空間,然她並沒有選擇離去,亦只是繼續提起紅潮劍外,一身神識氣機遠越數里鎖向太極殿內坐於龍椅之下的某個蠻族小鬼。
想要讓她上官玉合妥協,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而太極殿內,黃豐黝黑的嘴臉也是陰陰勾起,瞳孔中滿是欣賞之色,他再次撫膝輕嘆:「天上仙子無外乎紅粉羅鵲,天底下獨此一人,冷艷無雙,心中意氣盛絕於天!只是……」
「……接下來,這一關!!你又該如何過?」
在黃豐嘆語聲中,上官玉合纖長豐艷的白衣身影,逐步過了忘德門,入了正場,可卻又在已能目視太極殿,不須數十步便能到達前,被一名宮人打扮的女子給攔了下來。
待上官玉合停於宮人身前,劍眸徐徐滑過,黛眉妄是擰立:「你一身靈氣,是仙宮之人!」
得言,宮人女子貝冉竹倆手福在身前,漸緩抬眼望向身前數十年韶華依在,艷氣冷韻的仙姿絕顏,心中難免生出一絲嫉妒,低著聲搖了搖頭:「還請上官劍仙止步吧。」
「怎麼!!」上官玉合神色稍凜,掃了眼太極殿,再道:「黃豐是覺得派你一位化蘊境巔峰,就能攔住本宗主嗎?」
旋即,感覺到身體被劍氣掃蕩而過的貝冉竹,心頭悶得難受地咬了下牙關,回應道:「不敢,但有一話,是小主讓我告知於你的。」
「何事?」
上官玉合冷聲中,貝冉竹率從腰封取出一瓶藥液,說道:「想必此物,劍仙已知是何物了吧?」
這時,上官玉合凝了凝眉,神識探在藥液內,其持劍之手輕不可察地頓了下,冷道:「何意!」
貝冉竹聞言,抬首而起:「濾泉液。據小主說,此藥可不僅在劍閣內有流出,劍仙不妨猜猜,大比期間,各地坊市賣出了多少瓶?」
通過神識,上官玉合能明確得知此瓶中的濾泉液,源於刮骨柔情,毒性功用類似,只是量少效低,但如果長久使用下去,必將導致修士,男者陽氣漸損,女者心智彌散,皆淪為木偶廢人。
可以說,此藥不是藥,而是毒!!
歲月長遠,修仙界的根基早晚被其摧毀。
而就在上官玉合沈思間隙,貝冉竹看著上官玉合那張艷冶冷容,輕笑起來:
「零頭姑且不計,就算那女帝曾已下令不得再售,可短短三日,濾泉液已向外界散出一千萬二百萬瓶,大額份量幾乎都落在當日在涼州的各地宗門之主大手,劍閣坊市因此得利就有四千多萬靈石,仙宮同樣有兩千多萬靈石的收入,遠勝從前朝廷年奉。」
上官玉合清楚貝冉竹的意思,當初受制於刮骨柔情困惑,她春絲欲動,一時曾對濾泉液的禍處和黃豐花言巧語所騙,劍閣已和這害人藥物脫不了關係。
畢竟正道宗門販賣此等藥物,如今雖然時間不長,但一千多萬瓶藥液,早已融入到各地修士手中,身名反撲以及此藥的依存性,她上官玉合已對此難辭其咎。
念停,上官玉合劍眸微寒偏挪:「然後呢,黃豐讓你拿解藥威脅本宗?」
「正是!」貝冉竹點頭,毫不避著前方那雙流眄冷眼,笑了笑道:「濾泉液用後必然成癮,藥石無醫。小主說了,只要上官劍仙選擇拿畫離去,脫衣而回。那麼解藥將無條件奉上。」
到此,上官玉合已明白黃豐在賣甚麼關子。
前者以小家威脅,後者以蒼生及大義裹挾。
故而,自己壓根沒得選!!
唯有接受內裡那醜惡嘴臉,異族野狗給予的滔天羞辱!!!
涼風簌簌,披拂大內。
停滯在殿前的上官玉合,握劍之手不自覺輕顫,她一劍祭出,可要了黃豐姓命,結果雲兒也會死,而劍閣也可不要那正道名聲,濾泉液一事,可在她協助廢黜東方嵐,扶植姬家皇子重登龍位,安天下後慢慢處理。
但……因為雲兒,她上官玉合根本出不了這一劍。
那麼,還可以不殺黃豐,但用盡手段,控制住他。
不過,跌境帶傷後的她能殺黃豐,又真的能控制住他嗎?其手中那件寶貝,已擁有和自己叫板的本錢。
晚,一切都太晚了。
上官玉合想著想著,抬起螓首,目視蒼穹碧落上飄動的雲霄,所視之景有點模糊了,她看不清,只是雲兒,娘親該怎麼做才好?
或者,就只剩下一種答案。
就如早前與清璃妹子的討論一致般,上官玉合再沒有絲毫猶豫,狠狠掃了眼太極殿後,一揮紅潮劍,踏足而上,劍光划過京兆,雍州,過境劍虹淒厲如血。
她此行南下,劍眸所向只有雲兒。
既然殺不得,又受制於人。
那麼至少,娘親在死前,會為你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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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息稍縱,雲夢澤。
大夏九州雍居中州,上至北涼,西鄰幽州、東臨火域,其中若要南渡州境,必經雲夢澤山嶺一帶,此處沼湖綿延千里,霧氣終年環繞難散。
其間內,小禁地、洞天福地無數,更有無數走水蛟蛇盤踞,為途游南江四岳入海化龍,造就大妖成人之身。
故而此地,也被稱之為煉氣士囚籠。
之所以有如此名氣,也不單單是因其地形複雜,蛇獸出沒的緣故,更多的還是那時不時翻湧在湖沼山嶺的毒霧,其霧能吞噬修士靈氣,擾亂氣機,導致御劍御物者,難以穿梭而過,唯有步行一途在這世間,恐怕只有洞虛修士才有能耐在此逍遙遊歷,但哪怕是洞虛修士,傳言當年女帝於昭安一年初登大寶時,於雲夢澤內尋找晉境蛇丹,都曾落了個衣衫凌亂,逃之夭夭的事宜。
只是關於女帝在內,究竟經歷過甚麼,已被列為忌諱,無從得知。
所以,雲夢澤一帶,說為人族難至之境,都未嘗不可。
然而就在這麼一處煉氣士畏葸退縮的地帶,卻有一輛馬車,正漉漉前行在片片黑泥污沼之間,雖見驥一毛不明覺厲,但徐眼望去。
兩名以割斷裙布蒙面的青衣、粉裙女童睜著大眼,三分驚奇七分欣喜的模樣姿態,又著實讓人感到逗趣兒。
沼上霧繞若吞盤龍,車輪滾滾紫衣化氣,遂放長龍入海。
此刻虎欲咬住龍尾不放,已是無稽之談。
再瞧著澤湖霧氣,被疊腿膝坐於車頂的姜姑娘掐訣瓦散,其墨染燕眉下,一對闔閉紫水雙眸眼,竟冉冉張開,再緩緩撇向北方,隱現歲暮凌厲寒光。
同刻起,姜璇璣耳邊還飄蕩著身下蕭百靈與霍遏疫,因自己化毒穿行在澤中手段,嘖嘖稱奇話語時,她慢抬起一片檀唇,聲如清音碎玉般潤往四周:「百靈遏疫,勒馬!」
嘶——
聞聽到師娘、姜姐姐話語的倆女童,亦很是聽話地開始勒緊馬繮,轉瞬雙雙回頭望向車頂。
卻在眨巴眼間。
一柄長槍倏爾電光旋踵從虛空刺出,探入姜璇璣手中,再見陣陣槍意指向空中,霧聚雨珠划過寒利芒鋒,這一槍靈氣內斂,單是從技巧和氣勢,已到鬼斧神工的水準。
然恰是如此探足歸靈巔峰的一槍,隨著當地一聲。
一襲盛雪白裙身影踏劍縱身從高空墜入澤沼,霧氣頓然止散,雨霧倒升入天,驚艷一槍指向世間最為冷艷的絕顏。
御劍之人,螓首劍眸微低,出槍之人,眉色星瞳稍抬。
冷如雪山與凜若秋霜之景,共現眼前,氣氛頓時降至死寂,此刻就連平日里最喜歡瞎鬧瞎叫的蕭百靈都被駭得捂嘴失聲。
有些人,想找的時候找不到,但不找又自己找上門了。
末而,便先見姜璇璣俏手一擰槍柄,眉峰挑起,唇淺一笑:「上天入地下海登極,進屋叫人入廟拜神,不知大劍仙貴訪,是想叫得何人還是拜得哪個神呀!!」
再見眼前,身襲長裙的上官玉合,高跟踩踐紅潮,眼神複雜地望了過來。
但上官玉合只是冷板著臉,降劍至於車頂平齊後,掃了眼槍尖,遂發聲冰冷冷吐出兩字:
「讓開。」
聞言,姜璇璣俏容略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上官玉合,我怎麼知道你這個蘇雲的娘,還認不認他這個兒子了?」
上官玉合冷容頓時像被戳中了甚麼似的,變得極寒無比,就連身下的紅潮劍都開始因主人心情變幻,而發出陣陣嗡鳴。
可姜璇璣目視現狀,非但沒有收斂,反還變本加厲地出聲:「亦或者說,你有別的兒了嗎?讓我想想……」
正說著,姜璇璣抬起兩分槍尖,隔著兩尺外指向上官玉合脖頸,續道:「比如,蠻兒還是甚麼……呵呵,豐兒!!」
「你!!!」
上官玉合容色隨即驟變,劍眸微睜,一方面驚於姜璇璣曉得之多,一方面更是羞怒得周身劍意凌然而出,以致整片湖沼小路都墜入冰窖般寒冷。
但理智告訴著她,如今面前這個女子,其實在保護著雲兒。
至於心境為何陡然生變,讓她冷艷的容顏爬上了慍怒,又有道不出的愧疚與羞恥,個中意味只有上官玉合一人得知。
畢竟好比如,姜璇璣而今說出的這番話語,其實從她嘴裡說出,又明眼看出她和雲兒的關係不淺後,哪不像這姑娘的口卻說出了雲兒最該對她說出的話呢?
然上官玉合對此,無法狡辯。
或許是她清楚自己做了何等對不起雲兒的事,又想本能忘記自己的的確確,獲得了一絲爽感,一絲絕不該得到的快感。
不過她既然選擇來了,就得面對一切。
再放眼當下,對她而言已沒有甚麼比雲兒的性命,更為重要。
只要雲兒能恢復如初,哪怕讓她棄身餵虎,讓她命喪前方這桿長槍之下,她上官玉合都會心甘情願去做,去接受。
然而代價呢?
究此,上官玉合忍耐著收回了一身劍意外洩,接繼邁腳離劍,踏空前行,一步步站在了槍尖前,任由著姜璇璣持起的長槍抵在自己喉峰前,刺出一痕血線後,她才握緊柔夷,說道:
「給我救雲兒。」
望著前方此狀,姜璇璣難免瞳孔凝露,熠熠閃爍,然其面色依舊不退:「你說甚麼,我聽不見。」
「本宗而今還死不得!」
語起,上官玉合忽抬手握住槍尖,白膩柔夷割破血滴,飛速沒入沼面。
她上官玉合性冷,平生從不請求他人,但這一次屬於她第一次對著名境界遠比不上自己的女子,而低聲下氣的請求道:
「你的槍法槍罡槍意,我見過,雖在本宗看來,他亦是為虎作倀,死有餘辜!但我上官玉合可對天道起誓,只要未來有一日,你要取得我性命也好,甚至埋怨整個劍閣也罷,那麼都大可拿去,大可上門問劍開山。不過在此之前,你得讓我救回雲兒,做完應盡之事。」
作為一名母親,孩兒的命就是自己的命。
當然,即便已是請求。
亦是上官玉合多少猜出了姜璇璣與雲兒之間的關係,正因顧及於此,才有了這番話語。
可假若說下來,姜璇璣還是死活不願,她上官玉合也只好來硬的了。
只是這麼一番話後,一時間姜璇璣還是楞了楞,心中為上官玉合對蘇雲依舊抱有的情分而動容,然儘管如此,姜璇璣還是沒有立刻選擇退卻。
她並非不懂情理之人,更明白罪魁禍首究竟是誰!
但埋怨上官玉合殺其爺爺,無外乎是為了應該心中不平,去討一個所謂的公道。
再說了,哪怕上官玉合口中還念叨著蘇雲,但她目前所做之事,對蘇雲是好是壞,還倆說呢!
因此,姜璇璣只是稍微輕握槍柄,改口笑了笑:
「很好,你這條件本姑娘答應了。只是,你要怎麼救蘇雲,如何救!這一點我需要知道,否則……呵,我確切還打不過你,但我自信攔住劍仙半刻時間,還是能夠做到的。而在此之前,讓自己的兩個小徒弟毀了蘇雲屍身,最後大家和他一起陪葬,也未嘗不可。」
而說到此,一切就都好說了。
既然大家都是為了雲兒,那麼她上官玉合自然願意說出計劃,只是可憐兩個吃瓜看戲的女娃娃,都呆了,事情已發展到要陪葬的地步了嗎?
只是歸根到底一句。
江湖嘛,不是打打殺殺,那江湖是人情世故。
言盡於此,上官玉合也是很快的收起威壓,握槍而傷的手,在松開後亦是迅速治癒,算是好好在前方這位大概意許蘇雲的未來媳婦面前,好好秀了一把洞虛體魄,究竟有多麼恐怖如斯。
只是區區小傷,能以肉眼可見速度痊癒的事,對於姜璇璣看來,倒沒甚麼出奇的。
畢竟她曾經見證過蘇雲的恢復速度,那種程度已經是以歸靈境媲美洞虛了,如今看來或者是因為蘇雲是上官玉合之子,體質有甚麼特殊?
又或者其作為和自己類似,應該與某種氣運相連,所擁有的神通?
但無論甚麼神通也好,體質也罷,蘇雲還是像極了咸魚一樣在裡面躺著呢。
上演鬧劇草草收場。
姜璇璣收起長槍,挪開半個身位,隨後跳下了馬車,還邊回頭吩咐了下兩個‘徒兒’,去周圍布陣護法後,率先站在了車輿簾子前。
「等下。」
聞言,姜璇璣扭回俏容,星眸翁動,依舊沒給上官玉合一丁點好顏色看,問道:「不是要救人嗎?你還要出甚麼麼蛾子。」
此刻的上官玉合已經無暇顧及晚輩對自己的囂張,所有心思都撲在了內裡雲兒身上。
在神識四散開來後,她更是深知蘇雲狀況,眼見著她眼中水色愈發迷蒙,可在大事前還是忍住了衝動,張開絳唇,半帶哽咽回應道:
「請讓我和雲兒,獨處小半刻可以嗎?」
姜璇璣站在簾前,聽著此言,不為所動。
再見上官玉合劍眸蕩漾著的濕潤淚花,從帶有三分憔絲的眼角滑落。數來養尊處優的她終是在姜璇璣面前,第二次懇求道:
「所謂九州第一劍仙,正道魁首,無法目視天下大亂,更無法目視蒼生性命淪為俎肉。只是,在雲兒面前,我只是一位娘親而已,如果沒有劍閣,沒有這身修為,我更想和雲兒……」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扛。可到了跟前,難道劍仙就不會畏懼,不會害怕失去?我也單純是想有那麼點時間,不再想那麼多,只是單純的單純的,當好一名娘親,難道連這都不可以嗎?」
言情懇切。
縱是石頭都應該為之軟化讓路。
但站在上官玉合面前的女子是姜璇璣,數年逃亡和囚籠的歲月,均告知她,沒有甚麼人是完全值得信賴的。
哪怕是母子,若因為分歧還是立場不同,都有可能舉劍相向。
而就在姜璇璣正在考量時,隱隱中,清風徐徐而過,徬彿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能力,碰觸了下她握槍攔在身前的手,再一回眸撇過,星眸內徬彿有著道白衣身影流光掠影,曇花一現。
姜璇璣楞了楞,又將星眸緩緩瞅向上官玉合。
瞳中神色似乎在打量她有沒有和自己看到,繼而在奇怪上官玉合沒有覺察間隙,凝著眉偏過身子,槍尾挑起半塊簾幕:
「進去吧,我就在這坐著,不打擾你。救他前,喊我。」
「謝謝。」
聽到姜璇璣的答復,上官玉合終於現出一抹喜意,跟著連忙抬起高跟,探腳入內。
無言的淚水,隨著簾幕掀開的微風中,向後飄去。
可謂。
玉女獨向巫山遠,紅芳雲高綠枝開。
海棠落盡何時見,風送殘污墮地來。
殊知鏡塵封,聲咽絕,龍樓鳳闕倚碧天,畫中斜影藏妙玄。
憶階滿翠望鞋殘,空將情深濕闌乾。
直待蒼龍夢歸鄉,即是往事終不還,終不還。
回眸問錯在何方,孤雪居高不勝寒,一融化來九州春。
問情淒涼,涼薄可嘆,玉骨消長淚兮,冰魄難返,黑蛟易主入神宮,淺裊輕吟羅衣寬。
不知此去重相見,踏遍長河睹芳妍,峽洞幽深白沫染,事與願違須散,無外乎荒唐,荒唐。
一樁樁錯過,一步步疏遠,收因結果。
大夏罄其芳華,是墮落亦是舉劍,盡記於信間,留於後人說,一劍仙一白衣,相棲清涼山,聞得客復來,情從未變。
在上官玉合走入馬車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具躺在中央的少年屍身,雖屍身生機未散,旁邊還躺著個昏迷不醒的孟楠。
故上官玉合入內頭一件事,還來不及傷感,只臉色冷漠提起這如小雛鳥般的仙宮男丁,丟了出去。
再見一膝玉腿無力彎下,柔夷放在白布上,顫顫不停,難以掀起掩面之處。
於此同時,坐在馬車外的姜璇璣,斜眸撇了撇屁股朝天趴在地面上的孟楠,腦袋靠在了車欄,聽著內裡撕心般的哭聲,默默闔上了眼。
姜璇璣並沒有刻意計算上官玉合在裡面待了多久。
只知道日照樹影,偏移了小刻,直到內裡聲音都隱隱約約變成嘶啞。
良久,身旁簾子才被一柔夷拉起,接著姜璇璣星眸撇過,望著上官玉合從她身旁坐了下來。
姜璇璣沒有先開口說話,只是瞧著上官玉合顯得有些紅腫的眼角,默默從懷中取出件輕紗遞了過去。
見上官玉合楞了楞才接過輕紗後,姜璇璣又眺著遠處篝火,淡淡道:「為了日後的事,我認為咱們有必要共享已知的所有信息。」
上官玉合聞言,劍眸低凝片刻:「在此之前,你能否先回答本宗一個問題?」
姜璇璣眉頭稍蹙,瞥向上官玉合。
上官玉合遂張開絳唇,娓娓問道:「你是否喜歡我家雲兒?」
聽到上官玉合說出的話,姜璇璣瞬間蹦躂著從輿架上跳了起來,俏容浮出幾分紅霞,單手插腰,擺出一幅駁斥神態,語速極快道:
「哈?你說甚麼!我堂堂苗疆聖女怎麼可能喜歡裡面躺著的木頭?還說你是九州第一劍仙,你看看!!你瞧瞧,呵!瞧瞧你豐乳飽臀的樣兒,准是在山上呆久了,智謀學識都跑長胸上去了吧……」
「……拜託!就算他長得是有點俊,也確實有那麼點本事,但你難道不知道他有多認死理兒和假正經嗎?所以不是哪個女子見到你家雲兒,就會喜歡的,好吧!?我要能喜歡他,我就是就是,蒙了心的糊塗蟲,糊塗蟲你知道吧?就喜歡在人手裡扭來扭去,一點它就哼唧哼唧傻憨憨的蠱……」
「……再說了,本姑娘之所以救她,不過是不過是……對,覺得他還不能死,他要是死了,誒!反正他已經抽出問情劍,他就得負擔起神裔一族的使命,舉劍問天!!在此之前,別說如今生機流逝,魂魄飄散了,就算肉身化成灰,我都得把他復原了!!!」
話語冉冉落地,宛然在目一切瞭然。
上官玉合劍眸露出些許寬慰,一片面又閃過不少神傷。
或許世間最適合雲兒的還是別人吧,她作為雲兒娘親,便有著天然難以逾越的世俗規矩,即便她已經明白雲兒的心意,可看似頃下能戳破的紙,卻厚實得如罡石般堅硬。
「那麼雲兒就交給你了。」
默然片刻後,上官玉合沒管姜璇璣是否承認,自己有多心不甘情不願,還是說出了這麼一句話,但轉而她又一轉話機,問道:
「只是你居然曉得問情劍?以及那神裔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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