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媽，小媽早都走了……」

「啊？」

琳琳茫然地看著她，只好點點頭。

這個女人每天晚上都會來，自己卻怎麼都記不得了，這不是她記憶里的舒泓，還有那個女孩，也不是她記憶里的舒忻。

她只記得她們小時候的樣子，越是這樣，琳琳越感覺愧疚，自己為甚麼連孩子長大的模樣都沒印象呢。

棉絮都漸漸地浸了水，模糊了，琳琳眼中的世界徹底變成了亂糟糟的一團。

但是，她總能想起在外院的那半年，包括裡面的每一個細節，細小到極點的細節，她甚至記得雛鳳苑樓梯上的裂痕，廁所水管上的水痕，外面大巴廳子上灰塵的形狀，每一個課堂里每一個人的座位，她甚至還記得每天的作業都是甚麼。

那半年，她怎麼都沒法忘。

這天，打開電視。琳琳看到一個新消息，月球遊樂園開張了。

月球都有遊樂園啦？

琳琳莫名記起，自己好像應該去月球主持工作？

還是甚麼來著？

想到這，琳琳不禁慢慢地站了起來，拄著拐杖往外走，她想去看看。

五年多沒出門了，她也要憋壞了。

穿過靈梭，琳琳跟著隊伍，有些奇怪那些人看著自己的眼神。

走著走著，終於到她了，這裡竟然有一個檢察人員，他問琳琳：「奶奶，您今年多大？」

「啊？」琳琳眨了眨眼，沒太聽清。

「您今年多大啊！」他大聲了一些問道。

「我……91吧。」琳琳對於數字的敏感始終還在，年齡也還記得。

「啊？您年齡太大啦！不能乘坐太空電梯。」他大聲地說著。

「年齡……我記得不設置年齡啊？」琳琳愣愣地問著。

「您看。」他指了指旁邊的牌子，上面寫著：為了您的生命健康，80歲以上不得乘坐太空電梯。

「這……為甚麼啊？原理呢？」琳琳歪著頭，心裡有些驚慌，下意識地問道。

「哎，給您解釋您也聽不懂啊。」檢察人員苦笑著，卻不敢動琳琳，91歲啊，萬一出個甚麼閃失怎麼辦，「您看，先去旁邊等一下好不好？我聯繫您家屬。」

「不是……我……我是那邊的工作人員啊，我……」琳琳徹底迷茫了，她忘了自己來要幹甚麼，到底是甚麼事來著？

後面的一個女孩看起來有些著急了，一跺腳，把琳琳往旁邊輕輕推走，喊道：「老奶奶，您別搗亂行嗎？我們面試都快遲到了！！」

「啊？面試？你去月球上班？」琳琳一下子拉住她，感覺她的年齡不太對，疑惑地問道，「地球的基站呢？」

「哇，瘋婆子啊，我服了。」女孩快瘋了，又不敢掙脫，只好大喊，「這就是他媽的地球的基站！」

「建好了？」琳琳驚訝地問道，臉上的褶皺一下子擋開，露出一副發自內心的微笑，又急不可耐地拉著她問道，「運行了嗎？」

後面的人都有些不耐煩了，檢察人員見狀，只好找來兩個安保人員，好說歹說，把琳琳請出了隊伍。

女孩卻看了一眼表，哇的一下坐在地上，開始大哭起來，現在進去，面試絕對要遲到了，這是一次絕好的機會。

她哭著哭著，突然瞪著琳琳喊道：「老太婆！你家屬呢？叫她家屬過來！我要跟她們好好理論理論！」

後面的人不管，不停地往前衝著，面試安排的只有這一班電梯啊，他們就算是遲到了，那也要去，萬一可以繼續面試呢？

他們沒有這個女孩這麼崩潰。

琳琳也不知道怎麼聯繫家屬，這邊的人只好聯繫了警察，連基站這一區域的站長都被叫來了。

「咦？陳老師？是陳老師嗎？」站長來的時候，倒是一眼認出了琳琳。

也不怪其他人認不出來，琳琳老去之後的容貌變化實在是太大了，五年不出門，她和五年前都是兩個模樣。

這個站長竟然是當初東北大學的時候，琳琳帶的一個博士，叫田遠峰，他這幾年也來看過琳琳，這才認出來了。

「陳老師！您怎麼來這了啊，您來怎麼也不通知一聲。」田遠峰扶著琳琳，琳琳看著他，卻茫然地又點了點頭，輕輕咧開嘴笑了笑，回頭對那個女孩說了一聲對不起。

「怎麼了？」田遠峰回頭看向那個女孩。

這女孩已經站不穩了，剛才的眼淚現在更是嘩啦啦流著，她感覺自己完蛋了。地球基站的站長有好幾個老師，姓陳的就那一個。

「老師，她欺負你了？」田遠峰又彎下腰，看向琳琳問道。

「沒有，我耽誤她去面試了，很不好意思的。」琳琳搖搖頭。

「我回去看監控。」田遠峰直起身子，看著那個女孩說道，「東亞區的人去月球，都是何教授管的，何教授就是陳老師當年帶上月球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琳琳一邊被扶著往前走，那個女孩一邊在後面聲淚俱下地道歉，不停地道歉。

琳琳擺了擺手，倒是更加不好意思了，明明是自己沒看到標識，又老愛忘事，才耽誤了她的事情。

到了站長的辦公室，田遠峰聯繫到了舒泓，幾分鐘後，舒泓就來接琳琳了。

「媽，咱們回家吧。」

「回家吧，回家吧。」

琳琳點點頭，她決定再也不出門了。

回到家裡，舒忻已經來了，兩人一起做了飯，陪著琳琳吃完，又給琳琳洗澡擦身子，陪她到床上，看著琳琳睡著才放下心來。

第二天，琳琳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然後猛烈地咳嗽了一聲。舒泓趕緊從臥室里跑了過來，瞪大了眼睛，看著琳琳胸口一大塊黑血和黃痰。

被送到醫院的時候，琳琳一直是昏迷的，ICU里急救了足足七天，琳琳只是能維持生命體徵，但是怎麼也醒不過來了。

醫院告訴舒泓和舒忻，可以簽字了。

第七天，她們把琳琳轉到了聖麗安的醫院，她感覺，琳琳會更喜歡在這裡走完剩下的路。

第八天，舒泓來到病房，為琳琳打掃著，同時打開窗戶，準備通風，舒忻坐在琳琳床邊，拉著她的手，替她活動手臂的肌肉。

舒泓皺眉看著外面的媒體，聖麗安開放後也有不好，那就是這些媒體了，自己母親要是離世，那這幫媒體必然跟蒼蠅一樣衝上來，想要第一手新聞。

這時，琳琳的聲音突然傳來。

「舒泓，窗戶開大一些。」

「啊？！媽！」舒泓趕緊把另一扇窗戶也打開，小跑回琳琳床前蹲下，舒忻也趕緊湊了過去。

琳琳微笑著看著她的兩個孩子，她的眼神明亮無比，臉上慈愛的笑，和當初回到聖麗安後，在初中部走廊看到舒泓時一樣，像是當初坐在沙發上批評舒忻的時候一樣。

兩個女兒看著琳琳清醒了，而且清醒的不能再清醒，卻忍不住眼淚，一下子哭了出來。

「孩子們，別哭。」琳琳揉了揉舒泓和舒忻的頭。舒泓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舒忻卻止不住，不停地啜泣著。

「讓那些人進來吧。」琳琳微笑著指了指外面。

「媽！」舒泓剛想說甚麼，卻點了點頭，現在的話，基本上可以等同於遺囑了。

媒體人聽到這個消息，都呼啦啦地聚了過來，圍在琳琳的病房裡。

琳琳看著他們，努力笑起來，擺了擺手，第一句話就是：「在地球基站的那個小姑娘，別難為她，讓她參加面試，也別搞針對。」

媒體人們趕緊把這句話錄了下來。

琳琳緊緊地吸了一口氣，反而望向了窗外。

藍天很藍很藍，高高的，遠遠的，聖麗安的楊樹又落了，只是沒有了原來的桂花。

她看到一隻鳥兒落在了窗台上，這讓她不禁想到了涼子，她很喜歡小鳥，在各種意義上。

鳥兒啾啾一叫，嘩啦一下飛走了，撞走了楊樹的樹葉，一路升高，飛向了藍天。

藍天真的很高啊，它俯瞰著大地，看著聖麗安的那片大湖，鳳翔苑的宿舍樓，科學院的改造中心，學生會和秘書處的主樓，安保處的信息樓，外聯部獨佔那個辦公樓，還有宿舍外的小山，兩棵樹下曾埋著元液的土坑，土坑外直對著的老人的辦公室。

還有後面小山上那個別墅，再遠一點的茶會。

小鳥的翅膀扇不動了，往下落在湖邊，天空卻被老鷹代替了，他俯瞰的更遠了，能夠看清整面湖水，徬彿能看清那個紅頭髮的人踏湖而來，看到精通茶藝和毒藥的美麗女人來來回回，看到外院的雛鳳苑、改造中心，看到鳳馨苑裡媚兒的宿舍，看到外院的大門。

聖麗安國際學院。

漸漸地，老鷹被白雲代替了，整片大陸宛如一片葉子一樣，無數的靈梭只是微微發藍的小點，核聚變工廠是更大的點，他的視線比超導量子計算機的運行速度都快，比天空電梯都高，他宛如穿越了時間的流動，亙古不變地在那裡看著。

看著世界開始變化了。

森林和綠地變得多了，海洋溫順可愛了，學生們一批又一批，他們在陸地上學習，漸漸地就走到了天上。空中城市建立起來了。

公司大樓里，員工們再也不用加班，他們可以自由地享受生活，提升自己；酒吧里，男人和女人，偽娘和男裝女子，男人和男裝女子，女人和偽娘，他們正常地跳舞喝酒、交際，可以正常地上街、工作、談戀愛，她們是社會的一員，沒有人會認為她們是奇怪的，或者是生了病。

小草一歲一枯榮，轉眼就跨過了一百個興衰，白雲都看的不真切了，只有太陽微笑著，看著人類第一次和他產生了直接的聯繫。

大型的戴森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慢慢地完功，太陽的熱量看著兩百年來，人類為了利用它而做出的努力。更遠些看，那就不止兩百年了。

五百年後，物理學家們，航天學家們終於以琳恆等式為基礎，以中間數理論作為工具，為地球划出了第一道曲率軌跡，地球可以使用黑洞和暗物質的力量，將打造的範圍擴張到了整個銀河系。

月球上，聖麗安分校，穿著裙子的高中生們正青春洋溢地踏入教室，她們都是第三性別的學生。

「好啦，都坐好，坐好！」老師大聲地維持著秩序，五百年了，這一點倒是沒甚麼變化，「今天咱們這節課接著講科學歷史的發展，嗯，到了2095年了，這時候都已經有全息影像了，大家也能看得更直觀一點。」

「上節課講的黛茜，今天要講陳琳咯。」底下的學生起哄著。

「陳琳數學獎！」

「對，是這樣，有人說她們是當時的雙子星，很巧哦，都是咱們聖麗安畢業的。」老師笑著說，「今天咱們先看一段影像，是當初陳琳在去世前，對咱們後人說的話，都認真一點啊！」學生們趕緊坐好，誰也不說話了。

她們上的學校，是前輩偉人的學校，她們心中本能地對前輩們有著十足的尊敬。

陳琳：2004-2095，著名的數學家、物理學家。

主要成就有集合新論、中間數理論、磁力與引力的統一、可控核聚變、靈梭、量子計算機、琳恆等式、新滲透型土壤。

先是這麼一段字，隨後是一張圖片，琳琳坐在哪裡微笑著，黛茜在她身邊，那是future一起拍的。

這之後才是正經的全息影像。

「在地球基站的那個小姑娘，別難為她，讓她參加面試，也別搞針對。」

琳琳轉過頭，看著媒體，又笑了一下。

「我不要立碑，不要亂七八糟的東西，涼子給我寫過傳記，這就夠了。」

「現代科學離不開數學，我希望未來的數學家們，一定要堅定自己的路。數學就是一門在錯誤中前進的學科，你們要勇於質疑，反復質疑，質疑自己，質疑我們。」

琳琳慢慢地看向了舒泓和舒忻，摸了摸她們的臉，流下一行眼淚來，「孩子，我對不起你們，我一直不是個稱職的母親，從來都不是，希望你們不要怪我。」

「媽……」舒泓和舒忻都哭了起來，要說作為母親，琳琳確實不稱職，但是舒泓現在也理解了母親，如果對她硬要稱職，那就沒有現在的一切了。

「啊……舒泓，我的遺產全都給你，所有的錢你拿來設立一個獎項，為那些有著突出貢獻的數學家們頒發，一定要嚴格一些，不能亂用。」琳琳看著舒泓吩咐道。

「知道了，媽。」舒泓點點頭。

「舒忻，你也是學醫學的，記住你曉月阿姨的經歷，好好做，別丟人。」琳琳扭過頭，看著舒忻說道。

「知道了，媽，你放心就是了。」舒忻點了點頭，努力笑了出來，「我都工作這麼多年了。」

「哈哈，好，好。」琳琳點了點頭，閉上眼睛，她知道自己的氣力快要消失了。

努力地呼吸到最後一口氣，琳琳感覺自己的意識開始消散，渾身開始失去知覺。

耳邊傳來了哭喊聲，但是她漸漸地聽不到了。

她的靈魂往上飛啊，飛啊，輕飄飄的，霧蒙蒙的。

直到她感覺，自己應該睜開眼了。

眼前是一條白茫茫的甬道，琳琳茫然地看了看周圍，這就是死後的世界？

他是怎麼存在的？

由甚麼物質構成？

為甚麼和注射完艾瑪藥劑之後的樣子有些像？

琳琳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幾步。

「媽！媽！」

舒泓的哭聲？

琳琳愣了一下，往前疾走了幾步，卻看到了一些碎片一樣的記憶。

走，繼續走，琳琳突然感覺自己的身子變得有力氣了，有活力了，她有些驚訝地扔掉拐杖，發現自己的手掌變得光滑白皙，摸一摸臉，容貌也回來了。

「怎麼回事？」琳琳震驚極了，往前跑去。

「生日……快樂。」

琳琳看著安騰死去，身子又年輕了一些。

「我是你姐姐啊。」

那是程思……

「四十八……」

「我的時代！」

自己三十歲？

「琳琳，今晚動手。」

「命啊！」

「是個男孩哦，不痛吧。」

「新婚快樂。」

二十多歲……

「去算吧！」

「我叫黛茜。」

十八歲……

「咱們學生會，最重要的是團結。」

「歡迎你加入改造委員會。」

「雜種……」

「我真的不想你這麼早過去。」

莉莉老師……

琳琳一路跑得越來越快，直到跑到一個門前，她看著這個門上有五顆圓圓的黑色寶石一樣的東西，有些聲音從裡面傳來。

琳琳推了一下門，一顆寶石不見了，嘩啦一下子，琳琳摔倒在了地上。

「哇！！琳琳，你怎麼了？」

有人把她扶起。

琳琳還沒適應年輕的身體，她茫然地抬頭一看，卻是涼子。

她戴著眼鏡，梳著馬尾辮，穿著一身紅色的繩衣，乳頭上還綁著震動的跳蛋，下體的小雞巴高高勃起，還能聽到後庭那裡有著嗡嗡震動的聲音。

「餵，你怎麼了，這就是你去上時尚課的裙子啊！你不是說要穿黎明夢魘嘛。」涼子驚奇地看著琳琳的病號服，難道這是甚麼新時尚？

「啊？」琳琳緩緩地站起，看了看自己，又看了一眼涼子，「今天幾號？」

「甚麼嘛。」

「幾號啊！」琳琳大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涼子拉住琳琳的手，有些擔憂地摸了摸她的頭。

「班長，9月22日。」阿紫在底下回答。

「幾幾年？」琳琳左右看了看，這裡分明是雛鳳苑，一切都是很老很老的裝飾，這裡沒有量子計算機，沒有靈梭，老舊的讓琳琳有些忍不住笑容。

「2020年啊，傻了你，沒事吧？」涼子突然啪的一下拍在了琳琳的腦門上。

「哈哈……哈哈哈……」琳琳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笑容和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不停地往外湧，這個日子啊，再過一段時間，姚老師就要告訴自己薇薇的事情了。

「你怎麼了？」涼子是真的嚇了一跳。

琳琳突然抱住了涼子，使勁地跳了跳，笑著喊著：「回來了！回來了！不用聽你在那逗鳥了！真是煩死了你！」

窗戶被風吹起，啪的一下，一片桂花飄落在了琳琳的病床上，又一片，接著一片，再是一片，最後一片，飄到了琳琳蒼老的臉的旁邊。

然後一大捧雪白桂花，嘩啦啦地隨著風飄了進來，帶著濃郁的香氣，蓋滿了琳琳白色的床單。

她漸漸地也微笑了起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