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064年，琳琳60歲了，也正式退休。從這一年開始，她的電話里最多的邀請就是葬禮，第一個，就是父親的。

三年的災難，帶來的除了精神上的傷痛以外，還有著無法彌補的身體上的硬傷。很多人因為胃癌或者肺癌去世，或是因為積勞成疾而早早離開。

61歲時，阿紫去世了，沒有病痛，只是因為老了，身體太累了。很巧，詩倩也在三天後去世了。

琳琳在葬禮上痛哭到暈了過去。那天之後，琳琳從自己的郵箱里翻到了一個offer，點擊了接受。

清華大學，時光機器項目組。

她想要回去，回到自己的15歲，回去改變一切的一切，讓所有人都不要死，讓所有人都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包括薇薇，包括程思和璇兒。

就這樣，她和隔壁的涼子正好聚到了一起，她們租了一個不小的房子，一起同居住下了。

這樣一來，生活反而有了不少滋味。

七十歲，琳琳在一次起床之後，看到了自己蒼老的面孔。

過去光滑緊致的皮膚，精緻的五官，細嫩的小腳全都變了，琳琳看著鏡子里黑髮雞皮的老太太，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釋然地一笑。

她老了，變成老太太了。

自那天起，每天琳琳都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狀況在下降，早上的時候，她必須要活動一下手腳才能起身，走路更慢了，身體沒有了那麼多的力氣。

雖然大腦還很靈活，但是精力實在是不夠了，每天工作六個小時就是極限，遠比不上原來一天的十六個小時。

緊隨著琳琳的變化，涼子在兩個月後也變成了老太太。

「嘿，你這個老太婆。」飯桌上，涼子指著琳琳，裂開蒼老而褶皺的嘴唇笑道。

「閉嘴吧，你不是老太婆？」琳琳也哈哈笑著，喝了一口湯，卻感覺自己的牙齒有些鬆動，一張嘴，門牙旁邊的一顆小牙掉了下來。

「哈哈哈哈。」涼子頓時大笑起來。

「哎呀，哎呀。」琳琳拿著牙，也忍俊不禁，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住的房子，被大學生們試做聖地。

現在凡是學文學的，所有的古籍上，無一例外，都有梁文那精校的標籤，他們都不知道涼子到底整理了多少字的古籍文獻。

那些學理科的，沒人不學中間數理論，以及琳恆等式，這些變成了新時代科學的基礎。

這是文理學生的聖地。

經常有學生來她們房間門口偷偷一拜，被涼子發現的時候，她就會大罵一通，轉身對琳琳抱怨：「跟咱們死了一樣，拜拜拜的，跟拜拜似的，盼著咱們早點歸西呢。」

「就你敏感。」琳琳躺在搖椅上，呵呵笑著。

這時，電話彈出提示音來，琳琳有些不耐煩地接起，問道：「又是誰死了？」

「您好，琳阿姨，我的母親，拉德摩爾·黛茜去世了，她留下遺囑，希望您能主持她的葬禮。」

琳琳的臉一下子安靜了下來，涼子慢慢地走出房間。黛茜去世了？媒體還沒有報道呢，她怎麼會去世的呢？

「醫生說是因為常年接觸放射性材料造成的身體大出血。」

「好，我會去。」

琳琳掛掉電話，呆呆地扭頭看向外面的天空，黛茜去世了？

她們見得最後一面是在甚麼時候來著？

是十幾年前那次聚餐吧，然後再也沒單獨見過。

沒想到，下次見面，就是葬禮了。

整理好著裝，琳琳辦理好手續，來到了英國。黛茜的葬禮在第二天，到時候媒體才會發佈這個消息。

黛茜的葬禮在家族的後花園，琳琳記得黛茜給她說過，她母親的葬禮也在這裡，她也是在這裡第一次被強姦，第一次將自己完全封閉了起來。

拉德摩爾家族的後花園很漂亮，草坪修建地很整齊，兩旁的油桐茂密繁盛，小路旁邊有一排整齊的花，頗有一種英國古典貴族的氣質。

琳琳見到了黛茜的孩子，是一個偽娘，從她那裡，琳琳才瞭解到，威廉在那次疫災中就得病去世了，黛茜從沒給她說過這件事。

她的孩子遞給了琳琳一張紙，說是黛茜留給琳琳一封信，到時候可以在葬禮上讀。

來參加黛茜葬禮的，大多都是當初一起並肩戰鬥過，一起衝上月球的科學家們。大家身穿黑衣，舉著黑傘，在黛茜的墓前站定。

英國的天氣總是濕潤又霧蒙蒙灰沈沈的，琳琳剛剛站到了台上，淅淅瀝瀝的小雨就落了下來。

琳琳看了一眼天空，一把黑傘迎了過來，替琳琳遮住。回頭一看，原來是她的孩子，琳琳點頭微笑，說了聲謝謝，然後才打開黛茜留下來的信。

「今天，我邀請我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來為我主持葬禮。」琳琳語氣一頓，感覺眼眶開始酸澀了起來，「我必須要坦誠地告訴大家，我屬於第三性別者。」

人群依然安靜，但大家確實有些驚訝。

「我希望告訴世界上的人們，請不要為了我的死而傷心，我一生中也做過許多讓我自己感到遺憾的錯事……」

這封信，說是寫給大家的，但是琳琳能感覺到，這是寫給自己的。

黛茜後悔了，她餘生一直會夢見那天，琳琳看向她，她卻沒有舉手的場景，這樣的日子折磨著她，幾乎變成了另外一根刺。

琳琳終於是忍不住哭了，她也後悔了，如果能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能有更完美的安排，如果自己能再來一次！

葬禮在小雨中安靜地快要走完了，全世界在這一天暫停一切娛樂，以紀念黛茜的去世。

琳琳在葬禮的最後，細數著黛茜的成就：新式冷凝劑、納米可修復材料、可控核聚變、冰片光刻機、遙感電路、反壓力護罩、新元素黛和茜、常溫常壓超導。

她獲得了三次諾貝爾獎，一次沃爾夫獎，七次英國皇家化學獎，一次普利斯特獎。

「她的貢獻，早已超越了一切身份上的桎梏，她應該被人類歷史所銘記。」

琳琳走下台，在墓碑前鞠了一躬，所有人同時鞠躬。

葬禮結束，琳琳舉著小傘，等到人們全都離開了，依然站在了墓碑前。

旁邊主持葬禮的老修女也在，琳琳看了她一眼，低聲說道：「艾爾莎，我們去巴比特喝一杯吧。」

「好。」艾爾莎比了一個十字架，也沒有動。

直到天快黑了，她們兩人對視一眼，才一起邁著僵硬的腳部，走向靈梭。

巴比特俱樂部還在，作為一個SM俱樂部，這裡依然火爆。艾爾莎去端了兩瓶她們當年經常喝的葡萄酒，又和琳琳一起回到了黛茜的墓前。

一人一個高腳杯，一共三個，琳琳和艾爾莎舉起杯子，對著墓碑碰了一下。

「乾杯。」

「啾啾，哦呵呵，咗咗，乖，哦吼，咗咗。」

「你煩不煩？」

聽著耳邊吱哇亂叫的鳥叫聲，琳琳有些煩悶地放下遙控器，看著那邊逗鳥開心的涼子。

不知道甚麼毛病，這個小老太太買了七八隻鳥，每天都讓家裡不得安寧。

「貼近自然一點不好？」涼子樂呵呵地，無視了琳琳的抱怨，「天天安安靜靜的，外面來拜的小孩還真以為咱們死了。」

「你嘴巴積點德好不好。」琳琳翻了個白眼。

「老太婆本來就快死了，積甚麼德啊。」涼子還是笑著說道。

「懶得理你。」琳琳扭頭打開電視。

現在的電視高級多了，直接變成了全息影像，直接在你面前實時播放出來。琳琳看著新聞頻道，對著涼子喊道：「別在那玩了！小穎去世了。」

「啊？」涼子一愣，才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新聞裡是月球基地，現在的月球基地建設的已經相當相當的大了，大概有原來北美洲那個大小。

小穎作為駐月設計師，為月球基地的建設立下了汗馬功勞，她也在月球逝世，成為了第一個在月球死亡的地球人。

「哎……」兩個人同時哀嘆一聲。

葬禮的第二天，她們才拿到地月通行證，祭拜了一下小穎。

這年琳琳75歲。

又過了一個多月，小艾去世了，媛媛主持了她的葬禮。

年底，連媛媛也去世了，葬禮是涼子主持的。

一轉眼間，雛鳳苑的十個人，只剩五個還活著了。

「老師，我來看您。」

「來就來吧，還帶東西。」

琳琳讓何小曼進來，埋怨著她帶來的禮品。

涼子笑呵呵在屋子里，對著琳琳喊道：「人家帶東西你還不願意吶？舒泓每次來你都罵，學生也你也罵啊你。」

「你快閉嘴吧。」琳琳衝她扇了扇手。

「老師和梁先生關係真好。」何小曼笑道。

「好個屁，跟著老太婆搭伙過個日子罷了。」琳琳切了一聲。

何小曼現在成了月球基地的總負責人之一，她是當初極少的，能夠跟隨大部隊登月的年輕人之一。

當初給琳琳做助手的天才女孩，現在也成為了科學界的中流砥柱。

與琳琳吃了頓飯，說了說工作啊，生活上的事情，何小曼就要回去上班了。

等到她走了，涼子才嘖嘖笑著，拉了拉琳琳的胳膊，問道：「這丫頭不錯哈。」

「嗯，怎麼了？」琳琳奇怪地看著她。

「哈哈，我得給我弟找個媳婦。」涼子笑眯眯地說道，「總不能讓他守著我這個老太婆，那幾年陪陪我也就算啦，還能真讓他一輩子不娶老婆啊。」

「你想我牽線搭橋啊。」

「咱們這個年紀不就該乾這個了嘛！」

琳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涼子的話，但還是為何小曼和趙光之間搭了線。

趙光作為一個已經小有名氣的花園設計師，平時也挺懂得浪漫，尤其是姐姐說了，讓他必須追到手，必須結婚，趙光只得聽話。

一來二去，兩個年齡差不多的人還真的有些感情在了，趙光本著生意的原則，在2083年決定投資去月球，開發花卉產業，平時也就在月球住著了。

涼子知道後高興地很，又買來了三隻小鳥。

「咗咗，哦呦。」

「你可真煩啊！」琳琳捂著耳朵，瞪著涼子說道。

「你看，這鳥白白嫩嫩的，像不像你當初的小鳥？」涼子比了一根手指，放在小鳥的下體位置，輕輕彎了彎。

「真應該讓那些崇拜你的人進來看看，他們的梁大家，梁先生是個甚麼人。」琳琳呸了一口說道。

「嘿，隨便。」涼子又逗了一會鳥，扭了扭身子，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你不困啊？」

「不困，你睡去吧。」琳琳看著電視，頭也不回地說道。

「嗯，我去睡會。」

從下午開始，涼子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唔……唔，幾點了？」涼子揉了揉眼睛，走到客廳。

「八點多。」

「啊，好晚了。」涼子點了點頭，去吃了早飯，然後繼續逗鳥。

琳琳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她去逗鳥，自己看電視，然後去睡覺。

涼子還開玩笑，她們現在應該是結婚了。琳琳卻很認真地點了點頭，說：「我要娶你做老婆。」說完她就笑了。

「哈哈，我做過老婆了，你就讓我做你老公嘛。」

「那不行。」

兩人爭執不下，只好決定，都做老公好了。

中午，涼子又困了，自去午睡，一直睡到了晚上五點多。吃完飯，琳琳和涼子下棋，下了一會，涼子又打了哈欠，看著琳琳說道：「真困啊。」

琳琳一怔，慢慢地抬頭，看著涼子，好半天才露出一抹微笑，輕聲說道：「咱們睡吧。」

「睡覺。」涼子和琳琳一起回到了臥室，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五點，琳琳醒了，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卻感覺空氣靜的出奇。她看了一眼旁邊的涼子，輕輕推了她一下。

「涼子，涼子？」

甚麼聲響都沒有，連呼吸和心跳的聲音都沒有。

在七十九歲的時候，涼子在睡夢中去世了。琳琳還記得，涼子早上的時候，嘴角都是帶笑的。

毫無痛苦地去世，或許是一件好事。

琳琳又主持了一次葬禮，為自己的這一輩子最好最好的摯友，親人一樣的摯友。

北京的房子里，只剩下琳琳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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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導，休息休息吧，您這麼大年齡了。」

清華大學，時間機器項目的項目行政主任拍了拍琳琳的肩膀，有些不忍地看著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拼命工作，更不忍把最新的決定告訴她。

「沒事，不累。」琳琳盯著那五顆藥丸，欣喜地笑了起來。

「陳導……是這樣的，項目決定停止了，投入太大了。」他有些猶豫地說道。

「你說甚麼？明明有進展啊。」琳琳一呆，有些不知所措地問道。

「可是投入只是在太大了，您做的這五個藥丸，說實在的，也沒志願者敢試啊。」他苦笑著說道，「一個月三千多億的投資啊，太貴了。」

「那這樣，我來試，成功了，我們就繼續，失敗了就停，好嗎？」琳琳抓住他的袖子，近乎是哀求一樣地說道。

「這個……不行啊，您要是出了事，我一萬條命都賠不起。」他一下慌了神，要是琳琳因為這個死了，那他要被全世界人活剮了。

「嗯。」琳琳有些失落地松開了他，嘆了口氣。

當天夜裡，琳琳偷偷來到了實驗室，吃下了藥丸，啓動了機器。

強大的能量在她的身體里穿梭著，琳琳卻沒感覺到甚麼不適，但是第一次試驗完，甚麼都沒發生。

第二顆，第三顆，有人發現了這裡的奇怪，立刻就來調查了。但是琳琳用自己寫的程序鎖上了門，執著地將五顆全都試了一遍。

當工作人員強行打開門時，發現琳琳呆呆地坐在床邊，不停地流著淚。

「陳導！陳導！你……哎呀！趕緊趕緊去醫院！」

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琳琳的肝腎早已開始衰竭，但那是正常的老年人的現象，其他指標沒任何問題，這樣一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琳琳倒是感覺有點可笑，自己的命，難道還不是自己的了？

想到這，她又羨慕起涼子來，如果自己能在睡夢里離開這個世界，那可真好。

82歲時，晴兒和嘉兒去世了，過了一年，可可去世了，雛鳳苑的人，只剩她一個了。

容兒她們再也沒聯繫過自己，琳琳也不知道她們還活著沒有，是不是也死了。

「嘖，放哪了來著？」

85歲的琳琳拄著拐杖，點了點地面，費力地想自己一個講座的稿件。

她開始感覺到，自己容易忘事了。

琳琳沒去醫院，因為老年痴呆現在都是無法解決的問題，治療倒是能治，但是治完之後不會說話沒有情緒，跟活死人似的，她不願意這樣。

和姚老師當年一樣，當琳琳意識到自己開始忘事的時候，那種遺忘的感覺便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記憶開始模糊不清了，琳琳總是忘記最近最近一周的事情，逐漸的，她連最近幾年的都忘了。

直到有一次，琳琳出來卻忘了家門，直接回到了瀋陽，又被人送回來的時候，她才驚覺，自己連十幾年的事都忘了。

世界開始變成一片片碎片，琳琳在家裡每個地方貼上了便利貼，提醒著自己過去的事情，但沒有用，記憶宛如撕破的棉絮，一縷一縷，一絲一絲地散開，每一絲的內容都不一樣，想要去找，又像是撲進柳絮里，滿天都是，滿眼都是，輕飄飄的不見蹤影。

琳琳眼中的世界開始不完整了。

她知道這一點，於是開始閉門不出，為了減少麻煩。每天，她就打開電視發呆，然後吃飯，睡覺。

門鈴響了，琳琳茫然地開門，只見一大家子湧了進來。當看到那一縷紅髮的時候，琳琳緊張地往自己的腰間一扣，那是拿毒藥的動作。

「媽，你感覺身體怎麼樣啊？」

這聲音也宛如棉絮一樣，輕飄飄的。琳琳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紅髮女子，聽著她叫媽，才勉強笑了笑，點了點頭。

舒泓嗎？

琳琳不知道，她只記得一點點，舒泓還是一個孩子，在地上爬，自己好像說明天要請聖麗安的育兒專家來著？要從小培養好基礎才行。

「詩倩，詩倩，玩具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