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1章
龍嗣 · 吃米驢 · 1 / 2
「恭喜你哦,新人.…噢不對,你已經畢業了,不能這麼稱呼你了…嗯,該叫你…」
名為薩拉托加的艦娘淺笑著輕輕踮起腳,即使這樣身材高大的指揮官也不得不稍微低下一點頭,才能讓前者為其戴上一頂白色的軍帽,象徵碧藍航線陣營的金色帽徽閃耀著柔和但是足夠吸引人矚目的光輝。
就像深秋的海風牽扯起無數金黃的落葉,那些來自同一棵樹上的葉片卻有不一樣的形狀,名為薩拉托加的艦娘當然也不只有一名,而雖然同名的艦娘們在容貌和性格品質上都大同小異,但也會因為自己以後的經歷在許多細節的地方有諸多的不同,所以人們也一直猜測「海軍學院的薩拉托加」——一般人們這麼稱呼這名相比其他薩拉托加艦娘更加成熟的薩拉托加艦娘——的過去。
傳說中她是自碧藍航線陣營存在之前就已經存在的「0號艦娘」,是碧藍航線陣營建立的推手與見證者;也有人說她是碧藍航線陣營深藏不漏的大佬,僅憑一柄銼刀就能拒敵於領海外,大概。
總而言之,這名被很多指揮官私底下稱呼為「銼刀怪」卻不減對其尊重的薩拉托加艦娘,明明可以因為長期的貢獻在碧藍航線里擔任要職,卻最終選擇了擔任一名普通的海軍學院講師,多年來送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優秀畢業生,而今天,顯然「薩拉老師」門下又多了一名前途無量的指揮官。
「……該叫你指揮官了。那麼,恭喜畢業,指揮官。」
小加加輕笑著舉起右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白皙的手指輕輕壓著粉色的發絲,配合薩拉托加那張艦娘毫無瑕疵的含笑俏臉,不像是最後的告別,反而更像是朋友間的俏皮打趣。
「薩拉老師……」
指揮官苦笑著回禮,心中感慨萬千,卻張口結舌。
「哎呀,果然你們這些壞學生只有這種時候叫的‘薩拉老師’才帶點真情實感。」
小加加有些沒好氣地用手撥開被風撫散的發絲,只不過嘴角的笑意就像海邊不曾停歇的風,撫平了指揮官的內心。
薩拉老師的學生流傳著這樣一個傳說,某一屆的學生曾經在目睹了薩拉老師給他們的學長送行後,曾經私下暗戳戳地討論為甚麼沒見薩拉老師因為分別而哭泣,其中有人半開玩笑的解釋道是因為薩拉老師是那種看起來平易近人但是實際上非常涼薄的人。
然後那一圈人被偶然撞見並且偷聽的薩拉老師一人賞了一個暴栗,然後沒好氣地吐槽說:
「如果要是每畢業一個學生我都要哭一次,海平面都要淹到學校啦!」
大概是這種有些老成的話和作為妹妹艦的「薩拉托加」一貫俏皮可愛的形象出入嚴重,這句話和背後的故事就這樣伴隨著大家對「薩拉老師」、「小加加」、「銼刀怪」等等等背景的猜測以傳說的形式流傳了下來。
「好啦,我已經沒有甚麼可以教你的了。」
薩拉托加後退了幾步,上下端詳著指揮官的形象,滿意地點點頭。
「你的指揮船已經在學院港口停靠了,走吧,它會帶著你去你即將上任的港區的。」
跟隨者薩拉老師一路從授勳的大講堂走到學院的港口,最後登艦之前,薩拉老師挺直了身體敬禮,以往一直以嬌小可愛形象著稱偶像系薩拉醬此時卻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莊嚴與肅穆感。
「為了澄淨的大海……」薩拉老師嚴肅地說。
「……為了澄淨的大海。」指揮官也認真地重復。
「那麼,祝你一路順風。」
然後薩拉老師突然笑了出來,又變成了平時那個可愛模樣,「嘛……雖然指揮官的擔子很重,但是你也要學會愛自己才行,以後的工作之余也要多注意一下身邊人哦?保護海岸線的同時呢,也不要忘記去尋找自己的幸福呀。」
看到薩拉老師又變成熟悉的樣子,還說著甚麼「尋找自己的幸福」這樣有些難以理解的話,已經站在甲板上的指揮官有些無奈地向薩拉老師揮手致意。
而薩拉托加安靜地站在碼頭,舉起的右手纏繞著兩根從頭上解下的黑色絲帶,與隨著散開的粉色發絲一起飛舞在溫柔的海風裡。
今日天晴波浪高,即使指揮艦已經緩緩地離開海港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指揮官依然隱隱約約地能看見那一抹粉色的剪影。
多年來,薩拉托加老師就這樣站在碼頭目送著所以畢業的指揮官們離開,一個又一個。
今天也是如此,直到就連那艘指揮艦都消失在海平面下再也看不見。
………
……馬上就要見到自己的指揮官了,會是甚麼樣的人呢?
一滴水珠落在了企業白皙的側臉,微微的涼意讓她回過神,然後企業才發現天色不知何時開始有些灰暗。
前世艦船的那些記憶,以及身為艦娘本身對於大海的親和,讓企業深刻地知曉大海的陰晴不定,明明她剛剛走上這片無人的港區時天色還一碧如洗,現在鉛色的陰雲卻沈甸甸地壓迫在頭頂,徬彿醖釀著一場恐怖的風暴,但是卻又可能在下一刻便無事發生般散去。
自從大海中蘇醒時,那些包裹著她身體的洋流帶來了命運的啓示,企業就知道自己後續的人生都將和一個注定的人緊緊纏繞。
指揮官。
徬彿本能般知道該這樣去稱呼即將見到的那個人。
可昏黑的雲朵大大阻礙了企業的視線,包括她早已放飛的艦載機,不存在的線條在她和那些放在天空中的「眼睛」牽扯在一起,但卻依然無法搜尋到指揮官的蹤跡。
企業輕輕嘆了口氣,選擇收回了艦載機,畢竟並不知道指揮官會以何種方式在甚麼方向到來的她這樣近乎漫無目的探尋還是效率太低。
但這並不意味著她就此放棄,排除了一塊區域讓艦載機回來補給,然後再去探尋下一片區域,企業並不準備讓自己和指揮官的初次相遇全部交給所謂的「命運」。
即使在那被無數人津津樂道的「命運的五分鐘」里,企業,她,獲得了命運的垂青。
但用「垂青」這種帶有強烈主觀色彩的詞語本身就是對命運的否認,而企業不相信命運,所以,哪怕是對被命運指定的指揮官,企業堅持要用自己的雙眼親自去看、去選擇。
列隊歸航的艦載機飛在半空中就變成了一隻神俊的白頭鷹,停駐在企業伸出的手臂,隨著企業放平手輕輕蹭了一下低頭來看的企業的臉,然後就像感到了甚麼一樣隨著艦裝一起消失,企業輕輕抬起頭。
不知何時,海平線出現了一點隱隱約約的影子,向著港區碼頭駛來很快就能看得清楚,目力極好的企業當然還能看到那個站在甲板上遙望著港區的身影。
遙遠天際與海平面相接之處的鉛沈雲朵卻開始緩緩地褪色露出了湛藍的天空,金色的陽光划破了黑暗,一開始還顯得有些微弱,但很快就變得燦爛如同傾瀉的黃金瀑布,溫柔的光芒流淌著像水一樣灌滿了天空與大海,剛剛像是醖釀了一個風暴的陰沈天氣徬彿只是命運開了一個惡趣味十足的玩笑。
企業卻已經無暇顧及甚麼天氣了,她微微仰著頭看著從舷梯走下的指揮官。
相比普通人有些高大的身材,筆挺的碧藍航線海軍制服穿在指揮官身上顯得十分合適,白色的軍帽下的面容並不多麼的英俊,卻相當耐看,尤其是那雙黑色的眼眸,堅毅卻又溫和,走在偏西的日頭裡,讓企業有些複雜的內心也隨著寧靜下來。
而指揮官也在看著。
溫柔的陽光自寬敞到有些空曠的港口向建築林立的港區核心區蔓延,讓港區的一切清晰無比。
木制結構的低矮宿舍掛著隨風飄蕩的鯉魚旗,在一朵一朵的櫻花叢中時隱時現,棕色的屋頂與走廊徬彿落上了一層粉白相間的雪;聖潔的白色教堂外壁鑲嵌著金邊,反射的陽光甚至比海面的鱗光更加璀璨;而更遠處的大講堂繞著中心的廣場顯現出了明顯的弧形,而外牆上蔓延上的玫瑰與白牆本身同樣光潔。
勤勞的土木工程專業的小黃雞大多都戴著安全帽身著反光衣在各種建築與地面上飛舞穿行,一副認真打掃的樣子。
無論如何,在內陸或者學院裡都是只存在於教材上用作說明的景象,卻這樣生動而鮮活地呈現在指揮官面前一覽無余,但是指揮官的目光卻只停留在港口。
指揮官看著企業。
黑邊的白色軍帽端正地扣在了頭頂,然而被壓著的及腰白色直發連帶著企業身上的黑色風衣都被海邊不曾停歇的風向著一側揚起,翻卷的衣擺時不時還露出紅色的內底,更顯得一動不動的企業身材更顯挺拔。
敞開的大衣之下的企業上半身著一件有些單薄的白色短襯,腰間靠上的部位系著黑色的腰帶讓企業身體的曲線更加明顯,而下半身著黑色的百褶短裙,一點點雪白的大腿也隨著不安分的裙擺在風中若隱若現。
修長的雙腿併攏,踩著一雙黑色的高筒靴,足部的鋼鐵鞋面閃爍著金屬的光澤,但鞋底的根部卻被塗成了類似船底的紅色,這也是部分艦娘們外表上的統一標緻之一。
企業的眼神就像立在風中的她本人一樣平靜,從外表來看是一名英氣十足的美麗女性,而指揮官還更深知在這份美麗與帥氣外表之下「企業」這個名字的真正意義,但不知怎麼的,指揮官此時最主要的想法卻還是覺得企業那對淺紫色的眸子很漂亮。
那抹淺淺的紫色很淡,像是藍色的天空留在教堂玻璃上轉瞬即逝的弧光,必須湊近了才能看到。
過去在學院裡當然通過教材看過了企業等其他艦娘的模樣,可冷冰冰的圖片和線下直接見面帶來的感受卻完全不同。
被染成了金色的波浪伴隨著「唰唰」的聲音不斷衝刷著海灘,或者砸在岩石上化作雪白的泡沫,眼前企業略顯灰白的發絲也被扯散在風中。
吹拂著企業的風也吹拂著指揮官,柔軟的觸感擦過脖頸和臉頰,癢癢的讓皮膚都浮現一點凸起。
指揮官還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香氣,可海邊除了海水那股淡淡的咸腥味之外還能有甚麼味道?
但指揮官就是聞到了,像是落在臉上還帶著露珠清涼的花瓣或者是雨後的青草、泥土、和略顯冰涼的風,明明不該有甚麼味道,但指揮官就是感受到了。
淡淡的馨香化作喉腔間的甜味,不算濃烈卻又無比清晰地盤桓著。
「……你好。嗯,企業?」從企業那雙很漂亮的眼睛裡面回過神,指揮官才後知後覺地打了個招呼,莫名的緊張情緒讓指揮官忍不住又用手壓了壓帽檐。
「嗯,你好。我是約克城級二號艦,企業,向你報到,指揮官……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吧?」企業先是行了一個軍禮,然後笑了笑,嘴角勾起淺淺的弧度。
眼前這個男人並不多麼耀眼般英俊,但與高大身材形成鮮明對比的溫和神情卻相當令人安心,令她天生就有一股親切感。
「嗯,可以。」指揮官心情有些微妙地回答,「……謝謝。」
「為甚麼說謝謝呢?」忍俊不禁的企業輕抬著手遮住了弧度變大了些的嘴角。
「指揮官,我們還是先去參觀一下港區吧,以後會在這裡生活很久。」
生活……很久嗎?
指揮官的思想有些飄忽,然後對上了企業安靜的視線,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說。
「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後知後覺的指揮官才帶著企業向港區深處走去。
兩個都是第一次來到這片港區的人,便用好奇的視線打量著這片以後他們會一起生活很久的地方。
但指揮官仍然有些恍惚,就像意料之外地遇見了企業,雖然一直傳說每一名新人指揮官上任時都會附贈一名企業,但是新人麾下就能有一名綜合實力絕對算航母天花板的艦娘是否搞錯了甚麼。
而且當指揮官面對這些本來該說是驚喜的發展,才發現自己也確實沒有做好準備。
比如說當企業見面時稱呼他的那一句「指揮官」,比如說要和企業要在這裡生活很久……
撲騰騰的小黃雞組成了一條黃色的流水線,將連著指揮艦一齊運來的各種物資不斷運送至倉庫,留下了字面意義的一地雞毛,又被圍著白色圍裙的另一部分黃雞們打掃收拾乾淨。
而當指揮官與企業路過這些黃雞時,它們總會停下來行禮,也不知道以雞翅的構造怎麼做得出來人類的動作,滑稽到有些可愛。
到達港區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大建擴充艦隊。
看著心智魔方化作那些歷史上或者赫赫有名或者不是那麼引人注目的艦娘然後開心的和自己打招呼,指揮官這才有了上任的實感。
艦娘們的表現也各不相同。
比如說內華達一出來就相當少見的一邊摟著指揮官的脖頸一邊說著「喲,少年~以後多多指教了!」,然而作為妹妹的俄拉克荷馬卻有些呆愣愣地看著自己的姐姐毫不在意地把指揮官朝胸上按,和笑容勉強的指揮官對上視線後才回過神來似的微紅著臉和指揮官打招呼;滿臉聖潔笑容的光輝一手扶著帽檐一手輕輕拉起半透明的潔白裙擺向指揮官行了個淑女禮,但裸露出來大片大片的雪白細膩卻依然令人面紅耳赤;本來該像光輝一樣向指揮官行著皇家通用淑女禮的胡德卻面無表情的抱著胸站在一邊,因為旁邊的俾斯麥在向指揮官點頭致意後就主動走向了胡德,說著甚麼類似於「不計前嫌」、「合作」之類的話,如果不是俾斯麥身後咬著指尖笑眯眯的歐根親王,想必勸說的效果會更好一點。
還有站在指揮官身旁的貝爾法斯特,完美而瀟灑的女僕即使才接觸這個港區,就可以開始幫助指揮官進行著宿舍分配與後續資源的管理………
隨著心智魔方不斷轉化成活生生的艦娘,一時間,大建現場熱鬧無比。
而眾艦娘也津津有味地看著自己的指揮官大建,平等的以同樣熱切的態度迎接著每個新姐妹的到來。
當然,也有膽子大的像聖路易斯這樣以「借出好運」為由頭理由調戲指揮官的人,不過當雪風也這麼說之後,是天城掛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拉過了雪風到一旁安慰。
繼承了前世經歷的艦娘們在隨後互相認識的過程中也表現出了明顯的相關性。
比如說飛龍蒼龍翔鶴瑞鶴在重櫻小圈子裡面打招呼的同時,就有意無意地看著有點遠的企業,一副指揮官都能看出來的相當在意的模樣。
至於白鷹的那一圈,幾乎就成了企業的個人簽名會。
而指揮官也看著企業。
看著女灶神圍繞著企業轉來轉去,掛著溫柔的微笑卻態度有些強硬的把企業的黑色大衣都拉了上去,遮住了企業露出來的肩膀;而企業則是輕輕撫摸著靠在自己身邊的聖地亞哥散亂的紅色發絲,潔白的手指在宛如海藻般舞動的發絲中若隱若現,她似乎有點好奇老戰友怎麼變得有點憨了呢。
「指揮官,大家的住宿都安排好了。」
伴隨著貝爾法斯特到身邊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她站在指揮官身邊輕輕側著頭說:
「還有一件事,請指揮官選一位秘書艦。」
秘書艦,指揮官當然知道這是幹甚麼。
除了艦娘的本職工作外還要日常負責協助指揮官的部分文書工作。
當然,這個「部分」相當值得商榷。
不乏有艦娘本著為指揮官排憂解難的想法連帶著指揮官的工作也全包了,導致指揮官逐漸變成了吉祥物一樣的存在,為此海軍部還專門發佈了禁止艦娘參政的規定。
不過曾經關係很好的海軍學姐卻對此嗤之以鼻,「說到底,這不過都是我們夫妻關上門自己的事情罷了!海軍部想管也管不到……啊,後輩桑……所以我非常推薦首婚貝爾法斯特,完美瀟灑的女僕,你懂的……就是婚後生活有點……」
一邊說著這樣的話一邊錘腰,明明在學校時還是受很多人追求的強勢漂亮黑長直學姐,結果婚了貝爾法斯特後肉眼可見的胖了一圈,畢業後再次回到學校都讓好多人差點認不出來,整個人的氣質也從原本的幹練與雷厲風行變成了徬彿中年ED再起不能的社畜大叔,去酒吧簡單喝一杯酒都要喊酒保加點枸杞大棗的那種,就這還要說自己還想再婚幾個女僕隊成員,最後要把伊麗莎白架空雲雲的醉話。
搖搖頭將學姐不堪重負的腰子拋在腦後,指揮官點點頭,而貝爾法斯特順著指揮官的視線看到了企業之後也淺淺的笑了一下,說了句要去清點倉庫之後就安靜地退下。
之後就是很正常的流程,給艦娘們更換強化裝備,學習技能,然後再發問卷拜託明石採購裝備,最後又是一個慶祝的歡迎宴會,一套整下來日頭都偏西了。
皇家女僕隊表現出了驚人的素養,利落地收拾打掃好了食堂,而剩下的艦娘們無事可乾,則三五成群地四處閒逛或者開趴。
而指揮官在處理完首日並不算多的工作後也選擇了散步,遠遠地看到碼頭上有一個站在海風裡的背影,正在眺望著已經融入海面一半的落日,不是企業還會是誰呢?
「企業,內華達要拉著布萊默頓她們一起開派對,你不去麼?」
指揮官走到企業身旁站定,灰白的長髮被從海岸吹向海面的風撩散,若有若無地擦在指揮官的手背與脖頸上,癢癢的,而海天相交處的夕陽也橙紅如血,徬彿正在融化一般將海面染成了深紅。
「嗯,我想等會再去。」
企業輓了輓發絲,這個動作給企業增添了幾分對她來說有些少見的柔美氣質,讓指揮官 心跳都有點加速。
「指揮官?」企業微微側過頭。
「……沒甚麼,女灶神很關心企業啊。」指揮官只能沒話找話。
「唔,因為在以前女灶神就………」突然回過神一樣,企業面色有些古怪地說,「……所以指揮官剛剛是在看我的……肩膀?」
該怎麼回答呢?
說沒有看吧,可是一開始企業的大衣並沒有很認真地穿好,反而是非常瀟灑地露出了雙肩,所以還是看了幾眼的……可要說看了的話……
「嗯……嗯……因為女灶神那樣還是有點在意……」指揮官硬著頭皮轉移話題,「企業在看落日麼?確實很漂亮……」
企業一怔,點點頭然後說:「是的……以前很少見到過這麼和平的海上的落日,所以想多看看。」
「……做我的秘書艦吧,企業。」
話一說出口,指揮官就有點後悔。
在設想了無數種可能出現的情況後,明明已經很努力地在使自己語氣保持平靜,結果開口前那次有些明顯的深呼吸還是暴露了本人緊張的心情。
企業……應該察覺到了吧?
指揮官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身旁的企業,然後又將視線投向正在暗淡下來的海面。
算了……發現了就發現了,當指揮官任命秘書艦那也是天經地義清清白白問心無愧………
「是,指揮官。」
然而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企業就是面色平靜的點點頭,徬彿只是……接受了一個命令?
「……這不是一個命令哦,企業。」指揮官笑了一下。
「如果這不是一個命令,我也會接受,指揮官。」企業也笑了一下,她轉過身來,伸出一隻手,待指揮官握住後認真地說:
「以後的日子,合作順利。」
「嗯,合作愉快。」
此時此刻,最後一點落日從兩人相握的手中落入海平線,徬彿是在見證了甚麼誓言似的。
企業也看著指揮官,看著落日的血紅光芒在自己的指揮官身上留下即將消散的痕跡。
前世的記憶里企業看過了無數次的落日,但就算是她也未曾預料到,往後的日子里,她會將指揮官的身影連同這份已經熟悉的不行的景色無比深刻地烙印在腦海裡。
………
深夜,指揮官的辦公室。
港區的一切隨著指揮官的到來才慢慢起步,而艦娘們的除了日常訓練演習還有各種出擊任務還有裝備強化這樣的後勤瑣碎資源分配都需要指揮官一手抓,白天的行程被各種槍林彈雨塞滿,稍微輕鬆一點的文書工作也只能留到深夜了。
甚麼?
讓貝爾法斯特這樣的能幹艦娘幫忙?
指揮官不願意的原因一是不想像之前的前輩一樣那麼快的墮落,多少掙扎一下,二就是……
指揮官看向右手旁的企業,足夠寬大的辦公桌除了能放下一疊疊的文件之外當然也能容許兩個人一起辦公。
而如今積壓了這麼多的工作,並不能說企業不擅長文書工作,恰恰相反,企業表現出了相當的熟練,指揮官也幾乎不能做的更好。
除此之外,在涉及到港區近海海防、演習復盤、出擊任務的具體計劃制定等等方面,指揮官還能憑借曾經豐富的作戰經驗給出很多行而有效的建議,讓指揮官避免了所謂「紙上談兵」的尷尬情形,而在以往,這都需要不斷吃虧再學習的。
某種意義上的少走幾年彎路,更何況企業作為艦娘相當靚麗的外表也能作為工作期間的調劑,偶爾看一眼心情都放鬆不少。
筆尖划過紙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當在文件上划下最後一筆,原本被握在手中直立著的簽字筆就徬彿一下子失去了精氣神一樣咕嚕嚕地滾到了有點遠的地方,然後被一隻潔白的手撿起放回了指揮官跟前。
「結束了麼?辛苦了,指揮官。」
企業撩著鬢發坐了回去,掛著淺淺的笑容看著指揮官,也許也是在為勞累的一天結束而高興。
「嗯,你也辛苦了,企業………其實如果你的事情已經做完可以先走的,沒必要等著我。」
一邊說著,指揮官長出一口氣,也不急著走,反而舒舒服服地癱在了辦公椅上。
「我的工作不止有指揮官你分發給我的那些,協助指揮官完成全部工作也是我的責任,所以我不能先於指揮官你離開。」
一邊說著,企業把自己的座位還拉進了一點,利落地收拾著有些狼藉的桌面。
被收攏的文件在桌面上砸了兩下變得整齊,企業搭在座椅扶手上的發絲也彈跳了兩下,癢癢的擦過指揮官的手背。
而即使已經是在坐著收尾的工作,企業的背也依然挺得直直的。
好像一開始坐在這裡企業都這麼一直挺著背……不累麼?
想到這裡,指揮官一下子坐正,然後斟酌著語氣小心地說:「嗯……企業……你不累麼?」
「我還好,怎麼了,指揮官,突然這樣子說?」企業雙手的動作一頓,然後將疊好的文件放入文件夾,轉過頭,淡紫色的眸子裡面滿是好奇的意味。
「唔,沒甚麼。就是感覺企業你好像從來沒有那種……有些累的樣子?比如說背一直挺得好直……我就做不到,話說回來其實配發的辦公椅坐起來還挺舒服來著,你也沒必要這麼……嗯……緊繃著?」
企業笑了笑,她學著指揮官的樣子靠在了椅背,可依然挺得筆直的背反而讓企業覺得難受,最後還是坐正。
撩起臉側的白髮併入耳後,企業破天荒的有些不好意思:
「……習慣了,因為畢竟還在工作……我這樣讓你困擾了麼?抱歉,我還是有些不適應戰場之外的環境…」
指揮官歪了歪頭,看了一眼辦公室落地窗外的夜色,然後輕笑著站了起來走向門口。
而企業動作卻慢了一拍,剛剛繞了一圈走到了辦公桌前的室內空曠處,指揮官就關閉了室內燈。
「請等一下,指揮官,我還沒……」
然而指揮官只是含笑靠在門口,抱著胸十分放鬆的樣子,讓企業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今晚的天色很好,閃亮的明月徬彿是漆黑天幕漏出來的一個窟窿,清涼的月光就像水一樣從中流淌而下,幾縷格外明亮的就恰好從辦公室的落地窗淌入了室內,淹過了企業的身體,攀附在她的白髮上熠熠生輝,像是精靈。
那扇落地窗徬彿消失了,原本氣氛總是有些沈重的辦公室內一下子就和遠方的夜色連接起來變得有些曖昧,心跳的咚咚聲在潮汐的嘩嘩聲間都顯得無比清晰。
「現在感覺怎麼樣?」指揮官笑容十分閒適,有一種惡作劇成功的感覺。
「……指揮官……」企業的語氣有些無奈。
「嗯……放鬆嘛……放鬆……至少現在可是‘下班時間’,我連燈都關了……」指揮官臉上掛著促狹的笑,甚至還伸了個懶腰。
「所以企業你這不挺好的?突然陷入黑暗環境的時候也很冷靜,我還以為你會召喚出艦裝然後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因為這是在港區……」說著,企業一愣,她輕輕搖了搖頭,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指揮官。嗯……謝謝你。戰鬥和工作之外的生活……我會去……習慣的。」
「記得關門哦。」再次認認真真看了一眼站在月光中的企業,指揮官雙手插兜走進了只有月光照耀的走廊里。
高大的背影刻意做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甚至顯得有些滑稽,但企業的內心卻頭一次由衷地放鬆下來。
微微低下頭,於是耳鬢的發絲又一次垂落,企業將其撿在手心,在皎潔的月光里徬彿真的流轉著光暈,異常的柔美。
也難怪偶爾當她抬起頭回應指揮官的視線時,總會發現指揮官的視線落在她的長髮上。
………
「……所以企業,如果我惹女灶神生氣的話,你能幫我說話不。」
港區各項事務已經逐漸走上了正規,但各種工作不減反增。
正是中午的吃飯時間。
恨不得把一分鐘掰成兩分鐘用的指揮官在發現每次去食堂二十分鐘就能吃完的飯在各種突發因素的乾擾下得兩個小時才能解決後,果斷選擇了在辦公室解決。
而眾艦娘看著指揮官這麼認真敬業自然也是十分感動,力所能及的支持著指揮官的工作,而其中最上心的艦娘之一………就是女灶神。
「絕對沒有因為企業也和指揮官一樣沒辦法好好吃飯的原因哦。」
一邊這麼笑眯眯的說著,女灶神為指揮官送來了午飯。
「……女灶神其實很溫柔的。」企業抱著和指揮官形制完全不同的飯盒,放緩的語氣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微妙。
「女灶神上次生氣也只是因為阿貝克隆比偷吃她做的便當而已……」
「根本不是簡單的偷吃好吧……」指揮官頭疼的揉了揉額角,「阿貝克隆比吃完當場就吐了,然後還把剩下的偷偷倒進了給皇家艦娘們準備的炸魚薯條裡面——天啊,就連英國人都吃不下去的東西!而且廚房還能爆炸來著……怎麼會有人想試試把魚雷做成天婦羅啊?」
「算了,畢竟是女灶神的一片心意,而且確實能吃……企業,我們……」
指揮官嘆了口氣,向面色愈發古怪的企業看過去,卻突然眼神一凝。
「……咋回事?為甚麼你的餐盒和我不一樣?」
「不……包裝不同而已……」企業少見的有些慌張,更讓指揮官發現了事情不對勁。
「讓我看看!」
指揮官飛撲過去雙手抓住了飯盒,然後被反應靈敏的企業迅速抓住了另一邊,結果兩人就開始拔河。
正常情況下貧弱無力的人類當然無論如何也無法反抗心智魔方成精,然而在辦公區域既不能召喚艦裝企業也害怕太用力傷到指揮官,所以現在的局勢尷尬的僵持著。
然後因為兩人在用力,飯盒的盒蓋都鬆動掀起了一些。
「……還說沒區別!我都聞到味道了!」指揮官嚷嚷道。
「……因為我的這份是貝爾法斯特小姐做的。」猶豫了一下,企業決定實話實說,並且飛速地補充道:「其實當指揮官你決定暫時不去食堂用餐時,不只是女灶神。逸仙小姐、貝爾法斯特小姐……很多人都很關心你。但是讓大家一齊來會亂套的,所以最後決定,嗯,輪班。」
「也就是說不用天天吃,那還行………也不對啊!按理來說不應該是女灶神優先給你做飯麼?」
指揮官直勾勾地盯著企業。
「……企業……你是我的秘書艦對吧……」
「但是這種不在職責範圍內……」
「但你還是沒告訴我為甚麼女灶神只給我一個做飯!」指揮官一副不拖人下水就難受的醜惡嘴臉。
「嗯,那個。因為女灶神太關心我了,從報道那天開始,無論是我吃飯還是穿衣她都會很擔心。恰巧作為秘書艦我也不想去食堂用餐,所以……」
「所以……?」指揮官的眼神愈發不善。
「……所以我和女灶神說,嗯,希望她也多照顧一下指揮官,畢竟你才是港區的領導者。」
……
總而言之,當意識到被企業或多或少坑了一把之後的指揮官二次嘗試搶奪企業的便當失敗後,終於放棄了掙扎。
宛如迎接期末考試般忐忑不安地解開飯盒,指揮官本來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團不可名狀之物,結果卻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扭曲……怎麼說呢,有種工業化的美。
首先印入眼簾的是一塊呈現淡黃的茶色且微微透明的長方體,像是秋季盈滿了蜜的蜂巢橫切面或者說是香蕉樹主根切開的中心區域。
竟然意外地挺有食慾,而且目測長寬高的比例差不多在9:4:1?
太奇怪了,這可是食物誒……應該是食物吧?
反正抽出了直尺擦乾淨之後在企業一言難盡的目光下比量了一下,居然還是一樣的比例。
總而言之,女灶神,這個女人用堪稱狂妄的方式無情地向指揮官展示著自己的廚藝。
至於這塊……蛋白塊?應該是蛋白塊的東西旁邊還有兩個近似正方體的東西,相對來說正常了一點,能讓指揮官大致猜測到材料。
位於右上角的是一個白色的正方體,看表面凹凹凸凸的樣子有點像是大米製品,但是完全沒有完整的米粒形狀,硬要說應該算是水稻種子的屍塊。
下方看表面紋理和深綠的顏色倒是能看出來是蔬菜團子,但是做成正方體的樣子也側面表現了廚師內心已經扭曲成比煉金城市的下水道還複雜的模樣。
猶豫了半天還是下不去手,指揮官面無表情地轉過頭:
「……你一直看著我我會吃不下去的。」
「嗯……我覺得還是我看著會保險一點,如果您………出現了甚麼問題的話。」
好吧,能讓身經百戰的企業對指揮官的稱呼從你變成您的居然只是因為要去挑戰女灶神的便當,指揮官突然覺得也不是不能試試,更何況,其實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很離譜的樣子。
想來想去,指揮官決定先試試這個正方形的飯團,畢竟無論如何單純的飯也不會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吧。
因為被做的過於細碎,指揮官乾脆用勺子舀了一口,結果發現……
甚麼都沒有。
字面意義上的甚麼都沒有,如果不是舌面和咀嚼帶來的牙齒阻塞感讓指揮官知道自己的的確確是在吃甚麼東西,那麼這團物質已經理論上無限接近於車庫中的噴火龍一樣的事物,讓指揮官懷疑自己是否正在進行為名吃飯的活動。
無論是應該有的澱粉被水解成葡萄糖的甜味亦或是米粒原本應該有的軟糯口感。
甚至指揮官在咀嚼時都在懷疑咀嚼這個動作本身到底是不是有意義的,牙齒是否起到了磨碎食物的作用?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指揮官甚至都不知道嘴裡這團物質此時是否咀嚼到位。
就像學者們知道誇克之內還有更加廣闊與神奇的存在,可是受限於不夠先進的技術對近在咫尺卻無比遙遠的秘密隔著有生之年沒有希望突破的屏障,像是一個在寒風中蹣跚的旅人,去叩開一扇永遠不知道能否打開的門。
巨大的虛無感如潮水一樣淹沒了指揮官,徬彿整個世界都被浸入了海底,原本遠處的潮聲都隨之出現在了頭頂,伴隨著逐漸加重的窒息感逐漸遠去………
「咳……咳咳咳!」
突然,喉嚨間傳來強烈的阻塞感,指揮官立刻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好在有一旁的企業遞過來的白水。
仔細想想,應該是女灶神擔心指揮官吃飯不仔細咀嚼因此把米飯弄得粉碎,結果導致米粉和唾液混合成了扭曲的團狀物,差點把指揮官噎死,但也因禍得福的讓指揮官從那種幾乎要把人吞沒的孤獨感中蘇醒過來。
簡直是可以用恐怖二字形容的便當,甚至還附帶精神損傷!
指揮官劇烈地喘了幾口氣,反正主食是不準備再動了。
那個據說是蛋白塊的東西也透露著一副詭異的樣子,再試試蔬菜吧,清水煮就最健康了,應該不會有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
相信女灶神,再吃一口就不吃了,也算仁至義盡了。
用筷子見縫插針地將包裹的嚴嚴實實的菜葉挑開,即使指揮官心裡不斷地安慰自己這就像剝粽子一樣,但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自己給木乃伊寬衣解帶的情形。
綠色的蔬菜看起來倒也正常,指揮官嗅了嗅,倒也沒甚麼味道。
如果吃起來和飯差不多倒也沒甚麼好怕的……
一邊想著,指揮官將筷間的蔬菜放入口中,然後,動作頓住了,隨後又不信邪地咀嚼了很多下,表情十分精彩。
正常的水煮過後的蔬菜味道,夾雜著濃郁水汽味道的淡淡菜香味,在指揮官的舌頭經歷過徬彿一片空白的味覺地獄之後突然接觸到貨真價實的「味道」,徬彿舌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興奮地躍動,突然豐裕的味覺直接在口腔裡面爆開,水汽退散之後濃郁的草香味幾乎也同時出現在了鼻腔,一陣一陣地直沖天靈蓋。
強烈而新奇的感受讓指揮官頭皮發麻,卻從心底泛起一股莫名而強烈的喜悅感,嘴角壓抑不住地向上勾起,心臟砰砰地加速跳動,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徬彿要飛起來了一樣。
但也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指揮官一邊思索著一邊繼續字面意義上的咬牙切齒,讓腮幫子都疼了起來,甚至能感到臉部肌肉的肌肉都隨著過於用力有一種拉絲的感覺,表情猙獰無比。
宛如一家開了十幾年的小飯館後廚也用了十幾年的破抹布一樣的堅韌口感,堅硬的牙齒和強有力的咀嚼肌都無法撕破這經過女灶神宛如煉金術一般加持過的植物纖維,像是驅逐們軟綿綿的主炮射出的雜?魚炮彈在戰列大姐姐們宛如嘆息之壁的裝甲上無力地擦出一片火花卻最終跳彈的可憐情形。
指揮官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然後雙手用力揉搓著僵硬的面部,將猙獰的表情揉搓成風輕雲淡的模樣,然後默默地接過了企業遞來的紙巾,將老抹布吐了出去。
最後指揮官將目光投降了最後那塊最為扭曲的蛋白塊,讓指揮官改編之前只嘗兩口決定的已經不再是食慾這麼淺薄的東西,何況也沒有,而是好奇,對未知的好奇。
宛如數百年前寧肯啃著能被當做武器的黑麵包和餅乾都要去探尋地圖上未知區域的探險家一般,強烈的好奇壓倒了死亡的恐懼。
一不做二不休,指揮官乾脆用勺子挖了一大塊,閉著眼睛捏著鼻子灌進了嘴裡。
指揮官看到了一個小女孩。
……冷。
聖誕節的夜晚好冷啊。
大雪已經不再落下,舉目可及的世界銀裝素裹,卻一個行人也沒有,徬彿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赤著腳走在街道上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在積雪上留下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腳印,徬彿她就是天地間唯一在活動的事物。
沒有行人,自然也賣不出去火柴。
冷極了的小女孩只好尋找到一個角落,慶祝聖誕節的人家的燈火也只吝嗇地露出來一束,照在早已麻木的身體上卻比雪還要冷。
奄奄一息的小女孩用凍僵的手艱難地划燃一根火柴,在渺小而微弱的火光中,旁觀視角的指揮官看到了自己迄今為止的一生。
在一個溫暖而濕潤的環境裡面慢慢長大,然後呱呱墜地,再大聲哭泣著被穿著白衣服的人高高地舉了起來,周圍的人卻都盯著你發笑。
然後就是平平淡淡地長大,上學,和一些人關係很好,和一些人關係不好。
但那也不重要,最後考上了海軍學校,印象最深刻的都還是報道時家人們既捨不得又釋然的表情。
然後經過了幾年的學習,終於能成為了夢想中的指揮官……
恍惚中,身體輕飄飄的宛如枕著雲朵的指揮官看到了一對漂亮的淺紫色眼眸,宛如破碎的紫羅蘭似的顏色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自責、愧疚……
……是天使啊。
指揮官下意識地伸手去觸摸,想要戳破這個過於美好的夢境,結果手心傳來貨真價實的溫熱感。
四周翻騰而扭曲的線條逐漸減弱,企業那張美麗的臉頰逐漸清醒。
「……指揮官?!能聽到我說話麼?看我的手指,這是幾?」
「……嗯……1?」指揮官還有些懵懵懂懂,感覺腦袋輕飄飄的,天靈蓋徬彿消失了一樣冒著涼氣,周圍的場景仍然有些扭曲而抽象,但清晰的場景也越來越多了。
這個時候指揮官才發現自己和企業正處於辦公室內的大空地上,然後自己的姿勢……大概是枕在企業的膝枕上?
然而還不待指揮官細細感受,就突然眼前一花,然後整個人都被企業公主抱了起來。
然後企業一腳踹開虛掩著的辦公室大門,飛快地向衛生間跑去。
一路上感覺到內臟都要被癲均勻的指揮官頭更暈了,還不待指揮官詢問,企業就拖著指揮官的身體到馬桶前,然後一隻手捏開指揮官的下巴,另一隻手修長的中指食指併攏在一起,然後伸入指揮官的喉腔用力一扣……
……
已經完全回過神來的指揮官臉色慘白地雙手捧著溫水癱坐在辦公椅上,一旁的企業神色有些愧疚,猶豫了一會,她說道:
「……抱歉,指揮官,我該溫柔一點……」
「咳……沒事……」咳嗽了幾下,喉嚨被企業催吐時太過用力的力度弄得生疼,讓指揮官面色更加慘白,讓企業投來的視線除了濃郁的愧疚外還夾雜著心疼。
「沒事……喉嚨疼一點和丟了命哪個更壞我還是知道的……而且企業你也是為我好,艦娘嘛,身體素質好一點很正常,下次注意……下次吃女灶神的飯我會…更小心一點……」
是的,雖然不知道食物中毒是否會引發幻覺啊之類的東西,但是剛才的情況足以說明女灶神和後勤補給至少一個有問題,一會還得去檢查一下,不然要是也有其他人或者小黃雞和貓貓食物中毒也不好。
嗯……話說回來,艦貓應該不會吃小黃雞……吧?
小黃雞能吃麼?
輕輕打了自己一下,把無聊的想法拋到腦外,指揮官忍不住嘆了口氣,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腹部。
明明甚麼都沒吃,結果還被催吐,本就沒裝甚麼的胃部更加空空落落,徬彿整個人都被挖空了一樣。
「指揮官……一起吃吧?」
就這麼恰到好處的,企業拉著自己的辦公椅坐了過來,然後雙手捧著掀開的飯盒。
貝爾法斯特親手做的便當果然不愧完美與瀟灑的女僕之名,明明只是便當卻硬生生的讓指揮官生出一種徬彿看到了濃縮版的滿漢全席一樣的感覺,哪怕已經變得溫熱,但散髮出的誘人香味依然讓指揮官肚子咕咕叫了幾聲。
「那就……一起吃吧。」
指揮官頭一次吃飯的時候也這麼緊張。
不算大的便當分成了兩塊區域,指揮官和企業都在屬於自己的那塊區域裡面小心翼翼地用餐,伴隨著被刻意壓抑到近乎沒有的咀嚼聲,把指揮官的汗都吃出來了。
有意或是無意,指揮官在夾菜的時候頭輕輕和企業碰了一下,然後指揮官終於忍不住抬起頭,緩解脖頸的酸澀同時看向了企業,而企業也面色如常地看著指揮官,還輕輕側了側頭。
便當很快就在有些曖昧的沈默中吃完了,指揮官擦擦嘴站起身說:「我要去食堂檢查一下後勤,企業你就不用來了。」
而收拾餐具的企業一怔,她搖搖頭說:
「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嗯,指揮官你先走,我收拾完就跟上來。」
指揮官點點頭,帶上門就先出去了,腳步少見的還有些慌亂。
而企業在收拾好桌面後卻也不急著起身,稍微放鬆著靠在椅背,一隻手撫摸著額角,那是剛剛和指揮官碰到的地方,然後盯著指揮官離開的方向輕輕笑了起來。
………
「指揮官,我真的也要參加演習麼?好痛的。」一旁的阿貝克隆比把主炮竪在身邊,一隻手拉著指揮官的衣擺,可憐兮兮地說。
「是你的胡德‘阿姨’打你疼,還是演習的炮彈落你身上疼?」站在碼頭觀戰的指揮官笑眯眯地揉了揉阿貝克隆比的頭,眼神中流露出一股看到得罪了自己的熊孩子遭罪的愉悅。
「我都聽到了。隨意將一位淑女編排成一名有暴力傾向的人似乎不太好呢,指揮官。」一旁的胡德沒好氣地說道,然後她走上前到阿貝克隆比的一旁,拉著阿貝克隆比離開。
「……企業他們演習就要結束了,該我們了,阿貝克隆比。多、多、指、教啊,小朋友。」
淑女咬牙切齒的聲音裡面多少帶點個人情緒。
不過這也不能怪胡德,熊孩子是可以原諒的,前提是可以被原諒。
而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了帶有致幻性蘑菇並且在食堂沒人時溜入後廚並且將其剁碎煮熟了準備餵艦貓的阿貝克隆比就無法被原諒了。
然這個行為及時被給貓順毛的逸仙阻止了,但是那套烹飪過毒蘑菇的廚具卻恰巧也被女灶神用來做便當,上面附著的神經毒素就因此進入了指揮官的身體。
即使經過多次涮洗,殘留在便當內的致幻物質已經相當稀少,但還是讓指揮官成功吃出了走馬燈。
闖下了滔天大禍的阿貝克隆比自然是需要嚴加看管的,在否定了提著剔骨刀的女灶神說「這孩子可以煲湯」的提議後,眾人們一致認為是因為作業太少的緣故,並且現在港區也發展了起來,也是時候把教育小朋友提上日程了。
年輕的孩子們沒有挨過毒打,自然相當反對粗暴的一刀切,可是挨過鐵拳之後就溫順了起來,而為了保證威懾,最出頭的當然要被狠狠敲打,因此接下來指揮官拿著望遠鏡欣賞著阿貝克隆比在企業的狂轟亂炸下上躥下跳的場景。
指揮官第一次在可憐的阿貝克隆比身上看到了她小臉煞白的模樣,舉著381mm主炮的身影在企業航彈炸出的水花中顯得弱小可憐又無助。
演習當然不會用實彈,可是被砸到的痛楚還是很難受,更別說濺起的水花一打整個人從頭到尾都是濕的,狼狽的不行。
看口型似乎是在大呼小叫的的阿貝克隆比被打的已經找不到北了,舉起來的艦炮也只是在單純的胡亂開火,炮彈甚至都快飛到胡德臉上去了。
而金髮的皇家淑女本來在企業飛機的進攻下還要保證瞄准的準確性就很困難,還要躲避來自隊友的暴擊,指揮官甚至都能看到胡德白皙的額頭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然後指揮官的視野逐漸轉動,看向另一邊的企業。
出於節省時間的原因,將測試企業這樣的主力艦娘的極限戰鬥能力和日常的戰鬥訓練結合在了一起。
所以現在的演習內容就是企業和其他艦娘進行1V1車輪戰。
當然,本以為帶上個戰鬥力為0的阿貝克隆比不影響甚麼,可沒想到舉炮炮的戰鬥力是負數,讓本就狼狽的胡德阿姨處境更加雪上加霜。
而另一邊的企業相比之下則顯得有餘裕的多,筆直的身影踩在海面上徬彿插入石中無法被拔出的劍,炮彈落在衣擺與長髮翻飛的企業周圍不斷炸出高高的水柱,卻不能讓企業將視線投過去一眼。
她只是冷靜地注視著正在做機動動作的胡德,計算著落點的同時操控著艦載機不斷壓迫著胡德的身位。
冷靜到近乎冷酷,而企業已經保持這個狀態高強度演習了多久?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
指揮官放下望遠鏡看了下手錶,然後轉頭對疊著雙手侍衛在一旁的貝爾法斯特說:
「夠了,數據記錄到這裡,這次演習就這麼結束吧。」
「好的。不過指揮官,現在的戰鬥烈度還沒有達到大家的承受上限,數據的不準確性會比預期高一點,在日後的出征與軍事委託的計劃安排上都會有更多限制。」白髮的女僕輕點點頭,一邊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各種文檔分類歸納的事物,一邊說。
「不重要。這點誤差和限制還是可以接受的……讓大家生活的更幸福和讓港區發展其實並不衝突,而且前者的重要性也不比後者更輕微。」
貝爾法斯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輕笑著點點頭,然後拿來了毛巾,和指揮官一起去迎接演習結束的企業胡德一行人。
雖然艦娘們可以在海面上戰鬥,但是無論如何被打濕衣物和頭髮總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說現在,渾身濕漉漉的阿貝克隆比像樹懶一樣掛在同樣濕透了的胡德身上,兩人原本燦爛的金髮都緊貼著額頭,看起來有些狼狽。
「嗚……指揮官!!!!!」還未走近,阿貝克隆比就從胡德的懷中跳了下來,然後跳進了指揮官懷裡。
「企業姐姐好可怕!胡德阿姨好可怕!嗚嗚嗚指揮官我錯了我再也……再也不……總之救救我啊指揮官!!胡德阿姨說下次演習還要帶上我……救命啊!!!」
阿貝克隆比縮在指揮官的懷裡一把鼻涕一把淚,濕濕的像海藻一樣的頭髮不斷地蹭著指揮官的臉,然後指揮官就感到自己懷裡一松,阿貝克隆比被胡德捏著領子提了起來。
「身上濕的就不要跳到別人懷裡去。」胡德沒好氣地用毛巾擦拭著阿貝克隆比濕漉漉的身子,後者的小臉在胡德的雙手中不斷的扭曲變形。
「謝謝,貝爾法斯特………你別亂動!」
「職責所在。」貝爾法斯特只是笑眯眯站在胡德身後擦拭著胡德的長髮。
「……胡德姐姐!!輕一點……咕……嗦不粗來話惹!要死……」
「現在不叫‘阿姨’了?」
沒有去管鬧騰的阿貝克隆比與借機小小報復一下的胡德,指揮官迎向企業,然後將毛巾遞了過去,輕聲說:
「擦一擦吧。」
企業微微一怔,不動聲色地瞟了一眼被半蹲下來的胡德抱在懷裡捏扁捏圓的阿貝克隆比還有擦拭著胡德長髮的貝爾法斯特,沈默地點點頭。
「…感覺怎麼樣?」
接過企業遞來軍帽的指揮官突然發現自己無事可做,沒話找話的同時只好看著企業的背影。
而一旁胡德恐嚇安倍克隆比的笑鬧聲則襯著指揮官和企業之間氣氛有些尷尬。
指揮官突然意識到甚麼,卻不好開口。
「……指揮官,幫我擦頭髮吧,後面的頭髮我夠不著。」
然而企業也沒有理會指揮官的問題,這在企業迄今為止的秘書艦工作中還是頭一次,即使甚麼也沒說但其中微微透露的些許不滿更讓指揮官慚愧的像給自己一巴掌,所以指揮官趕忙接過了企業手中的毛巾。
近海的風浪並不算大,但銀白長髮的下半部分還是被徹底打濕了。
該用吹風機的吧?
指揮官突然懷疑自己行為的合理性,可看了眼朝著自己遞來微妙目光的貝爾法斯特,出於對完美女僕長的信任,又隱隱約約覺得擦頭髮……不只是擦頭髮這麼簡單?
「企業…辛苦了啊。」想了想,指揮官試探性說到。
「嗯……演習強度其實很有限,我覺得離我的極限還有點遠。」
企業搖搖頭,反而又突然開始回復指揮官最開始問出的問題,結果重新把話題踢回到冷冰冰的工作範疇上。
企業緊緊抿著嘴都,心裡有些羞惱,順著發絲傳來一陣一陣撫摸似的感受讓企業身體都緊繃著,無從安放的雙手只好一隻手抱著腰,一隻手無意識地扣在胸口,想說甚麼又不敢一樣。
在沈默中,指揮官一隻手拖著捲成一束馬尾的長髮抬高,露出了企業白皙的脖頸,然後用毛巾握著從上至下擦拭。
由於靠的有些近,拖著馬尾的手背甚至能感到企業散髮的溫度,若有若無,讓指揮官的手臂都因緊張而僵硬。
「指揮官……」
「啊?嗯!怎麼了……」
其實企業本來想提醒指揮官攥得有些用力,扯的她有些不舒服,但是指揮官甕聲甕氣的回復卻讓企業有些忍俊不禁,打消了本來想說出的話語,最後只是變成了另一個簡單的詞語。
「……謝謝。」
「應該的……畢竟企業頭髮真的很漂亮……我是說企業這麼辛苦這是我應該做的!!」
徒勞用大聲掩蓋自己不知不覺就吐露出來的心聲,就連不遠處的貝爾法斯特三人都好奇的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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