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序曲
璀璨的牢籠 · 風花WF · 2 / 2
那句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捅開了我記憶里生鏽的鎖。
沒錯,是有這麼回事。上個月的一個晚上,她拿著畫筆,在紙上畫了一個五顏六色的摩天輪和旋轉木馬,然後舉到我面前,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說:「爸爸,我生日的時候,我們可以去遊樂園嗎?就像以前媽媽帶我們去的那樣。」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我正被一份明天就要交的項目報告搞得焦頭爛額,頭也沒抬,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好啊,爸爸答應你。」
我答應了,然後忘得一乾二淨。忘記女兒的生日,對於一個自詡負責任的父親來說,這簡直是不可饒恕的罪過。
女兒眼中已經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淚光在裡面打著轉,徬彿下一秒就要決堤。看著那張與阿婉如此相似的、泫然欲泣的小臉,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猛然一緊,疼得我幾乎無法呼吸。
那一瞬間我真的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糟糕的父親。工作、房貸、生活的壓力……這些都不是藉口。我竟然忘記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最重要的人的生日。阿婉如果知道了,她會怎麼想?她一定會對我失望透頂。
「記得!記得!乖寶貝,爸爸怎麼會忘呢!」
一股強烈的愧疚感驅使著我,讓我幾乎是彈射般地從床上坐起來。我得做點甚麼,必須立刻做點甚麼來彌補我的過錯。我不能讓她在生日這一天,從一大清早就被失望包圍。
「爸爸這就起床!我們……我們馬上就去遊樂園!」我的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聽起來甚至有些滑稽。我一邊說著,一邊掀開蓋在身上的薄被,準備下床。就在這時,被子從我的身上滑落了下去。
清晨冰涼的空氣瞬間接觸到我的皮膚,讓我打了個寒顫。但更讓我遍體生寒的,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時間徬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鍵。我保持著單腿準備下床的姿勢,僵在了原地。被子的滑落毫無遮掩地暴露了我的下半身。那條灰色的純棉內褲,被清晨的生理反應高高地頂起,形成了一個醒目又突兀的帳篷。它就那樣,直挺挺地、毫無防備地,展現在了我女兒的面前。
房間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寂靜。或許不是真的寂靜,但是在此刻我鬧鐘一片空白。
曉欣的視線,從我慌亂的臉上,慢慢、慢慢地,向下移動。最後,落在了那個讓她感到困惑的地方。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眼神里沒有驚恐,沒有厭惡,只是一種純粹的、屬於孩童的好奇與不解。然後,她的視線又緩緩地移了上來,重新對上了我的眼睛。
四目相對。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臉上是甚麼表情,大概是比哭還難看的驚駭和羞恥。我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連張嘴解釋的力氣都沒有。我該怎麼解釋?我能解釋甚麼?
時間像是凝固了一個世紀那麼久,又徬彿只過了一秒鐘。
曉欣看著我,沒有說話,也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問出甚麼讓我更無法招架的問題。她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得有些異常。然後,她默默地、悄無聲息地從床上滑了下去,轉過身,邁著小步子,走出了我的房間。
臥室的門沒有關,就那樣虛掩著,留下了一道縫隙。我獨自一人,坐在凌亂的床上,維持著那個可笑的姿勢。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那頂「帳篷」那股原本讓我感到脹痛的生理衝動,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種尖銳的、帶著羞辱意味的酷刑。
我感覺我搞砸了一切,在女兒七歲生日的清晨,我不僅忘記了她的生日,還以這樣一種最狼狽、最不堪的方式,在她面前暴露了自己作為一個成年男性的、最隱秘的生理現象。一個在親生女兒面前勃起的父親,這是我送給女兒七歲生日的第一份「禮物」?
愧疚和羞恥如同兩股巨大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將我淹沒,讓我動彈不得,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我低下頭,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第一次感覺到了如此強烈的自我厭惡。
臥室的門外一片寂靜,我不知道曉欣回到自己房間後在做甚麼。她會怎麼想?她會害怕嗎?我們之間那份純粹的父女親情,會不會因為今天早上的這個意外,而出現一點永遠無法彌補的裂痕?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個小小的背影,在走出這個房間的時候,顯得那麼的安靜,又那麼的沈重。
我像一尊雕像一樣在床上坐了很久,直到晨勃的余威徹底平息下去,身體重新回到我的掌控之中。窗外的陽光越來越盛,將房間照得透亮,卻驅散不了我心裡的半分陰霾。
不行,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下去。
我猛地從床上站起來,動作幅度大得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從腳底板直衝頭頂,讓我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些。我胡亂地抓起床頭椅子上搭著的家居服套在身上,那是一件灰色的棉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在穿褲子的時候,我的手甚至有些發抖。
必須做點甚麼。我得像平時一樣,去給她準備早餐,然後……然後若無其事地向她道歉,為我忘記她生日這件事。至於早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意外,或許,只要我不提,她作為一個七歲的孩子,很快就會忘記吧?小孩子忘性大。
我一遍遍地在心裡這樣催眠自己,像念咒一樣。腳步虛浮地走出臥室,經過曉欣的房門時,我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像個做賊心虛的盜賊。她的房門依然虛掩著,裡面安安靜靜的,聽不到任何聲音。她是在生我的氣嗎?還是……害怕?
這個念頭讓我心臟一陣抽痛。
我走進廚房,拉開冰箱門,冰冷的白氣撲面而來。冰箱里還剩下一些切片麵包、幾個雞蛋和半瓶牛奶。我拿出這些食材,決定做一份最簡單的三明治。
我的動作有些機械。將麵包片放進烤麵包機,打雞蛋的手卻差點把蛋殼也一起敲進碗里。平底鍋里的黃油「滋啦」一聲融化,我把蛋液倒進去,濃郁的香氣很快在空氣中瀰漫開來。以往,這會讓我感到安心,但今天,這香味卻像是某種諷刺,提醒著我這個偽善的父親正在試圖用食物來掩蓋自己的過失和齷齪。
麵包片「叮」的一聲彈了出來,烤得恰到好處的金黃色。我關掉火,將煎好的嫩滑炒蛋鋪在麵包上,又從冰箱里拿出兩片芝士和幾片生菜葉夾了進去,最後細心地切掉四邊的硬皮,將三明治從中間對角切開,擺在一個乾淨的白色盤子里。我還熱了一杯牛奶,放在盤子旁邊。
整個過程里,我的腦子都是亂的。曉欣那最後看過來的、平靜的眼神,在我腦海裡反復重播,像一部循環播放的默片。那眼神到底是甚麼意思?她究竟在想甚麼?
端著早餐的盤子,我站在了曉欣的房門口。僅僅幾步的距離,我卻走得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手心因為緊張而冒出了一層薄汗,讓盤子都有些濕滑。
我抬起手,指關節在觸碰到門板的前一刻停住了。
我該怎麼開口?我該如何面對女兒?
「曉欣,爸爸做了早餐」?太生硬了。
「寶貝,早上是爸爸不對」?不,絕對不能主動提早上的事。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終於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逃避都不是辦法。
我屈起手指,在淺粉色的木門上輕輕敲了三下。
「叩,叩,叩。」
聲音不大,卻像三記重錘,敲在了我的心上。
裡面沒有回應。
我的心沈了下去,一種恐懼的情緒瀰漫著我的心間,她是不是真的生氣了?還是睡著了?我猶豫了一下,把盤子換到一隻手端著,另一隻手輕輕地、試探性地推開了房門。
房間里沒有我想象中的壓抑。曉欣並沒有躲在被子里哭,也沒有坐在床上一臉氣鼓鼓的模樣。她這會兒正坐在她的小書桌前,背對著我,兩條像白藕一般的小腿在椅子下一晃一晃的,手裡拿著畫筆,似乎正在認真地畫著甚麼。
聽到開門聲,她的小小肩膀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轉過身來。
「爸爸?」她的聲音聽起來和往常沒甚麼兩樣,清脆,軟糯。
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嗯,爸爸給你做了早餐。」我走進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而自然,「看你沒出來,就給你端過來了。」
我將盤子放在她的書桌上,三明治的香氣和牛奶的熱氣交織在一起,飄散在空氣中。曉欣的目光落在早餐上,眼睛亮了亮。
「哇,是我最喜歡吃的雞蛋三明治。」
她看起來很高興,很正常。沒有任何異常的表現。我的心頭大石似乎終於可以落地了。
她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我面前。就在我以為她會像往常一樣抱住我的腿時,她的動作卻停頓了一下。她的眼神,從我的臉上滑落,然後不經意地,非常快速地,從我穿著運動褲的胯間掃過。
那道視線輕飄飄的,停留的時間甚至不到一秒鐘,快得像是一種錯覺。
但我知道,那不是錯覺。我的身體瞬間又僵硬了。那塊剛剛被壓下去的巨石,帶著千鈞的重量,重新狠狠地砸回了我的心上,壓得我喘不過氣。
她沒有忘。她記得。
那個眼神不是質問,也不是厭惡,只是一種殘留的好奇,一種不解的探尋。就像小孩子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形狀奇怪的玩具。可正是這份純粹的好奇,讓我感到比任何尖銳的指責都更加無地自容。
然後,就在我幾乎要被羞恥感淹沒的時候,她抬起了頭。
她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笑容,那笑容燦爛得就像窗外此刻的陽光。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嘴邊的酒窩若隱若現,和照片上的阿婉一模一樣。
「謝謝爸爸。」
她伸出小手,從盤子里小心翼翼地拿起半塊三明治,然後捧在手心裡,仰著小臉對我說。聲音甜美而乖巧。她沒有提生日,沒有提遊樂園,更沒有提早上那尷尬的一幕,就好像剛剛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接過三明治的那一刻,她溫熱的、小小的指尖,輕輕地觸碰到了我的手指。那觸感柔軟得不可思議。
她那句「謝謝爸爸」像是一道赦免令,讓我僵硬的身體重新獲得了控制權。我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三明治,臉頰因為咀嚼而鼓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一隻正在過冬的倉鼠。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滿足地眯縫著,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她似乎真的把早上那件不愉快的事情拋在了腦後,一心一意地享受著她的生日早餐。
也許,真的是我多心了。她只是個七歲的孩子,她能懂甚麼呢?那一個眼神,或許真的只是無意識地掃過,沒有任何深意。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抓住這個念頭,心裡的巨石似乎被挪開了一點點,讓我能夠喘上一口氣。
曉欣吃東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這是阿婉教她的。不像我,總是狼吞虎嚥餓鬼附身一樣。看著她,就好像能看到阿婉的影子,在用一種溫柔而堅定的方式,延續著對這個家的影響。
「爸爸,你也吃。」她拿起另一半三明治,舉到我的嘴邊,眼神里帶著一點小小的命令。
我下意識地張開嘴,咬了一口。麵包的麥香、雞蛋的嫩滑和芝士的咸香瞬間在口腔里化開。這本該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味道,此刻卻讓我感覺喉嚨有些哽咽。
吃完早餐,我催促著她去刷牙,自己則飛快地收拾好餐盤,然後回到臥室換衣服。我打開衣櫃,目光掃過那些深色系的襯衫和西褲,最後選擇了一件相對休閒的白色棉T恤和一條卡其色的休閒褲。我不想把工作的沈悶氣息帶到女兒的生日里去。
站在鏡子前,我仔細地刮掉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又用水把頭髮梳理整齊。鏡子里的人,眼角有細微的皺紋,眼神深處藏著一絲無法驅散的疲憊,但看起來總算精神了一些。
「爸爸,我好啦!」
曉欣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走出臥室,第一眼看到她時,呼吸不由得滯了一下。
她站在客廳的中央,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她身上,為她全身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溫暖的金色光暈。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背帶連衣裙,簡潔的款式,卻因為優質的面料而顯得很有質感。裙子裡面,是一件潔白的襯衫,領口和袖口都點綴著一圈精緻繁復的蕾絲花邊,像是簇擁著花蕊的白色浪花。純黑與純白的搭配,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分明,襯得她那本就白皙細膩的皮膚,幾乎要透明得發光。
視線往下,是她筆直纖細的小腿,被一雙織有小草莓花紋的白色小腿襪包裹著,一直延伸到膝蓋下方。襪口緊貼著她的小腿肚,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個從歐洲古典童話里走出來的小小人偶,精緻、漂亮,卻又帶著一種易碎的脆弱感,讓人忍不住想把她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地呵護起來。
「好看嗎?」她看我一直盯著她,原地轉了一個圈,黑色的裙擺隨之揚起,像一朵盛開的曇花。
「……嗯,好看。跟個,跟個小公主一樣。」我的聲音有些乾澀,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喉嚨里擠出這句贊美。
「嘻嘻。」她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開心地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糯米牙。
她跑到玄關,自己從鞋櫃里拿出那雙小皮鞋,然後坐在小凳子上,開始有些笨拙地給自己穿鞋。我走過去,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子。
「爸爸來。」
我握住她小小的腳踝,那裡的骨骼纖細得徬彿一用力就會折斷。我的手指很大,幾乎能將她的腳踝完全包裹住。我能感受到她皮膚下溫熱的血液在脈搏里輕輕跳動。她的腳很小,皮膚嫩得像豆腐,我小心地幫她把鞋子穿好,然後扣上那枚閃著銀色光的小小搭扣。
「好了。」我站起身,拍了拍手。
「爸爸,牽手。」她沒有看我,而是看著門,伸出一隻小手,命令道。
「好。」我笑著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小小的、軟軟的,帶著一點因為緊張而滲出的微汗。
我用另一隻手拿起車鑰匙和錢包,牽著她走出了家門。
陽光明媚,是個好天氣。希望今天在遊樂園,我們也能有一個好心情。早上的陰霾,似乎真的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並肩走在小區的林蔭道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緊緊地挨著我的影子。
「爸爸。」
「嗯?」
「遊樂園裡有棉花糖嗎?」
「有。」
「那有冰淇淋嗎?」
「也有。」
「那……有鬼屋嗎?」
我愣了一下,「你想去鬼屋?」
她立刻搖了搖頭,把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我才不要去呢,我怕黑。我是問,爸爸你怕不怕?」
我被她這小大人的語氣逗笑了,心裡的陰鬱也散去了不少,「爸爸當然不怕。」
「嗯!我就知道爸爸是最大膽的國王!」她一臉驕傲地說。
又是國王。在這個小小的世界里,我就是她唯一的、無所不能的國王。這份沈甸甸的信任,讓我感到溫暖,也讓我更加愧疚。
來到停車場,我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曉欣熟練地爬了上去,但她的身高還夠不到,無法自己系上安全帶。我俯下身,鑽進車里,大半個身子都籠罩在她小小的身體上。
我能聞到她頭髮上散髮出的、洗發水的清香,混合著她身體的奶香。我拉過安全帶,金屬卡扣在狹小的空間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我的手臂幾乎是環繞著她的,在她面前形成了一個禁錮的姿態。安全帶從她的肩膀和胸前斜斜地划過,緊貼著她那身漂亮的連衣裙。
因為距離太近,我的臉頰幾乎要蹭到她的側臉。我能看到她臉上細小的、柔軟的絨毛。睜著一雙大眼睛,安靜地看著我。那眼神清澈見底,倒映出我此刻有些狼狽的模樣。
我迅速系好安全帶,直起身子,退出了那個讓我心跳加速的空間,然後關上了車門。坐進駕駛座後,我深吸了一口氣,才發動了汽車。
去往遊樂園的路上,曉欣顯得很興奮。她把車窗降下來一道縫,感受著風吹在她臉上的感覺,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歌。車載音響里放著她最喜歡的動畫片主題曲,整個車廂里都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我握著方向盤,看著前方川流不息的車輛,心情卻無法像她那樣輕鬆。
早上的那一幕,還有剛才在車里那過於親密的瞬間,就像兩根細小的刺,深深地扎在我的心裡。我總是不由自主地去想,她那個眼神,到底是甚麼意思?她真的甚麼都不懂嗎?
這份突如其來的親密,真的是一個七歲孩子對父親純粹的依戀嗎?還是……有甚麼別的東西,正在我和她都未曾察覺的角落里,悄悄地發芽?
我不敢再想下去。我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路況上,偶爾從後視鏡里,偷偷地看一眼她那張開心得毫無陰霾的小臉。
遊樂園巨大的摩天輪,遠遠地出現在了地平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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