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要做王后的公主
璀璨的牢籠 · 風花WF · 2 / 2
僅僅一秒,她的視線就害羞地垂了下去,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扇子,蓋住了眼裡的情緒。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白皙整齊的貝齒,下意識地,輕輕咬住了自己粉嫩的下唇。
就在她低頭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角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閃爍,亮晶晶的,像是含著一包尚未滴落的淚水。
「天哪……太美了,簡直就是為鏡頭而生的天使!」
趙蔓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寂靜。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走了出來,正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里放出的光比曉欣身上的水晶還要亮。她的贊美直接而熱烈,沒有絲毫的掩飾。
「曉欣,來,讓姐姐看看。」趙蔓快步走過來,蹲在曉欣面前,扶著她的肩膀,仔仔細細地從頭到腳打量著,「我就知道,這套衣服肯定最適合你。看到沒,林先生,這就是這孩子的天賦!」
她抬起頭,興奮地看著我,「您還在猶豫甚麼?這樣的孩子,不讓她站在聚光燈下,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曉欣被她這麼一誇,臉更紅了,頭也埋得更低。
趙蔓拉起曉欣的一隻小手,轉向我,臉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林先生,我們現在就去攝影棚,好嗎?讓攝像老師拍幾張照片,您看過之後,再做決定。」
聚光燈很亮,也很熱。
我站在攝影棚邊緣的陰影里,看著棚中央那個小小的身影。曉欣站在一塊白色背景布前,好幾盞形狀各異的燈從不同的角度照著她,把她的每一根發絲都照得清清楚楚。
「對,就是這樣,下巴抬高一點點……很好!」一個留著鬍子的男攝影師舉著巨大的相機,一邊發出指令,一邊不斷按下快門,「咔嚓、咔嚓」的聲音在安靜的棚內回響。
「曉欣,看這邊,給叔叔一個最甜的笑……哇,太棒了!你就是個天生的小明星!」
趙蔓就站在攝影師旁邊,像個指揮官一樣,引導著曉欣的情緒。
曉欣很聽話。讓她笑,她就露出一個帶著淺淺酒窩的笑容;讓她酷一點,她就學著宣傳冊上那些小模特的樣子,微微板起小臉。過去的7年間我從沒想過女兒有這樣的表現力,鏡頭下的她自信從容,徬彿天生就屬於那裡。
只是,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從來沒有往我這邊看過一眼。一次都沒有。
整個試鏡過程快得不可思議。攝影師拍了幾十張照片後,就滿意地喊了「OK」。趙蔓立刻把相機里的照片導到旁邊的電腦上,讓我過去看。
照片里的曉欣,美得讓我感到陌生。每一張都像是精心製作的畫報。她的眼睛在鏡頭下亮得驚人,那身粉色的裙子襯得她像個真正的公主。
「怎麼樣,林先生?」趙蔓的語氣里充滿了抑制不住的得意,「我說甚麼來著?天賦!這就是老天爺賞飯吃!」
我看著屏幕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女兒,喉嚨發乾,說不出話來。
「這只是最簡單的試鏡照,都沒怎麼修片。」趙蔓繼續說道,「只要您點頭,我們馬上就可以簽合同。我保證,不出三個月,曉欣絕對能成為我們公司最受歡迎的童模之一!」
趙蔓的話,像兩只大手,把我往前推。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再想拒絕已經不可能了,合同很快就簽了。我甚至沒來得及仔細看清那些密密麻麻的條款,就在趙蔓指著的地方,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當我的筆尖離開紙張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好像完成了一個不可逆轉的儀式。
換回自己衣服的曉欣,從更衣室里走了出來。那身粉色的公主裙被服裝助理小心翼翼地收走了。她又變回了我那個穿著運動服的普通女兒。
只是,有甚麼東西,好像不一樣了。
她低著頭,走路的時候看著自己的腳尖,始終和我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
「曉欣,我們回家了。」我伸手想去牽她,她卻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一下。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尷尬。
「走吧。」她小聲說了一句,然後自己快步朝電梯口走去。
回家的路上,車廂里安靜得可怕。來的時候,她還在興奮地問東問西,現在卻一句話也不說,只是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幾次想開口問點甚麼,但看著她沈默的側臉,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到底怎麼了?是在更衣室里發生了甚麼,還是……因為別的?
這種沈默一直持續到我們回到家。
我打開家門,側身讓她先進去。
「曉欣,你……」
「今天……在公司還好嗎?累不累?」
我話還沒說完,她就像沒聽見一樣,徑直從我身邊走了過去,低著頭,一聲不吭地換了鞋。
然後,她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砰。」
房門在我面前被關上了,門鎖發出了清脆的「咔噠」聲。
我站在客廳里,手裡還提著車鑰匙,愣愣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白色房門。門上貼著她自己畫的畫,一張是穿著公主裙的女孩,一張是戴著王冠的男人。
那扇門,此刻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把我們隔在了兩個世界。我慢慢地走到她的房門前,抬起了手,想要敲門。可我的手懸在半空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
我該問甚麼?
問她在更衣室里一個小時都乾了甚麼?問她為甚麼突然不理我了?房間里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她是在裡面哭嗎?還是在生我的氣?
我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希望能聽到點甚麼。我幾乎一整晚都沒有睡踏實。
客廳和曉欣房間的寂靜,像巨大的石頭壓在我的胸口,讓我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我腦子里一遍遍地回放著白天的畫面,那條粉色的裙子,那個害羞的眼神,還有那扇緊閉的房門。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組合成各種讓我心慌的猜測。
不知道掙扎到幾點,意識才終於沈入一片混沌的疲憊之中。
睡得正迷糊,一陣極其輕微的「咔噠」聲,像一根針,輕輕扎破了深夜的寂靜。
我的意識瞬間從混沌中清醒過來。
是我的房門。
緊接著,是細碎的、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一步一步,正朝著我的床邊靠近。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是曉欣。她要做甚麼?
黑暗中,我能感覺到床墊的邊緣輕微地陷了下去,然後,一個小小的、溫熱的身體,像只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鑽進了我的被窩。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從正面抱住我,而是小心翼翼地繞到了我的背後,緊緊地貼著我的後背躺下,蜷縮成一小團。
我僵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假裝自己還在熟睡。
她把臉埋在我的後背上,我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鼻息噴在我的睡衣上。一開始,一切都很安靜。但很快,我感覺到了一點點不尋常的濕意,正隔著薄薄的棉質睡衣,慢慢地滲透過來,緊接著,是極力壓抑著的、微弱的抽泣聲。
她哭了。
那濕意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紙上,迅速地在我後背蔓延開來。淚水混著她身體的溫熱,形成一種奇怪的觸感,直直地燙進我的心裡。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緩緩地轉過身,在黑暗中對上她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我能看到她的小臉哭得一塌糊塗,鼻子和眼圈都紅紅的。
「怎麼哭了?誰欺負你了?跟爸爸說。」我一下子坐了起來,把她也拉起來,讓她坐在我的腿上。我伸手打開了床頭的小夜燈,橘黃色的光芒立刻柔和地灑滿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我用手掌捧著她小小的臉蛋,拇指輕輕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她的皮膚冰涼,身體還在一抽一抽地發抖。
她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眼淚掉得更凶了,一顆一顆砸在我的手背上。
「是不是今天在公司,有人說你甚麼了?」我的心揪得緊緊的,聲音放得極輕,生怕再嚇到她,「換衣服的時候,那些阿姨……是不是對你不好?」
她聽到「換衣服」三個字,身體猛地一顫,哭聲里終於帶上了一點斷斷續續的字句。
「她們……她們說……」她抽噎著,話說得顛三倒四,「……穿裙子……好漂亮……像個小新娘子……」
新娘子?這不是在誇獎嗎?
「……說,說這麼漂亮的小新娘……長大了,就要嫁人啦……」她把臉埋進我的懷裡,哭得更大聲了,小小的拳頭攥著我的睡衣,「爸爸……爸爸……嫁人是不是……是不是就不能跟你在一起了?……是不是就要離開這個家了?嗚嗚……我不要嫁人……我不要離開爸爸……」
我終於明白了。
原來,癥結在這裡。對一個七歲的孩子來說,她無法理解「嫁人」這種玩笑背後複雜的成人世界寓意,她只從字面上,聽到了「離開」的威脅。
這個傻丫頭,居然為這麼一句無心之言,自己一個人偷偷害怕了一整個下午和晚上。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揉了一下,又酸又軟,又疼又想笑。
我沒說話,只是把她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顫抖的後背,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柔軟的頭髮。
「傻孩子。」我把下巴抵在她小小的頭頂上,聲音因為情緒的翻湧而有些沙啞,「誰說嫁人就一定要離開爸爸了?那都是大人開玩笑的。」
「真的嗎?」她在我懷裡抬起頭,那雙淚汪汪的大眼睛,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看著我,裡面充滿了不安和求證。
「當然是真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又鄭重,「爸爸怎麼會離開你呢?爸爸跟曉欣是一輩子的家人,永遠永遠都不會分開的。就算你以後長大了,真的遇到了喜歡的人,我們這個家也永遠是你的家,爸爸永遠都在這裡等你回來,知道嗎?」
我的話似乎起了作用,她抽泣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只是身體還時不時地抽動一下。她的小手依舊緊緊地抓著我的衣服,徬彿那是能讓她不被衝走的唯一浮木。
她把頭靠在我的胸口,安靜地聽著我的心跳聲,過了一會兒,才用帶著濃濃鼻音的、悶悶的聲音問:
「那……我……可以給爸爸做新娘子嗎?」
懷裡的小身體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天真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漿,緩慢到停滯。我的大腦像是被瞬間抽空,嗡的一聲,甚麼都聽不見了,甚麼也想不了了。只能感覺到懷裡那個柔軟溫熱的身體,隔著薄薄的睡衣,緊緊貼著我的胸膛。不,更像一顆晴天霹靂,在我已經混亂不堪的腦海裡炸開,將我剛剛用「家人」、「永遠不分開」這類話語勉強砌起來的防線,轟得粉碎。
我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著她的小手還依賴地抓著我的衣角。我應該立刻、馬上、用最堅決的語氣告訴她,不行,這不對,這是世界上最錯誤的想法。
可我的喉嚨像是被水泥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我所有的意志力,都在對抗著另一股更原始、更野蠻的力量。懷裡女兒柔軟的身體,她身上沐浴後殘留的、混合著奶香的清新氣息,還有剛才那些眼淚、那些擁抱……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致命的問題下,被催化成了無法抑制的生理衝動。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隔著柔軟的內褲,我的慾望正在不合時宜地、可恥地抬頭。它堅硬地、炙熱地,頂起了身下的布料。
而這一次,這份可恥的變化,被抱在我懷裡的女兒,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我感到她在我懷裡,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她的小腹正緊緊貼著我那已經無法掩飾的凸起。
黑暗中,我不敢低頭和她對視,看她的表情。
我只看到,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頭。那雙剛剛還淚眼婆娑的大眼睛,在橘色夜燈的映照下,此刻竟看不到些許一毫的恐懼或疑惑。反而……有一種我完全看不懂的、亮晶晶的光芒在閃爍。
那是甚麼?好奇?還是……別的甚麼?
我還沒來得及分辨,她就又做出了一個讓我靈魂都為之凍結的動作。
她湊了過來。
溫熱的、柔軟的、帶著一點甜膩唇彩味道的小嘴唇,輕輕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那只是一個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觸碰,像蝴蝶的翅翼拂過,輕柔,溫暖,沒有絲毫的技巧和慾望,只有一種孩子氣的、純粹的確認。
然後,她迅速地後退。
不等我做出任何反應,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猛地從我懷裡掙脫出去,從我的腿上跳下床。
光著的小腳丫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連串「噠噠噠」的、急促的、遠去的聲音。
「砰。」
又是她房間門關上的聲音。
這一次,沒有上鎖的「咔噠」聲。
但那扇門,比任何鎖,都更讓我感到絕望。
我一個人僵在床上,保持著被她親吻時那微微前傾的姿態,一動不動。嘴唇上,似乎還殘留著她嘴唇的柔軟和溫熱,那感覺是如此清晰,又如此不真實。
身體的慾望因為那個輕柔的吻,變得更加洶湧和堅硬,但我感覺不到任何些許快感,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對自己的厭惡。
我僵硬地坐在那裡,在昏黃的夜燈下,獨自面對著被徹底攪亂的一切。窗外,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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