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去世
人妻失格 · alexJB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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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從醫院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在冰冷的瓷磚地板上切出幾道蒼白的光帶。
童唯兮醒來時,發現自己整個人幾乎靠在澤歡懷裡。她的頭枕在他肩上,身上還披著他的羊絨大衣,而他的一隻手輕輕環著她的肩,另一隻手搭在膝蓋上,保持著這個姿勢不知道多久了。
她猛地直起身,臉頰瞬間燒起來。
「對不起……」她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手忙腳亂地想從他肩上離開,「我、我不知道怎麼就……」
「沒事。」澤歡收回手,動作自然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你睡了兩小時四十分鐘。」
童唯兮愣愣地看著他。他居然連時間都記得這麼清楚。
病房裡監測儀器的滴答聲依舊規律。她轉過頭看向病床,母親還在睡,胸口隨著呼吸微弱起伏。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深灰轉為魚肚白,冬日的清晨正緩慢降臨。
「我去洗把臉。」她小聲說,站起身時才發現澤歡的大衣還披在自己身上。她連忙脫下來遞還給他,「謝謝。」
澤歡接過大衣,沒有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彎。童唯兮走進病房附帶的洗手間,關上門,擰開水龍頭。
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眶下有淡淡的青色,頭髮也有些亂。她用冷水拍打臉頰,試圖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一些。指尖觸到皮膚時,她想起昨晚靠在他肩上的感覺——溫暖、堅實,還有那種令人安心的沈穩。
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搖搖頭,用毛巾擦乾臉,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服。走出洗手間時,澤歡已經站在病房門口,正在看手機。
「我出去買點早餐。」他抬起頭說,「你想吃甚麼?」
「隨便……都可以。」童唯兮說,「我在這兒守著就好。」
「粥和豆漿,可以嗎?」
「嗯,好。」
澤歡點點頭,轉身朝走廊盡頭走去。他的背影在清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挺拔,深灰色大衣的衣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童唯兮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然後走回病房,在母親床邊坐下。
女人還在睡,呼吸很輕。童唯兮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比昨天更涼,皮膚鬆弛地包裹著骨節。她低頭看著母親憔悴的臉,喉嚨一陣發緊。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病房門被輕輕推開。童唯兮以為是澤歡回來了,轉過頭,卻看見護士小劉端著藥盤走進來。
「童小姐,該給阿姨換藥了。」小劉輕聲說。
「好。」童唯兮站起身讓開位置。
小劉熟練地更換輸液袋,檢查監測儀器上的數據。她的動作很輕,但童唯兮看見她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怎麼了?」童唯兮問。
小劉猶豫了幾秒,壓低聲音:「阿姨的血壓和血氧……比昨天又低了一些。你要有心理準備。」
童唯兮感覺心臟像被甚麼東西攥緊了。她點點頭,沒說話。
換完藥,小劉拍了拍她的肩,端著藥盤離開了。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母親微弱的呼吸。
童唯兮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指尖冰涼。
她又看了一眼時間。澤歡離開已經四十分鐘了。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起來,灰白的雲層壓得很低,看起來像要下雪。走廊里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推車聲、低語聲,新一天的醫院日常開始了。
童唯兮的視線落在母親臉上。她忽然發現,母親的呼吸節奏似乎變得很淺,很慢,間隔越來越長。
她猛地站起來,湊近床邊。
「媽?」她小聲叫。
女人沒有反應。
童唯兮伸手去探她的呼吸,手上感受到的氣流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她按響了呼叫鈴,手在顫抖。
護士很快跑進來,一看監測儀器,臉色變了。她迅速檢查了病人的瞳孔和脈搏,然後按下了緊急呼叫按鈕。
「童小姐,你先出去一下。」護士的聲音很急。
「可是......」
「請先出去!」護士的語氣不容置疑。
童唯兮被半推著出了病房。門在她面前關上,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她看見兩個醫生快步衝進去,護士拉上了病床周圍的簾子。
她站在走廊里,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渾身發抖。
走廊上的時鐘指向上午八點十七分。澤歡離開已經一小時了。
她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滑動,無意識地翻著通訊錄。視線停留在「杜漸之」這個名字上。
她猶豫了幾秒,按下了撥打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杜漸之的聲音,背景音嘈雜,像是在辦公室里。
「唯兮?這麼早甚麼事?」他的語氣有些匆忙。
「漸之……」童唯兮的聲音發顫,「我在醫院,我媽她……」
「醫院?」杜漸之打斷她,「你怎麼又去醫院了?不是說了讓你好好待著嗎?」
童唯兮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我媽情況不太好,醫生在搶救……」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一些,「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現在走不開,局里有個緊急會議。」杜漸之說,語氣里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而且唯兮,你媽那個病……你也知道,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得學會面對現實。」
童唯兮感覺有甚麼東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我只是……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小,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現在真的忙。」杜漸之說,「對了,我昨天打了好幾通電話給你,你都沒接。任念那邊……我也聯繫過,她狀態聽起來還行,但我總覺得……」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童唯兮聽懂了。他更關心的是任念,是她照顧的那個女人,而不是此刻站在醫院走廊里、母親正在被搶救的她。
「漸之,」她輕聲打斷他,「我媽可能快不行了。」
電話那頭又沈默了一會兒。這次她清晰地聽到杜漸之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沒有同情,只有煩躁。
「唯兮,生老病死是自然規律。你要堅強一點,別總這麼……」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別總這麼依賴別人。我還有事,晚點再打給你。」
說完,他掛了電話。
忙音在耳邊響起。童唯兮慢慢放下手機,盯著屏幕上「通話結束」的字樣,看了很久。
走廊里的空氣冷得像冰。她抱緊手臂,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病房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職業化的遺憾表情。
「童小姐,」他說,「很抱歉,我們盡力了。」
童唯兮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聽見醫生說了些甚麼,「器官衰竭」、「走得安詳」、「節哀順變」但這些話像隔著一層玻璃傳過來,模糊而不真實。
她機械地點了點頭說道:「謝謝醫生。」
醫生拍了拍她的肩,轉身離開了。護士小劉走過來,輕聲問她要不要進去再看看母親。
童唯兮搖搖頭,「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護士小劉理解地點點頭,也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窗外的天空還是灰蒙蒙的,雲層低垂,偶爾有幾片細碎的雪花飄下來,貼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童唯兮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著牆壁,膝蓋蜷起來。她沒有哭,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對面牆上醫院宣傳欄里「關愛生命」的標語。
手機在手裡震動了一下。她低頭看,是杜漸之發來的消息:
「剛才語氣急了點,你別往心裡去。晚上我去找你,我們好好談談。」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童唯兮抬起頭,看見澤歡提著早餐袋走過來。他走得不快,深灰色大衣的衣角沾了些外面的寒氣,手裡除了早餐袋,還多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在她面前停下腳步,目光從她蒼白的臉,移到緊閉的病房門,再到她空洞的眼神。
他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說「節哀」。他只是沈默地在她身邊坐下,將早餐袋放在兩人中間的地板上,然後打開文件袋,從裡面取出一份文件。
「這是殯儀館的初步協議。」他將文件遞到她面前,聲音很平靜,「我聯繫了幾家,選了服務評價最好的。如果你有其他想法,可以改。」
童唯兮低頭看著那份文件。紙張很白,上面的黑色字體工整清晰。她看見母親的姓名、身份證號、死亡時間……一切都列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很輕。
「護士站有記錄。」澤歡說,「我回來時問了情況。」
童唯兮接過文件,手指撫過紙張邊緣。那份協議很厚,從遺體接運到告別儀式,每一項服務都列得明明白白,價格、時間、注意事項……所有她該操心卻又不知從何下手的事情,都已經安排好了。
「費用我預付了。」澤歡繼續說,「你不用管這個。現在需要你確認的是告別儀式的時間和規模,還有骨灰盒的款式,後面幾頁有圖片。」
童唯兮翻開文件,一頁一頁地看。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但那些字還是清晰地印入眼簾。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甚至連音樂選曲都列出了幾個選項。
「為甚麼……」她抬起頭看他,「為甚麼幫我做這些?」
澤歡看著她,眼神很沈。
「因為你母親拜託我照顧你。」他說,「而我答應了。」
童唯兮的喉嚨發緊。她想起昨天母親看澤歡的眼神,想起那句「你男朋友人不錯」。原來母親早就看出來了,早就把她托付出去了,用最後一點清醒和力氣。
「她走的時候……痛苦嗎?」她問。
「護士說很平靜。」澤歡回答,「就像睡著了一樣。」
童唯兮點點頭,重新低下頭看文件。她試圖集中注意力,但視線總是飄忽,最後停在了骨灰盒的那一頁。那些盒子有木質的、石材的、陶瓷的,樣式或簡約或繁復,價格從幾千到幾萬不等。
「我不知道該選哪個。」她輕聲說。
「選你覺得她會喜歡的。」澤歡說。
童唯兮盯著那些圖片,看了很久。最後她的手指停在一個深褐色的檀木盒上,款式很簡單,只有邊緣雕刻著淺淺的雲紋。
「這個。」她說。
「好。」澤歡在文件上做了標記,「儀式時間呢?明天下午可以嗎?天氣預告說明天是陰天,不會太冷。」
「明天……」童唯兮喃喃重復,「這麼快嗎?」
「這種事情,拖久了反而難受。」澤歡的聲音比往常低了一些,「一步步來,總會過去的。」
「聽你的。」她點了點頭說道。
澤歡收起文件,重新裝回文件袋,然後他打開早餐袋,從裡面拿出一杯還溫熱的豆漿,插好吸管遞給她。
「喝一點。」他說。
童唯兮接過豆漿,小口啜飲。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些許寒意。她又從袋子里拿出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食不知味。
兩人就這樣坐在走廊地板上,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遲來的早餐。
吃完後,澤歡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進去看看吧。」他說,「最後一面。」
童唯兮看著他的手,那只手很乾淨,手指修長,掌心向上攤開。她猶豫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上去。他的手很暖,握住她的時候力道適中,穩穩地將她拉起來。
病房裡的簾子已經拉開。母親安靜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布,只露出一張臉。她的表情確實很平靜,眉頭舒展,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像是解脫般的弧度。
童唯兮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她。這張臉她看了二十三年,從記憶開始就有這張臉的存在。現在它不會再睜開眼,不會再對她笑,不會再叫她「小童」。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母親冰涼的臉頰。
「媽,」她小聲說,「我選了檀木的盒子,你會喜歡嗎?」
當然沒有回答。
童唯兮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直到澤歡輕輕碰了碰她的肩。
「該讓工作人員進來了。」他說。
她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轉身走出了病房。
殯儀館的人很快就到了。他們穿著深色的制服,動作專業而迅速,用擔架將遺體轉移,覆蓋上深藍色的絨布。整個過程安靜、有序,像一場排練過無數次的儀式。
童唯兮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副擔架被推走,消失在電梯門後。她手裡緊緊攥著母親留下的一個小布包,裡面裝著一些零碎物品,老花鏡、梳子、一支用了一半的唇膏。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忽然轉身,撲進了澤歡懷裡。
沒有預兆,沒有猶豫,就像溺水的人本能地抓住最近的浮木。她的臉埋在他胸前,雙手緊緊抓著他大衣的前襟,身體開始劇烈顫抖。
澤歡僵了一下,然後抬起手,輕輕落在她背上。他的動作有些生疏,但很穩,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
童唯兮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不停地抖。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徬彿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一切,隔絕那個母親已經離開的現實。
走廊里有醫護人員經過,朝他們投來理解的一瞥,然後快步走開。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細密的雪花在風中打旋,貼在玻璃上,積起薄薄一層白。
澤歡就這樣站著,任由她抓著。他的大衣很快被她的淚水浸濕了一小片,但他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繼續拍著她的背。
不知過了多久,童唯兮的顫抖慢慢平息。她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敢看他的臉。
「對不起,」她的聲音還帶著鼻音,「把你衣服弄濕了……」
「沒關係。」澤歡的聲音沈緩,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現在想做甚麼?」
童唯兮搖搖頭,又點點頭。她不知道甚麼叫「好點」,只覺得心裡空了一大塊,冷風呼呼地往里灌。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接下來……該做甚麼?」
澤歡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茫然空洞的眼神,片刻後,聲音放得更低了些:「我們先回家。」
童唯兮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很沈,沒有多餘的安慰,卻有種讓人安定的力量。
「回家?」她喃喃重復。
「嗯。」他應道,語氣平穩而確定,「你需要先緩一緩。其他的事,我陪你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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