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赫斯提亞的莊園

此時的人間，是青銅人類的天下。宙斯推翻他的父親克洛諾斯的統治之後，也發出雷電和洪水，將克洛諾斯創造的白銀人類幾乎滅絕。而在白銀人類之前，則是第一代神王烏拉諾斯創造的黃金人類。黃金人類生活得如同神祇一樣，他們無憂無慮，沒有繁重的勞動，也沒有苦惱和貧困。大地給他們提供了各種各樣的碩果，豐盛的草地上牛羊成群，他們平和地從事勞動，幾乎不會衰老。當他們感到死期來臨的時候，便沈入安詳的長眠之中。當命運之神判定黃金的一代人從地上消失時，他們都成為仁慈的保護神，在雲霧中來來去去，他們是一切善舉的施主，維護法律和正義，懲罰一切罪惡。

而後來的白銀人類，他們在外貌和精神上都與第一代人類不同。他們如同嬌生慣養的孩子生活在家中，受到母親的溺愛和照料，一直保持著童年，精神上不成熟，放肆的行為使這代人陷入苦難的深淵，因為他們無法節制他們的激烈的感情。他們爾虞我詐，肆無忌憚地違法亂紀，在克洛諾斯被推翻之後，他們決定不再給神祇獻祭。宙斯十分惱怒，要把這個種族從地上消滅，因為他不願意看到有人褻瀆神祇。當然，這個種族也不是一無是處，所以他們榮幸地獲得恩准，在終止生命以後，可以作為魔鬼在地上漫遊。

天父宙斯創造了第三代人類，即青銅人類。這代人跟白銀時代的人又完全不同。他們殘忍而粗暴，只知道戰爭，總是互相廝殺，每個人都要千方百計地侮辱其他人。他們專吃動物的肉，不願食用田野上的各種果實。他們頑固的意志如同金剛石一樣堅硬，人也長得異常高大壯實。他們使用的是青銅武器，住的是青銅房屋，用青銅農具耕種田地，因為那時還沒有鐵。與前兩代人類不同的地方還在於，他們尤其喜歡戰爭。

斯堤克斯帶著阿爾忒萊雅在人間穿行，所到之處，到處是戰火紛飛。遠處山坡上兩座城邦正廝殺得不可開交，青銅盾牌撞擊的聲音像山崩一樣滾過來，燃燒的麥田升起滾滾黑煙，將半邊天空染成了灰色。幾個披著獸皮的潰兵從山坡上滾下來，身後追著一隊持矛的戰士，矛尖上的青銅在日頭下閃著冷光。阿爾忒萊雅緊緊跟在斯堤克斯身後，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烏黑的辮子在肩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每當遠處傳來青銅兵器碰撞的廝殺聲，她便會縮縮脖子，整個人幾乎是貼在斯堤克斯腰側，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地，像是受驚的小鹿。有一次一個潰兵從她們身邊跑過，滿身是血，阿爾忒萊雅「呀」地一聲把臉埋進了斯堤克斯的裙褶里，半天沒敢抬起來。

斯堤克斯低頭看了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軟嫩的臉蛋……指尖觸到的是神族特有的細滑皮膚，還帶著一點被嚇出來的微涼……感嘆道：「還是當年的白銀人類好啊，雖然也是爾虞我詐，但是起碼沒有這麼多戰爭。」

「我還不知道斯堤克斯姐姐你，原來這麼喜歡以前的人類啊。」一個柔美而又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語氣之間滿是笑意。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過遠處的喊殺聲和燃燒的噼啪聲，像是一陣涼風灌入了悶熱的午後。

聽到這個聲音，斯堤克斯莞爾一笑：「說起喜歡人類，我哪裡比得過你。這幾十年來，你都混跡在人類之中，奧林匹斯山上不見你的身影，眾神之中也再沒有流傳你的事跡了。」她說話時，手還搭在阿爾忒萊雅肩上，大拇指不經意地在小孩的肩頭輕輕拍了兩下，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沒事，來的是自己人。

那個柔美女聲又是一笑。笑聲未落，空氣中忽然多了一絲極為清淡的氣息……不是花香，不是煙塵，而是更接近初雪落在溫熱的石板上那一瞬間蒸出來的、微涼而乾淨的味道。隨後阿爾忒萊雅眼前，出現了一個絕美的女神。

這位女神身材高挑，一襲素白的長袍裹著凹凸有致的身軀，腰間隨意系著一條銀色的絲縧，將纖細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處。胸前的布料微微鬆散，露出鎖骨下一片瑩白的肌膚和若隱若現的柔軟弧度。她有著一頭潔白的銀發，如瀑布般傾瀉在肩頭，幾縷發絲垂落在胸前，發尾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虹光，襯得那片裸露的肌膚愈發白皙。再加上她那素白的衣裳，面容美麗而又恬淡……眉毛舒展，唇線平直，一雙淺灰色的瞳孔清澈見底，卻甚麼都看不出來，像是結了冰的湖面，冰下或許有暗流，但冰面上不興任何波瀾……一副對事情漠不關心的表情，徬彿從冰雪之中走出一樣。

阿爾忒萊雅看得有些愣神，烏黑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映滿了白衣銀發的倒影，小嘴微微張開忘了合攏，露出兩顆小小的門牙，一時間連行禮都忘了。她下意識地往斯堤克斯身後縮了縮，小手攥緊了阿姨的腰帶，卻又忍不住探出半個腦袋，眨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偷偷打量這位冰雪般的女神……她的睫毛在眨動時掃過了斯堤克斯腰間的衣料，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好美呀。她在心裡悄悄感嘆。不同於姐姐那種帶風帶火的明艷，也不同於斯堤克斯阿姨那種溫暖的豐腴，這位女神的美是靜的，冷調子的，像深冬無人時落的雪。

女神走出來，看到阿爾忒萊雅，眼前微微一亮。那亮光在她淺灰色的瞳孔里一閃而逝，快得像是風過水面，但她停下腳步的位置比原本該停的位置偏了半步……偏向阿爾忒萊雅那一邊。她並沒有說甚麼，只是目光在阿爾忒萊雅烏黑的直發和黝黑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斯堤克斯同樣黑髮黑瞳的面容上，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這是斯堤克斯姐姐新生的孩子嗎？跟比尼姬他們幾個像多了。」她的聲音里多了一層很薄的溫度……大概只夠讓最末一個字比前幾個字柔了半分。

說起來，在其他神靈眼中，阿爾忒萊雅和斯堤克斯確實很像……都是又黑又直的頭髮，都是黝黑的瞳孔。斯堤克斯一見到阿爾忒萊雅，便十分喜愛，未嘗沒有這個原因。在眾神林立的奧林匹斯神系中，金髮碧眼幾乎成了「正統」的標誌，黑色頭髮是少數。斯堤克斯早已習慣了在人群中一眼辨認出自己的同類，而那天在海上，她一眼就認出了阿爾忒萊雅……不止是頭髮的顏色，更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冥河深處湧上來的暗流認出了另一條暗流。

斯堤克斯聽到赫斯提亞的話，低頭看了一眼躲在自己身後、只露出半張小臉、兩只黑眼睛正在赫斯提亞和自己之間來回打量的阿爾忒萊雅，心底湧起一股柔軟。她伸手將小傢伙從身後輕輕拉出來，手掌搭在她單薄的肩上……那個動作不是推，是托，是從背後把她往前輕輕一送，像是把自己藏了許久的東西拿出來給人看……語氣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我倒也希望有這樣一個孩子，很可惜不是。她是宙斯與黑袍女神勒托的小女兒，名叫阿爾忒萊雅。」說到「很可惜不是」時，她的尾音有一個極細微的落空，像是把一個念想擱了回去。

「勒托與宙斯的孩子，不是叫阿波羅嗎？」赫斯提亞微微側頭，銀色的發絲從肩頭滑落，垂在胸前那片瑩白的鎖骨上。她雖然隱居人間，但是並不是甚麼事情都不知道。對於阿爾忒彌斯和阿波羅的誕生，她也有所耳聞……日月同輝的那一天，她正在莊園的橄欖樹下餵鴿子，那些鴿子忽然全都往東邊飛了，她便知道有甚麼大事發生了。

「阿波羅是她哥哥。別說你了，估計宙斯自己都不知道，當初勒托生了三個孩子。」斯堤克斯說完，低下頭，手掌在阿爾忒萊雅小小的後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那兩下節奏很慢，不是催促，是鼓勵。她的聲音也在這兩拍之間變了……從剛才和老友寒暄的慵懶調子，轉為一種更認真、更鄭重的語氣，像是在引薦一個重要的人。「來，阿爾忒萊雅，這位是赫斯提亞女神。你雖然沒有見過，但肯定聽說過。」

火焰女神赫斯提亞，未來的灶神，也是奧林匹斯主神之一。對於這位宙斯、哈迪斯、波塞冬三人的大姐，阿爾忒萊雅確實慕名很久了。最讓阿爾忒萊雅敬佩的，不是她主神的實力，而是有著宙斯他們幾個淫棍種神弟弟，她還可以獨善其身，成為著名的處女神。在這個連親姐都敢按在馬廄里強姦的神族里，赫斯提亞的名字就像是一道放在淤泥正中央的乾淨石頭……不是不沾泥，是泥不敢沾她。

阿爾忒萊雅連忙從斯堤克斯身後走出來。她邁出那一步時，先深吸了一口氣，把小胸脯輕輕挺起來。然後雙手交疊於身前，微微屈膝，躬身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烏黑的辮子從肩頭滑落到胸前，辮梢搭在了她交疊的手背上。她抬起頭，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赫斯提亞，嗓音清脆地說道：「見過赫斯提亞阿姨。」聲音奶氣未脫，但咬字很清楚，每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顯然是在心裡提前排練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