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赫斯提亞的莊園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赫斯提亞抿嘴一笑,銀色的睫毛微微垂下,在淺灰色的瞳孔上映出一排細密的陰影。她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一本正經的小傢伙……那雙黑眼睛里既有孩子的緊張,又有一種她不太說得清的、老成的專注:「阿姨?不應該是姑姑嗎?」她說「姑姑」兩個字時,嘴角的弧度沒有變,但尾音微微揚了一下,那是逗弄的語氣。火焰女神很少逗人,但這個小傢伙讓她破了例。
阿爾忒萊雅歪了歪腦袋,眨著眼睛想了想,隨即正色說道:「有父親才有姑姑,若是沒有父親,何來姑姑。」她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孩子特有的認真勁兒,卻又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篤定。那個小小的下巴在說完後微微收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說得對不對。她還輕輕抿了抿嘴唇,把兩邊唇角往里一收,露出兩個淺淺的、像是撒嬌又像是篤定的梨渦……那是一個很女孩氣的表情,配上她剛才那番邏輯清楚的話,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同一張小臉上奇怪而又自然得恰到好處地重合在了一起。
斯堤克斯看著她這副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又是忍不住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赫斯提亞沈默了一息。她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眼神在「沒有父親」那四個字上停了半拍。是意外,也是某種很古老的被觸動……她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宙斯確實不像一個父親,就算他有幾十個孩子。但一個小女孩把這件事說出來,說得理所當然,說得沒有半分怨恨,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種平靜反而讓她覺得比任何控訴都更重。她也是莞爾,那雙淡漠的眼睛里多了一絲溫度……不是瞳孔的顏色變了,是看著阿爾忒萊雅時,她習慣性結的那層薄冰主動收了一寸:「說的也是。那便依你,叫阿姨就好了。隨你怎麼叫吧。初次見面,阿姨送你一個禮物。」
她從衣袖之中,取出來一個金色的彈弓,彎腰遞到阿爾忒萊雅面前。她彎腰的動作不急不慢,但衣擺碰在地面上帶起幾粒細小的塵粒,在陽光下翻飛了一瞬。那彈弓通體金光流轉,弓身上刻著古樸的花紋,年代久遠但被保管得很好。阿爾忒萊雅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裡……兩只小手合成一隻小碗的形狀,拇指並著拇指,把彈弓穩穩地托在掌窩……纖細的手指輕輕撫過弓身上的紋路,感受著那種歷經漫長歲月後依然溫潤光滑的觸感。眼睛亮晶晶的,倒映著金光,像是捧著一件甚麼了不得的寶貝。
「這是當初我剛被父神吞到他腹中空間的時候,他給我玩耍的禮物。」赫斯提亞的聲音輕輕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金色彈弓上,徬彿透過它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看到了一個黑暗的空間,看到幾個弟弟蜷縮著哭泣,看到了自己手裡握著這個彈弓,卻不知道該射向哪裡,「後來,他們幾個進來之後,哈迪斯、波塞冬經常向我討要它,我都沒給。如今這個彈弓,就送給你玩吧。」
說起往事,赫斯提亞眼神迷離,充滿惆悵。她的手不自覺地抬起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阿爾忒萊雅正捧著彈弓的手背……很輕,像是一朵雪花落在皮膚上,然後立刻融化。
阿爾忒萊雅本來接過彈弓,愛不釋手地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她用手指沿著弓身上每一道古老的紋路描了一遍,指腹從弓梢滑到弓把,再從弓把滑到弓叉,像是在默記一段咒語。正想放到空間之中,聽她這麼說,手指卻頓住了,僵在弓身上沒有下一步動作。她抬起頭,望著赫斯提亞那雙盛滿往事的眼睛……那雙淺灰色的眼睛里,此刻惆悵像一層薄霧,遮住了平日里結冰的湖面。猶豫了一下,又將彈弓雙手捧著遞了回去,小臉上滿是不捨卻又認真的表情:「這麼貴重的東西,何必給我呀,您還是收起來吧。」她說著,手臂伸得直直的,把彈弓舉到赫斯提亞面前,但手指還扣著弓身不放,指尖在弓背上留了又留,那幾根小小的手指還沒捨得離開那股來自第一代神庭的溫潤。
赫斯提亞低頭看著她……小傢伙雙手捧著彈弓,舉得高高地要還給她,烏黑的眼睛里明明寫滿了「好想要」,卻還是咬著嘴唇把它遞回來,那副又捨不得又倔強的小樣子,讓她心底某個沈寂了很久的角落微微動了一下。
「你拿著吧。」她伸出手,沒有接彈弓,而是輕輕撫上了阿爾忒萊雅的腦袋。指尖穿過烏黑的發絲,觸感柔軟而溫暖……是真的暖,不同於她銀發素袍的清冷外表,她的手指是有溫度的。那溫度順著阿爾忒萊雅的頭頂一直往下浸,像是在雪地裡忽然踩到了一片溫泉,「也不知道為甚麼,看著你比哈迪斯他們幾個搗蛋鬼順眼多了。」她說「搗蛋鬼」時,嘴角多了一個淺淡到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弧度,那是旁人不可能從赫斯提亞臉上看到的、屬於長姐的縱容。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人有資格說哈迪斯與波塞冬是搗蛋鬼的話,那麼非赫斯提亞莫屬了。他們的童年,都是赫斯提亞在克洛諾斯的腹中空間照顧成長的……哈迪斯小時候總是不說話,縮在角落里,是赫斯提亞用這個彈弓射些小石子去打他的膝蓋,逼他動一動;波塞冬則是鬧得最厲害的那個,到處亂跑,有一次撞在空間壁上撞出了滿頭的包,也是赫斯提亞把他攬在懷裡揉的。後來墨提斯給宙斯獻計,下藥給克洛諾斯服下,將他們幾個救出,出來之後,他們都已經是大有成就的神靈了。出來之後,他們就不再是孩子了。或者說,出來之後,他們忘了自己曾經當過孩子。
阿爾忒萊雅被她撫著頭髮,乖乖地沒有動……赫斯提亞的手指比斯堤克斯的更涼一些,但撫過發絲時的力道很輕,像是一種試探性的溫柔……只是把彈弓又重新捧回懷裡,貼在胸口。那彈弓放在她胸口時剛好壓在那枚斯堤克斯送的星輝石胸針上方。然後她仰起小臉朝赫斯提亞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牙齒白白的,眼睛彎成兩個倒扣的小月牙,眼角微微眯起來,睫毛掃在下眼瞼上:「謝謝赫斯提亞阿姨。」聲音拉得比平時長了一點,在「阿姨」那裡多停了一息,是撒嬌式的拖音。
赫斯提亞望著那張笑臉……這樣不設防的、毫無算計的笑,她已經在奧林匹斯山上太久沒見過了……嘴角的弧度不自覺地又柔和了幾分。斯堤克斯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只是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她認識赫斯提亞太久了,從提坦之戰到現在,她從未見過這位火焰女神對哪個初次見面的小傢伙這樣破例。
赫斯提亞帶著斯堤克斯與阿爾忒萊雅兩人,來到了一處莊園之中。在紛亂的人間,能夠找到這樣一處幽靜安寧的莊園,已經是極為難得了。莊園四周圍著低矮的白色石牆,牆上爬滿了藤蔓,開著星星點點的紫色小花,花蕊里藏著幾只打盹的蜜蜂。園內種著幾株橄欖樹和無花果樹,樹蔭下是一眼清澈的泉水,汩汩湧出,匯成一方小小的池塘。泉水漫過池沿,順著一條細窄的石槽流入園外的野地,發出極輕柔的潺潺聲。幾只白鴿在池邊踱步,見人來了也不怕,只是咕咕叫著挪開了幾步,又繼續低頭啄水。主屋是一座單層的白石建築,門窗敞開,白色的紗簾在海風中輕輕飄動,簾角不時被風掀起,拍在石牆上發出輕聲。煙囪里冒出一縷細細的炊煙,在午後的陽光里被風扯得若有若無。
阿爾忒萊雅一進莊園就忍不住東張西望,眼睛都不夠用了。她松開斯堤克斯的衣角,小跑到池塘邊蹲下,探出身子去看水里的倒影。泉水清澈見底,水底的白色細沙上躺著幾顆圓潤的卵石,映出她烏黑的辮子和亮晶晶的眼睛,還有她懷裡那個金色的彈弓。她看了好一會兒,又伸手輕輕撥了撥水面,指尖點在水中倒映的自己臉上,看著漣漪一圈一圈蕩開,把自己的影子揉碎了又重新拼起來,忍不住咯咯笑出了聲……那笑聲清脆而短促,在泉水聲和鴿子的咕咕叫聲之間像一道細細的金線。
來到赫斯提亞的莊園之後,斯堤克斯似乎不急著回去了。她每天跟著赫斯提亞到處亂逛……今天去看赫斯提亞在莊園後面種的橄欖林,明天去附近的山坡上採野花編花環,後天又拉著赫斯提亞去海邊撿貝殼。赫斯提亞難得有故友來訪,也放下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的神情,陪著斯堤克斯在莊園內外四處走動。有時候兩人並肩走在橄欖林間,斯堤克斯會輓住赫斯提亞的手臂,頭靠在她肩上,赫斯提亞不會推開她……她從不和人肢體接觸,但斯堤克斯是例外。她是她那漫長孤獨歲月里為數不多的、被允許的例外。
而阿爾忒萊雅自然成了她們身後的小尾巴。她一隻手攥著斯堤克斯的裙角,另一隻手抱著赫斯提亞送的金色彈弓,烏黑的辮子在肩頭一跳一跳的,小碎步跟在兩位女神身後,生怕跟丟了。有時候斯堤克斯和赫斯提亞聊得久了,她就會在一旁蹲下……膝蓋並得整整齊齊,兩只小手搭在膝蓋上,辮子垂在肩前……用彈弓瞄准樹上的果子打。雖然一次都沒打中過,每次彈丸都歪歪斜斜地飛到不知哪裡去了,她卻樂此不疲。打完之後她會先眨眨眼確認彈丸飛到了哪裡,然後提著小裙擺小跑著去把彈丸撿回來,裙擺在身後飄成一朵花,跑回來時氣喘吁吁地把彈丸重新搭在弓弦上,嘴裡還要嘟囔一句「這次一定能打中」。
赫斯提亞有一回停下來看著她這副認真又笨拙的樣子……阿爾忒萊雅正蹲在無花果樹下,眯著一隻眼睛,舌頭從嘴角伸出來一點點,瞄准樹上那顆最熟的無花果。彈丸射出去,偏了,打在樹葉上,幾片葉子簌簌抖了一下,露珠滾下來正好落在她鼻尖上,她「啊」地一聲捂住了鼻子。赫斯提亞看著這一幕,淺灰色的瞳孔里閃過一瞬極淡的笑意,轉頭對斯堤克斯說:「這孩子,倒是有趣。」斯堤克斯望著那個正蹲在地上捂著鼻子、滿身都是露水和樹葉渣的小小身影,嘴角浮起一絲溫柔的笑意,沒有接話。她只是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這是赫斯提亞今天第二次破例。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