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消失的阿爾忒萊雅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1 / 2
「斯堤克斯阿姨……」
阿爾忒萊雅跪在斯堤克斯寢殿的石桌前,手裡攥著那支從赫斯提亞書房裡借來的蘆葦筆,筆尖在羊皮紙上頓了好一會兒,留下一小團墨漬。她歪著腦袋,側分的劉海斜斜垂下來遮住了半邊眉眼,露出另一邊被冥界幽暗的光線映得微微發亮的黑眼睛。她把辮梢絞在指尖繞了三圈,又松開,又繞了三圈,嘴唇抿了又抿……今天早上斯堤克斯給她編辮子的時候,她把臉埋在阿姨懷裡,一聲不吭地讓她編完。斯堤克斯問她怎麼今天這麼乖,她只是仰起臉笑了一下,露出兩顆小虎牙,說沒甚麼呀。她笑的時候眼睛很亮,斯堤克斯低頭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她辮根處多停了一拍,然後甚麼都沒說,只是俯身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比平時更久的吻。此刻她跪在石桌前,還能感覺到額頭正中那一小片皮膚上殘存著的嘴唇的溫熱。她抬手摸了摸那個位置,指尖在那裡按了一下,然後深吸一口氣,把筆尖重新按到羊皮紙上。
「這些時日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呀,我全都記在心裡呢。可是……可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們的光輝底下,做那個被保護的小傢伙。我不相信甚麼命運……說甚麼一個人剛生下來就能決定一輩子的成就,我才不要信呢。這次離開,我已經找到了能讓自己變強的辦法。等下次回來的時候,我會變得和你們一樣厲害,讓所有的神和人都不敢小瞧我。再見的時候,我想換我來保護你們,而不是讓阿姨、讓姐姐們,還有大家,總是擋在我前面,替我遮風擋雨。」
寫到這裡,她抬袖蹭了蹭微微發紅的鼻尖。那袖子是斯堤克斯今早親手替她輓上去的,輓了三折,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她低頭看著那一圈圈整齊的折痕,嘴唇翕動了一下,然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繼續認真地、一筆一划地寫道:
「你收到這張羊皮紙的時候,也幫我告訴阿爾忒彌斯姐姐……我還沒能見到她,可我好想她。告訴赫斯提亞阿姨,要少皺眉頭呀。告訴德墨忒爾阿姨,她給我烤的麥餅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告訴珀耳塞福涅姐姐,以後再也不許在我快睡著的時候來鬧我啦……雖然,雖然也歡迎她偶爾來鬧一下下。還有,如果你有機會見到我的母親勒托和姨媽阿斯忒里亞,見到我的兄長阿波羅,請替我告訴他們:我愛他們,我更想……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們身前,替他們擋住所有的危險。」
她寫下最後一行字的時候,筆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羊皮紙的粗糙紋路在筆尖下發出沙沙的輕響。「擋住」兩個字她描了又描,墨跡比其他的字更濃更黑。她想起在阿德羅斯島上,皮同襲來時,母親和姨媽擋在她前面;想起在無名島的海邊,姐姐把她推進小船時自己留在岸上;想起在赫斯提亞莊園裡,斯堤克斯總是走在她的外側。每一次,都是她們擋在她前面。她把筆尖從紙上提起,看著自己寫下的那兩個字,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愛你們的小阿爾忒萊雅。」
她把蘆葦筆擱在一旁……筆桿上還殘留著她手指的余溫……雙手捧起羊皮紙輕輕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吹的時候鼓起腮幫子,像在吹一朵蒲公英。然後她從衣領里摸出那枚金燦燦的麥穗吊墜,舉到眼前看了又看。麥穗吊墜在冥界幽藍的燭火下泛著柔和的暖金色,每一粒麥粒都刻得極細,穗尖微微彎曲,像德墨忒爾笑起來時的眼角。她在吊墜上極輕極輕地吻了一下……嘴唇貼著冰涼的金屬,閉上了眼睛,睫毛在吊墜上掃過……然後用麥穗的尖角在羊皮紙下方的空白處戳了一個淺淺的小洞。做完這一切,她又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自己的字跡,忽然噗嗤笑了一聲……有幾個字寫歪了,珀耳塞福涅教她的冥界文字她還沒學全呢。「保護」的「護」字多了一橫,「擔心」的「擔」少了一點,整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紙上排了一隊喝醉的小螞蟻。不過沒關係,阿姨們一定認得出來。她認得出來……斯堤克斯總是能認出她畫的所有歪歪扭扭的東西,連她在石板上畫了一半的那張冥界地圖,斯堤克斯都能說出每一條歪線代表的是哪一條河。
她把羊皮紙端端正正地放在斯堤克斯的榻上,拿枕頭壓住一角……就是斯堤克斯平時睡的那一角,枕頭上有阿姨頭髮的味道……免得被冥界的陰風吹跑。她盯著那張羊皮紙看了最後一息,然後退後兩步,對著那張空蕩蕩的床深深鞠了一躬,辮子從肩頭滑落,辮梢在冰冷的石板上輕輕擦過。直起身時,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眸里已經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幽光粼粼的篤定。
趁著斯堤克斯去給三位女神送行還沒回來,阿爾忒萊雅提起裙擺一路小跑,溜出了宮殿。她的赤足在黑色石板上啪嗒啪嗒地響,跑過長廊時順手扶了一下牆壁上那盞她看了整整半個月的冥火燈……燈芯跳了一下,像是在和她告別。她跑到冥河岸邊時停了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黑色巨石砌成的宮殿。殿頂的旗幟在冥界的陰風中獵獵作響,大殿正中那扇她每天進進出出的石門虛掩著,門縫里透出一絲幽藍的光。她把這一切都看了一遍……旗幟的顏色、石門的紋路、廊柱上那道她踮腳也夠不到的刻痕……然後轉回頭,站在冰冷的黑石上,腳底傳來一陣陣沁骨的涼意,讓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把肩膀微微聳起來,兩只手攥著裙邊攥得指節泛白。
眼前是暗潮洶湧的黑色河水,浪頭拍打著岸邊的岩石,發出低沈的、徬彿含著千萬個破碎誓言的回響。水面上沒有一絲天光的倒映,只有從河底透上來的幽暗光芒,將翻湧的浪花映成了一種沈沈的、近乎墨綠的顏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古老的、礦物質的澀味,像是從地底最深處的裂隙里蒸騰上來的。
阿爾忒萊雅站在岸邊,嘴角還掛著剛才寫完信時的那一點笑意,但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撒嬌的痕跡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辮子……今天斯堤克斯給她編辮子的時候,她的後背貼著斯堤克斯的膝蓋,能感覺到阿姨的手指從她發間穿過時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她一直忍著沒說話,怕一開口就會哭出來。斯堤克斯問她怎麼今天這麼乖,腿都不晃了。她只是仰起臉笑了一下,說沒甚麼呀。斯堤克斯在她辮根處系發繩時,她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對著面前的石牆悄悄說了一句話。那句話沒有聲音,只有嘴唇的形狀,說的是「阿姨等我回來」。現在她低頭看著這條辮子,伸出手把辮梢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然後松開。
她咬了咬牙,從空間中取出玄冥留給她的白色小玉瓶。玉瓶入手溫潤,瓶身上刻著極細的雲紋,在幽光下隱約流轉。她拔開瓶塞,仰頭將那滴精血吞了進去……那滴精血滑過喉嚨時是溫的,溫得不像一滴血,倒像一滴被捂了很久的眼淚……然後將玉瓶小心地收好。緊接著她又取出那顆冰珠,玄冥畢生神通所凝的寒冰之珠。珠子在她手心裡冒著白色的寒氣,周圍的空氣瞬間結了細小的冰晶,像一圈極小的雪花在她掌心旋轉。她雙手捧著它,掌心已經被凍得微微泛紅,指尖冷得發麻。她低頭看了它一眼……冰珠里封著的一小片極寒本源正在緩緩旋轉,像是被凝固的星河……然後也一口吞了下去。
冰珠滑過喉嚨時她打了個寒噤,整個身體猛地一顫,肩胛骨在衣服下劇烈地縮了一下。她咬著下唇,把最後一絲猶豫咽回肚子里……嘴裡有血腥味,是牙尖咬破了嘴唇內側……然後閉上眼睛,縱身一躍。
暗黑色的河水在她落水的一瞬間炸開了一朵幽深的浪花,濺起的水珠落在岸邊石頭上,轉瞬便被河水的寒意凍成了一層薄霜。然後水面合攏,那條烏黑的辮子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漣漪……一個極小的、轉瞬即逝的旋渦……片刻後便徹底消失在了斯堤克斯河幽暗的波濤之中。
河水灌入她的耳鼻,滲進她的衣袍,浸透了每一寸肌膚。冥河之水並不只是尋常的水……它是誓言的具象,是沈淪了千萬年的憎恨與憤怒的凝結。每一滴河水滑過她的皮膚,都像是無數柄細小的刀鋒同時划過,將她的表皮一層層剮去又一層層衝刷回來。
而在她體內,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幾乎同時炸開了。
那滴盤古精血入體的瞬間便循著血脈直衝心臟,穿透心房,穩穩地落在了心臟最深處。她的心臟猛地一縮……那一縮幾乎讓整個胸腔都塌陷了一瞬……緊接著更加有力地搏動起來,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用重錘敲擊青銅,將精血中的神力隨著血液泵向全身。精血在心臟的每次跳動中分解一毫,分化成千絲萬縷的金紅色血絲,順著血脈游走到五臟六腑、四肢百骸,滲入九竅筋骨,直至皮膚表層的每一道紋理。那些金紅色的血絲從內部將她的血管照得透亮,像無數條細密的閃電在她體內蔓延。
而那顆冰珠則在她腹中轟然釋放。一股冰寒徹骨的感覺從腹中升起,不是緩慢滲透,是爆炸……是一整座冰川在不到一個心跳的時間里轟然展開。她牙關緊咬,渾身發抖,那寒冷的程度遠超她所能承受的極限,她的靈魂都在打著冷戰。寒流漫過五臟六腑,一刻不停地往筋骨皮膚的方向滲透而去,所過之處,內臟與骨骼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緊接著,另一股熱流從寒流席捲過的腹地深處猛然爆發。那是一道金白色的火焰,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像是把太陽的核心直接塞進了她的肚子。寒流與熱浪在她體內交錯纏鬥……兩股力量相遇時發出沈悶的轟鳴,像兩條巨龍在她腹中撕咬。五臟六腑在火焰中不斷焦裂又被盤古精血不斷修復,筋骨皮膚在寒流中凍得開裂又被精血一遍遍地彌合。
體外,冥河之水不如她體內的兩股力量那般極致,卻勝在持續不斷地全面衝刷。河水裹挾著誓言的鋒刃研磨著她的皮膚表層,像千刀萬剮,像無數細小的銼刀同時銼過她的全身。她的身體在水中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四肢蜷縮又伸展開來,手指在水流中抓握著虛無……甚麼也抓不到,只有渾濁的黑色河水從指縫間流過,帶走了被剮去的皮屑和血絲。
劇痛從三個方向同時湧來,像三股不同顏色的火焰將她夾在中間灼燒。五臟六腑的灼熱、筋骨皮膚的刺寒、體表河水的千刀萬剮……這三重痛苦匯聚在一起,在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里便將她的意識碾成了碎片。她面色慘白如紙,嘴唇青紫,眉頭緊緊皺著,然後腦袋一歪,整個人徹底昏了過去。
河水載著她沈浮漂流。她小小的身體在暗流中翻轉、碰撞著河底的岩石,手臂被石稜劃開一道道細長的口子……但精血的金紅色光芒隨即湧上去,將傷口從內向外彌合。新生的皮膚從傷口邊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比先前更加瑩白堅韌,在幽暗的河水中泛著微弱的珠光。她的後背撞上一塊暗礁,脊柱發出咯吱的悶響……但骨髓深處的寒流恰好穿過,將骨骼凍硬了幾分,裂紋在低溫中收縮閉合,精血隨後補上,將骨骼焠鍊得更密更韌。
她在昏迷與蘇醒之間反復掙扎。每次痛暈過去,又在更劇烈的疼痛中醒來。每一次醒來都只持續片刻……黑暗的河水、窒息的燒灼、刺骨的寒冷……然後意識再度碎裂,像個被反復擰斷又接上的關節。她的嘴唇在水流中無聲地張開又合上,似乎想叫一個名字。那個名字被河水吞掉了,只有口腔里殘留的口型……阿姨。
就這樣,在這條象徵著憎恨與誓言的黑色河流中,她順著水流漂流浮沈,醒了又暈,暈了又醒。
一日一夜過去了。
三日三夜又過去了。
冥河的水流不知疲倦地衝刷著她的身體。到了第七日,她的皮膚已經換過了不知多少層,外層被河水剮去,內層在精血的催生下新生。新生的皮膚不再被河水划破,只留下一道道淺白的細痕……那是河水還在嘗試攻擊的痕跡,但已經只能在皮膚表面留下比蛛絲還細的白印。到了第十日,連細痕也不再有,冥河之水如同尋常河水一般滑過她的肌膚,只能帶走附著其上的塵垢,再傷不到她分毫。
而她體內的兩股力量仍在拉鋸。寒流與熱浪在她腹中糾纏成了一團旋轉的光團……一半是熾烈的金色,一半是幽深的冰藍,兩道光芒你追我逐地旋轉,像是兩只銜尾相逐的魚。那條無形的太極弧線在水中透出瑩瑩的微光,將她的丹田變成了一盞在黑色河水中獨自旋轉的雙色燈。每一次旋轉,她的五臟六腑都要經歷一輪焦裂與凍結的循環,而盤古精血的金紅色光芒便緊隨其後,在裂痕尚未擴大之前便將其彌合,讓內臟和筋骨在一次次焠鍊中變得愈發強韌……每一次修補之後都比之前更密一分,像是一塊被反復鍛打折疊的精鋼。
她的意識在這些漫長的日夜裡浮沈不定。清醒的時刻漸漸變多,但每一次醒來都伴隨著足以讓靈魂顫抖的劇痛。她在第十二日的某個瞬間睜開過眼睛,看到頭頂的河面上隱約透下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灰光……那或許是冥界的黃昏,或許是冥界的黎明,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的眼睛透過渾濁的黑色河水,第一次認出了光與暗的邊界。那道光在她黑曜石般的瞳孔里映成了兩個小小的、跳動的光點。
第十五日,她感覺到了自己的心跳。不是那種被精血驅動著的、被動式的搏動,而是她自己的心臟在用一種新的節奏有力地跳動著……更加沈渾,更加綿長,每一次搏動都將血液推得更遠更深。她順著水流被衝入一處幽深的回水灣,在那裡漂浮了一整夜。那晚她一直沒有昏迷,只是仰面躺在水面上,望著岩壁上那些倒懸的晶簇發出幽藍色的微芒。晶簇的形狀像一把把倒掛的劍,劍尖對著她的臉,卻不再讓她害怕。她第一次清醒地體驗著體內的每一處變化:盤古精血走到哪裡,哪裡的肌理就在無聲地歡呼……她能感覺到自己每一根肌纖維在精血的滋潤下重新排列,變得更加致密而有彈性;寒流與熱浪摩擦到哪裡,哪裡的骨骼就在錚錚作響……不是斷裂的聲音,是焠鍊的聲音,像一塊青銅在冷水中發出最後的低吟。
到了第十八日,她腹中的那團光團終於開始緩緩平息。金色與冰藍兩道光焰不再互相撕咬,而是在她丹田的位置緩緩地融合……不是一方吞掉另一方,而是兩道光焰各自伸出細密的觸鬚,像兩棵樹的根系在土壤下彼此交纏。融合的過程極其緩慢,每一次交纏都會產生一股溫熱的力量衝擊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全身的骨骼發出輕微的共鳴。最終兩道光焰化作一團溫熱的、帶著金屬色澤的灰金色氣團,安靜地沈在那裡,像一顆沈睡的星。她嘗試著吐納了一口氣……冥河的河水湧入她的口鼻,卻不再帶來窒息的恐慌。她的肺已經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河水在肺泡中進出的感覺清涼而順暢,像一陣微風吹過一片空曠的山谷。
第二十一日。
暗流將她推到一處淺灘。她的後背觸到了一塊光滑的黑色岩石,水流從她身上退去,將她半個身子擱在石面上。她趴在岩石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不是不能動,而是身體太累了……不是痛苦,只是純粹的疲憊。那種疲憊不是力竭的虛脫,而是經歷了一場持續二十一天的鍛造之後、全身每一個細胞終於可以松一口氣的、深沈的倦意。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岩石上細小的孔洞,能感覺到岩石內部的紋路透過指尖傳上來……黑曜石的紋理,一層一層,從岩心向外蔓延,像樹的年輪。能感覺到石孔中沈睡的藻類正在緩慢地釋放著氣泡,氣泡從水中升起的軌跡在她感知中清晰得像是被放慢了十倍。能感覺到身後那條黑色河流的每一道暗流……上游的回水正在衝開一叢水草,中游的淺灘上有一塊卵石剛剛鬆動了位置,下游的深潭里有幾條盲魚正貼著她的腳趾游過。甚至能感覺到上游十里處那條支流的匯入口正在翻起細碎的漩渦,每一片被卷進水中的枯葉都在漩渦里轉著不同的圈。
她緩緩翻過身來。岩石冰涼而堅硬,但貼在她皮膚上的觸感是馴順的,不再有刺骨的寒意。她仰面躺著,望著岩洞穹頂上那些微弱的晶簇光芒,輕輕舒了一口長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還是那五根纖細的手指,皮膚卻比二十一天前瑩白剔透了許多,五指微微用力便能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道在筋絡間流淌,從掌心沿著手腕一直湧到肩胛。她試著握拳……拳鋒周圍的空氣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擊破前的那一瞬緊繃。她松開拳頭,指尖輕輕划過身邊的岩石。石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光滑的划痕,像是被利刃削過。她看著那道划痕,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用拇指摸了摸……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她,這不是石粉,是岩石被平整切開後露出的新鮮切面,光滑得像一面縮小了的鏡子。
她的胸口空了。那條編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辮子不見了。她的手無意識地摸向胸前,只摸到了濕漉漉的碎發貼在鎖骨上,參差不齊,有幾縷只到耳垂。她在河水的某個彎道里丟失了它……連同上面的發繩一起。她能回憶起丟失的那一瞬間:第十四天,她的後背撞進一處狹窄的石縫,辮子被卡在石稜之間,水流從側面猛衝過來,她整個人被卷出去,只聽見頭皮上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斷裂聲。那是斯堤克斯每天早上用一個固定的節奏給她編的辮子,是用那雙曾在無數個冥界清晨撫過她額頭的手一縷一縷編成的。那些發絲此刻大概已經沈進了河底最深處,和千萬年來沈在斯堤克斯河底的誓言與憎恨融為一體。
玄冥大神的聲音在她腦海中忽然響起,語調沈穩而帶著一絲滿意,那聲音穿透了她二十一天來被劇痛碾壓得稀碎的意識,像是一隻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肩膀:「盤古精血,化開了。你現在的身體,已經是一具真正的巫神之軀。」
阿爾忒萊雅撐著岩石坐起身,黑髮濕淋淋地貼在肩頭和後背。她低頭望著自己攤開的雙掌,忽然彎起嘴角,露出了這二十一天來第一個笑容。那個笑很輕很淺,嘴角只是微微翹起,沒有露出虎牙,卻帶著一種她從前從未有過的篤定……不是撒嬌,不是討好,而是她知道,她終於邁出了走向自己命運的第一步。至此她終於不用再擔心冥河對她身體的傷害了,她可以安心地在冥河中洗練神體了。她重新仰面躺在水面上,望著穹頂上那些幽藍的晶簇,忽然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說了句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話。
「斯堤克斯阿姨,我撐過來了。」
爾後,她沒有爬上岸……她要繼續順著水流往下漂,在水里待夠七七四十九天,讓這副巫神之軀徹底穩定下來。這片河域恰好是一處荒蕪水潭,四面黑色岩石環抱,上游的支流在此處匯成一個平緩的回水後繼續往下游傾瀉。她可以從水潭底部的溶洞游出去,繼續她的漂流。
在同一個時刻,遠在斯堤克斯宮殿的方向,空氣正在凝固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
斯堤克斯送完三位女神回到寢殿,手指剛推開石門,一股穿堂風便從門縫里擠了進去,將那盞幽藍的冥火吹得劇烈搖曳。她的目光本能地掃過房間……石板上的冥界地圖還在,畫了一半;榻上的薄毯疊得整整齊齊。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小傢伙從來不會自己疊被子。今天早上她把被子疊得這麼齊,不是因為突然懂事了。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榻上的羊皮紙上,枕頭壓著的一角正在微微翕動。她走過去拿起那張紙的動作還是懶洋洋的……她以為是赫斯提亞臨走時落下的甚麼筆記。然後她看到了那幾行歪歪扭扭的冥界文字和戳在右下角的小洞。
她站在榻邊,把那張羊皮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她的表情在閱讀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變化,只有眼角一條極細的肌肉在輕輕跳動。然後她又讀了一遍。這一次她的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念出每一個字,念到「愛你們的小阿爾忒萊雅」時嘴唇合上,像是要把這幾個字含在嘴裡多留一會兒。然後她讀第三遍的時候,手指已經在紙邊攥得指節慘白,羊皮紙的邊緣被她攥出了細密的褶皺,那些褶皺沿著紙的纖維向外蔓延,離右下角那個小洞越來越近。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喊人,不是跑出去找,而是把羊皮紙翻過來又翻過去,徬彿背面還藏著甚麼更重要的話。甚麼都沒有。背面只有她自己的名字……斯堤克斯阿姨……被小傢伙的鋼筆穿透了羊皮紙,墨跡在背面洇開成了一個小小的、模糊的黑點。
她抬頭環顧寢殿。角落里放著昨天小傢伙趴在上面寫過字的石板,石板上還留著她畫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冥界地圖,旁邊擱著一根用禿了的蘆葦筆,筆尖是分叉的……小傢伙總是按得太用力。榻上的薄毯疊得整整齊齊,四個角都對齊了。她認得這個疊法……是她教小傢伙疊毯子的。教了三遍,小傢伙每次都學不會,最後都是她笑著搖頭自己疊完。今天早上她把被子疊得這麼齊,不是因為突然懂事了。是因為她知道不會再躺回來了。斯堤克斯盯著那床毯子看了兩息,伸出手,把對齊的四個角一個個拆開,然後毯子便散了。
斯堤克斯攥著羊皮紙衝出寢殿的那個瞬間,守在殿外的侍女被她的表情嚇得退了三步。她們從未見過這位懶洋洋的誓言女神臉上出現這種神色……那上面沒有憤怒,沒有嘶吼,但眉眼間繃緊的線條讓她的整張臉看起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色。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句甚麼,但甚麼都沒說出來。她就這樣攥著信從她們面前掠過,長髮在身後甩出一道黑色的弧線。
她先去了地獄門。
刻耳柏洛斯三個腦袋同時竪起了耳朵,它正趴在地上打盹,一隻爪子不安地扒了扒地面,在石板上划出幾道白印。左側那顆頭湊過來嗚嗚叫著蹭她的膝蓋,卻被她一掌推開……那掌推得不重,但左側的頭被推開時發出一聲又委屈又困惑的嗚嗚聲。那顆最右邊的腦袋低低地吠了一聲,說沒有,沒見她出來,今天一整天門洞里的光線都沒被遮過。中間那顆頭把鼻子埋進兩爪之間嗅了嗅,然後抬起頭,說有一個氣味……很小,小得像是被藏在河水的氣味底下……但不是往地獄門方向去的,是往河那邊。
她轉身又去了亡靈川河岸。阿克戎沒有說話,只是用黑色的水面泛起了一圈無聲的漣漪,漣漪中心指向斯堤克斯河上游的方向。是,她來過,站在這個位置問哪條河的河水最凶,然後往下游走了。
斯堤克斯望著那條漣漪,望著它從清晰變成模糊,最後消失在阿克戎永恆的黑暗之中。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緊了羊皮紙,紙邊硌進掌心。然後她轉身就走。
她登上奧林匹斯山時沒有通報,徑直推開了偏殿的門。珀耳塞福涅正在和德墨忒爾說著甚麼,看到她手裡的羊皮紙,話停在半空中……字還掛在舌尖上,但已經發不出聲。赫斯提亞接過羊皮紙以肉眼可見的節奏讀完,每個字都掃了一遍,讀到「我更想有一天能站在他們身前替他們擋住所有的危險」時她的銀睫毛猛地一顫,然後她抬起頭。銀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層克制的寒芒,那層寒芒極薄極透,像是冰面下正在急速湧動的暗流。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卻用另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德墨忒爾不斷顫抖的手背,拇指在德墨忒爾突突跳動的掌心裡輕輕畫了一圈。
珀耳塞福涅是最後讀到信的。她接過來的時候手指還很穩。她看到第一行字的時候嘴角還微微彎著。然後她的表情在一行一行往下讀的過程中一點一點地碎裂了。看完最後一行字時,她嘴唇張開又合上,金髮隨著她猛然轉頭的動作甩開一道弧線,一雙湛藍色的眼睛直直盯著斯堤克斯的眼睛,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卻一滴淚都沒有掉。她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聲音尖細得像是被甚麼東西掐住了喉嚨:「她一個人?她一個人?!」
幾位女神把冥界翻了個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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