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宙斯的子女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在你真正需要立這個誓言的那一日,」她說,聲音輕而穩,「我會成為你的誓言見證者。以斯堤克斯河之名……它掌管著所有眾生包括神靈的誓言。一旦立下,不可背棄。」
珀耳塞福涅緊緊攥住了她的手,指節泛白。她沒有說謝謝,只是把斯堤克斯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閉上了眼睛。斯堤克斯感覺到她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這孩子在敲門之前已經哭過一場了。
她們就這個姿勢坐了許久。誰都沒有開口。窗外的月亮從雲層中移出來,將一院的白花染成了純銀。珀耳塞福涅忽然又睜開了眼睛,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在月光下鮮亮得像是被淚水洗過的天空:「斯堤克斯阿姨,你為甚麼不去見她。阿爾忒彌斯一直在海上,你明明可以去……她不會怪你。她從來沒有怪過你。小傢伙自己跳下冥河的,誰也攔不住。」
斯堤克斯望著窗外那輪月亮。她沈默了很久,久到珀耳塞福涅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後她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當年在赫斯提亞的莊園裡,小傢伙每天早上醒來都要趴在我腿上,讓我給她梳頭髮。她的頭髮又細又軟,打結了要一點一點拆開,她疼了也不吭聲,只是咬著牙皺眉頭。後來她走了,留了一封信給我,信上說‘我想換我來保護你們’。」
她把那只從海上帶回來的、一直攥著袖口的手緩緩攤開在膝上,指尖那道被冥河冰涼的岩石划出的舊痕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但一定還在。
「我不是不見她。我是怕我一見到她,我就說不出該說的話了。」她的聲音里浮現出一絲極淡的波動,但立刻被她壓了回去,「怕我會抱著她不撒手,怕我會哭著問她這些年是怎麼撐過來的……而她現在需要的不是這些。她現在需要的,是那個讓她想保護的人,能站直了在原地等她。等她還了心願,等她把該找的人找回來,等她覺得自己配站在她面前了……然後她自然會去的。」
珀耳塞福涅靜靜聽著,沒有再說一句話。她只是從石凳上滑下來,再次跪在斯堤克斯面前,這一次不是請求,而是安慰。她把臉貼在斯堤克斯膝上,像多年前在冥界宮殿里每一次受了委屈時一樣。斯堤克斯的手指穿過她金色的長髮,一圈一圈地繞,心不在焉地,然後忽然停住了。珀耳塞福涅感到有水滴落在自己的頭頂。很輕。她沒有抬頭。她知道斯堤克斯從來不哭……所以這滴是甚麼,她和斯堤克斯一樣,假裝甚麼都沒有發生。
雲端之上的奧林匹斯山,依然是那麼雄偉壯麗。它的峰頂被永不沈落的輝光籠罩著,每一根大理石柱都鍍著淡金色的光芒。但是他的主人,神王宙斯此時心情卻極為不平靜,似是緊張,也似是興奮。他在大殿之中走來走去,步伐時而快時而慢,紫袍的下擺被他急躁的步伐踢得翻捲起來。他時不時望向裡面,抬起腳步,想了想還是收了回來……這個姿勢在今天已經重復了不下數十遍。神殿之上,除了他之外,還有一些神靈也在。不僅是那些常住奧林匹斯的神靈,就連從來沒有登門的地母蓋亞,隱居多年的宙斯之母時光女神瑞亞,只來過一次的神王使者赫斯提亞,甚至已經和宙斯斷絕往來的豐收女神德墨忒爾也在。她們和宙斯一樣,也一臉緊張與興奮並存。蓋亞拄著她的黑石拐杖,蒼老而深邃的眼睛半眯著,不知在想甚麼;瑞亞坐在最靠近後殿的椅子上,雙手交疊在膝上,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祈禱。
「宙斯,你能不能別走來走去,弄得我們也跟著心亂。」說話的是赫斯提亞,她站在大殿靠近門口的位置,銀色的長髮在奧林匹斯山頂的輝光中泛著清冷的光澤。她在三年之前,就曾經上過一次奧林匹斯山。但是也只是呆了一小會,從宙斯手中,拿了那根象徵神王的權杖,游走於各個古老神靈的國度之間。這三年來她幾乎馬不停蹄,一個接一個地叩開那些遠古存在的門扉,用神王的意志去敲打那些從未將新神放在眼裡的老傢伙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和身邊幾個最親近的人知道……她每叩開一扇門,問的第一句話從來不是「你是否臣服」,而是「你有沒有聽說過,能讓一個神力微弱的孩子脫胎換骨的辦法」。
每一扇門都關上了。每一個答案都是沈默。那些古老存在們有的搖頭,有的冷笑,有的用意味深長的目光看著她說「你想知道的事情不在我這裡」,然後把她請出去。她獨自坐在奧林匹斯的台階上時偶爾會想起斯堤克斯對她說過的那句話……「如果可以,她早就自己去了」……而現在斯堤克斯在海上找,阿爾忒彌斯在海上找,德墨忒爾在人間找,珀耳塞福涅在冥界找,而她,在每一個連神王權杖都只能叩開一次的門後面找。誰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一個連回響都不肯給的答案。
她那雙一向恬淡如冰雪的眼眸深處,如今沈澱著一種比疲憊更深的東西。但她的脊背依舊挺直,語氣依舊是那種不帶多餘情緒的平淡。
被赫斯提亞一說,宙斯站定身子,然而神情卻仍然不見平靜。他將手背在身後握緊又松開,掌心裡已經攥出了好幾道淺淺的指甲印。不僅是他如此,其他人也未必好到哪去。坐在角落的德墨忒爾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雙手交握著擱在膝上,指尖壓在指節上留下了幾個淺淺的紅印。這時,天空當中,如有戰鼓響起……那戰鼓聲從雲層深處傳來,一聲接一聲,低沈而宏闊,像是有巨人在用山的脊背敲打大地的胸腔。人間的鳥獸都雌伏在地,戰戰兢兢,而一些怪物則開始肆意奔走,驚慌失措。隨後,在宙斯他們所處大殿的後方,傳來了一陣嬰兒的哭聲……那哭聲嘹亮有力,震得大殿穹頂上的火炬都跟著顫了一下。所有的景象便就此消失不見。
「戰鼓如雷,百獸低頭,好一個戰鬥的坯子,就叫你阿瑞斯吧,將來為奧林匹斯的榮光而去徵戰。」宙斯一臉高興地望著赫拉抱出來的孩子,心中無比的快意。他走上前去,俯身用粗大的食指輕輕碰了碰嬰兒皺巴巴的小拳頭,那拳頭立即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極緊,像是在娘胎里就已經學會了如何握住一柄劍。這雖然不是他第一個兒子,但卻是他與最愛的姐姐赫拉唯一的兒子。
赫拉抱著嬰兒站在大殿中央,臉上洋溢著勝利的光彩。她產後不過片刻,卻已經重新梳妝整齊,金絲織就的長袍從肩頭垂落,襯得她身形比平日更加豐腴雍容。她的目光掃過大殿中的眾神,在赫斯提亞臉上停了一瞬,又在德墨忒爾臉上停了一瞬……這兩位丈夫的姐姐,一個從來不怎麼踏足奧林匹斯,一個自從女兒被搶走後就與宙斯斷絕了往來……今天竟都到齊了。她挺直了腰背,將懷中的阿瑞斯微微托高了一些,像是在向整個神族宣告:我生下了宙斯的嫡子,我才是這奧林匹斯山上唯一的女主人。
德墨忒爾面無表情地移開了目光。她不是來慶祝的,她是三天前接到赫斯提亞的消息說在這附近碰頭,才勉強登上這座她早已發誓不再踏足的山峰的。她的女兒還在冥界,半年才能見她一次,每次回來都瘦一些,眼底的青影深一些。而赫拉正抱著她的兒子,讓整個奧林匹斯山都為他響起戰鼓。德墨忒爾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向自己領口內側……那裡本該掛著一枚麥穗吊墜,但麥穗早已不在。三年前她把它掛在了那個黑髮黑瞳的小傢伙的脖子上。那個小傢伙臨走前還記得在羊皮紙上寫「德墨忒爾阿姨烤的麥餅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還記得要把麥穗吊墜在信紙上戳一個小洞。她的手指摸了個空,指尖在鎖骨處頓了一下,然後緩緩收了回來。豐收女神垂下眼簾,在滿殿的賀喜聲中安靜得像一株沈默的麥子。
見到男孩安然無恙地誕生,也沒有興趣同奧林匹斯山上的諸神一起舉行宴會,赫斯提亞便向宙斯告辭而去,與她同行的,還有德墨忒爾。兩位女神並肩走出大殿,沒有回頭。身後傳來眾神舉杯祝賀的喧嚷聲和嬰兒響亮的啼哭,那些聲音離她們越來越遠,像是隔著整片汪洋的浪花拍在另一邊的岸上。
她們沿著奧林匹斯山的石階往下走。雲霧在她們腳下翻湧,人間的山川河流在雲隙間若隱若現。石階兩側長著幾株矮小的野橄欖,葉片在風中瑟瑟發抖。德墨忒爾路過一株橄欖樹時,手指輕輕拂過它的枝條……那些乾枯的葉片在她的指尖下忽然挺直了,泛起一層淡淡的水光。
走了一會,德墨忒爾忽然停住了腳步。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對嗎?」她沒有看赫斯提亞,而是望著遠處那片被雲海遮住的、不知是陸地還是海洋的方向。她的聲音依舊是那種低沈柔緩的調子,卻在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甚麼支撐似的,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你拜訪了那麼多古老存在,能問的都問遍了,是不是?那些你敲不開的門……裡面也沒有她,對嗎。」
赫斯提亞的腳步也停了下來。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石階上,讓山風將她銀色的長髮吹得微微揚起。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還是淡淡的,卻比平時慢了整整一拍:「烏瑞亞。這是最後一個。如果他也不知道……那我就把所有能敲的門都敲過了。」她頓了頓,那雙冰雪般的眼眸里罕見地閃過了一絲不那麼平靜的光芒,快得幾乎捕捉不到,像是冰面下最後一條尚未凝固的暗流。那道光芒一閃便被她垂下眼簾壓了回去,「這三年來,我每走進一扇門就問同樣的話。問得那些古老存在以為我是瘋了……一個處女神,滿世界打聽怎麼讓一個孩子變強。有幾個老傢伙甚至問我是不是有了私生子。」
「你怎麼說?」
「我說……是。」赫斯提亞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不帶任何歡愉的弧度,只是在唇邊極短暫地閃過,隨即便被她自己撫平了,「我說我確實有一個需要保護的孩子。這樣說也不算騙他們。」她說這話時望著遠方的雲海,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但「孩子」這個詞從她嘴裡落出來時,舌尖在齒間多停留了一瞬。
德墨忒爾望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喉嚨有些發緊。她記憶中的赫斯提亞永遠是從容的、疏離的、對世間萬事都不在意的那個大姐。她認識她太久了……久到她親眼看著赫斯提亞拒絕了波塞冬的追求,拒絕了阿波羅的追求,拒絕了所有男神的接近,在壁爐邊安然坐了一萬年,眉毛永遠是舒展的,嘴角永遠是平的。可這三年來,大姐為了一個與她並無血緣關係的小傢伙,打破了萬年來所有維持的慣例,拿著神王權杖滿世界奔波,去忍受那些古老存在的冷眼與刁難……而她只是一個讓小傢伙在莊園的池塘邊被斯堤克斯按在懷裡、在同床之夜用尷尬得絞裙邊的表情朝她笑過的赫斯提亞阿姨。現在她說,還有一個。她還要去。
「大姐。」德墨忒爾輕聲道,她的聲音柔得像是剛翻過的新土,「你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去我的神殿坐坐吧。我去年在塞薩利發現了一眼神奇的水脈,對恢復神力大有好處。」她沒有說的是,那眼泉是她用豐收女神的權柄一點點從地下引上來的,原本是想等珀耳塞福涅下次回來時給她一個驚喜……她知道女兒在冥界呆久了,最想念的就是能泡在一池見得到陽光的溫水里。
赫斯提亞微微偏過頭來,看了德墨忒爾一眼。那雙冰雪般的眼眸里有一絲極淡的意外。她們三姐妹之間……她、德墨忒爾、赫拉……自從赫拉嫁給宙斯、德墨忒爾的女兒被哈迪斯搶走之後,已經太久沒有這樣單獨說過話了。久到她記憶里上一次和德墨忒爾並肩走路,還是在珀耳塞福涅被擄走之前那次。她沒有回答,但也沒有拒絕。
德墨忒爾見她不語,也沒有催促。她只是又站了一會兒,然後將目光重新投向遠方,像是在對赫斯提亞說話,又像是在對著虛空自言自語:「珀耳塞福涅來消息了。她說冥界所有的支流暗穴都篩過了一遍,還是沒有。她的語氣還算鎮定,但我聽得出她已經慌得不行了。那孩子從小就藏不住事……每次撒謊的時候眼皮都會跳一下,這次她的信上每個字都在跳。」她伸手撥開被風吹到臉側的一縷深棕色捲髮,指尖在發梢上無意識地摩挲著,像是在摸一枚已經不存在的麥穗,「其實我也是。每次看到河流,我都會停下來多看幾眼。去年在塞薩利,有一條小溪從山崖上流下來的樣子,讓我想起冥河……我站在那裡看了整整半天,直到牧羊人以為我是哪座山裡的女神對我招手,我才回過神來。」
赫斯提亞沒有說話。兩個女神就這麼並排站在奧林匹斯山的石階上,腳下是翻湧的雲海,身後是眾神歡宴的喧嚷,身前是她們要找的那個小女孩可能散落其間的茫茫大地。而她們沈默著,各自望著遠方,想著同一個小女孩……那個黑髮黑瞳、笑起來會絞裙邊、走之前還記得在信紙上為每個人說一句歪歪扭扭的話的小傢伙。
過了好一陣,赫斯提亞才重新邁開了腳步。她走下石階時,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依舊是那種淡淡的調子,卻在尾音上揚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溫泉水脈,在哪裡?」
德墨忒爾愣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她的步伐在聽到這句話後明顯輕快了幾分,深綠色的裙擺被她提起一角以免拖在石階上。她沒有再說甚麼,只是走快了幾步,與赫斯提亞並肩而行。兩道身影沿著山道漸行漸遠,素白與深綠的長袍在雲海間一隱一現,最終消失在漫天的雲霧之中。
而在她們離去的大殿里,地母蓋亞拄著她的黑石拐杖,望著赫斯提亞消失的方向,渾濁而深邃的眼眸里翻湧著難以捉摸的情緒。她的拐杖在石板上點了兩下,沈悶的聲響在漸漸散去的眾神中間回蕩。
「她這麼做到底是想幹甚麼?」蓋亞轉向宙斯,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她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杖尾嵌入石板的縫隙中,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在這短短的三年時間,已經有近十個遠古神靈來向我抱怨,現在的神王比當年的克洛諾斯還要霸道專橫,他的神使帶著神王權杖,到處宣揚你們的神威。她到底還要走多少地方?還要敲開多少扇原本不該被敲開的門?」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聲音壓得很低,但那雙蒼老的眼睛里滿是一種被冒犯了領域的不悅。
「這個我也不知道,大姐說要讓眾神都知曉我的存在,我都還沒說同意,她就把我的權杖搶走了。」宙斯一臉無奈地攤了攤手,紫袍從他的肩頭滑落。儘管他內心之中,也是極為支持赫斯提亞這個動作的……他比誰都清楚,那些古老的存在對新神的傲慢已經持續得太久,久到讓他們以為奧林匹斯只是昊天之下的一粒沙子。但此刻還不是他本人站到台前的時候,便讓她的大姐先行一步吧。他隱約猜到了赫斯提亞如此急切的真正原因……能讓那個萬年不問世事的大姐突然開始關心「眾神是否知曉神王存在」的,絕不可能是他這張臉。但他並不打算說破。他只是在赫斯提亞第三次來拿權杖時,把權杖放在桌角最順手的位置,轉身假裝去看窗外的雲海。
「神王權杖是我們五個原初之神共同為初代神王烏拉諾斯打造的,這是榮耀與責任的象徵,你也能讓她搶去?」蓋亞怒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她的拐杖再次頓了一下,震得旁邊石案上的酒杯晃了一下。
宙斯一臉訕笑:「大姐要拿,我有甚麼辦法,總不能和她動手吧?」說完,伸出手指逗弄起了正在赫拉懷中安詳入睡的阿瑞斯……那個小小的嬰兒在父親的指尖下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咂了咂嘴,又沈沈睡去,對發生在這大殿中的一切紛爭渾然不知。
赫拉將阿瑞斯從宙斯的指尖下往自己懷裡攏了攏,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蓋亞,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抱著她的兒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張屬於天後的大椅上,讓所有在場的神靈都看清她此刻的姿態……這是她的奧林匹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的勝利。至於蓋亞說的那些話,赫斯提亞拿著權杖去了哪裡,敲開了多少扇門……她並不在意。今天,是她贏了。
宙斯並不知道,在無盡的大海有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他與赫拉的另一個兒子赫菲斯托斯,正在這裡的一個鐵匠工作間中,打造他新發明的一種裝飾物。天生腿瘸而又貌醜的赫菲斯托斯,他才一出生便遭到了母親赫拉的厭棄,將他所有的出生異象全部掩蓋,使得宙斯不知道他的存在。隨後,他更是被氣頭上的赫拉直接扔下了奧林匹斯山……那個剛剛分娩完的赫拉,抱著那個渾身是血的醜陋嬰兒站在神殿懸崖邊緣,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把他拋向了雲海。幸好,宙斯的另一個情人,三千大洋神女中的歐律諾墨剛從奧林匹斯山上下來,目睹了這一幕的發生。她在崖壁半空中截住了那個墜落的孩子,用海浪裹住了他的身體。撿到醜陋的赫菲斯托斯後,並將他帶到了海洋之上。
歐律諾墨是海洋之主俄刻阿諾斯與海洋女神泰西絲的女兒,也是誓言女神斯堤克斯、海後安菲特里忒以及已故的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姐妹。她曾與宙斯交好,生下了美惠三女神……她們是嫵媚、優雅和美麗的象徵。歐律諾墨將赫菲斯托斯帶來大海之後,便請自己的好朋友,同樣是海洋之中的反戰派,另外一位海洋女神忒提絲與自己共同撫養教育他。海洋女神忒提絲,是遠古海神蓬托斯的孫女,海神涅柔斯和海洋女神多麗斯的女兒,是他們眾多女兒中最賢惠的,也是最聰明的,在提坦之戰時曾召來百臂巨人幫助宙斯反抗提坦神們。這兩位海洋女神雖然陣營不同,但卻從小就是極為要好的朋友,自從波塞冬與安菲特里忒大婚之後,大海局勢就變得莫名緊張,隨後更是掀起了連綿不絕的大戰。兩位女神便乾脆帶著赫菲斯托斯,來到了一個偏僻的小島上面,不理會海洋上的大戰,一心教導著天賦卓絕、聰明努力的宙斯之子。她們教他識字,教他辨認礦石的紋理,教他用神力去感知鋼的硬度和金的延展性,教他……更重要的是……在被整個世界拋棄之後,如何不自棄。
在赫菲斯托斯稍微長大之後,兩位女神根據他神力的屬性,為他打造了一個鐵匠工作間,讓他能在這個工作間之中,提高自己的神力,踏上走向強大之路。那間工作間是用粗石砌成的,屋頂鋪著防雨的厚木板,牆壁上掛滿了從海底沈船里撈上來的鐵料和銅料。第一次推開工作間的門時,赫菲斯托斯拄著拐杖站在那裡,愣了很久。然後他轉過來望著兩位養母,那張醜陋的臉上張開一個與外貌極不相稱的、燦爛的笑容,露出了參差不齊的牙齒。
赫菲斯托斯將打造好的裝飾物拿在手中,滿意地看著它。那是一條用深海秘銀拉成的細鏈,每一節鏈環都打磨得光滑如鏡。末端掛著一枚小巧的珍珠,珍珠表面被他用神力刻上了極細的紋路……那些紋路在光線下會折射出淡金色的微芒,像是退潮時沙灘上被陽光照亮的漣漪。他把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用手掌掂了掂……那點重量壓在他粗糙的掌心裡幾乎感覺不到,卻讓他心裡踏踏實實地滿了一下。滿是鬍鬚的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他想著下次歐律諾墨母親來看他時,就把這條鍊子送給她……她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項鍊已經戴了很多年,有幾顆珠子已經磨得失去了光澤,他想讓她換一條新鮮的,新的珍珠,新的鍊子,新的光。他從來不說這些,但他在心裡想過很多次。那串舊項鍊的每一顆珠子甚麼位置磨花了甚麼位置還亮著,他都一清二楚。
忽然聽到外面有響動聲,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去。他的拐杖敲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那條跛腿每邁一步都要比別人多花一半的力氣。但他從來不讓人扶……除非是歐律諾墨母親來擦他臉上的灰,或者忒提絲母親檢查他被鐵屑崩傷的手指。要是阿爾忒萊雅在此,一定會更加感嘆,她的姐姐阿爾忒彌斯與兄長阿波羅已經長得夠快了,但是這位比她還要晚出生近一年的人,成長更是快速,不過十歲左右,已經成了滿面鬍鬚的壯漢了。
鐵匠工作間外,歐律諾墨正從海浪上走下來,手中拎著幾尾剛捕到的銀魚。那些銀魚還在她指尖扭動著,尾巴拍打她的手腕,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看到赫菲斯托斯拄著拐杖迎出來,便加快了幾步,伸手將他肩頭沾著的幾粒鐵屑拂去……這個動作她已經做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鐵屑最常落在肩頭的哪個位置。她端詳著他的臉,嘆了口氣:「每天把自己弄得滿臉灰,也不擦擦。」說著從袖口取出一塊帕子,踮起腳尖去擦他額頭上的灰……她已經踮了好幾年的腳尖了,這孩子長得實在太快,從只到她腰際的小不點長成了她踮起腳尖也只能將將夠到他額頭的壯漢。帕子在他額頭上沾了一層淺灰色的粉塵,她在帕子上吹了吹,翻了個面繼續擦。
海洋女神忒提絲站在一旁,望著這個面貌醜陋、腿瘸身矮卻已經滿臉鬍鬚的孩子,又看看歐律諾墨踮著腳尖給他擦臉的模樣,嘴角忍俊不禁地彎了起來。可笑著笑著,便忽然覺得心裡一酸。這個孩子要是面貌好看一點,那一定十分完美。她沒有成婚,因此把赫菲斯托斯當做自己的孩子照顧,所以深知他的潛質,遠非自己可比……他能只用指尖觸碰就知道一塊鐵胚里碳和鐵的比例,能在第一次拿錘子時就把一塊廢鐵鍛成一柄能用的戰斧,能辨出每一種礦物的紋路,能記住每一把武器的重量和重心。她那些兄弟姐妹更是差遠了。正想著,海面上忽然又傳來一陣浪濤聲。那浪濤聲不像是自然生成的……節奏太均勻,像是有人在浪尖上行走。忒提絲偏頭望去,見又有一位女神踏浪而來。等看清來人,她微微訝然道:「歐律諾墨,是你姐姐。」
歐律諾墨正踮著腳尖夠赫菲斯托斯耳後那片他自己永遠擦不到的地方,帕子捏在指尖,沾著幾粒頑固的鐵屑。她頭也不回地應了一聲:「哪位姐姐?」她光是在大洋神女里就有三千個姐妹,在波濤上遇到哪位都不稀奇。
「是安菲特里忒。」忒提絲說。她認得那踏浪的姿態……安菲特里忒走路時從不濺起水花,因為她是海後,是這片大海名義上的女主人,她的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卻從不在浪頭上留下一絲痕跡。
歐律諾墨的手頓了一下。那只捏著帕子的手懸在赫菲斯托斯耳朵上方,停了一拍。她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安菲特里忒了……自從波塞冬的宮廷里開始夜夜笙歌、小宴不斷之後,她這個做妹妹的便很少去拜訪海後的宮殿。她不喜歡那裡的氣氛,不喜歡那些永遠在角落里交合的男男女女,不喜歡那間大殿里永遠散不去的酒氣和體液的氣息,不喜歡看姐姐為了維護那點岌岌可危的宮廷平衡而不得不賠上笑臉。她把帕子收進袖口,轉過身來,迎著安菲特里忒走過去。可等她走近了幾步,看清安菲特里忒臉上的神情時,那股許久不見的客套便被她從喉嚨里咽了回去。
安菲特里忒的臉色看起來並不差……她的妝容依舊精緻,發髻依舊一絲不亂,嘴角也掛著她慣常的雍容笑意。但她眼角下方那些淡淡的青色,連珍珠粉末都沒能完全遮住,在她每次眨眼的瞬間便從粉底下面透出隱隱的灰藍色。那不是一個剛剛送走了最得力戰將的海後,那是一個在短短幾夜之間接連目睹了太多東西、經歷了太多東西,卻沒有任何人可以說,只能獨自消化這一切的女人。
「姐姐。」歐律諾墨走上前,聲音放柔了幾分。她在兩三步外停下來,沒有撲上去擁抱……她和安菲特里忒雖然是姐妹,但海後畢竟是海後,她不會在忒提絲和赫菲斯托斯面前失了禮數。但她說話的語氣,已經完全卸下了那股客套,只剩下一個妹妹聽到姐姐嗓音不對時才會浮出來的警惕和關切,「出甚麼事了?」
安菲特里忒望著妹妹關切的面孔,嘴唇動了動。她本想說沒甚麼,她只是恰好路過,來看看赫菲斯托斯長高了多少,順便給兩位妹妹帶幾匹新到的海蠶絲。可她站在那裡,海風吹著她的裙擺,她忽然覺得這島上好安靜……沒有波塞冬的令牌,沒有戰報,沒有小宴上永遠散不去的酒氣和體液的氣息,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風穿過灌木的聲音,還有遠處工作間里熔爐發出的極細微的呼呼聲。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話和準備好的完全不同。
「阿爾忒彌斯走了。」
歐律諾墨沈默了片刻。她知道阿爾忒彌斯……那個騎著金色馬車、手持金弓的狩獵女神,這幾年在海上的名聲已經大到連她都時常能聽到海怪們私下議論。她也知道阿爾忒彌斯對安菲特里忒而言不僅僅是「丈夫手下的一名戰將」那麼簡單……安菲特里忒每次提到這個少女時,她的聲音都會不自覺地放柔軟幾分,像是在說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她們被塞進同一個權力旋渦,一個是妻子,一個是獵物,卻在那間偏殿里一同度過了一整夜。
「是她自己要走的嗎?」歐律諾墨問。她知道的是阿爾忒彌斯與波塞冬有個甚麼約定,但不清楚具體內情。
安菲特里忒點了點頭。然後講了一部分……她只講了那些她可以講的。她說阿爾忒彌斯這五年在海洋上如何從一個她需要悄悄跟著、隨時準備出手相救的少女,長成了一個可以在戰場上獨當一面、讓蓬托斯一系都對她刮目相看的女戰神。她說昨晚發生了一些事,那個少女撐過了一場她原本不必撐過的試煉,終於換回了自由。她說自己今早站在珊瑚窗前望著阿爾忒彌斯遠去的背影,說了句「未來你會成為一個怎樣的女神」……這句話是好些年前斯堤克斯對她說過的。那時她剛嫁給波塞冬,茫然無措,站在海底宮殿的珠光里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妻子、怎麼當一個海後、怎麼在一個不愛自己卻不肯放手的丈夫的宮廷里活著。斯堤克斯就是這麼望著她的背影、這麼對她說的。
她沒有說的是她推開那扇後殿的門時看見了甚麼……看見那個五年前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女跪在波塞冬面前,嘴唇上帶著新傷,手上的血染紅了自己的裙擺。沒有說的是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說那些話時心裡在想甚麼……她在想如果自己五年前沒有主動去教那個少女,她會不會恨自己一輩子,或者更糟,會不會像自己一樣學著在這場婚姻里用沈默和微笑把所有委屈裹起來,爛在心裡。沒有說的是她在教導阿爾忒彌斯的時候,自己也分不清她是在教她取悅波塞冬,還是在教她如何在取悅中保留不被人奪走的最後一絲驕傲……那個姿勢,那個時刻,那句「你只要記住你自己是誰」,她對阿爾忒彌斯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當年那個在洞房花燭夜裡渾身冰涼卻不肯發抖的自己說的。這些歐律諾墨不需要知道。但聽到一半,歐律諾墨已經明白了……姐姐不是在告別一個下屬,是在告別一個像極了當年自己的少女。那種告別比說出口的難得多,因為它需要一個人在目送別人的時候,也順便目送了一部分自己。
「那斯堤克斯姐姐呢?」歐律諾墨問,「她也還在海上?我聽說她也來了,但她從來沒找過我。」
安菲特里忒沈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她還在。但她也不好。她把那個小傢伙弄丟了……阿爾忒彌斯的妹妹,一個黑髮黑瞳的小女孩。她認為是自己的錯,到現在都不肯去見阿爾忒彌斯。她只是在遠處遠遠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就轉身回到她的防線上去了。」
這時,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響忽然變得沈悶了幾分。安菲特里忒側過頭,望向遠處那片灰色的海平線,聲音像是被海風吹散了一半:「她們都在找,在海上找,在陸上找,一個接一個地搜遍了所有地方。」她頓了頓,轉而望向自己的妹妹,目光里帶著一絲她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懇求,「你在這片海域待得久,有見過嗎……一個很小的女神,黑頭髮的,大概這麼高,」她伸手在自己腰間比劃了一下,手掌停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眼睛很亮,笑起來會歪腦袋。」她說「歪腦袋」時自己的頭也不自覺地往一側偏了偏,像是在模仿那個小傢伙歪頭的姿態。
歐律諾墨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一直沈默著聽她們說話的忒提絲也輕輕搖了搖頭,說這附近的海域太過偏僻,連海鳥都很少來,若是有女神經過,她和歐律諾墨一定會知道。
安菲特里忒沒有再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從歐律諾墨手中接過一尾還在彈跳的銀魚,熟練地用手指夾住魚腮,走進工作間旁邊簡陋的小灶房,開始幫兩個妹妹和那個滿臉鬍鬚的孩子做一頓午飯。她的手指在魚鱗上一推一刮,鱗片紛紛落在石台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她把魚開膛時動作極快極利索……在海底宮殿里她從來不用自己做這些事,但在這座小島上,在這兩個妹妹面前,她可以。歐律諾墨沒有攔她,忒提絲也沒有。她們知道……安菲特里忒只有在做這些最尋常的事時,才能暫時不去想那座宮殿里的任何事。切魚,生火,撒鹽,這些最簡單的動作比任何安慰的話都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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