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宙斯的子女(下)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1 / 2
也是在此時,宙斯腦殼裡面的大洞,開始散髮出金光。金光由里而外,層層疊疊地湧出來,像是顱骨深處有一座被封了太久的金礦終於被鑿開。照射在整個大殿之上,連石壁上那些長年累月在陰影中模糊不清的浮雕都被照得纖毫畢現。在這瀰漫的金光之中,一位穿著戰甲的婀娜女神,她一手持著戰矛……矛尖上跳躍著金黃的火星,另一手披著利盾……盾面翻湧著永不散去的雲霧。出現在了宙斯的頭頂之上,而後緩緩落下。她落地的動作輕得像是踩在水面上,赤足與大理石地板的接觸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赫菲斯托斯一臉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手中的斧子差點滑落在地……他趕緊用腿頂住了它,斧柄在掌心狂跳著。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聲短促的脆響,在金光瀰漫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乾涸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句話:「一斧子竟然劈出了一個妹妹,還能有這種效果。」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舊斧,這把斧子劈開過深海玄鐵、劈斷過秘銀鎖鏈、劈裂過星隕石……現在它劈出了一個活生生的女神。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斧子,又看了看宙斯已經完好如初的腦殼……那道筆直的縫隙已經在金光中自行愈合,連一絲傷疤都沒有留下。心中竟真的猶豫了一瞬……要不要再來一下,說不定又會多出一個妹妹。可他的目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那個從金光中走出的少女身上,斧子的事便被他徹底忘在了腦後。他不是忘了,是視線已經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太耀眼了。
赫菲斯托斯這輩子見過的女神不算少。他的兩位養母歐律諾墨和忒提絲都是名動海洋的美人,安菲特里忒雍容華貴,連偶爾來送礦石的大洋神女們也個個風姿綽約,還有小島附近偶爾路過的涅瑞伊得斯們……她們雖然只是擦肩而過,但每一張面孔他都能輕易地記在腦中。可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神……不是美麗,不是高貴,不是溫柔,而是一種讓他連呼吸都忘了的、純粹的、壓倒性的光芒。不刺眼,不灼熱,卻比任何火焰都更讓人睜不開眼,同時又不捨得閉上眼。她站在那裡,戰甲的每一片甲葉都在流淌著淡淡的金輝,每一片甲葉的稜角都稜角分明卻又不顯冷硬。盾牌上的雲霧在無聲翻滾,戰矛的鋒刃上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呆滯的倒影……那張滿是鬍鬚的臉在那鋒刃上映得格外清晰,讓他想要移開目光。她的頭髮是深色的,不是金髮,不是銀發,不是任何他見過的女神們引以為傲的顏色,卻比金髮更讓他移不開眼,因為那發絲之間綴著的不是任何裝飾,而是真正的、在不停閃爍的星光……不是反光,是星星在自己發光。
他忽然感到喉嚨發乾。他想說點甚麼……隨便甚麼,打個招呼也好,報上自己的名字也好,告訴她自己也是個新來的對這山上不怎麼熟……可他張了張嘴,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喉音。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意過自己的長相,在島上那十年,歐律諾墨和忒提絲從不嫌棄他,來買武器的海神們雖然會多看他幾眼但至少不會當面說甚麼惡毒的話,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可此刻站在這位剛從父親頭顱中誕生的妹妹面前……這個妹妹連出生都帶著金光,連站姿都透著一種與生俱來的王者之氣……他卻前所未有地在意起來。在意自己滿是鬍鬚的臉,在意自己矮了一截的身高,在意自己拄著拐杖的、歪斜的站姿,在意自己身上還穿著滿是鐵屑和火星燒痕的皮圍裙。他甚至下意識地把拐杖往身後藏了藏,隨即又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愚蠢……她是帶著戰矛出生的,而他是靠著一根木棍站直的,她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們之間這道無法彌合的差距……於是更加窘迫,耳根開始發燙,從耳根蔓延到整個脖子。
她太完美了。不是那種讓他想要擁有的完美,而是那種讓他覺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就是一種冒犯的完美。他覺得自己像是無意間誤闖進了一座不該擅入的聖殿。
然後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轉向了他。那雙眼睛在金光逐漸消褪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亮,瞳孔里映著他自己的影子。
赫菲斯托斯只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頭,假裝在檢查斧刃……斧刃上甚麼都沒有,鐵屑他根本就沒擦,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不用直視她。手指在斧柄上無意識地攥緊又松開、松開又攥緊,掌心全是汗,汗把十年來浸黑的斧柄浸得發滑。
「哎呦。」
突然,赫菲斯托斯感覺腦門一痛,抬頭一看,卻是這位剛出生的妹妹用她手上的戰矛敲了自己的頭一下。不重,但聲音清脆,像是敲在一面沒有上緊的盾牌上……金屬與頭骨碰撞發出的脆響在空曠的大殿中彈了好幾個來回。她敲完之後矛尖還微微顫了一下,她順勢將戰矛在指間翻了個圈,收回身側。
「沒大沒小,要叫姐姐。」穿著戰甲的女神抬起戰矛看了一眼矛尖上有沒有沾到甚麼髒東西……矛尖金黃如鏡,上面除了他自己呆滯的倒影甚麼也沒有……然後重新把矛放下,矛尾輕輕點在身旁的大理石地面上。她一臉笑意地看著赫菲斯托斯,微微歪著頭,深色的馬尾滑到肩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飾地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是她出生後說的第一句話。不是戰鬥的號令,不是對父親的質問,不是對自己命運的宣告……是逗著這個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該說甚麼好的哥哥,讓他叫姐姐。
赫菲斯托斯看著她嘴角彎起的那個弧度……那是與剛才那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金光截然不同的東西,更鮮活,更有溫度,更讓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耳朵里嗡的一聲,甚麼也聽不到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剛才那片金光一樣讓人睜不開眼……不,比那片金光更讓人睜不開眼。他甚至覺得被她用戰矛敲過的那塊頭皮都在發麻,麻得他整張臉都僵住了,像是被她敲的不是腦袋,而是所有的語言能力。他用殘存的理智在心裡拼命提醒自己:她剛敲了我的頭,她連名字都還沒告訴我,她比我晚出生不知道多少年,她在戲弄我,你應該生氣。可他的嘴完全不聽使喚,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帶著顫音的怒斥……那聲音虛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丟臉,像是在和自己吵架卻連自己都吵不過:「你才剛出生,怎麼能當姐姐?」
「不要以為長得老,就可以大小不分了。」身穿戰甲的女神瞥了他一眼,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狡黠的光……那是她出生後第二次露出這種表情,比第一次更自然,更流暢,像是在與面前這個哥哥的短短幾句話之間已經學會了如何懟他,「不服你問問你旁邊這位神王。」她朝宙斯的方向偏了偏頭,深色的馬尾從肩頭滑到了背後。
宙斯一臉複雜地看著眼前的少女,看著她手中那柄與自己掌中雷電有七分神似的戰矛,看著她盾牌上翻滾的雲霧……那是墨提斯留下的紋路。此時此刻,他如何還會不知,自己這段時間的頭痛,都是這個女兒搞的鬼。墨提斯在被自己吞下之前,就已經懷了這孩子的胎……那個預言說墨提斯會生下一個推翻他的兒子,所以他吞了她。可墨提斯即使是在他的肚子里,也一直在鍛造這個女兒,為她打造戰甲,為她磨利戰矛,為她儲存智慧。她用自己的死,換了這個女兒的活。良久之後,他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重很沈,像是一道等了太久又終於塵埃落定的雷聲:「不錯,從年齡說來,她確實是你姐姐。」
赫菲斯托斯低頭看了自己的斧子一眼。這把斧子,能劈開深海玄鐵,能劈斷秘銀鎖鏈,能劈裂星隕石……現在它劈出了一個姐姐。一個從神王腦袋里劈出來的、手裡握著戰矛、深色發絲間綴著星星的姐姐。他一臉沈默了。這位看起來便不好惹的女神,說不得還真是自己的姐姐。他不再爭辯……不是因為爭不過,也不是因為她的地位或戰力。是因為當她不再看著自己、轉而去和宙斯說話的時候,他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追著她的側臉。她的側臉在逐漸消退的金光余韻中依然銳利奪目,下巴微微抬起,看著宙斯的神情沒有敬畏只有審視。他將斧子別回腰間,手指在斧柄上反復摩挲了好一會兒才松開……松開的時候指節還是僵的,像是在通過那個粗糙的木質觸感反復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你叫甚麼名字?」
「雅典娜。」身穿戰甲的女神也盯著宙斯,一改方才的戲謔,神情凝重而堅決。她把名字報得穩穩當當,每個音節都像是刀鋒划過磨刀石。這個名字不是宙斯起的,不是赫拉起的,是墨提斯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伏在宙斯的肚子里對她說了千遍萬遍的。她說你記住,你的名字叫雅典娜,等你出來的時候,沒有人能代替你說出這兩個字。只有你自己。
雅典娜。
赫菲斯托斯在心裡把這個名字默念了一遍。兩遍。三遍。然後他發現自己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著,像是這個名字一旦被念出口就再也不能從舌尖上抹去,乾脆讓它在心裡牢牢扎下根來。他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個名字,雅……典……娜。每個字都在他的嗓子里輕輕碰一下,像是在用舌尖品嘗某種從未嘗過的味道。他連宙斯接下來說了甚麼都沒聽全……只隱約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
「赫菲斯托斯,你先退下。」宙斯擺了擺手,「我有話和雅典娜說。」
赫菲斯托斯回過神來,倉促地應了一聲,拄著拐杖轉身往外走。走到殿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雅典娜正背對著他,與宙斯對峙而立,戰矛拄在地上,脊背筆直挺拔……那脊背挺得像是用最好的星隕鐵鍛造的劍脊。她沒有回頭。他收回目光,推開殿門走了出去。殿門在他身後合上時發出一聲悶響,那聲悶響像是把他從某個短暫的幻覺中拍回了現實。他的拐杖敲在石階上的節奏比來的時候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像是腳底灌了鉛。直到走出很遠,走到那條通往自己鐵匠鋪的山道上,直到身後的殿門已經完全被山霧遮住了,他才從貼身的衣袋內摸出那塊昨天剛剛淬好的、準備用來打造下一枚胸針的海藍寶石原石,捧在粗糙的掌心裡低頭看了很久。石頭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淡藍色澤,和她的戰矛矛尖有幾分相似……不,一點都不像。是他自己在往那上面靠。
太亮了。這個妹妹身上那種光芒太亮了,亮得他不敢靠近。可他又隱隱覺得,從今往後,他大概會一直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在遠處看著,哪怕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從鐵匠鋪的方向望一眼神王大殿的燈火。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也有想要的東西,想要甚麼樣的武器,甚麼樣的盾牌,甚麼樣的胸針……她的戰甲上還差一件裝飾,他看到了,胸口和肩甲之間的那片護板上甚麼也沒有……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很好。這個念頭讓他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像是熔爐里的第一簇火苗在爐膛深處無聲燃起,燃燒的位置和小時候第一次完成一件作品時一樣。但比那次更暖。
他把寶石重新塞進衣袋,加快了腳步走向鐵匠鋪。拐杖在石階上的敲擊聲從沈重變得急促又清越。他忽然很想打件東西。不是胸針,不是項鍊,不是給母親們的首飾。是一把戰矛。先用青銅打,看看承重怎麼樣,然後換秘銀。
殿內,宙斯的聲音仍在回蕩。
「雅典娜嗎?果然是個好名字。你雖然天生聰明強大,但是缺少歷練,還不是你呆在奧林匹斯之時。這樣吧,河神特里同,是你的堂兄,海洋的信使。目前我已經任命他成為了一切河流的執掌者,你去他那裡,學習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神靈吧。」他說這話時仔細觀察著雅典娜的反應……她剛剛出生,卻已經在他頭顱里被墨提斯教導了許多年。他想看看這個女兒的學習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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