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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再入冥界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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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戎老人,經年不見了。」阿爾忒萊雅向著這位日復一日撐船渡河的老人問好。對於這個老人,她一直充滿了敬佩。這一次沒有赫斯提亞在身邊替她開口,也沒有德墨忒爾在後面護著,更沒有斯堤克斯在她上船時提前替她擋開那些濺上船舷的黑水花。她一個人站在船頭,對著這位當年她跟著三位阿姨一起見到的老船夫,自己開了口。她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開口前需要咽下喉嚨里那團因回憶而湧上來的酸澀。

「你是……」卡戎疑惑了,他似乎從沒見過這位年輕的女神。眼下這個黑髮高馬尾、身姿挺拔的女神,與當年那個縮在斯堤克斯懷裡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小女孩判若兩人……那時她還需要斯堤克斯替她開口,用軟軟糯糯的聲音跟在阿姨後面補一句「老人家好」,說完就躲,把臉埋進阿姨的衣服里,只露出一雙黑眼睛觀察卡戎的反應。

「十年之前,我隨著赫斯提亞、德墨忒爾和斯堤克斯三位阿姨從此經過,您還記得嗎?」她說出那三個名字時,語調不自覺地在每個名字之間都微微頓了一下,像是在依次確認她們都不在場。

「哦,想起來了。上次三位女神是帶著一個小孩去找我家主人的麻煩。想來您是應該成年了。」三位女神殺向冥府,在這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的冥界,可是極難看到的事情,卡戎想忘記都難。他又多看了阿爾忒萊雅一眼……那個當年躲在斯堤克斯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的小孩,如今已經是一個會讓別的神靈主動往後退一步的存在了。她臉上的稚氣已經褪盡,顴骨的弧度和下頜的稜角都清晰地勾勒出一個成熟神靈的輪廓,但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仍然有他十年前注意到的同一種東西……認真的、誠摯的、不端著。

「記得就好。」阿爾忒萊雅運起神力,在她掌心之上霧氣蒸騰,然後慢慢形成了一個女孩的長相……碧發黑眸,吹彈可破的臉頰,挺直的鼻子,鮮紅的嘴唇,正是黛拉的模樣。「您這幾日撐船來回,有沒有渡過這個女孩。」她掌心的霧氣凝聚時,能感到伊安的呼吸在她身後猛地急促了起來。

卡戎看了看黛拉的影像,那團霧氣在他渾濁的老眼中倒映出淡淡的光芒。然後他拈須說道:「有印象,當然有印象,這個女孩太特殊了。」

「怎麼說?」阿爾忒萊雅與伊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亮光,連忙繼續詢問。

「你看別的靈魂,經過了那永寂之地,都是目光呆滯,如痴似呆,偶爾有兩個機靈點的,來到這裡也是畏畏縮縮的,上了我這船,就更是哀聲痛叫個不停,一點意思都沒有。而那個女孩不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要不是沒有肉身,我都懷疑她就是一個活人。」他說到這裡嘴角不由得彎了一下……在這條每天運送痛苦和沈默的河流上,能遇到一個會說話的魂是很難得的。「她還問我,這河裡有沒有魚,撐船累不累,老人家你吃飯了沒有……死人都關心我吃沒吃飯,活人還沒她這個心。」

說話間,卡戎已經帶著他們來到岸邊。兩人縱身上岸,伊安松了一口氣,終於脫離了那揪心的痛苦。她雙腳踩在冥界的黑石上時腿還在微微發顫,但她的眼睛不再流淚了……她聽到了黛拉在死後的世界還能保持快樂的樣子,這比任何安慰都更讓她能站穩。

阿爾忒萊雅站在岸邊,腳下的黑石還是十年前的顏色。她忽然想起上次從這裡上岸時,斯堤克斯走在她左邊,赫斯提亞走在她右邊,德墨忒爾和珀耳塞福涅走在前面。斯堤克斯一邊走一邊懶洋洋地問她腿酸不酸,說冥界的路走多了腿會變短,她那時候還真的信了,拉著阿姨的手不肯再走,最後是被抱進宮殿的。斯堤克斯抱起她時鼻尖蹭過她的額角,她能感覺到阿姨的嘴角在她額頭上彎了一下。阿爾忒萊雅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將這些念頭從腦中揮去,然後對卡戎微微一笑:「謝謝老漢了,看來你這段時間有的忙了。」

卡戎拈須一笑:「老漢倒是巴不得忙一點,即使沒有休息,我也樂意。」

阿爾忒萊雅心道:是啊,心中有堅持,確實可以不懼任何痛苦、磨難。她轉身朝冥王宮殿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更穩。但剛邁出幾步,余光掃過岸邊那塊平坦的黑石……當年她第一次從卡戎的船上下來,腿軟站不穩,就是在那塊石頭上被斯堤克斯一把拎起來,直接往後者的肩頭上一擱,像把一隻剛從河裡撈出來的小貓拎到乾燥的地方一樣。她現在當然不會再腿軟了。但經過那塊石頭時,她的步子還是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然後才重新加快。她的手臂在身側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觸碰那塊石頭,但最終只是將手指收攏成拳,繼續往前走。

渡過痛苦之河,穿過真理田園,終於到了冥王哈迪斯的府邸。冥府的宮殿依舊是那樣黑沈而莊嚴,殿堂外空無一人,連往常巡邏的幽靈侍從都不見了蹤影。阿爾忒萊雅站在門口,看著那扇緊閉的黑曜石大門,深呼吸了一次。十年前她來這裡時,身邊有三位女神為她撐腰,身後還有整個斯堤克斯宮殿的溫暖在等她回去。現在她獨自站在這裡,身後只有一個重傷的人類和一個冰凍在寒氣中的小女孩。她的右手握著方天畫戟的戟桿,左手空著。她低頭看了自己的左手一眼……那只手十年前是攥著斯堤克斯衣角的,後來是攥著姐姐的衣角的,現在是空的。

她忽然很想阿姨。不是在她力竭時想,不是在她害怕時想……是在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可以獨自站在這扇大門前、不再需要躲在任何人身後的時候,她最想她。她想斯堤克斯慵懶地靠在這根石柱上用指尖敲著她的額頭說「你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想斯堤克斯把她攬進懷裡用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說「夠用了」,想斯堤克斯每天早上把她按在膝前給她編辮子時指尖穿過她發絲的溫度,想斯堤克斯每次編完辮子都會在她後頸上輕輕按一下像是蓋章確認。她的高馬尾不需要任何人的手指來梳理,但她的後頸還記得那些指尖。記得那些指尖是涼的還是暖的,記得按上去時的力道,記得有時斯堤克斯會在那個位置停很久,不是做事,只是摸著她的頭髮沈默。她不知道斯堤克斯在那些沈默里想甚麼,她只知道每次她想從斯堤克斯的指間溜走時,阿姨的手就會條件反射地收一下。

阿爾忒萊雅將這些念頭壓下去,方天畫戟在地上頓了一下,高聲叫道:「冥後珀耳塞福涅,有故人來訪。」聲音洪亮,響遍了整個宮殿。

宮門打開了,但是出來的不是珀耳塞福涅,而是一對銀發的雙生少年。他們的步態已經不再像十年前那樣磕絆,並肩而行時肩與肩之間隔著恰好一拳的距離,不再需要互相扶著也不會再粘連在一起。阿爾忒萊雅看到他們,心神一動……這不是睡神和死神兄弟嗎?她連忙喊道:「塔納托斯、修普諾斯,請問珀耳塞福涅姐姐在嗎?」

死神塔納托斯冷冷瞥了她一眼。對於這個在冥府外面大喊大叫、還喊冥後做姐姐的人,他差點想讓她直接體驗一次死亡。倒是面色溫和的睡神修普諾斯輕聲問了一句:「請問你是哪裡的神靈,怎麼叫冥後大人姐姐?」他說話時微微側了側頭,銀色的睫毛在昏暗的燭火中輕輕撲閃了一下。

「你們不記得我了?上次赫斯提亞阿姨幫你們做手術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著啊。」

「哦,原來你是那個小女孩。」這是塔納托斯和修普諾斯畢生之中記憶最為深刻的一件事。那天的所有細節他們都歷歷在目……赫斯提亞怎麼用她的火焰將連體處組織的邊緣灼裂又封合,怎麼面無表情地在一炷香之內精准地切開了兩個人共享了不知多少年的臍帶連接。她的火焰之刀從他們靈魂的肩膀處緩緩切入,沿著連體的脊柱一節一節地往下游走,每一寸都是燒灼再冷卻、割裂再融合的過程,他們疼到昏厥又疼到醒來,卻始終能聽到那把火焰之刀在他們靈魂深處划過時發出的輕微嘶嘶聲。而邊上那個黑髮黑瞳的小傢伙怎麼全程捂著一邊眼睛又從指縫里偷看,看到一半被斯堤克斯按進懷裡不許再看,然後還不老實,又從斯堤克斯的胳膊底下鑽出來繼續偷看。她的辮子在阿姨的衣襟上蹭散了,斯堤克斯就一邊面無表情地盯著手術進程一邊用手指漫不經心地給她重新編,編好了用發繩系緊,再隨手在她辮梢上輕輕一扯,像是在拴一隻不安分的小貓。「你來冥府做甚麼?冥後大人她不在。」

阿爾忒萊雅連忙將自己找人的事情說了一遍。既然珀耳塞福涅不在,她便請塔納托斯和修普諾斯兩人幫忙在冥府之中尋找一下。

塔納托斯和修普諾斯兩人對視一眼,然後塔納托斯點了點頭:「你在這和修普諾斯等一會,不要亂跑,我去幫你找一下。」

看著塔納托斯離去的背影,阿爾忒萊雅納悶道:「怎麼,冥府的神侍這麼少嗎?找個人還需要死神親自去。」

修普諾斯笑了笑:「你過來到現在,一路上有看到一個神侍嗎?」

他這麼一說倒是令阿爾忒萊雅反應過來了。自己從痛苦之河一路過來,好像是沒有看到一個人影。當年她跟著斯堤克斯在冥界宮室里穿梭時,那間石室外面總有神侍候著,每次她晚上鑽進斯堤克斯寢殿時都會替她輕輕掩上門……那神侍總是低垂著頭,只露出一對微微發紅的耳尖。她問出這個疑惑時注意到修普諾斯的語氣雖然溫和,眼底卻藏著一層她分辨不全的陰影。

「他們都逃難去了。」修普諾斯淡淡一笑,那笑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看慣了離去的無奈。他說這話時看著遠處那些空蕩蕩的石階和無人值守的廊柱,就像在看一場緩慢而無聲的退潮。有一種留下來的生靈,是潮水退去後還趴在礁石上不肯走的藤壺。他和塔納托斯就是藤壺。不是因為勇敢,不是因為忠誠,是因為哈迪斯是第一個沒有把他們當怪物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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