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雷法

她不知道，此時阿爾忒萊雅的靈魂神念，正在與一道混沌色的雷霆做著抗爭。

雷霆神威浩大，將阿爾忒萊雅的神念死死壓住，似乎要吞噬她一般。

赫拉將阿爾忒萊雅抱起。她的手繞過阿爾忒萊雅焦黑的肩背和膝彎，把人從冰冷的地上撈進懷裡。這個渾身焦黑的軀體比她想象中要重……不是重，是燙。人已經昏厥了，體內卻還奔湧著被混沌雷霆灌入後無處可去的殘暴余威。赫拉的手指剛碰到阿爾忒萊雅的後背，指尖便被一道細微的電弧彈了一下，她「嘶」地倒吸一口氣，卻發現手臂上又有一道酥麻的電流湧上來，順著小臂往肩頭爬，讓她胳膊微微發麻。赫拉低頭看了懷裡的臉……焦黑的皮膚上沾著石板地的灰，嘴唇乾裂，眉毛被燒掉了一半，看起來狼狽至極，和她印象里那個躺在她椅子上懶洋洋調侃自己的狡黠丫頭完全不是同一個人。赫拉的嘴唇動了動，想罵……你知不知道我剛才差點以為你神魂俱滅了……可罵不出口。在雷電面前，沒有甚麼方向與道路之神，只有一個人事不省地躺在她懷裡、渾身還在冒電花的、不知死活的小混蛋。忍不住又是一聲暗嘆，看情況沒有十年八載很難好過來了。

將阿爾忒萊雅放到一個水池之中，赫拉喚來她的屬神，正義之主忒彌斯的女兒，時序三女神中最小的和平女神厄瑞涅。

「厄瑞涅，我的屬神，你去赫斯珀里得斯姊妹的果園裡，幫我摘一個金蘋果過來，我有用處。」

金蘋果樹是大地母神蓋亞，從其他神系那裡奪來的寶物，在宙斯與赫拉大婚的時候，她將這個寶物送給了赫拉。

它上面所結的金蘋果，能夠讓人長生不老，永葆青春，對於神靈或者人類的身體，都有難以估計的作用。

赫拉非常喜歡這棵果樹，將它栽種在她最喜歡的花園之中，派遣了頂天者阿特拉斯的三個女兒……光輝「埃格勒」、紅霞「厄律提婭」和黃昏「赫斯珀剌瑞托薩」，一起看守它。

儘管這樣，赫拉還是不放心，將在提豐之亂中，她姐姐赫斯提亞擒獲的百首巨龍拉頓也派過去了。

等到厄瑞涅將金蘋果取來之後，她也不停留，來到了那方水池處。赫拉站在池邊，雙手捧著那枚金蘋果舉到與眉齊平的位置，閉眼凝神。一道柔和的白光從她掌心滲出，化作萬千光絲纏繞在金蘋果上，果皮在光絲中漸漸融化，變成了一滴滴金黃色的液體，順著她的指縫墜入池水。每一滴落入水中都漾開一圈金色的漣漪，漣漪之中倒映著赫拉專注的側臉和池邊跳躍的炭火光。她將化開的金蘋果汁液細細灑在阿爾忒萊雅身上。金黃色的液體觸到焦黑的皮膚時發出極細微的「嗤嗤」聲，那些綻開的傷口在金光的浸潤下慢慢收斂，焦痂邊緣開始長出淡粉色的新肉。赫拉再用手指探了探她的靈台，發現神魂雖弱卻穩，便直起身，將濕淋淋的雙手在裙側擦了擦。

「行了。」她對守在門口的厄瑞涅說，語氣恢復了神後慣常的從容矜持。

將金蘋果的汁液灑在阿爾忒萊雅身上之後，赫拉再查看了一下她體內情況，發現正在不斷好轉，便安心離去了。她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池水里的金蘋果汁液還在漾著淡淡的漣漪，那個黑髮的小混蛋還閉著眼，臉上的焦痂已經在慢慢褪了。赫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句甚麼，最後只是把門輕輕帶上。

那混沌色的雷霆打到阿爾忒萊雅身上之後，從她的肉身開始，逐步損壞，而後又馬上纏上了阿爾忒萊雅的靈魂。

阿爾忒萊雅大急，知道自己小瞧了這混沌雷霆的威力，一旦不小心，說不定就會隕落在此地。

雷霆凶悍霸道，將阿爾忒萊雅的靈魂一下擊碎了，外間的一切似乎就沒有了反應，如同要死去了一般。

恍惚之間，她似乎聽到了一聲鐘鳴，然後就人事不知了。

她不知道，在她識海之中，神念與混沌雷霆正在做著殊死決戰。

她人已經人事不知了，殘存的神念怎麼可能會是那強悍的混沌雷霆的對手。

只是在她的神念與混沌雷霆的上方，古樸浩瀚的混沌鐘靜靜而立。那口鐘的鐘身上刻滿了她從未見過的遠古符文，每一道筆畫都在無聲地流轉著混沌色的微光，徬彿是開天闢地以前的某種法則被凝固在了鐘壁上。一旦阿爾忒萊雅的神念處在下風，便有一聲悠悠鐘聲，在她識海之中響起……那鐘聲不是耳朵能聽見的聲音，是直接震蕩在靈魂深處的波紋，一圈一圈地蕩開，將混沌雷霆的吞噬之勢一次又一次地抵住。

虛無之中，萬事不知，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爾忒萊雅才恢復了知覺。

她一醒來，便感知到了自己的情況，正處在一方水池之中。池水溫溫熱熱的，漫過她的鎖骨，浮力托著她的身體輕輕搖晃，像躺在搖籃里。一些神秘的金黃色液滴，正向自己輸送著勃勃的生機，讓自己肉身的傷勢逐漸好轉。低頭一看，胸口的焦黑已經褪了一層，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白皙、光潔，和從前一樣。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在水光中慢慢恢復了原本的顏色，指尖還沾著一點沒化完的金色液珠，在燭火下流光溢彩。

雖然不知道這金黃色液滴是甚麼神物，但是阿爾忒萊雅探出神念一看，就知道她還在神後赫拉的宮殿之中，想來是赫拉找來的東西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里，濕漉漉的黑髮散在水面上，遮住了她的表情。

原本在她心竅之內的那滴盤古精血，如今已經悄然消失。內視之下，心竅空了一塊……那滴陪伴她走過冥河洗練、提豐之戰、無數次重傷又愈合的盤古精血，已經被她的肉身完全吸收，再也找不到了。以後再難由此受益了。她深吸一口氣，把池水撩起來拍了拍臉，甩了甩頭上的水珠，把心裡的空落落壓下去。

再一內視自身，阿爾忒萊雅發現眉心識海之內，又多了一個東西。古樸浩瀚的混沌鐘下面，正有一個混沌色的雷霆，如同神器「雷電」一般，變化不定。它時而化作長空霹靂的形態，時而變成一團旋轉的雷球，時而又散成無數細如蛛絲的電光在識海中無聲游走……和外面石台上那道不停變換形狀的「雷電」一模一樣，像是從神器本體上裁下來的一小片。

她將神念往這個雷霆上面一探，頓時腦海之中，多了一段法訣。

「夫雷霆者，天地樞機。故雷乃天之號令，其權最大，三界九地一切皆屬雷可總攝。雷法為先天之道，雷神乃在我之神，以氣合氣，以神合神，豈不如響應答耶。廓然一氣初分，自覺神清氣爽，外欲不生，此身與天地相為表裡，造化皆在吾掌中矣。動天地，感鬼神，驅風雷，役萬物，無往而不可。凡欲行持，先服先天祖氣。……合天地之造化，為雷道之至尊，名之曰都天神雷，萬千法門，皆終於此也。」

阿爾忒萊雅得了這段法訣，不禁喜不自勝。她從水池中坐起來，池水嘩啦一聲從肩頭滑落，露出新生的白皙皮膚，在燭火下泛著柔潤的微光。她從玄冥之處得知，雷法算是天地之中，威能最大的法門之一了。

而紫霄神雷與都天神雷，無疑又是雷法之極，前者為雷法之始，是神道最高雷法；後者為雷法之終，掌毀滅，為巫道至高雷法。

據說盤古開天闢地之時，就曾使出這門雷法，威能極大，可惜沒有傳下來。

就連當初的雷之祖巫強良，也沒有得到這門盤古氏的雷法。

阿爾忒萊雅暗道：「這門雷法威力之大，更在日火神芒之上，當是我最後的依仗手段。只可惜，以我目前的神力，估計使出一道都夠嗆，更別說以此對敵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掌心攤開，試著調動一絲神力……指尖上冒出幾顆小小的電火花，噼啪幾聲就滅了，和她識海裡那道混沌雷霆的威勢相比簡直像是螢火比之日月的區別。她倒也沒沮喪，只是把濕漉漉的手指收回水里，歪著頭看著水面上的波紋，自言自語道：「慢慢來嘛。有總比沒有好呀。」尾音軟軟的，帶著一絲真心的滿足。

她在水池邊又坐了片刻，把識海中的都天神雷法訣從頭到尾默誦了一遍，把電光遁法的口訣也在心裡過了幾遍，確認自己把每一個字都刻進了神念里，這才從水池中起身。水從她肩頭和腰側滑落，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赤足踩在池邊的石板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走到門邊拿起赫拉留在那裡的乾淨長袍，一件一件地穿好。手指在系束腰的銀質細帶時，指尖還在微微發抖……不是疼，是混沌雷霆的余威還沒有徹底從經脈中散盡。

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是赫拉。

她推門進來時，阿爾忒萊雅正站在池邊，頭髮濕淋淋地散在肩頭，新換上的素白長袍整整齊齊，只是腰帶系得有些松垮……手指還在抖，實在系不緊。她的面容已經恢復如常，黑髮黑瞳，皮膚白皙光潔，兩年前被雷電劈得渾身焦黑的模樣徬彿只是一場夢。只是眉毛……被燒掉的那半邊眉毛還沒完全長回來，讓她整張臉看起來莫名地有些不對稱的可愛。

赫拉站在門口，目光上上下下地掃了她三遍，最後停在她缺了半邊的眉毛上。

「你知不知道混沌雷霆觸發的瞬間，整座宮殿都在震。我在隔壁殿里還以為宙斯提了雷電要去劈誰……結果是你在找死。你就不能安分點。」

阿爾忒萊雅自知理虧，低著頭，兩手交疊在身前，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帶的尾端，像個被長輩訓了的孩子。「我只是想看看……混沌雷霆能給我帶來甚麼神通嘛。」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嘴裡沒吐出來，一邊說一邊偷偷抬眼看赫拉的臉色。

「神通？」赫拉冷笑一聲，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知不知道你差點連命都搭進去？金蘋果化開的汁液只夠修復神體，要是神魂受損，連蓋亞都救不了你。」

「我這不是沒事了嘛。」阿爾忒萊雅小聲回了一句，沒敢抬頭。話音剛落，她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抱住赫拉的胳膊，把臉貼在她袖口上蹭了蹭，軟聲軟氣地說：「謝謝您還給我用金蘋果……赫拉大人最好了。」語氣甜得自己都有點心虛……她確實心虛。這兩年多來，雷電所在的這間屋子隨便她進，金蘋果不惜代價地給她用，最後還不罵她……只說她眉毛。她把臉埋在赫拉袖子上，悶悶地說：「那個金蘋果的汁液，還在水池里呢。浪費了多可惜。」

赫拉低頭看著這個抱著自己胳膊撒嬌的小混蛋，沈默了片刻。然後她伸出手，把阿爾忒萊雅額前還在滴水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

「你就仗著我疼你吧。」她淡淡地說，語氣里的無奈比怒氣多得多。

阿爾忒萊雅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缺了半邊的眉毛讓她看起來更憨了幾分。她本想說點甚麼。

但赫拉已經轉身往門外走去，裙擺曳地，背影端莊如常。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話：「再碰一次混沌雷霆，我就把你交給阿瑞斯當靶子練。」

「我不敢了啦……！」阿爾忒萊雅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聲音清脆且知道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