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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崖下的怪物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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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忒萊雅將信紙折好收進衣襟內側,指尖在觸及那枚舊星輝石胸針時微微停頓。「卡戎怎麼說?」

「卡戎說他們付不起渡河的船費……不是沒有銅板,是沒有‘死後之物’該有的任何東西。他說他撐船這麼多年,頭一次碰到連痛苦之河都拒絕觸碰的東西。」赫卡忒說到這裡停了片刻,兜帽下的幽暗眼眸望向阿爾忒萊雅被晨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側臉,「珀耳塞福涅讓我轉告你……這些亡魂在生前最後記得的東西,全部是被同一種節奏的撞擊碾碎的意識,連恐懼都沒有留下,只有無窮無盡的高潮後空白。這不是自然死亡,有人在用法則碎片扭曲人類的性慾。」

這不只是苦難……這是在苦難上榨油。阿爾忒萊雅將草藥筐推到牆角,從枕頭下取出被布巾包裹的方天畫戟重新掛回腰間,獵靴踩在石板地上發出利落的脆響。「走。先去那座出了新娘的城市,然後去冥河邊。我要看看那些亡魂身上殘留的法則灼痕是甚麼形態……也許還能追溯到散落法則碎片的去向。」

那座小城坐落在科林斯地峽通往內陸的商道旁,城牆不高,城門口的守衛正靠在長矛上打盹。城裡最繁華的大戶人家門前掛著未撤去的婚禮花環,金線與紅綢被連日雨水打濕後塌成一團辨不出形狀的殘瓣。台階下跪著一個老婦,灰白頭髮用黑紗裹著,雙手捧著一隻用橄欖枝編成的還魂符,嘴唇翕動著反復念「把丫頭的魂還給我」。

阿爾忒萊雅在老婦面前蹲下身,將手輕輕覆上她還魂符上被汗水浸透的橄欖葉。老婦抬起被白內障蒙去大半視線的渾濁雙眼,嘴唇翕動了好一陣才擠出聲音:「你是神……你是神對不對?求你把她的魂叫回來!我知道她還沒走……村裡西邊的人見過她在河邊蹲著,對著水照自己身上的傷……她還沒走!」

新娘的屍體已被停放在正堂一側的偏房裡。阿爾忒萊雅推門進去時,看到一個年輕女子躺上已經褪色的喜床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撕裂的嫁衣,裸露的腿根殘留著乾涸體液混著某種透明絲線般的粘稠物在空氣里風乾成熒白色薄殼。赫卡忒站在她身後,右手五指張開覆上門框,以冥界副君的神力在整座房間外布下只進不出的禁制。阿爾忒萊雅伸手探新娘敞開的腿間……陰道內沒有精液,也沒有任何與情慾有關的體液殘留,只有被某種法則灼燒後留下的極輕微炭化痕跡,像是被高溫從內部掃過。她不是被人操死的……是被某個東西吸取了體內所有從性愛中產生的東西之後又被灌入了某種無法被身體消解的法則殘留,在極度失控的高潮中將意識與肉體雙雙撕裂。

「下手的人不是出於情慾,」阿爾忒萊雅抬起頭,「是有目的地收集性愛中釋放的某種能量……精液也被他取走了。這痕跡和阿芙洛狄忒的法則碎片同源,但更粗糙,更不穩定。有人在收集這些碎片。」

冥界的邊緣沒有明確的界限。阿爾忒萊雅穿過痛苦之河,沿著那條她多年前跟隨斯堤克斯渡過的黑色河岸向西走,一直走到連冥府燈光都照不到的荒灘盡頭。然後她看到了那些亡魂。

他們一個挨一個地站在岸邊,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無論生前是男是女,每個人都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姿態……雙手環抱自己,腰微微前傾,像是在被甚麼人從背後抱著。他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皮膚表面凝固著死前最後的微光,眼眶里沒有眼睛,只有不斷往外滲的透明液體沿頰流下,匯入嘴角無邊無盡的空洞里。從他們腿間還在不停泌出的體液順著腿根往下淌,滴落在冥河黑水上濺起無聲的漣漪。他們不哭,不叫,不向任何一個神靈祈禱,只是站在那裡……永遠重復那個被插入到最高潮那一刻的姿態。

「沒有人記得自己的名字。」阿爾忒萊雅跪在一個少婦面前,她的身體還保持著向後迎合的弧度,腹中卻早已鼓成半透明的球狀……那是死前被灌入的體液在死後無法代謝而積累成的膨脹。她伸出手輕輕覆上那不再起伏的肚皮,神魂感知觸及對方意識空間的第一瞬,她便被那殘餘記憶的碎片擊中……沒有恐懼,沒有怨恨,只有被同一種節奏反復撞擊時碾碎的意識碎片,連最後清醒的瞬間都不是逃跑,而是攀上一個無窮無盡的高潮。她收回手在河邊蹲了片刻,用隨身帶的舊布輕輕擦去那個女人腹上仍在不斷滲出的透明液體。然後她站起來把這群無法渡河的行屍一個一個全部烙進自己的方向感知之內。她要找到讓這些破碎之人重新留下名字的路,哪怕這條路現在還沒出現。

線索在冥河邊被串聯起來。阿爾忒萊雅順著亡魂身上殘留的法則灼痕逆向溯源,發現在人間的幾座城市之間,有一種極細的、不穩定的情慾碎片脈流正以某種固定的週期反復出現。每次出現的地點都恰好是一座有人死去的婚房、娼館、或被遺棄的祭壇附近……那些地方都曾經發生過極端的性行為,有大量可以被採擷的情慾能量。她和赫卡忒逆著這些殘餘痕跡追蹤了整整七個日夜,直到這些散布在人間各處的碎片忽然全部匯向了同一個地方。

那是一座早已廢棄的山間神殿,爬滿枯藤的廊柱上曾經懸掛過神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下幾處幽深的凹槽。殿內沒有供奉任何神祇,只有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面前那團漂浮在半空中的淡金色光霧……那是所有被他收集來的情慾法則碎片,正被整合成某種尚未成形的、更穩定的結構。

他是個次級情慾之神,曾屬阿芙洛狄忒的神殿體系,在阿芙洛狄忒被剝奪法則後失去了神力來源。他沒有名字,或者說他的名字在被遺忘時就已被他自己拋棄。神殿角落里堆滿了乾枯的花瓣和空酒罐,空氣中瀰漫起某種極淡的、屬於新婚之夜才有的熏香。他膝上橫著一件舊織錦婚袍,邊緣早已泛黃,仍折疊得整整齊齊。

「這些碎片不夠。」他開口時沒有轉頭,語調平緩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被反復證明過的結論,「無論我怎麼拼,都差一點。我試過很多次……讓人類的女性在達到極致時吸收碎片,讓她們的身體代替我妻子生前的容器將碎片轉化成更純粹的能量。但她們全都失敗了……要麼在連續高潮中死去,要麼變成空殼,只會不停自慰直到餓死。我無意殺她們。我只是需要她們幫我完成這個實驗。」

阿爾忒萊雅站在原地沒有拔劍。她看著輪椅上這個沒有名字的神靈,看了很久。「你要給你的妻子一個永遠活著的身體……那你自己的呢?你現在這個樣子,她還會認得嗎?」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手從膝上滑下來,落在輪椅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又松開。那件舊嫁衣從他膝上滑落,掉在地上,揚起一片細密的灰塵。然後他緩緩抬起頭,在昏暗的殿光中朝她露出一個極其淡薄的笑。那笑意里有某種被理解了太久終於不需要再解釋的疲倦。

「把她殘留的部分給我。」阿爾忒萊雅朝他伸出手,「那些碎片你拼不起來,是因為它們不是她的。但你可以把她自己的那一小片帶回去……安葬,或者收進你還能觸碰的地方,隨你。」她的手指平穩地停在半空,「把不屬於她的法則碎片交給我,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在被冥界亡魂找上你之前。」

男人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件嫁衣仔細拍去灰塵重新疊好放在膝上。然後他伸出手,將自己收集的所有碎片平平地推向她。那團淡金色光霧在她掌心緩緩凝結成一顆極小的、仍在顫動的珠子,像一滴滴被燒熔又冷卻的黃金。

阿爾忒萊雅將法則碎片封入赫卡忒隨身攜帶的冥界禁盒後,獨自再次來到冥河岸邊。那些無法渡河的亡魂仍然保持著同一個姿態站在水邊,沒有人變少,也沒有人增多。她蹲下身,將手浸入冥河黑水中,讓冰冷的河水漫過手腕。然後她對著那群永遠重復高潮姿態的亡魂,輕輕舉起右手指向冥河對岸。

「往那邊走。過了這條河,就是真理田園。在那裡你們會想起自己的名字,然後沿著那條路走到屬於你們的安息地。現在……可以走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音節都被冥河的靜穆承載著穿過了整片岸邊。那些半透明的亡魂一個接一個緩緩轉過身來。他們不是被神力驅策著動起來的……而是第一次被人在正確的位置打開了一道可以前往安息地的門。他們向著她所指的方向挪動,每走一步,腿間不停泌出的透明體液就少一些。等到他們踏入冥河黑水時,河水漫過他們身體的瞬間,那些凝固的姿態終於松開,還原成了一個個安安靜靜渡河的普通亡魂。最後一個渡河的是那個腹部仍然微微鼓脹的少婦。她站在水邊回頭望了一眼,然後彎腰朝阿爾忒萊雅輕輕頷首,轉身緩緩步入黑水之中。

阿爾忒萊雅沒有立刻離開。她將剛才引渡完成時凝聚出的那枚淡金色小珠輕輕擱在岸邊……那是散落人間無法回收的法則碎片殘餘,不足以再構成任何神力,但仍在微弱地閃爍。她將這最後一點微光從自己的方向感知中分離出去,讓它安靜地躺在岸邊,像一盞再也照不亮前路的燈。

「我把你們送到這裡了。以後的路,你們自己走。」她重新站直脊梁,獵靴踏起冥河黑砂,「至於那些還在人間深處的……一個一個救不完。我會查到最早是誰把這東西帶到人間,然後從根上關掉它。」

她在冥河岸邊站了很久,久到黑水上的漣漪從她投下的石子擴散到對岸又悄無聲息地消失。那些渡河的亡魂已全部沒入真理田園的灰色平原,最後一個離開的少婦的背影在她感知中漸漸淡去,像一滴融入冥府無盡暮色的水珠。

阿爾忒萊雅沒有離開。她在岸邊一塊平整的黑色玄武岩上坐下來,將方天畫戟橫擱在膝上,解下腰間那只鹿皮水袋仰頭灌了一口。水是赫卡忒臨別前灌的,從人間山谷里那眼無名泉中取的,冰涼清冽,帶著一絲極淡的草藥香。她將水袋擱在腿邊,用拇指緩緩擦去唇角的水漬,然後垂下眼,把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臉孔在腦海中一張一張地重新過了一遍。

那個在神像前張開腿被操到嘴角冒血卻還在念祝禱文的少女。豐收祭上被婆婆攥著手說「今年終於能被選中了」的新娘。厄里忒亞阿姨那雙被草藥汁染成暗綠的手,和她說「沒有哪個地方不把女人分成有用的洞和沒用的肉體」時平淡得像在報天氣的語調。莉拉蹲在雨夜的露天庭院裡給她口交,喉頭滾動著咽下精液的同時,手指本能地反復確認腰間那個裝著幾枚銅板的錢袋。還有那個在河灘上跪在泥水里一枚一枚撿起銅板的阿爾忒拉……她自己。

她曾經以為苦難是戰爭,是飢荒,是瘟疫,是那些可以被看見、被命名、被記錄在史詩里的宏大災厄。可她現在明白了……真正的苦難不是這些。苦難是日復一日的、被認為理所應當的馴服。是那個少女在慘叫與誦經的間隙里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說出的「榮耀」。是那個新娘在祭壇邊捂著被操腫的陰唇望向自己時既恐懼又仰慕的眼神。是莉拉蹲在牆角數銅板時自言自語的那句「明天應該夠給孩子買麵包了」。是厄里忒亞用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發頂,說「你想做哪種人,你便是哪種人」。

沒有人教過這些女人甚麼叫反抗。她們從出生起就被放進了同一個模具……你是神的妻子,你是土地的祭品,你是男人的附屬,你是用來被操的洞。她們在被操完之後,連恨都不會恨,只會茫然地捂著傷口,想著明天還能不能吃到麵包。她們不是沒有感覺,是被規則磨到已經不覺得那是傷害。

而她……阿爾忒萊雅……之所以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比別人更清醒,也不是因為比別人更堅韌,而是因為她與生俱來就擁有神力,擁有劍,擁有斯堤克斯,擁有阿爾忒彌斯。她是被選中的例外,不是常態。如果她只是個人類女人,她的下場不會比莉拉更好。

她開始釐清散落在所有經歷中的規則碎片。神系權力在人間以「庇護」為名,實際上每一條神諭都在從人類身上抽取某種東西……恐懼、信仰、情慾、生命力。人類與神靈之間的關係從來不是單向的賜予,而是一種不對稱的依賴。人類需要神的庇護來對抗其他人類、對抗自然災厄、對抗戰爭;而神需要人類的獻祭來確認自己的權威,來維持法則的運轉。這兩者之間沒有對等,只有寄生……神在寄生人類,人類也寄生在神的護蔭下。真正的問題不是哪一個神更壞,而是這種寄生關係本身已經長成了所有人都默認的底色。

要想徹底改變這種關係,不是殺幾個祭司,不是阻止一場祭祀,甚至不是推翻任何一個主神。是要把整個結構拆掉……讓神不能隨意降臨人間,不能以神諭干涉人類的戰爭和政治,不能把人類女性當作祭品和玩具。同時也要讓人類不再依賴神來規避他們必須自己面對的苦難。不是保護,是隔離。不是讓神更好地統治人,而是讓神和人走各自該走的路。

她將方天畫戟從膝上提起插在身側的黑砂中,站起身,面向冥河對岸那片灰白色的真理田園。絕天地通。她在心裡念出這四個字,讓它們在翻湧的思緒中穩穩落地。這不是一場復仇,不是一次清算,不是要把哪個主神拉下王座換自己坐上去。這是一次系統的結構性重組……要將法則的微調以最根本的方式寫入天地之間。人與神的界限本來就沒有明文規定……無形無質,才會被隨意踐踏。她要做的,是把這條界限拉出來,刻進法則深處,讓任何神靈都無法繞過。

這需要遠超目前的力量,需要更多盟友。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右手虎口上還殘留著在河灘上被墨涅拉俄斯按進泥水時蹭破的紅痕,左手指尖剛引渡過冥河亡魂的殘留神力還在微微發顫。這雙手還不夠有力,但已足以指向正確的地方。

她抓起擱在水袋邊的鹿皮水袋仰頭灌下最後幾口泉水,將空水袋系回腰間,拔出方天畫戟轉身踏向冥河上游。她已明悟自己要做甚麼。她也清楚這條路上還會有更多犧牲……可能犧牲自己,可能犧牲她愛的人,可能需要交出遠比權力更重的代價才能平衡天地間那被無數神祇踩塌了的舊天平。但至少此刻,站在這條沒有月光的冥河岸邊,她終於確認了自己一直以來追尋的方向:不是復仇,不是榮耀,不是證明給任何神靈看。是為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留下的女人,重新拿回一塊可以被曬乾、被磨碎、被泡成一杯誰也壓不彎腰桿的草藥茶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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