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半人馬喀戎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2 / 2
不再理會喧囂的人群,阿爾忒萊雅便帶著喀戎離去,在她們身後,還有她的三位弟子與兩位神侍。圍觀的人群並不知道那位白袍女子對喀戎說了甚麼,喀戎便就這樣隨著她而去。而等到喀戎再次現身之時,他已經是眾多半神英雄的老師了。
阿爾忒萊雅帶著喀戎等人,越走越遠,越走越偏,最後竟是來到了一片山林之中。她也不知道她研究出來的方法會有甚麼變故,但想著還是遠離人煙比較好。
一路之上,喀戎也知道了他們的身份。尤其是聽到伊阿西翁的名字之時,不住感嘆:「原來老師便是那位神秘強者伊阿西翁,當初您代替普羅米修斯受了神王的雷電,所有人都以為您死去了。」他的馬蹄踏在山路上頓了一下,回頭望著阿爾忒萊雅,眼神里的敬意比剛才又厚了一層。
「我是死掉了,但是被一位神秘的神靈救活了。」阿爾忒萊雅淡淡將蓋布的事情說出,反正她旁邊的人也都是這麼認為的。只是提到蓋布時,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腰間的射日弓弓柄。那個老者看過這把弓,也叫得出它的來歷,卻不肯告訴她更多……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讓她每次想起來都覺得胸口不太痛快。
「果然是神靈,才能有將死人復活的能力啊。」喀戎不住感嘆,心中充滿了嚮往。
「有血味,主人。」瞎眼的忒瑞西阿斯沒有聞到,作為神靈的阿爾忒萊雅沒有聞到,但是黛拉卻聞到了這股味道。她抬起頭在空氣中嗅了嗅,小巧的鼻翼翕動著,眉頭輕輕擰了起來。
她們順著黛拉聞到的方向迅速前行,卻發現一個身穿寬大帶帽黑袍的女子手持鐮刀,上面不斷有血液低落,在她旁邊倒了十幾個人。那些人橫七竪八地散落在草叢里,有的還在輕輕抽搐,有的已經沒了動靜。空氣中瀰漫著鐵鏽般的新鮮血腥和泥土翻起的腥甜。
「我不想殺你們的,為甚麼都要來找死。」這個女子轉過身來,露出了一張艷絕塵寰的冷厲俏臉,面無表情看著阿爾忒萊雅一群人。她的黑袍兜帽從頭頂滑落,露出一頭墨色的長髮,幾縷發絲黏在臉頰的血跡上,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別人的。
「你是甚麼人?」阿爾忒萊雅皺眉問道。這個似乎是人類的女子,長得實在太過誘人了……眉骨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幾乎不在她所見過的最頂尖的幾個女神之下。但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盲目的空,是被人反復傷害之後自己把自己清空了的空。
「我是誰?」這女子冷笑道,「你們大老遠跑過來追殺我,我是誰你們會不知道。」她的聲音非常動聽,清脆之中帶有一絲沙啞,像老舊的琴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你們走吧,我只想安安穩穩地獨自生活,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更不想殺人。」女子指了指她的身後……是一棟木頭製成的小屋。屋子的木牆上爬滿了青苔,門框歪斜著,顯然是自己一個人用最簡陋的工具搭建起來的。門檻上放著一隻破口的陶罐,裡面插著幾枝已經枯萎的野花。
「有點意思。」阿爾忒萊雅呵呵一笑。要是換作其他時候,她或許還會管管閒事,但是此時她一心便想知道自己創出的那種法門有沒有用,沒有了管閒事的心思。
「那我們不打擾了。」阿爾忒萊雅帶著人,離開了這裡,往旁邊的一個山頭而去。
「不要將我的消息洩露出去,否則又會增加無謂的傷亡。」在她們身後,傳來黑袍女子悠悠的嘆息聲,聲音之中充滿了哀愁與痛苦。那嘆息在林間回蕩了一下便散了,像是被密林吞掉了。
「好的,我們知道了。」阿爾忒萊雅頭也不回,擺手說道。還真是一個有意思的人類啊。她自己也是個被命運追著跑過的人……她也曾一個人躲在沒有人的地方,不想見任何人,不想被任何人找到。可她沒有這份運氣,她的仇人比她強太多,而追殺她的人不會死在路上。
倒是忒瑞西阿斯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了下來。一直到遠遠離開了這個黑袍女子,他才說道:「好恐怖的女子。」他的手指攥緊了探路的木杖,指節發白。
「哎,忒瑞西阿斯,還以為你個瞎子感覺不到呢。真是一個尤物啊,我敢打賭,派人追她的人肯定是想要霸佔她。」西西弗斯驚道。那個女人確實恐怖……美麗無比的面龐徬彿要將人的魂都勾去,可她拿鐮刀的那只手穩得不像人。
忒瑞西阿斯淡淡說道:「我看不到,但是我能感覺到,這個女子身上充滿了厄運,簡直是一個厄源。」他的瞎眼朝向黑袍女子消失的方向,那條蒙眼的舊布條在風中輕輕擺動。
「厄源,甚麼東西?」黛拉疑惑問道。
「在她身上,我感受到了血與火,感受到了無邊的殺戮與紛爭。」忒瑞西阿斯不斷感嘆。那是一種他從沒有在任何一個人類身上感受過的、極致的厄運……像是她每走一步,身後的草就會枯萎一寸。
沒有理會他們對那個女子的探討,阿爾忒萊雅對此並不關心。她眼見重新找到的這個地方環境還讓她滿意,便對喀戎說道:「你可準備好了,喀戎。」她的目光落在這位半人馬身上,聲音恢復了老師特有的沈穩。
「我隨時準備著,伊阿西翁老師。」喀戎四蹄踏穩,戰矛橫在身前,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可他挺直背脊的樣子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篤定。
阿爾忒萊雅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最後一次跟你說,這種法門只是初創,從未有人嘗試,說不得有生命危險。我便是有此擔心,才一直沒有讓伊安嘗試。你這一試,生死難知,果真還要去試嗎?」她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腰間的銀質細帶上,這是她在做重大決定時才會無意識做出的動作。
這一路以來,阿爾忒萊雅也不斷瞭解著喀戎,大概也知道了他未來的身份了……眾多半神英雄之師。喀戎的能力出類拔萃,琴棋書畫、弓箭刀槍、拳鬥相撲、天地人間,他幾乎是無所不能、無所不曉。阿爾忒萊雅都忍不住感嘆不已,這個徒弟還真是讓人滿意,都要再找過別人嘗試了。
「老師不用多說,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便是死了也不後悔。」喀戎一生的追求,便是想擁有神靈一般的力量。而如今路已經擺在他的面前了,怎麼可能放棄。他看著阿爾忒萊雅,眼底沒有猶豫,只有一道沈默的、從不曾在漫長的百年衰老中熄滅過的火。
阿爾忒萊雅嘆息一聲,不再說話。當初伊安也要嘗試,但是卻被阿爾忒萊雅所阻。她不是不相信伊安……她只是不敢拿自己最親近的神侍去賭一個尚未成形的理論。可此刻,她看著喀戎那雙與他傷痕累累的身體完全相反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之前的猶豫,也許不是因為怕失敗,而是因為她自己還沒有準備好面對失敗。
「自蒙昧以來,神與人之間,最為本質的區別,就在於神力了。也就是說,人如果擁有了神力,便就是神。」
「我與一位極強者曾經探討,如何可以讓人擁有神力。我們設想過無數種方法,但是可行的不過幾種。現在,我要給你講授的,便是其中的點燃法則之火的方法。」
「神靈是通過神力來溝通法則,最後逐步成長為主神,甚至在主神之上。然而我發現,人類也可以溝通法則並初步利用,便想到是否可以用法則來反生神力。結果我與那位至強者不斷推演,便有了點燃神火這個法子。」
「不過這只是推演出來的結果,點燃神火之後,未必能夠誕生神力,說不定還會將身體直接燒掉,屍骨不存。」
阿爾忒萊雅將這種法門的來源說出,話中隱含勸告。她的聲音很穩,但說到「屍骨不存」四個字時,尾音微微發澀……這是她從理論推導中得出的最壞結果,也是她不願意在伊安身上看到的結果。
但是喀戎卻無所謂道:「老師還請把方法告訴我,我這就點燃神火。」他的態度平靜得過分,那語氣就像在說「我這就去砍棵樹」。正是這一語平靜,被他腳下仍在淌血的新傷層層疊疊地托著,反倒比任何激昂的豪言都更沈。
「好。這法門說來也簡單,將與法則相結合的氣血分成兩部分,最中心的一部分不斷向里集中、坍縮,最後以心念之火將它點燃,這便是神火之源。而外面這部分不斷調和,一來護住這一處身體,二來完全將這一處火源包住,以免它燒到別處。」
接著阿爾忒萊雅又將點燃神火需要注意的一些情況逐個道出,讓喀戎注意:坍縮的速度不能太快,太快了氣血會崩散;心念之火必須是自己的信念,不能用任何外力代替;外層的調和需與坍縮同步,慢一分則洩露,快一分則窒息。
說完這些之後,喀戎便就地坐下,按照阿爾忒萊雅所說的,開始點燃法則之火。他閉上了眼睛,四條馬蹄在枯葉中收攏,人身挺直,雙手平放在膝上,整個姿態從戰台上的狂烈瞬間沈澱下來。他粗壯的指節微曲著,像是收起了最後一把火。
他這一坐,便是半個月的時間,不眠不休,也不動一下。阿爾忒萊雅無所謂,一直用神念觀照他的情況,感覺一切都好,氣血還在不斷往中心坍縮。她的神念如看不見的細絲,日日夜夜懸在喀戎那處人身與馬軀交界的位置上方……她不怕他死,怕的是他在她眼前一點一點地燒成灰燼而她卻無法替他把火滅掉。
但是她們周圍的還都是一些人類,不能脫離食物,她們便輪流去準備幾人需要的食物。西西弗斯去摘野果,奧托呂科斯負責偷蜂蜜……這項任務他完成得比任何事都更高效……伊安在山泉邊接水。忒瑞西阿斯沒法打獵,但他能用雙耳傾聽林中的動靜,告訴眾人哪片區域有猛獸出沒。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那個一動不動盤坐了半個月的半人馬。
這一次輪到的是黛拉去尋找食物,她將食物帶了過來。但是與食物一起帶來的,還有她們前段時間見到的黑袍美女。黛拉一手拎著裝滿野果的布兜,另一隻手攥著黑袍女子的袖口,表情有點像弟弟把撿來的流浪貓領回家時的那種堅定。
「黛拉,你怎麼將她帶過來了。」反應最為劇烈的是瞎眼的預言家忒瑞西阿斯。他無法看到黑袍美女,卻可以感受到一股無比恐怖、無比強大的厄運在旁邊。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寸,木杖在地上戳深了幾分。
「她被一位傳奇英雄追殺,我看她可憐,便將她帶了過來。」對於忒瑞西阿斯幾個的意見,黛拉與她的姑姑伊安一樣,向來是無視的。她這番解釋,純粹是說給阿爾忒萊雅聽。黛拉把黑袍女子的袖口放開,又補了一句,「她的食物正好是我在採的那些野果,她不是來搶的,她是來教我摘哪種吃了不會拉肚子。」她攤開掌心,裡面放著幾種被仔細辨認過的漿果,顏色交錯,沒有一枚是有毒的。黛拉自己早幾年在野外亂吃果子拉得差點脫水,對這類教訓記得相當清楚。
阿爾忒萊雅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吵。眼前的喀戎已經到了關鍵時刻。
體內的氣血已經坍縮到了極點,再也無法更進一步。喀戎按照阿爾忒萊雅所教的方法,先誘出自己的心念之火。這心念之火雖然名叫火,其實就是每人心中最為純粹最為強烈的念頭,乃是一個人的信念所在,又叫信念之火。
「我的信念,便是將這種人身成神的方法,傳授給更多的人。讓這個天地的主宰者,不再僅僅是神靈。讓更多的人類、半人類,有著與神靈對抗的資本。」
喀戎說出這話,然後在他的人身與馬軀相接的地方,一團微弱火焰「嗤」的一下點起。那聲音極細微,像是有人在極深的冬夜裡對著木片吹了第一次火星。然後那微弱火焰「蓬」的一下點開……在這一瞬間,阿爾忒萊雅的神念幾乎是同步感知到了變化:一股全新的、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的力量從喀戎體內最深處噴薄而出。他的體內已經有了一道青色的火焰,美麗神秘,又充滿了希望。那青色的焰芒在他人與馬的交界處緩緩流轉,將周圍那些還在震蕩游走的氣血盡數吸附過去,重新織成一層穩定的、緊貼骨骼的內膜。
隨後,這團火焰之中,有一種力量自發流了出來。喀戎細細一感受,這種力量強大、浩瀚,正是他在提坦之戰的時候、在提豐之亂的時候,感受過的神靈之力。他的臉上不禁露出了一股狂喜的表情……那一瞬間,這張布滿舊傷痕跡的老臉像是被甚麼從內部點亮了。然後他也不顧有人看著他,大聲吼叫起來,聲音聲嘶力竭,而後又像普通的馬一樣在這山林之中到處亂跑,蹄子在枯葉堆里踩出大片脆響,樹枝被打斷的咔啦聲和喀戎肆無忌憚的大笑聲攪在一起,驚起滿山的飛鳥。
跑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回到阿爾忒萊雅她們所在的地方,跪在地上向阿爾忒萊雅行禮:「謝謝伊阿西翁老師成全。」他的頭低下去,馬蹄跪在落葉里,後背仍在因為劇烈奔跑而起伏不停。眼眶泛紅,淚中帶笑。那淚水滾過他被舊傷覆蓋的顴骨,滴在枯葉上,砸出微微的聲響。
阿爾忒萊雅也是高興不已,一把將他扶了起來,口中說道:「好,好,終於邁出了第一步。」她的手指觸到他臂上還在微微顫抖的肌肉……那是剛剛經歷了一場脫胎換骨的劇變後還未平復的餘波。她的指尖不自覺地也跟著輕顫了一下。
不過,當她將神念探入喀戎體內、觀察他這種神力的時候,頓時發現了異常。這種力量,與其說是神力,還不如說是半神之力。它有著神力的威能,但並沒有讓人不老不死的功能。也就是說,這種神力缺少神性。神性是任何一位神靈必備的東西,這是天地的厚賜。她的神念在喀戎丹田那團青色火焰周圍反復探查……火焰穩定,源源不斷地將法則之力轉化為神力,但那些神力在試圖融合進血液和骨髓時,總是被一層無形的壁擋住了。那是天地的默認邊界:你不是真正的神,就不能有真正的神性。
「老師真是想多了。對於我們來說,能夠成為半神,就已經是天大的榮幸了,起碼有了和神靈爭鋒的資格。我們之所以想要神力,並不是衝著不老不死來的,就是要和神靈們一較長短。」聽完阿爾忒萊雅對喀戎新生神力的分析,西西弗斯忍不住接口說道。他的手指指著喀戎那還帶著青色焰痕的下腹位置,眼睛亮得像剛學會使用火種的那批人類第一次看向初升的太陽。
「就是,主人您也曾經說過,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現在您能夠找到讓人類成為半神的方法,將來也一定可以找到讓半神成為神靈的方法。」自從提豐之亂以後便一直不愛說話的伊安,也忍不住勸慰起阿爾忒萊雅。她說話時,下意識地將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那裡是與尼克斯合力調整過法則儲量的地方。如果喀戎能成半神,她也一定能。
也是,就連弟子和神侍都能想開,自己為何要一直糾結呢。
阿爾忒萊雅朗聲一笑:「總有一天,我一定能夠創出讓你們真正成為神靈的辦法,踏過神人之界。」
恍惚之間,她發現就在喀戎成為半神之後,她自己的靈魂之中,多了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這東西不是神力,不是法則,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種力量……它更像一種難以言說的觸動。那是在極深的靜默中忽然聽見一個被苦難灌滿了喉嚨的人仍想張口唱歌時,心頭悄然收緊的那種觸動。她感覺到,那是一種光芒,似乎是希望之光,似乎是未來之光,又似乎是覺悟之光。它不是來自任何神靈的賜予,不是來自天地法則的默認賦予,而是來自她自己……一個創造者,在親手創造了一個從未存在過的存在之後,靈魂深處被點亮的那盞燈。
她抬眼望向山外。越過這片被新生半神氣息震蕩得仍在簌簌發抖的密林,越過遠處那些供奉著眾神雕像的城邦,越過地中海上不動聲色的雲層……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至少,她有了第一個同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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