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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俄里翁之死

穿越希臘神話的新神 · 飛翔的小鳥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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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里翁在克里特島的第五個年頭,阿爾忒彌斯已經記不清自己和他在這片密林、神廟、花海中做過多少次了。有時是在狩獵歸來的途中,他把她按在溪流邊的卵石灘上,她從背後被進入時手指還攥著剛射下的野雁的尾羽;有時是在她教導年輕寧芙射箭的演武場後方那片橄欖林里,她讓那些女孩們先自己練習,然後拉著俄里翁鑽進林子里,出來時她的獵裝肩帶總是歪的,嘴唇被吻得發紅。還有一次是在神殿正殿的祭壇前……她跪在奉獻給月神的純白獸皮上,讓他從背後掀起她的獵裝裙擺。那是她自己的神殿,她自己的祭壇,她跪在上面被操時抬頭能看到自己的神像正用那雙永遠冷冽的大理石瞳孔俯視著自己,那個畫面讓她高潮得比任何一次都快。

她甚至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喜歡他了。不是對被操的喜歡……那是她身體的事。是對俄里翁這個人,是對這個她看著從笨拙孩童長成俊美青年的男孩,是對這個會在她累時把外袍鋪在她身下自己卻凍得直打哆嗦的傻子,是對這個每次被她罵「廢物」都會委屈地抿起嘴唇卻還是會把她摟得更緊的小傢伙。那種喜歡像月桂樹的根系,不聲不響地在地底蔓延,等她察覺時已經纏滿了整片土壤。

可她越喜歡他,就越怕失去他。她失去過太多人了……妹妹在珊瑚島上被波塞冬偽裝成自己侵犯後便不再只屬於她一個人,母親勒托在奧林匹斯山上被眾神的宴席裹挾著日漸疏遠,阿波羅在她躺到妹妹身下之後的那個夜晚便不再只是她的弟弟。她把這些面孔在獨自躺在神殿寢榻上的深夜反復翻看,每一張都讓她確認同一個結論:留不住的人,遲早要走。所以當俄里翁開始在她枕邊說他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時,她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只是個半神,只是波塞冬諸多私生子中的一位,沒有封地,沒有屬神,沒有任何需要他背負的責任。他想去看海那邊的城邦,想去聞戰場的硝煙和商港的香料,這很正常。克里特島太小了,小到放不下一個巨人血脈覺醒後的少年對世界的全部好奇。

她在他睡著後獨自走出神殿,披著獵裝站在月桂樹下,看著被月光染成銀白的密林樹梢。她捨不得他,可她知道不能把他困在這片密林里一輩子。他如果留在這裡,會一輩子都是「阿爾忒彌斯撿來養的孩子」。她不想讓他只被記成這個名字。然後她想出個法子……她可以讓他走,但不會讓他走遠。她會在暗中跟著他,看他怎麼在外面闖蕩,看他怎麼在沒有她的時候自己面對風浪。如果他在外面闖得頭破血流,她至少能看到;如果他在外面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她會悄悄回來,把這片月桂林和那間偏殿空著,一直給他留著。

俄里翁離開克里特島那天,海風從愛琴海的方向灌進神廟,將他黑色的長髮吹得在肩頭獵獵飛舞。他穿著阿爾忒彌斯給他縫的最後一件亞麻獵袍,背上負著她親手調校過的杉木弓,腰間別著她用鹿角為他削的匕首。他在神殿前朝她咧嘴笑了一下,說「阿姨你等我的信」。他的聲音帶著被海風吹得微顫的尾音,但眼神里全是少年初次出海時的躍躍欲試。阿爾忒彌斯抱了他一下,將他黑髮上的月桂葉替他又攏緊幾分,說「你自己小心」。她的語調依舊是平日里那種利落的、不帶多餘情緒的平穩,但她的手指在他後背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松開。她沒有掉眼淚……這幾年下來她已經懂得怎麼把自己的憂慮壓成一層極薄的霜。

基奧斯島是俄里翁離開克里特後登上的第一個陌生海島。這座島的港口比克里特更喧囂,碼頭上堆滿了來自腓尼基和埃及的商貨,空氣中瀰漫著橄欖油、香料和咸魚混合的氣味。他在碼頭上站了好一會兒,看著那些他從未見過的深膚色商人在跳板上扛貨,聽著各種他聽不懂的語言在喧囂中此起彼伏。他覺得自己像一棵從月桂樹盆里被移栽到曠野里的幼苗,既興奮又不知所措。

他在城中投宿,用狩獵掙來的銀幣付了房費,然後開始打聽這座島上的國王是誰。酒館裡有人告訴他,國王奧諾庇翁是狄俄尼索斯之子,統治這座島已有數十年,膝下只有一位獨女,名叫墨羅佩。那人說到「墨羅佩」這個名字時,壓低聲音補了句「公主不愛見男人」。俄里翁付了酒錢,心裡卻更好奇了。他在次日的王宮庭院裡見到了墨羅佩。她正坐在一棵石榴樹下,低頭用指尖輕輕撥弄著膝上攤開的一卷莎草紙。她不像阿爾忒彌斯……阿爾忒彌斯是月,是箭,是密林里最鋒利的刀,渾身線條緊湊結實,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能將野豬皮甲射穿的力道。墨羅佩則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存在:她微微躬背,肩膀窄小,金髮用素色的絲帶松松攏在肩後,手指纖長白嫩,指尖還沾著幾滴未乾的墨水。聽到俄里翁的腳步,她抬起頭,淺灰色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一瞬,隨即飛快低下去,耳根泛起極淡的紅……那不是心動,是被陌生人突然靠近時的本能緊張。

俄里翁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女孩子。他被阿爾忒彌斯帶大,阿姨從小到大教他怎麼獨立、怎麼戰鬥、怎麼在密林里獨自生存,但從來沒有教過他怎麼和羞澀的普通女孩說話。他把阿爾忒彌斯教他的那一套全搬了出來……直白地表達好感,直接地稱贊她的美貌,直截了當地問她願不願意嫁給他。他以為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和阿爾忒彌斯一樣,喜歡坦率的、毫不猶豫的欣賞。墨羅佩被他幾句話說得臉上紅潮越來越濃,裙擺都被自己攥成一團,她的手指在莎草紙邊緣划出一道道細褶,但她的拒絕卻一次比一次更明確:她不喜歡他這種粗獷的巨人,她不喜歡被人用那種打量獵物般的目光審視,她不喜歡他每次說話都不自覺地靠得太近。她喜歡安靜的、溫柔的、不會讓她覺得被冒犯的男人……而他不是。

俄里翁被拒絕了四次。第一次是當面;第二次是她躲進花園,他追過去;第三次是她讓侍女傳話;第四次是她在王宮走廊上看到他轉身就走。他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個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在克里特島上阿姨總是誇他乖巧懂事,可現在他連一個普通公主的歡心都討不到。

那天晚上他在王宮舉辦的小宴上喝得大醉。酒是基奧斯島本地的葡萄酒,入口時甜絲絲的,後勁卻猛得像海潮倒灌。他從來沒醉過……阿爾忒彌斯不讓他喝酒,說她見過太多被酒泡軟腿的蠢貨。可今晚他喝的每一口都帶著白天被拒絕後殘留在舌根的苦澀。他歪歪扭扭地穿過走廊撞開了墨羅佩寢殿的門,門板撞在牆上發出巨響。墨羅佩正坐在梳妝鏡前讓侍女梳發,嚇得直接從凳子上跳起來,梳子掉在地上摔成兩半。俄里翁滿口酒氣,眼睛通紅,整個人跌跌撞撞地往她那邊走過去,嘴裡含混不清地念著為甚麼你不喜歡我,你知不知道我父親是海王波塞冬,我從小在海裡長大,我從小射箭百發百中……他把自己的所有優點全報了一遍,聲音越來越大,墨羅佩退到牆角雙手護在胸前,淺灰色眼眸里溢滿了驚恐的淚水。

他將她推倒在牆角的地毯上,壓在她身上時自己的膝蓋還磕在牆根的石磚上發出沈悶聲響。他一手按住她不停掙扎的手腕,另一手粗暴地撕開她腰間的絲帶。地毯邊緣的流蘇被兩人扭打中的重量從地面上拱起來繼而撕裂,墨羅佩後腦勺撞在牆根的護板角上,頭皮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她開始發出極其尖銳的哭喊,用指甲抓他的手臂,但全都被他當成阿爾忒彌斯在床上的那種半推半就。他被拒絕了一整天,酒精把他所有的沮喪全部發酵成了怒氣。他粗暴地撕開她腰間的絲帶,將她雙腿用力分開,扯下自己的腰帶後便將自己早已被酒精和憤怒共同催得硬挺如石的陰莖狠狠捅進了她還沒有任何濕意的陰道。墨羅佩在他插入的那一刻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那聲音穿透了寢殿的石壁,驚得走廊上值夜的衛兵立刻拔劍衝過來。她的眼淚在她完全沒有濕透的陰道內壁被他粗壯柱身反復撕裂抽送時從臉頰流進自己的耳朵里,她能感覺到乾澀的血正沿著自己大腿內側往下淌。他在重重捶入她宮頸口的悶鈍撞擊中終於聽到了她不成句的、被起伏抽插碾碎成氣音的「救命」。那聲音和阿爾忒彌斯在床上興奮時那種高亢的、滿足的、不可控制的呻吟完全不一樣……那不是快樂,是痛苦;不是鼓勵,是絕望的抗拒。

他一瞬間軟了……從身體到腦子,全冷下去了。他從她體內退出來,半軟的陰莖垂在腿間,表情像是被人從噩夢中抽醒。他低頭看著蜷縮在地毯上渾身發抖、裙子全是血和撕裂布料的墨羅佩,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衛兵們已經衝進來,把他從墨羅佩身上掀翻在地。

衛兵們將他拖到國王面前時,奧諾庇翁臉色鐵青。他畢竟是酒神之子,見過奧林匹斯山上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靈是怎麼對待人類女子的……對那些人來說,被操是恩賜,是榮耀。可眼前這個海神之子,他用自己父親那種理所應當的霸道,在人類的土地上犯下了人類的罪。但他是海王的兒子。奧諾庇翁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了整整一會兒,最後沒有殺他。

國王讓人把他灌得更醉。衛兵們將他按在地上,撬開他的嘴往喉嚨里灌了不知多少桶基奧斯島自產的烈性葡萄酒,灌到他連自己名字都說不出來,灌到他癱在地上只是一團會喘氣的肉。奧諾庇翁親自蹲下身,用匕首挑開他已緊閉的眼瞼,刀尖刺入左眼時俄里翁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那聲音從王宮大殿的穹頂上彈回來,震得侍從手裡端的酒壺也跟著微微發顫。刀刃旋轉半圈,眼球被剜出,血噴濺了奧諾庇翁滿手。然後是右眼。等兩隻眼球都滾落在石板地上像兩顆被砸爛的海貝,國王用沾滿他眼漿的手指在他額頭上寫了一個血色的「罪」,然後讓衛兵把還在抽搐的他拖上馬車,載到基奧斯島最西邊的海岸線,丟在礁石灘上,任由漲潮時冰冷的海水漫過他還在流血的空眼眶。海水衝刷著他的臉,將血衝成極淡的粉紅色泡沫,被退潮的浪帶回大海。他伏在礁石灘上,手指摳著礁石縫隙里的藤壺,堅硬的碳酸鈣外殼划破了他的指節。

阿爾忒彌斯躲在礁石群後面的風蝕岩洞里,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從俄里翁推開寢殿的門,到他把墨羅佩推倒……她幾乎要擲出袖箭,可最終沒有。不是因為不能……是因為她看到他在最後一刻主動退了出來。他醒了。醒得晚,但終歸醒了。而失明……她隱在暗處,看著他被灌醉,看著他的空眼眶在月光不斷湧出鮮血,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該罰,但輪不到別人來罰。她在他被拖走後緩緩收起已經握在手裡的金弓,弓弦在潮濕的海風中發出微弱的嗡鳴。她知道他的眼睛已經沒了。

但她不打算讓他永遠失明。她在克里特島就想過,俄里翁的歷練不能一帆風順。他太毛躁,太衝動,太覺得自己和她妹妹一樣……可以憑著一股牛犢勁在這個世界橫衝直撞而不會付出任何代價。需要吃點苦頭。但她沒想過他吃的會是這種苦……眼睛沒了,膝蓋在大陸征途上摔出一個個凹凸不平的疤,手指被凸起的岩石割破發炎流膿。

她藏在海霧後面,用他能聽到但無法分辨來源的聲線輕聲彈了個標記……遠處海面上一隻夜鳥啼叫了三聲,短-長-短。那是她帶他剛來克里特島時教他的第一個狩獵暗號,意思是向我這邊靠。俄里翁在黑暗中聽到那個聲音,渾身一顫,循著記憶朝夜鳥的方向扭過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而無法呼吸的悶音……他知道有人在暗處叫他,但他分辨不出是誰。她不再出聲,只是在他爬上赫菲斯托斯島嶼上的正確路徑時,用月光把他面前的亂石灘照亮了最關鍵的那一道豁口。

俄里翁摸到了利姆諾斯島。他的雙手被路上尖銳的火山岩割得全是密密麻麻的細小傷口,膝蓋磕在岩石上已經血肉模糊,海水濺上來時疼得他只能趴在地上咬著牙罵自己活該……他從沒想過自己會淪落到這個地步。在基奧斯王宮里喝第一杯酒時還以為自己有整個世界。他跌跌撞撞地沿著島上僅有的小路往上走,赤足踩在火山岩鋒利的稜角上,每一步都留下帶血的模糊印痕。他在島上唯一的鍛造神廟前倒下,空眼眶里流出的血水被利姆諾斯島的火山灰混成深灰泥漿,糊滿他整張臉。

赫菲斯托斯正坐在鍛造台前。阿波羅剛從他這裡打磨完三尖兩刃刀,此刻正靠在鍛造室角落里低頭擦拭弓弦松香。火神抬頭看到這個被刺瞎雙目的巨人踉蹌著栽進他的鍛造室,先是一愣,隨即想起阿爾忒彌斯前幾天托人帶來的口信:「俄里翁要經過你那裡,借個嚮導給他。就帶去東方找赫利奧斯。」

他將自己最信任的侍從刻達利翁從鍛造台後喚出來。刻達利翁是個矮小乾瘦的年輕人,一隻耳朵被鍛造爐的煤煙薰得聽力不好,但眼神極為銳利……能在上千片相同規格的銅扣中一眼找到唯一有瑕疵的那片。赫菲斯托斯讓他扛起正在半昏迷中還攥著他供桌石板艱難呼吸的俄里翁,告訴他方向……向東,穿過利姆諾斯港,沿著日出航道一直划向赫利奧斯的永恆日升地。

刻達利翁把他扶上小船時,他的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塊從他瞎眼前便帶著的、刻著月桂葉紋路的卵石。那是他從克里特島出發時從阿爾忒彌斯神殿外的溪流里撈的。他說這是他的幸運石,在水里被衝了那麼多年也沒碎,和他一樣。現在他把這石頭按在空眼眶上,石頭的冰涼讓他勉強可以思考方向。

阿波羅站在鍛造室門口,看著那艘小船在日出的金色光暈中漸行漸遠,忽然輕聲說了句:「他肯定是你安排的吧。」赫菲斯托斯沒有抬頭,只是繼續將白熱的銅錠敲成更薄的一片。他將銅扣舉到爐火光下比劃,這是替阿爾忒彌斯打的鐵鍊……那個只認妹妹的狩獵女神,幾年前就和他說過要一條除了自己誰也拉不住的鎖。鎖早打好了,現在又過了這些年,她又打回鏈條。她說再過幾年,她的妹妹該回來了,得提前準備。阿波羅把弓弦松香的蓋子擰好,沒有再問甚麼,只是看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划槳的背影越來越遠。

刻達利翁划了不知多少個日夜。他累了就換只手繼續划,船槳打在浪上時濺起苦澀的鹽水打在他那張黝黑的臉上,偶爾潑到俄里翁眼角還未愈合的創口,俄里翁只是弓起身猛抽一下又繼續趴回船沿。船上的乾糧吃完了,只在利姆諾斯港出發前帶了夠一個人吃的東西。刻達利翁把自己的那份也分了一大半給身後這個瞎子。他在快要虛脫的前一日將小船擱淺在一片全是金色蘆葦的海灣淺灘上。

赫利奧斯的日升宮殿就在前方。太陽神正從東方的海平面上緩緩揭開日光的屏障,第一縷正式衝破夜幕的朝陽直直射進俄里翁空了兩個多月的眼眶。那光穿透尚未結新皮的眼腔組織,從深處刺入已經萎縮不再傳導的視神經末梢,同時在他眼底殘餘的舊傷疤上誘發一層極細微的震顫。俄里翁發出了一聲被日光灼燒到整顆頭顱都在震動的慘叫……那慘叫比他被挖眼時還要淒厲。可在這慘叫的最尾端,他忽然看到了光。不是冷光,不是鬼火,是從他那些完全不抱希望的夜晚里重新被他自己的視神經揀出了第一片模糊的影子。他被日光照得失聲痛哭,整個人跪在淺灘上,海水淹到他的腰,他雙手捧起被日光泡成金黃色的海水反復沖洗自己仍在發痛的眼眶。等他再次抬起頭時,他看到了刻達利翁那張被爐火熏黑的小臉正疲倦地、欣慰地閉著眼在船的邊弦睡著了。

他復明瞭。他將自己從克里特島帶來的月桂葉卵石輕輕放在赫利奧斯日升宮殿的蘆葦叢中,作為對太陽神唯一的獻祭。然後他帶著刻達利翁沿原路划回利姆諾斯島,在火山岩上重新靠岸。赫菲斯托斯收下了阿波羅順便托他還給阿爾忒彌斯的第一節鏈條,看著俄里翁的眼睛問他還會回基奧斯島嗎。俄里翁低頭將那張被海水泡皺的墨羅佩畫像從懷裡掏出來展開……那是他失明之前憑著記憶自己畫的,畫上的人不像墨羅佩,臉型更像阿爾忒彌斯。他把畫像遞進炭火中,看著烈焰從紙角往上吞,直到將那張臉化為飛灰。

他回了基奧斯島。這次沒有徵兵,沒有咆哮,只是在奧諾庇翁的王宮門前站了一會兒,然後繞開正門從密道進了宮殿。他知道那些工匠們說過這間地下密室怎麼進……他在失明前的閒談里聽他們說過窖藏橄欖油的青銅門軸如何旋轉。他將還插著門栓的青銅門鎖劈開,在地下室入口發現一條被用死者骨灰塗抹過的暗階盡頭,甚麼都沒有。國王不在這裡。他將已經坍塌的密室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空蕩蕩的地板上只找到一枚奧諾庇翁年輕時戴過的大銅印戒。他把這枚戒指帶回科林斯港的銅匠鋪,讓銅匠將它熔成一錠銅料,重新打造了一枚箭頭……子彈形狀,銅色暗啞,邊緣微光冷冽。

然後他回到克里特島,站在阿爾忒彌斯神廟外的月桂樹下,身上穿著破損不堪的袍子,皮膚被日曬風吹磨得像舊皮革。阿爾忒彌斯坐在石凳上,正給一把新弓綁弦線。她沒有抬頭,只是說:「回來了?你的眼睛好了。」聲音依舊是那種利落平穩的調子,但綁弦線的手指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動。他站在她面前,低頭把用奧諾庇翁的銅印戒打成的箭頭放在她膝上,然後跪下去,把額頭抵在她的膝蓋上,悶了許久才輕輕說了一句:「阿姨,對不起。」她將弓擱在膝上,伸手用指腹輕撫過他眼睛外圍,感受那圈新愈的嫩肉在指下輕輕搏動,沈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靠過去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了個吻。他對公主做的事讓他徹底不配留在克里特,也不配再做她的獵人。但她能幫他把手指重新矯正到正確的握弓位置。至少這一件事,她還不會放棄。

俄里翁回到克里特島之後,日子忽然變得很安靜。阿爾忒彌斯不再帶他去花海,不再讓他枕在她腿上講眾神的軼聞,不再在沐浴時叫他來池邊洗獵靴。她依然教他射箭……每天清晨在演武場上,她站在他身後用弓柄敲他的後腰糾正姿勢,語調依舊是那種利落的、不帶多餘情緒的平穩。但她的手指不再在他腰側多停哪怕一息,也不會在他射中靶心時伸手揉他的後腦勺。她只是在靶垛上掃一眼,說「下一箭」,然後轉身走開。俄里翁把這些細微的疏遠全看在眼裡。他知道自己讓她失望了……不是因為他和墨羅佩的事本身,而是因為他做的事恰恰是她最痛恨的那種:用力量碾壓比自己弱的人,在沒有得到同意時強行佔有。他是海神之子,他從小在海洋里被當成王子對待,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不」這個字應該怎麼聽。現在他知道了,但代價是他最在乎的人不再對他笑。

他想輓回她。可他畢竟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唯一的一次獨自歷練還是阿爾忒彌斯暗中安排好了所有關鍵的轉折……從利姆諾斯島的嚮導到赫利奧斯的日光,每一步都有她在暗處留下的標記。他根本不知道怎麼用正常的方式輓回一個女神的心。他不會寫詩,不會唱歌,不會做任何一件阿波羅會做的事。他只會射箭、打獵,還有……做那件事。那是她教他的。是他唯一確定自己做得好的事。

他約她晚上到神廟的祭壇邊。說這話時他站在神殿廊柱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柱身上的月桂浮雕紋路,語氣小心翼翼得像是捧著一隻剛破殼的雛鳥。阿爾忒彌斯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微微點了下頭,那幅度輕得幾乎只是下巴蹭過鎖骨。

阿爾忒彌斯推開正殿的門時,月光正從穹頂的通風口傾瀉而下,將她自己的神像籠罩在一片流動的銀白之中。那尊大理石雕像高高矗立在祭壇盡頭……是她自己,是無數雕刻匠人畢恭畢敬為她塑造的聖潔化身:金弓斜挎,獵裝束腰,面容端莊而冷冽,嘴角微微下沈,像是在審判一切膽敢褻瀆她的凡人。她站在祭壇前方仰頭望著那張與她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是一張被供奉在香火與祈禱中的面具,那些寧芙、那些祭司、那些將獵物獻在林邊的獵人……他們眼裡的狩獵女神永遠是冰清玉潔、神聖不可侵犯的處女神,是月光的化身,從不會在床榻上張開腿,從不會含著男人的精液咽下去還要挑釁地說「廢物」,從不會在浴池里被操得喝了好幾口溫泉水還捨不得讓人停下。她想起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她早已不是這尊神像所代表的那個人了,或許從來都不是。

可她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對待俄里翁。他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是她用來填補妹妹離去後空白多年的替代品,是她在這片密林中最親近的人……卻也是最讓她失望的人,他差點毀了一個人類女孩,也差點毀了自己對他的所有信任。可她更清楚的是,自己現在這副軀殼里還殘留著對他那根東西的癮,他也許無法分辨那些女人的反應是否出於自願,但他是自己一手帶出來的,自己不教他,誰又能替他負責。他約自己今晚來祭壇,搞得那麼正式,大概是想用他最擅長的方式讓自己原諒他吧。阿爾忒彌斯感覺到他在背後抱住自己了,他的手臂還是那麼有力,但指尖在發抖……這個傻孩子,又在緊張。她還在發呆時,俄里翁從背後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一隻環在她腰間將她整個人往後拉近自己胸膛,另一隻從她鎖骨前方橫過攏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隔著獵裝的亞麻布料滲進皮膚,能感覺到他下巴輕抵在她發頂上時呼吸拂過她額前碎發的頻率。「阿姨……你今天在演武場上教那個寧芙射箭的時候,我在遠處看了很久。你知道我想起甚麼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發頂傳來,還帶著變聲期少年特有的沙啞……不是刻意壓低的深沈,而是那種從男孩嗓子里硬生生被身高撐出來的、介於清澈與粗糙之間的音色。她沒應聲,只是把後背往他胸口又靠緊了些。他頓了頓,把臉埋進她散在肩頭的金髮里。「我想起小時候……你第一次教我的時候,也是這樣。那時候我還沒吃飯前就開始練,練到月亮過了演武場正上方你才讓我停。你罵了我那麼多年弓都握不穩,去年我終於能仰射射中第一隻野鴿子……你拍了拍我的肩膀說‘這才像樣’。阿姨,我就是想再聽你說一遍‘這才像樣’。」他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手指在她腰側的獵裝上輕輕捻著那塊被箭桿磨得發亮的舊布料。

他的嘴唇貼上她耳後那片最敏感的區域……那一直是她的弱點,他比她自己都更記得,從第一夜開始她每次被碰到耳後都會膝蓋發軟。他輕輕吻她耳垂,舌尖描摹著那片軟肉的邊緣畫了極慢的一個圈。她整個肩膀都跟著往下沈了一寸,膝蓋彎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小腿撞在祭壇前的石階邊緣發出一聲悶鈍的輕響。「阿姨……嗯,你這裡還是和第一次一樣,一碰膝蓋就軟。我那時候還問你是不是腿疼,你說了句‘等你長大就知道了’……我現在知道了。」他的嘴唇貼著她耳廓說話,每個字都帶著濕熱的氣息撲在她耳垂邊緣,說到最後一句時還用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她耳後那片薄皮膚。

她沒有推開他。他跪在她身後,從她耳後一路往下吻,隔著獵裝親吻她的肩胛骨、脊背、腰間束帶的凹陷處。每親一處他都會停一下,像是在用嘴唇復習她身上的每一道曲線……那些曲線是他從小到大最熟悉的地圖,閉著眼也能摸到方向。她不說話,他就繼續往下。他將她的獵裝從肩頭剝落,露出她白皙光滑的脊背,月光從穹頂落下,在她肩胛骨上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阿姨……你的背。」他的聲音忽然停了一下,手指從她肩胛骨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吻痕上輕輕划過……有幾道是波塞冬留下的,已經褪成極淡的粉色;有幾道是他前幾天在浴池里自己吮出來的,還泛著淺淺的紫。「我今天在演武場的時候一直在想,萬一你還在生我的氣不來了怎麼辦。結果你來了,我就又想……你來了是不是因為不生氣了,還是你只是想來罵我。你現在不說話,我也不知道是哪種。不過你不出聲,我就當你讓我繼續了……我不會問第三遍,不然又該你嫌我話多。」她的脊柱在月光下彎成一道優美而脆弱的弧線,每一節脊椎骨的輪廓都被月色勾勒得清晰分明。他將嘴唇輕輕貼在她後頸上方那一小塊凸起的骨節邊緣,含住了那片只覆蓋著薄薄一層皮膚的凸起,用牙齒輕輕碾了一下……那是她的第二個弱點,每次被含住這裡她的腰就會不由自主地往下塌。這次也一樣,她悶哼了一聲,手肘撐在石階上,腰窩塌陷的弧度比剛才更深了。

他一隻手托著她的腰將她往前輕輕按,讓她雙手撐在祭壇前的石階上,膝蓋跪在那片曾無數次接受獵人獻祭的純白獸皮上。他掀起她的獵裝裙擺,露出她腰際和臀線間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交錯的皮膚。她的手撐在冰涼的石板上,那石板上有被年復一年的香火熏出的淺黃痕跡,她低頭看著自己按在石板上的手指,指節修長有力,沒有任何疤痕和老繭,是完美的神靈之手。然後她抬起頭,看到了自己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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