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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妻子夜夜酣睡如泥,大俠城頭獨飲不知被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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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祐元年六月十一日,戌時初刻,襄陽城,北城牆,望北樓。

夜風從城牆的垛口間灌進來,帶著六月初夏特有的悶熱和城外護城河裡渾濁的水腥氣,北面的曠野上,蒙古大營的篝火連綿成片,像是一條橫亙在地平線上的火龍,從東到西綿延數里,看不到盡頭,那些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地跳動著,偶爾有馬匹嘶鳴聲和金屬碰撞聲隨風傳來,提醒著城牆上的每一個人:圍城已經進入了第十個年頭。

望北樓是北城牆上最高的一座角樓,三層飛檐,青瓦覆頂,四面開窗,可以俯瞰城外數里的地形,白天這裡是瞭望哨,夜裡則交給巡城的值夜兵卒,但今晚,值夜的兵卒被打發到了樓下。

因為郭大俠要一個人坐坐。

郭靖盤腿坐在望北樓二層的窗台邊上,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布袍,腰間沒有佩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幾縷灰白的鬢發被夜風吹得凌亂,他的面前擺著一隻粗陶酒罈和兩只酒碗,酒罈已經空了小半,濃烈的高粱酒氣瀰漫在角樓里。

他端起碗,仰頭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灌入喉嚨,燒得胃里一陣翻騰,他不善飲酒,這麼多年來,他能記起自己主動喝酒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蓉兒常說他喝酒臉紅得像關公,難看得很,所以他幾乎從不碰酒。

但今晚他想喝。

說不清為甚麼,就是心裡堵著一團東西,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悶在胸口像一塊化不開的鉛。

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重不輕,節奏從容,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是練過上乘輕功的人才有的步伐。

「郭伯父。」

楊過的身影出現在了樓梯口,他穿著一身黑色勁裝,獨臂負在身後,面容在燭火的映照下顯得稜角分明,他的目光掃過酒罈和酒碗,微微挑了一下眉。

「值夜的兄弟跟我說您在這兒喝酒。」楊過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這可不常見,出甚麼事了?」

「沒事。」郭靖搖了搖頭。

「坐吧,陪我喝兩碗。」

楊過沒有推辭,他拿起另一隻空碗,從酒罈里給自己倒了一碗,兩人隔著窗台對坐,城外蒙古大營的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一明一暗。

「蒙古人又加了營帳。」楊過端著碗朝城外努了努嘴。

「東面那一片,上個月還沒有,看規模,至少多了三千人。」

「嗯。」郭靖點頭。

「忽必烈從河南調了一支生力軍過來,我已經讓朱將軍加強了東門的防務。」

「糧草還撐得住?」

「撐得住,上個月從水路運進來一批,夠吃到八月。」

兩人沈默了一陣。

楊過喝了一口酒,看著郭靖的側臉,這位守了襄陽十年的大俠此刻看起來比平時蒼老了幾分,不是身體上的蒼老,而是一種從眼神深處透出來的疲憊,他的眉頭一直微微皺著,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上面,怎麼都舒展不開。

「郭伯父。」楊過放下酒碗。

「您不是為了蒙古人的事喝悶酒吧。」

郭靖沒有立刻回答。

他又灌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目光落在了城外遠處的黑暗中,那裡甚麼都看不清

只有蒙古營火的光芒在地平線上划出一條模糊的亮線。

「過兒。」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沈。

「你跟龍姑娘成親多少年了?」

楊過愣了一下,這個話題來得突然。

「十六年了。」他說。

「十六年。」郭靖重復了一遍。

「我跟蓉兒,快二十年了。」

「嗯。」

「二十年。」郭靖的手指在酒碗邊緣慢慢轉著圈。

「你說,一個人跟另一個人過了二十年,應該是越來越瞭解對方才對吧?」

楊過沒有接話,他聽出了郭靖話里有話。

「可我最近覺得……」郭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蓉兒變了。」

「變了?」楊過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

「蓉兒師母怎麼變了?」

郭靖沈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組織語言,他不是一個善於表達感受的人,二十年來他習慣了用行動說話,用拳頭解決問題

但此刻困擾他的東西不是拳頭能解決的。

「以前……」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慢。

「以前不管我多晚回去,蓉兒都會等我,她坐在燈下看書也好,做針線也好,總是等著我回來,我進門的時候她會抬頭看我一眼,問我吃了沒有,有時候我半夜才回去,她就在桌上趴著睡著了,手裡還拿著沒繡完的帕子。」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柔軟,那是屬於郭靖極少流露的、笨拙而深沈的溫情。

「可是最近這兩三個月……」他的語氣變了。

「我回去的時候她已經睡了,每次都是,不管我回去得早還是晚,她都已經睡了,而且睡得很沈,我進門的動靜她都聽不見。」

楊過端著酒碗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也許是蓉兒師母最近太累了。」他說。

「帥府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的吃穿用度都要她操持,城防物資的調配也是她在管,換了誰都會累,累了自然睡得沈。」

「我也這麼想過。」郭靖點了點頭。

「但不只是睡覺的事。」

「還有甚麼?」

郭靖又喝了一口酒,這一口比前面幾口都大,酒液從他嘴角溢出來淌進了胡茬里,他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

「她的氣色。」他說。

「你有沒有注意到蓉兒最近的氣色?」

楊過想了想。「我倒是覺得蓉兒師母最近氣色挺好的,比去年冬天好多了,臉上有血色,精神也足。」

「對,就是這個。」郭靖的目光從城外收回來,看向了楊過。

「她氣色好了,好得不正常,過兒你想想,她每天操持那麼多事,累得倒頭就睡

按理說應該憔悴才對,可她不但不憔悴,反而比以前還……還……」

他卡住了。

他想說的那個詞是「潤澤」。

黃蓉最近的皮膚比以前更白更滑了,她的嘴唇比以前更紅潤了,她走路的時候腰肢比以前更柔軟了,她偶爾抬眼看人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以前沒有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彩。

那種光彩讓他心裡發毛。

因為那不像是一個操勞過度的主母應該有的樣子,那更像是……

他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掉了。

不可能,蓉兒不可能。

「郭伯父。」楊過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您是不是太緊張了?圍城十年,誰都會有壓力,蓉兒師母氣色好是好事,說明她身體健康,沒有被這些年的操勞拖垮,您應該高興才對。」

「你說得對。」郭靖點頭,但他的眉頭還是沒有舒展。

風從垛口間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曳不定,兩人的影子在牆壁上晃動著,忽大忽小。

沈默持續了一陣。

「過兒。」郭靖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聲音更低了,像是在說一件不太確定的事。

「你覺得那個錢楓怎麼樣?」

「錢楓?」楊過的表情有些意外。

「小錢?怎麼突然問起他?」

「就是……隨便問問。」

楊過放下酒碗,認真想了想。

「小錢這個人,我覺得很不錯。」他說。

「他兩次救了我的命,第一次在蒙古大營里替我擋了一刀,第二次吸走了我體內的五毒掌毒,這兩份恩情我記著

而且他做事勤快,腦子靈光,帥府上下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條,蓉兒師母也誇過他好幾次。」

「蓉兒誇過他?」

「嗯,上個月我聽蓉兒師母跟芙妹說,說帥府有了錢楓之後她省心多了,很多事情不用她親自盯著了。」

郭靖的手指在酒碗上停了一下。

「她跟芙兒說的?」

「對,就在前廳里說的,我路過聽見的。」楊過沒有注意到郭靖語氣中的微妙變化。

「怎麼了郭伯父?小錢出甚麼問題了?」

「沒有。」郭靖搖頭。

「沒出甚麼問題,就是……」

他又停住了。

他在猶豫要不要把心裡那個模糊的、連他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感覺說出來。

「就是甚麼?」楊過追問。

郭靖灌了一大口酒,酒液的辛辣讓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是我總覺得……他看蓉兒的眼神不太對。」

楊過愣了一瞬。

「眼神?」他的語氣里有一絲不確定。「甚麼樣的眼神?」

「說不上來。」郭靖的粗糙大手攥著酒碗,指節微微發白。

「我不會看人的眼神,你知道的,我這個人笨,不會察言觀色,但是有幾次……我看到他跟蓉兒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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