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是英雄Not a Hero:寄生粘液與S級女英雄的墮落 · Ren_Tor · 1 / 2
世界的收束往往只發生在一瞬間。
並非是量子力學里那些晦澀難懂的波函數坍塌,也不是宿命論者口中那一剪斷了就無法回頭的紅線。對於人類這種脆弱的碳基生物而言,所謂的「永恆」,不過是把感官無限放大後的錯覺。當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在一點——比如一滴順著發梢墜落的水珠,或者某人瞳孔中那一抹渙散的亮光時——時間就會變得粘稠,像是凝固的琥珀,將我們這些在因果律中掙扎的飛蟲死死封印在其中。
如果說記憶是靈魂的屍骸,那麼此刻,我正試圖在流動的熱水中,拼湊出一個鮮活的未來。
狹小的空間里,水蒸氣幾乎飽和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
並不是那種令人厭惡的悶熱,而是一種帶著甜膩香氣的溫室感。浴室的排氣扇雖然在嗡嗡作響,卻完全無法抽走這裡不斷升騰的情慾與熱度。瓷磚表面掛滿了細密的水珠,它們匯聚、滑落,就像此刻心雨身上那些蜿蜒的痕跡一樣。
「唔……凌默……」
一聲極輕的呢喃穿透了嘩啦啦的水聲,直接鑽進了我的耳膜。
我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心雨。她此刻就像是一條瀕臨缺氧的魚,濕漉漉的長髮毫無章法地貼在此時泛著不自然潮紅的背脊上。花灑噴出的熱水大概有四十度,在這個密閉的空間里,每一滴水砸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都會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慄。
『太美了。』
這種美不僅僅是視覺上的,更是一種觸覺上的吞噬。
我的手掌貼在她的小腹上。那裡現在還很平坦,柔軟得不可思議,隨著她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皮膚下的肌肉因為緊張而微微繃緊,但我能感覺到更深處傳來的熱度,那是內臟的溫度,是生命的溫度。
「水……好像有點太燙了……」心雨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一種平時絕對聽不到的媚意。她沒有回頭,只是反手抓住了我的小臂,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我的肉里。
「是嗎?」我並沒有去調節水溫,反而將身體貼得更緊,讓胸膛完全覆蓋住她滑膩的背部,「我覺得剛剛好。」
那個瞬間,所有的理智都被拋到了腦後。浴室的鏡子早就被霧氣徹底遮蔽,倒映不出我們此刻荒唐又原始的模樣,這反而給了我一種莫大的安全感。徬彿在這個充滿了水汽的白色方盒子里,道德、規則、時間線,統統都不復存在。
只有我和她。
以及我們即將共同製造的那個「果」。
我扣住她的腰肢,手指在那由於常年不見陽光而格外細膩的側腰上摩挲。沐浴露的泡沫還沒有完全衝乾淨,滑膩的觸感讓每一次觸碰都像是在溜冰,但這種不確定的滑動感反而點燃了更深層的控制欲。
「抬起來一點。」我在她耳邊命令道,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心雨的身體猛地一顫,但她沒有拒絕。她順從地踮起腳尖,雙手撐在那個還殘留著水漬的洗手台上。冰涼的大理石台面和她滾燙的手掌形成了劇烈的反差,這種冷熱交替的刺激讓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呼。
「呀……?」
那個心形符號徬彿就在我眼前具象化了。
眼前的一切都在搖晃。視野被白色的蒸汽和黑色的濕發佔據。我不再猶豫,憑借著本能,尋找到了那個最溫暖、最濕潤的入口。那裡早就因為剛才的纏綿而泥濘不堪,像是一朵在這個潮濕雨林中徹底綻放的花,正迫不及待地渴望著雄蕊的入侵。
沒有任何阻礙。
在那一瞬間的貫穿中,我聽到了她喉嚨深處發出的、類似於哭泣般的呻吟。那不是痛苦,而是某種積壓已久的渴望被瞬間填滿時的崩潰。緊致,滾燙,那層層疊疊的軟肉像是有生命一樣,瘋狂地吮吸著闖入者,試圖將我徹底絞碎在她的體內。
「哈啊……凌默……好深……太深了……?」
心雨的頭無力地垂下,幾縷濕發黏在她的嘴角。透過鏡子下方那一點點沒被霧氣遮住的角落,我看到了她迷離失焦的眼神。那雙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清冷的眸子,此刻已經完全被情慾染成了水霧蒙蒙的一片,眼角還掛著生理性的淚水。
這才是真實的她。剝離了名為「青梅竹馬」或者「同學」的社會外殼,只剩下一個純粹的、渴望被佔有的雌性生物。
水流依舊在嘩嘩作響,衝刷著我們在劇烈撞擊中結合的身體。每一次衝撞,都伴隨著清脆的拍打聲和水漬被擠壓的黏膩聲響。這些聲音在狹窄的浴室里回蕩,被無限放大,成了最淫靡的伴奏。
我能感覺到她的子宮口就在前方,那個孕育生命的聖地此刻正毫無防備地向我敞開。每一次頂撞,我都徬彿是在敲擊著一扇通往未來的門。
『就是這裡。』
一個念頭在腦海中瘋狂滋長,像是野草一般不可遏制。
既然世界是無序的,既然未來是不可測的,那麼為甚麼不由我來親手錨定這個未來?
「心雨,看著鏡子。」我喘息著,強迫她抬起頭。
她費力地睜開眼,透過那一層朦朧的水霧,看著鏡子里那個正在被肆意侵犯的自己。她的臉紅得像是要滴血,嘴唇微微張著,隨著我的動作而無助地搖晃。
「我們……我們在做甚麼……」她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自己。
「我們在創造世界。」我咬住她濕漉漉的耳垂,舌尖舔過她耳後的敏感點,引起她一陣劇烈的痙攣,「或者是,在確認我們的存在。」
腰部的酸麻感開始累積,那是即將到達臨界點的信號。快感像是一股電流,順著脊椎直沖天靈蓋,炸得我頭皮發麻。心雨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那緊致的甬道開始無意識地收縮,像是要輓留,又像是要榨乾最後的一滴精髓。
「不……等等……那裡……不行……」
她似乎意識到了甚麼,驚慌地想要往前逃,但被我死死按住了腰肢。
「沒有甚麼不行。」我粗暴地打斷了她的退縮,「全都給你。心雨,我要把一切都留給你。」
這不是商量,這是宣告。
最後的時刻來得狂暴而迅猛。所有的感官都在這一刻收束,世界徬彿真的坍塌成了一個奇點。我死死抵住那個最深處的柔軟,在那溫暖的宮房門口,將積蓄已久的熱流盡數噴灑而出。
一股,兩股,三股……
那是生命的種子,帶著滾燙的溫度,洶湧地灌入了她的身體深處。
「啊啊啊啊——!!!?」
心雨的身體猛地繃直,腳趾蜷縮,喉嚨里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隨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洗手台上。
即使結束了射精,我依然沒有退出。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滾燙的液體正在她的體內漫延,浸潤著那一塊即將孕育出新生命的土壤。那種滿漲感不僅填滿了她,也填滿了我內心深處某個巨大的空洞。
浴室里重新只剩下水流的聲音。
過了許久,心雨才緩緩恢復了呼吸。她轉過身,靠在洗手台上,雙腿無力地顫抖著,甚至有些站立不穩。我連忙伸手扶住她,關掉了花灑。
突然安靜下來的空間顯得格外空曠。
她低頭看了看順著大腿內側緩緩流下的白濁液體,混合著透明的水珠,在瓷磚上滴滴答答地匯聚成一小灘痕跡。她的表情有些恍惚,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小腹。
那裡依然平坦,但我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不可逆轉地改變了。
「凌默……」她抬起頭,眼神複雜,帶著一絲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柔情,「要是……懷上了怎麼辦?」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狼狽卻滿足的我。
「那就生下來。」我伸手替她撥開粘在臉頰上的濕發,指尖划過她滾燙的臉龐,「這是我們的錨點。從今天開始,不管在這個該死的時間線上發生甚麼,你和我,還有它……都被鎖死在一起了。」
心雨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無奈又幸福的笑意。她主動湊過來,在我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真是個……霸道的混蛋。」
浴室里的霧氣開始慢慢散去,鏡子里的倒影逐漸清晰。我看著鏡子里的我們,赤裸,相擁,毫無保留。在那一刻,我確信,所謂的永恆,其實就藏在這個濕熱的、充滿精液與沐浴露氣味的午後。
世界在這裡完成了閉環。
在那之後的幾天里,時間徬彿變成了一團被拉伸的麥芽糖,黏稠、緩慢,卻又帶著一種虛幻的甜味。
早晨的陽光總是帶著一種欺騙性。它穿過半掩的窗簾,把空氣中漂浮的塵埃照得像是金色的粉末。我坐在客廳那張有些塌陷的布藝沙發上,手裡那杯速溶咖啡正冒著裊裊白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勉強驅散著宿醉般的困倦。
電視機開著,音量被調得很低,那是我們這個世界特有的背景白噪音。
「……今日是『大崩落』三十週年紀念日。三十年前的那場紫色暴雨,將『創世孢子』帶給了地球,也徹底改寫了人類的基因圖譜……」
新聞女主播的聲音甜美而機械,屏幕上正滾動播放著那些被無數次引用的歷史畫面:紫色的雨幕遮天蔽日,高樓大廈表面生長出詭異的發光晶體。
我百無聊賴地換了個姿勢。這種陳詞濫調早就聽膩了。在這個世界,只有三種人:被孢子選中的幸運兒,那是高高在上的『超人類』英雄;被孢子吞噬理智的怪物,那是人人喊打的『畸變體』;以及像我這樣的,夾縫中求生的普通人。
「……天樞異種對策總局(The Axis Authority)今日宣佈,將進一步放寬B級英雄的選拔標準。為了應對近期日益頻繁的C級畸變體警報,我們需要更多的力量……」
『力量。』
我嗤笑一聲。所謂的英雄,不過是基因彩票的頭獎得主罷了。對於我們這種連源能水晶測試都毫無反應的凡人來說,能在這個充斥著怪物的城市裡活到明天,就已經是一種偉大的勝利。
「啊——!!」
一聲尖銳的驚呼突然從衛生間的方向傳來,瞬間刺破了清晨慵懶的空氣。
手中的咖啡杯猛地一晃,褐色的液體濺了幾滴在手背上,滾燙的刺痛感讓我瞬間清醒。
「心雨?」
我扔下杯子,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衝向衛生間。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肋骨,那種不祥的預感就像是陰影里的觸手,瞬間纏繞住了我的咽喉。在這個畸變體橫行的年代,任何一聲尖叫都可能意味著死亡的降臨。
並沒有我想象中的血腥畫面。
衛生間的門虛掩著,心雨穿著那件寬大的男式白襯衫——那是我的襯衫——正呆呆地站在洗手台前。晨光從高處的通氣窗打進來,照在她此時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
她手裡緊緊攥著一根白色的細長塑料棒,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怎麼了?哪裡受傷了?」我衝過去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著她。
心雨沒有說話,她的眼神有些渙散,像是還沒從某種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她機械地轉過頭,目光在我的臉上聚焦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舉起了手中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根驗孕棒。
在顯示窗口的位置,並沒有出現常見的「兩條槓」。
那是三條槓。
鮮紅,刺眼,像是三道深深的抓痕,橫亙在白色的背景上。
『三條……?』
我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在這個被孢子扭曲的世界里,就連生命的孕育也變得不再純粹。常識告訴我,兩條槓意味著懷孕,但三條槓……那是只存在於都市傳說中的「高能反應」。
「說明書上說……」心雨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絲哭腔,「三條槓意味著……胚胎在著床的瞬間,就與母體內的微量沈寂孢子產生了……超頻共鳴。」
我感覺喉嚨發乾,下意識地伸手接過了那根驗孕棒。它輕飄飄的,卻沈重得像是一座山。
我們製造了一個生命。
不,也許我們製造了一個……怪物?或者是奇跡?
「凌默,我怕……」心雨猛地撲進我懷裡,身體冷得像是一塊冰。她把臉埋在我的胸口,淚水瞬間浸濕了我的衣襟,「它會不會是畸變體?如果是那樣,天樞機關的人會把它帶走的……他們會把它切片的……」
「別胡說。」我用力抱緊她,手臂勒得生疼。我能感覺到她腹部那極其微弱的起伏,那裡正孕育著某種未知的可能性,「就算是神,也別想從我手裡把它搶走。」
我抬起頭,看著鏡子里的我們。那個瞬間,我以為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堅固的堡壘。我以為只要我足夠用力地擁抱,就能抵擋住外面那個瘋狂世界的侵蝕。
但我錯了。
幸福這種東西,往往是悲劇開場前的甜點。
夜晚降臨得比平時更早。窗外的霓虹燈光被濃重的霧氣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內臟。
入睡前,心雨蜷縮在我的臂彎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張B超預約單。她的呼吸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
我做了一個夢。
夢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海洋,海面上漂浮著無數破碎的肢體。我拼命地游,想要抓住甚麼,卻只能抓到一把把冰冷的灰燼。
「嗚嗚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像是燒紅的鐵釺,狠狠地捅進了我的耳膜,將那個黑色的夢境撕得粉碎。
不是普通的火警。
是A級警報。
那種淒厲的、徬彿在哀嚎般的聲波,代表著高危畸變體入侵,或者是……恐怖襲擊。
「轟!!」
還沒等我完全睜開眼,巨大的衝擊波就掀翻了臥室的整面牆壁。碎石飛濺,煙塵滾滾,原本溫馨的小窩瞬間變成了廢墟。
我被氣浪狠狠拍在牆上,耳鳴聲尖銳得讓我甚至聽不到自己的慘叫。
「心雨!!」
我在混亂中嘶吼著,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視野里是一片令人絕望的暗影。那不是因為斷電,而是真正的「影子」——它們像是有生命一樣,從地板的縫隙里、從破碎的牆角里鑽出來,扭曲、蠕動,化作黑色的觸手。
『深淵低語』。
那個臭名昭著的反派組織。
「居然躲在這裡……這就是那個『容器』嗎?」
一個沙啞、像是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在煙塵中響起。我看見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人影懸浮在半空,他的周圍環繞著無數痛苦嚎叫的幽靈面孔。
是C級主教,『縛魂者』。
而在他的腳下,在那片蠕動的陰影觸手中,心雨正被死死地纏繞在半空中。
「放開她!!」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隨手抓起一根斷裂的鋼筋就衝了上去。恐懼?在那一刻我根本不知道甚麼是恐懼。我只知道,那個懷著我們孩子的女人,正在離我遠去。
「螻蟻。」
那黑袍人甚至沒有看我一眼,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一道黑色的鞭影抽來。我感覺自己的肋骨像是酥脆的餅乾一樣瞬間粉碎,整個人像是破布娃娃一樣倒飛出去,重重地砸在廢墟里。
「噗……」
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視野。
「凌……凌默……快跑……」
心雨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的燭火。她被觸手勒住了脖子,雙腳懸空,原本白皙的臉龐因為窒息而漲成了青紫色。她的雙手不再護著自己,而是死死地護著那個還沒隆起的小腹。
「檢測到了……雖然很微弱,但確實是高純度的『源能』反應。」縛魂者桀桀怪笑著,那聲音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回響,「沒想到這種貧民窟里,居然孕育出了這麼美味的祭品。」
「不……不要……」
我拼命想要爬起來,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脊椎似乎斷了,下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覺。我只能像條蛆蟲一樣在滿是碎玻璃的地上蠕動,指甲摳進了地板縫里,摳出了血。
就在這時,頭頂的樓板突然炸裂。
「滾回你的下水道去!雜種!」
伴隨著一聲暴喝,一道巨大的銀色身影從天而降。那是天樞機關的英雄,那一身閃爍著金屬冷光的機械外骨骼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一隻巨大的機械鐵臂帶著萬鈞之力,狠狠地砸向了縛魂者。
那是『鐵臂』,B級英雄。
「切……又是這群走狗。」
縛魂者不得不松開一隻手去抵擋那只鐵臂。黑色的暗影能量與銀色的機械拳頭在空中碰撞,激起了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
也就是在那一瞬間的空隙里,那些原本纏繞著心雨的觸手稍微鬆動了一些。
心雨從半空中墜落。
「接住她!!」我絕望地伸出手,哪怕隔著十幾米的距離。
但我甚麼也做不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
看著那一道黑色的流光——那是縛魂者在撤退前留下的最後一道惡意——像是一根漆黑的長矛,無聲無息地貫穿了正在下墜的心雨。
「噗嗤。」
那個聲音很輕。比警報聲輕,比爆炸聲輕,甚至比窗外的風聲還要輕。
但在我耳中,它比世界上任何一道驚雷都要震耳欲聾。
那根暗影長矛精准地穿透了她的胸口,帶出了一蓬妖艷的血花。
時間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那個早上還顯示著「三條槓」的奇跡,那個我們在浴室里共同許下的錨點,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最殘酷的笑話。
心雨重重地摔在我不遠處的廢墟上。
塵埃落定。
「心……雨……」
我拖著殘廢的身體,一點一點地爬過去。每一寸移動都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她躺在那裡,身下的血泊正在迅速擴大,溫熱的紅色液體浸透了那件白襯衫,也浸透了我的手掌。
太燙了。這血太燙了,燙得我靈魂都在顫抖。
「凌……默……」
她還在努力地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血沫從嘴裡湧出。她的瞳孔正在渙散,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正如那晚浴室里的鏡子一樣,蒙上了一層死寂的灰色霧氣。
「別說話……別說話……救護車馬上就來……英雄來了……沒事了……」
我語無倫次,試圖用手堵住那個駭人的傷口。但那些黑色的暗影能量正在傷口周圍侵蝕,無論我怎麼用力,血還是在不停地流,帶走她身體里僅存的溫度。
她艱難地抬起手,那是她最後的一點力氣。冰涼的指尖觸碰到了我的臉頰,輕輕地蹭了一下。
那裡有淚水。
「寶寶……沒事吧……」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還在問那個甚至還沒成形的細胞。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捏碎了。
「沒事……都沒事……我們都會好好的……」我哭著欺騙她,也欺騙自己。
心雨似乎聽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個我最熟悉的、溫柔到骨子裡的笑容。
「太……好……了……」
那一抹微笑定格在了她的臉上。
放在我臉頰上的手無力地垂落,「啪嗒」一聲砸在血泊里,濺起幾滴溫熱的紅。
眼神里的光,徹底熄滅了。
周圍依舊是嘈雜的警報聲,頭頂是那位『鐵臂』英雄和『縛魂者』激戰的轟鳴聲。但在我的世界里,一切都安靜了。
死一般的寂靜。
我跪在血泊里,懷裡抱著逐漸變冷的心雨。
所謂的未來,所謂的錨點,所謂的永恆。
在這該死的末世里,就像是那浴室里的水蒸氣一樣,風一吹,就散了。
甚麼都沒剩下。
除了恨。
消毒水的味道。
那種令人作嘔的、混雜著鐵鏽味和廉價清潔劑氣息的冷冽味道,像是一把冰錐,強行撬開了我沈重的眼皮。
視網膜上殘留著大片的白色光斑,過了好一會兒,那慘白的天花板才逐漸在視野中聚焦。身體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湊起來一樣,每一個關節都在尖叫著酸痛,特別是胸口,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提醒著我,我還活著。
『活著……?』
記憶像是一群歸巢的黑鴉,瞬間在這個白色的房間里炸開。
三條槓。警報。廢墟。觸手。還有……那貫穿胸口的黑色長矛。
「心雨!!」
我猛地從床上彈起,卻被身上的輸液管和監護儀線纜狠狠地拽了回去。
「別亂動,小子。你的脊椎還沒完全長好。」
一個低沈、帶著金屬質感的聲音在病床邊響起。
我僵硬地轉過脖子。在那張簡陋的陪護椅上,坐著那個如同鐵塔般的男人。他依然穿著那套標誌性的外骨骼裝甲,只不過上面多了幾道深深的划痕,那只巨大的機械鐵臂此刻正安靜地垂在身側,泛著冰冷的啞光。
是『鐵臂』。那個B級英雄。
「她呢?」我死死盯著他,喉嚨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乾澀得要命,「心雨呢?那個……那個孕婦呢?」
鐵臂沈默了。
那個在戰場上能一拳轟碎畸變體頭顱的硬漢,此刻卻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他低下頭,從裝甲的儲物格里摸出一包壓扁的香煙,抽出一根,卻想起這是醫院,又煩躁地捏碎在手心裡。
「抱歉。」
兩個字。
輕飄飄的兩個字。
「我們趕到的時候,只有你還有生命體徵。那個『縛魂者』……他在撤退前引爆了暗影能量。」鐵臂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最殘忍的實話,「那裡……甚麼都沒剩下。連屍體……都沒法拼湊了。」
嗡——
耳鳴聲瞬間蓋過了一切。世界變成了一部被消音的黑白默片。
甚麼都沒剩下。
連個墳墓都不給我留嗎?
「但是你活下來了。」鐵臂站起身,巨大的陰影籠罩著我,「你的細胞再生能力很強,雖然還沒達到覺醒者的標準,但在普通人里已經是奇跡了。只要活著,就有希……」
「滾。」
我看著被單上那只蒼白的手,輕聲說道。
「甚麼?」
「滾出去。」我抬起頭,看著那個所謂的英雄。我的眼神一定很空洞,因為我看到他那張堅毅的臉上閃過了一絲錯愕,「別讓我再看見這身裝甲。它讓我惡心。」
如果你們早來一分鐘。
如果這個該死的世界沒有那場孢子雨。
如果我能更強一點。
鐵臂沒有生氣。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留下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櫃上。
「這是天樞機關的心理乾預熱線。還有……節哀。」
沈重的金屬腳步聲遠去。
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還有那台心電監護儀,發出單調而規律的「滴、滴、滴」聲。那是我還活著的證明,也是對我最惡毒的嘲諷。
在那之後的日子,我失去了對時間的概念。
政府給了一筆撫卹金,還有一套位於老舊街區的臨時安置房。不到三十平米,陰暗,潮濕,牆角長著黑色的霉斑,和那天那些觸手很像。
我把自己關在裡面,拉上窗簾,拒絕一切光線。
地板上堆滿了空啤酒罐和泡面盒。空氣里瀰漫著酒精發酵的酸臭味,還有我自己身上那種死氣沈沈的味道。
我不想動。甚至連呼吸都覺得累。
每當我閉上眼,那三條鮮紅的槓就會在黑暗中浮現,接著是被染紅的白襯衫,最後是心雨那個定格的微笑。
『太……好……了……』
太好個屁。
「騙子……」
我抓起手邊的酒瓶,仰頭猛灌。辛辣的液體燒灼著喉嚨,卻怎麼也澆不滅心裡的那團火。又或者,那不是火,是灰燼。我已經燒完了,只剩下一具行屍走肉。
鏡子里的男人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顴骨突出,活像是個鬼。
有時候我會產生幻聽。
聽見浴室里有水聲。聽見她在廚房切菜的聲音。聽見她輕聲喊我的名字。
「凌默,水燙嗎?」
我跌跌撞撞地衝進浴室,卻只看到那個生鏽的水龍頭在滴水。
滴答。滴答。
就像是在給我做死亡倒計時。
一個月?還是兩個月?
撫卹金快花完了。房東來敲過幾次門,罵罵咧咧地走了。隔壁鄰居是個剛剛覺醒了聽力強化的C級英雄,大概是聽到了我深夜的嘶吼,報過幾次警,但警察看到我的檔案——「A級災難幸存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個世界不需要我。
我也真的累了。
那天晚上,風很大。
我爬上了這棟筒子樓的天台。二十四層。不算太高,但足夠把一個人摔成一灘肉泥。
城市的夜景很美。霓虹燈像是流動的血管,輸送著這座城市的慾望。遠處,天樞機關總部的探照燈在雲層上掃過,像是在巡視它的領地。
我站在天台邊緣,腳尖懸空。
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卻讓我感覺到久違的清醒。
「心雨,你說那是錨點。」
我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嘴角扯出一絲難看的笑。
「但我好像弄丟了。」
沒有猶豫。沒有遺言。
我向前跨了一步。
重力瞬間接管了一切。失重感包裹著全身,風聲在耳邊呼嘯成尖銳的哨音。下墜的過程比我想象的要漫長。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飛速上移,我甚至還有閒心去想,我會落在水泥地上,還是某輛倒霉的車頂上?
最好是水泥地。那樣比較乾脆。
『砰!!』
並沒有預想中骨骼碎裂的劇痛。
甚至沒有撞擊的實感。
就在身體接觸地面的那個瞬間,世界突然變得……粘稠了。
我感覺到自己「散」開了。
不是那種血肉橫飛的散開,而是像一灘水砸在地上那樣,向四周飛濺。我的視線變得極度貼近地面,甚至能看清柏油路面上那一顆顆細小的石子紋理,視野範圍變得詭異地寬廣,徬彿我不只有一雙眼睛,而是全身都變成了眼睛。
『我……死了嗎?』
意識依然清晰,清晰得可怕。
我試圖動一動手指。
地面上,一灘銀灰色的液體蠕動了一下,緩緩聚起一個小小的凸起。
恐懼。
極度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的理智。
我想尖叫,但沒有聲帶。我想閉眼,但沒有眼瞼。
我看著「自己」。
我就像是一灘被人打翻的水銀,攤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路燈的光照在我身上,反射出詭異的流光。
「這是……甚麼……」
『意念』一動,那灘液體開始劇烈地沸騰。
不是血肉之軀。
我的身體……熔化了?
「餵!你看那邊!那是甚麼東西?」
「嘔……好惡心,是史萊姆嗎?」
路邊經過的一對情侶驚恐地指著我,男生手裡還拿著沒吃完的關東煮。
『看』著他們驚恐的表情,一種本能突然蘇醒。我不想被當成怪物。我想變回去。我要變回去!
那個念頭剛一出現,地上的「水銀」便像是受到了磁鐵吸引的鐵屑,瘋狂地向中心匯聚。
那是微觀層面的重組。
我能感覺到每一個細胞、每一個分子都在聽從我的號令。骨骼在搭建,肌肉在編織,皮膚在覆蓋。那種感覺既奇妙又惡心,就像是在看一部倒放的生物解剖片。
短短幾秒鐘。
我重新跪在了地上。赤身裸體,完好無損。
連剛才跳樓時被風吹亂的頭髮都恢復了原狀。
我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握拳,松開。握拳,松開。指紋清晰可見,掌心的紋路依舊。
但我知道,我也好,那個胚胎也好,甚至心雨也好……我們確實在那場災難中被改變了。那個三條槓不是誤報。
我是怪物。
一個想死都死不了的怪物。
就在這時,路邊的巨型戶外廣告屏突然切換了畫面。刺眼的亮光將漆黑的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突發新聞。
「……緊急播報。反派組織『深淵低語』今夜再次襲擊了D區的一處難民營。現場發現大量暗影能量殘留……」
畫面晃動著,是一段路人拍攝的抖動視頻。
視頻里,那熟悉的黑色觸手正在肆虐。而在廢墟之上,那個身穿黑袍的身影——縛魂者,正懸浮在半空,手中把玩著一顆跳動的人類心臟。
「多麼美妙的恐懼……」
那個沙啞的聲音透過屏幕傳了出來。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種熟悉到刻骨銘心的恨意,瞬間衝破了剛才自殺帶來的虛無感。它像岩漿一樣流遍了我的全身,讓我剛剛重組好的血液沸騰起來。
他在笑。
那個殺了我妻兒的雜碎,還在笑。
我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無視了周圍路人像看瘋子一樣的目光。夜風吹在赤裸的皮膚上,這一次,我感覺不到冷。
我感覺到的是力量。
一種能夠把身體隨意拆解、重組、形變的力量。如果我可以變成液體,是不是意味著我可以躲過那必殺的長矛?如果我可以重組,是不是意味著只要還有一個細胞活著,我就能無限復活?
既然死不了。
那就讓別人去死。
我走到路邊的那個公用電話亭。玻璃已經碎了一半,話筒上沾滿了污漬。
顫抖的手指,堅定地按下了那個鐵臂留給我的號碼。
不是心理乾預熱線。而是那個印在名片背面的、天樞機關的招募熱線。
「嘟——嘟——」
「您好,天樞機關覺醒者招募中心。請問有甚麼可以幫您?」接線員的聲音甜美而職業化。
我看著玻璃倒影里的自己。
那雙眼睛里已經沒有了眼淚,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下湧動的暗潮。
「我要加入。」
「好的先生。請問您目前測定的能力等級是?」
「沒有等級。」我看著自己正在慢慢變成銀灰色液體的指尖,那是我想象中的一把刀刃的形狀,「給我安排最低級的。R級,清潔工,炮灰,甚麼都行。」
「只要能讓我殺『畸變體』。」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似乎被我語氣中的寒意震懾到了。
「呃……好的,先生。我們需要先進行一個基礎登記。請問您的代號是?」
代號。
我抬起頭,看著夜空中那一輪慘白的月亮。它看起來就像是那晚浴室里,被水蒸氣模糊的頂燈。
「『水銀』。」
我輕聲說道。
「代號叫,水銀。」
有毒的,流動的,無孔不入的。
我會像毒液一樣滲入這個世界的陰影里,直到把那群躲在暗處的老鼠,一隻一隻,全部腐蝕乾淨。
掛斷電話。
我轉身,再一次融化在陰影里。這一次,不再是逃避,而是狩獵的開始。
天樞機關的鑒定中心大廳,充斥著一股令人焦躁的臭氧味。
這裡就像是個巨大的牲口販賣市場。數百名懷揣著英雄夢的年輕人擠在一起,每個人都在向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展示著手中偶爾冒出火花、或者能變出一朵小花的所謂「異能」。那種渴望被選中的眼神,廉價而又可悲。
我站在角落里,帽衫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那張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凹陷的臉。
「下一個,編號R-9527。」
廣播里的電子音冷冰冰地報出了我的臨時編號。
我隨著人流走進了測試間。房間中央放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多面體——源能水晶。它是這個時代最誠實的審判官,能根據接觸者體內的孢子活性,折射出不同顏色的光芒。
「把手放上去,全力輸出你的能量。」穿著白大褂的記錄員頭也不抬地說道,手裡的電子筆還在不停地敲擊著平板,「別浪費時間。」
我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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