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次人生
飄零的西爾維婭 · 臨界點 · 1 / 2
人是甚麼?
是具有智慧的野獸?自我主宰的個體?還是社會關係的總和?
不知為何,男人在走馬燈時突然思考起了這個問題。
這一刻,他能感覺到時間變得很慢,路人驚恐的眼神、大卡車急促的喇叭聲他都沒有錯過,而面前那個小女孩正在一點點遠離自己的雙手。
她被推開了,代價則是——他再也沒有可能去見養育了自己20多年的父母一面了。
【這樣的死法,真俗套啊……】
【但好像……也還不錯?】
最後的最後,他隱隱感覺有一股不可抵抗的巨力與自己的身子相觸,緊接著是血腥的味道、骨頭折斷的聲音,之後便眼前一黑。
……
諾琳村裡今天發生了一件新奇事:那個老埃德——酒鬼、單身漢、村裡的鐵匠、脾氣古怪的老頭——居然從森林里撿回來一個嬰兒。
據說還是個罕見的半精靈嬰兒!
這可讓平時消息閉塞、深居簡出的村民們來了興趣,紛紛化身為樂子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都趕到了村頭的老埃德家門口集合,準備見見世面。
「小羅恩,你沒騙我們吧,那個老埃德真的撿回來一個半精靈嬰兒?!」
「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了呢!」
「那你說說——半精靈長啥樣?」
「就……尖耳朵、長頭髮唄!」
「放屁!誰不知道精靈是尖耳朵,而且誰家的嬰兒會是長頭髮?你小子不會是為了看熱鬧,故意哄我們大傢伙過來的吧?」
「沒有,絕對沒有!就在剛剛,我親眼看見老埃德拿布裹著甚麼東西進了屋,然後屋裡面就傳來了嬰兒的哭聲,你說——這不是撿了個嬰兒回來,那是啥?」
「那你咋知道是個半精靈嬰兒?」
「因為我看見露出來的尖耳朵了呀!」
「那為啥不能是個精靈嬰兒?」
「你白痴啊!」這個問題甚至不需要小羅恩來解釋,一旁的村民就主動開口了:「誰不知道精靈絕不會遺棄孩子,只有半精靈這種血統不純、無法生育後代的嬰兒才會被遺棄。」
正當聚集的村民們吵吵嚷嚷、爭論不休時,村頭這座小屋的木門忽然「嘎吱」一聲被推開了。
隨後,一名個子不高,卻身材魁梧的男人從陰影中緩緩走出,他手裡提著一柄黑黝黝的鐵錘,此時正在太陽下散髮著幽幽寒光。
「滾。」老男人只吐出一個字。
老埃德那一聲低沈的「滾」像一塊投入平靜水塘的巨石,激起的漣漪瞬間吞沒了所有看熱鬧的村民。
前一秒還吵吵嚷嚷的村頭空地,眨眼間只剩下揚起的塵土和幾只茫然踱步的母雞。
他像一尊飽經風霜的鐵像,矗立在簡陋的木屋門口,粗壯的手臂垂在身側,那柄沈甸甸的打鐵錘還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中,黝黑的錘頭在正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微光。
直到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他才緩緩轉身,木門在他身後沈重地合攏,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所有的窺探與議論。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熟悉的鐵鏽、炭火和木頭陳腐混合的氣息。
然而此刻,在這片屬於他的、習慣了孤獨的領域里,多了一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微弱、斷續,卻無比清晰地刺入他沈寂多年的心房。
嬰兒的啼哭。
聲音來自角落一張臨時用舊麻袋和乾草堆出來的小「床」上。
老埃德高大的身軀在低矮的屋子里顯得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每一步都放得極輕,徬彿怕驚擾了甚麼易碎的珍寶。
他低頭看著那個被粗糙布片包裹著的小小襁褓。
布片之下,是他從森林邊緣的荊棘叢里撿回來的「麻煩」。
一個被遺棄的嬰兒。
一個……半精靈嬰兒。
此刻,這小東西正不安地扭動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一雙眼睛緊閉著,長長的銀色睫毛被淚水浸濕,黏在下眼瞼上。
她的皮膚是深沈的咖啡色,像打磨光滑的深色橡木,與人類嬰兒的粉嫩截然不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從稀疏銀發中探出的尖耳朵,此刻正因為哭泣而微微顫動。
她的哭聲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力極強的委屈和不安,一聲聲敲打在老埃德堅硬的、幾乎被遺忘如何柔軟的心上。
「嘖……」老埃德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喉音,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這輩子打過鐵、殺過野獸、甚至年輕時還跟人動過刀子,唯獨沒伺候過這麼小的東西。
他粗糙得像砂紙一樣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看著那哭得小臉通紅的小傢伙,第一次感到了比鍛造精鋼還要棘手百倍的難題。
照顧一個嬰兒,對老埃德而言,不亞於一場漫長而艱苦的戰爭。最初的幾天,他的小屋幾乎變成了災難現場。
老埃德翻箱倒櫃,總算在角落的舊箱子里找到一個小巧的、蒙著厚厚灰塵的陶罐,依稀記得是很多年前某個旅人留下的,說是餵羊羔的奶瓶。
他費力地刷洗乾淨,又跑去村裡唯一養了奶山羊的老寡婦瑪莎家。
瑪莎看著這個平日里從不跟人多說一句話的老鐵匠,一臉凶相地杵在門口,手裡捏著幾枚銅幣,生硬地擠出「羊奶」兩個字,驚得差點把擠奶桶打翻。
拿到奶後,問題又來了:奶是涼的。
他笨拙地把陶罐放在還帶著余溫的爐台上加熱,結果沒掌握好火候,奶熱得燙嘴。
小嬰兒一口下去,燙得哇哇大哭,小舌頭都差點吐出來。
老埃德手忙腳亂地把奶罐浸在冷水里降溫,結果又涼過頭了。
小傢伙喝了一口冷奶,小肚子不舒服,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如此反復幾次,老埃德額頭上急出了汗珠。
最後,他不得不每次餵奶前,用自己的手背反復測試溫度,確保那一點點溫熱的羊奶能被順利喝下去。
看著小傢伙終於滿足地吮吸著,小嘴一嘬一嘬,咖啡色的臉頰微微鼓動,他才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感覺比掄了一天的大錘還累。
排泄問題更是讓老埃德焦頭爛額。他哪有甚麼尿布的概念?最初幾次,小傢伙毫無預警地排泄,弄髒了包裹的布片。
老埃德捏著鼻子,笨拙地用自己最乾淨的、準備打鐵時擦汗的舊布去擦,結果越擦越糟。
他不得不把那些弄髒的布片拿到屋外的小溪邊,用冰冷的溪水反復搓洗,粗糙的手指被凍得通紅。
後來,他狠心拆了自己一件還算柔軟的舊麻布襯衣,剪成大小不一的布塊,總算有了「尿布」的雛形。
更換尿布的過程更是充滿挑戰。
他那雙能穩穩握住燒紅鐵塊的手,在對付那兩條細嫩的小腿和柔軟的腰肢時,卻僵硬得如同鐵鉗,生怕一不小心就捏碎了。
小傢伙似乎也不配合,經常在他剛解開髒尿布時,又「噗」地來一泡新鮮的,精准地滋到他手上或衣服上。
老埃德只能黑著臉,默默地去溪邊洗手,再回來繼續這場「戰鬥」。
夜晚是最難熬的。
嬰兒似乎天生懼怕黑暗和寂靜,每到深夜就哭鬧不休。
老埃德抱著她在狹小的屋子里來回踱步,哼唱?
他不會。
講故事?
他肚子里除了打鐵的技巧和年輕時聽過的幾段粗俗冒險故事,甚麼也沒有。
他只能幹巴巴地抱著她,手臂僵硬得像兩根木頭。
有一次,小傢伙哭得幾乎背過氣去,小臉憋得發紫,老埃德急得團團轉,下意識地拿起手邊的小鐵錘,對著旁邊一塊冷卻的鐵錠,「鐺」地敲了一下。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響亮。
奇跡發生了——哭聲戛然而止。
小傢伙睜著還含著淚的大眼睛——不知何時,那雙眼睛褪去了新生兒特有的灰藍,顯露出一種深邃的、近乎純黑的顏色,像最幽深的夜空——好奇地看向聲音的來源。
老埃德愣住了,試探性地又輕輕敲了一下——「鐺」。
小傢伙的嘴角竟然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發出一個類似「呵」的氣音。
從那天起,老埃德發現了一個秘密武器:鐵錘敲打金屬的聲音,對他撿回來的這個小半精靈,有著奇特的安撫作用。
於是,深夜裡,老埃德的小屋常常會響起幾聲不成調、卻節奏穩定的「鐺…鐺…鐺…」,伴隨著一個嬰兒逐漸平穩下來的呼吸聲。
……
日子在笨拙、混亂、疲憊和一點點微妙的適應中一天天過去。小傢伙活了下來,並且以一種頑強的生命力在成長。
她的咖啡色皮膚變得光滑細膩,稀疏的銀發也漸漸濃密起來,像一匹流淌的月光,襯得她深色的皮膚更加神秘。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越來越靈動,常常會定定地看著老埃德,裡面充滿了純粹的好奇和一種……遠超嬰兒的沈靜。
老埃德知道該給她起個名字了。總不能一直叫「餵」或者「小傢伙」。
他看著她在草墊上笨拙地試圖翻身,銀發鋪散開來,像撒了一地碎銀。
他想起了撿到她的那片森林邊緣,月光穿過稀疏的樹冠,灑在地上的光影。
又想起自己年輕時見過的一位精靈遊俠,那優雅的姿態和銀色的長髮。
「西爾維婭(Silvia)。」一天傍晚,當老埃德笨拙地用木勺給她餵搗爛的、混了羊奶的野果糊糊時,他生硬地吐出這個名字。
這個詞語在通用語那漫長演化的歷史中,有過多種意思,但基本都與「森林」、「月光」、「銀色」有關。
「你就叫西爾維婭。」他重復了一遍,語氣不是詢問,而是宣告,就像他決定一塊鐵該鍛打成甚麼形狀一樣。
小嬰兒——西爾維婭,停止了吮吸的動作,抬起黑亮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懵懂,反而像聽懂了。
她咧開沒牙的小嘴,發出一個模糊但清晰的音節:「啊…爸…」
雖然聽起來更像是無意識的咿呀,但老埃德的心臟卻像被那柄小鐵錘輕輕敲了一下,一種陌生的、酸澀又溫熱的情緒湧了上來。
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識地、極其輕柔地拂過她頭頂柔順的銀發。
從此,西爾維婭成了老埃德小屋的一部分,一個沈默寡言的鐵匠和一個同樣安靜得不像嬰兒的半精靈。
……
從撿到西爾維婭的第一天起,老埃德就開始踐行他的「孤島」政策。
除了必要地去瑪莎家買羊奶,或者去森林邊緣採集一些能搗成果泥的野果、草藥,他幾乎足不出戶。
西爾維婭更是從未踏出過小屋和屋後那個被籬笆圍起來的小院。
村民們的好奇心漸漸被日常的勞作消磨。
偶爾有人路過鐵匠鋪,聽到裡面傳來嬰兒的咿呀聲或者老埃德低沈模糊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咕噥,也只是搖搖頭,感慨一句「老埃德養了個小怪物」,便匆匆離去。
關於那個半精靈嬰兒的傳言漸漸平息,變成了諾琳村一個略帶神秘色彩的背景音。
三年的時間,在叮噹作響的打鐵聲、羊奶的腥羶味、搗碎果泥的噗噗聲和一種奇異的寧靜中流淌而過。
小屋依舊是那個小屋,充滿了鐵與火的味道。
但角落里,西爾維婭的「地盤」卻豐富起來。
有老埃德用柔軟木料削成的粗糙小動物,有用韌性藤條編成的、裡面填充了乾苔蘚的小球,還有一塊鋪在草墊上的、相對乾淨柔軟的舊毯子。
西爾維婭長成了一個極其安靜、觀察力驚人的小女孩。
她的身體繼承了精靈的纖細敏捷,三歲的她跑跳起來像一隻靈巧的小鹿,深咖啡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那頭亮銀色的長髮已經長及肩下,柔順得像最上等的絲綢,總被她自己笨拙地編成歪歪扭扭的小辮子,或者就那麼披散著。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深邃得徬彿能吸納所有光線,總是靜靜地看著老埃德打鐵——看他如何將燒紅的鐵塊夾出,看他如何揮動巨錘,看火星如何在每一次撞擊下如煙花般迸射。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專注和理解,完全不像一個三歲孩子。
她極少哭鬧,甚至很少發出大的聲音。
餓了,她會輕輕拽老埃德的褲腿;渴了,她會指著水罐;想出去小院曬太陽,她會自己走到門邊,回頭用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望著他。
更多的時候,她只是安靜地待在角落,擺弄那些簡陋的玩具,或者模仿老埃德的動作,用兩根小木棍對著空氣「敲敲打打」。
然而,老埃德並非毫無察覺。
他捕捉到了她望向窗外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屬於孩童的渴望與寂寥。
當偶爾有村裡孩子的嬉鬧聲隨風飄進小院,她會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尖尖的耳朵微微轉動,專注地傾聽,小小的身體繃緊,像一隻警覺又嚮往的小獸。
那份被世界隔絕的孤獨感,雖然無聲無息,卻沈重地壓在老埃德的心頭。
他明白,他打造的這座「孤島」,保護了她的安全,卻也囚禁了她的天性。
……
西爾維婭的三歲生日,在一個初冬的早晨來臨。
天空是鉛灰色的,空氣清冽乾燥。
老埃德沒有像往年一樣,只是默默多給她一勺蜂蜜拌果泥。
這一次,他顯得有點不同尋常。
清晨,他罕見地沒有立刻去生爐火打鐵。
他蹲在西爾維婭面前,粗糙的大手笨拙地整理了一下她銀色的頭髮和身上那件用他舊衣服改小的、灰撲撲的小罩衫。
西爾維婭仰著小臉,黑色的眼睛里充滿了疑惑。
「走。」老埃德只吐出一個字,然後站起身,拿起一件厚實的舊鬥篷裹在身上,又拿起另一件明顯小很多的、同樣破舊但洗得還算乾淨的鬥篷,示意西爾維婭伸手。
這是她第一次被允許走出家門,走向村子。
西爾維婭的黑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燃的星辰。
她伸出小手,任由老埃德用那件對她而言還是過於寬大的鬥篷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小臉和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老埃德牽著她的小手,推開了那扇隔絕了三年的木門。寒風立刻灌了進來,西爾維婭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奇的興奮。
她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光禿禿的樹枝、覆蓋著薄霜的泥土地面,以及遠處那些她只在窗戶里看到過的、冒著炊煙的茅草屋頂。
諾琳村的早晨是忙碌的。
男人們準備著農具或準備進山打獵,女人們餵雞餵鴨、在門口的水井邊打水洗衣。
當老埃德牽著一個裹在鬥篷里、只露出一張明顯是深色皮膚和銀色頭髮的小身影出現在村道上時,時間徬彿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愕、好奇、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齊刷刷地聚焦在他們身上。竊竊私語像冰冷的溪水般流淌開來:
「快看!那個就是老埃德撿的半精靈!」
「天哪,那頭髮…真的是銀的!皮膚好黑!」
「尖耳朵!我看到了,真的是尖耳朵!」
「老埃德怎麼把她帶出來了?不怕嚇到人嗎?」
「嘖嘖,半精靈……不祥啊……」
那些目光像無形的針,扎在西爾維婭身上。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視線里的冰冷和異樣。
她下意識地往老埃德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了他粗糙的褲腿,純黑色的眼睛里,那份初出門的雀躍迅速被不安和受傷取代,蒙上了一層水汽。
她不明白為甚麼這些人這樣看她,她只是…有點不一樣而已。
老埃德感受到了她的顫抖和退縮。
他本就沈默的臉更加陰沈,像一塊生鐵。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用那只空閒的大手,更加用力地、近乎保護性地握緊了西爾維婭的小手,牽著她,邁著沈重而堅定的步伐,徑直走向村中唯一的小雜貨鋪。
他無視了所有目光和議論,用幾枚打好的鐵釘換了一小袋粗鹽和一塊硬邦邦的黑麥麵包,然後立刻轉身,帶著幾乎要哭出來的西爾維婭,原路返回。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和壓抑。西爾維婭低垂著頭,鬥篷的帽子幾乎遮住了她整張小臉,只有偶爾壓抑的抽噎聲從鬥篷下傳出。
老埃德的心像被浸在冰冷的鐵水里,又沈又痛。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築起的圍牆外面,是一個對她充滿惡意的世界。
他帶她出來,本是想給她一點「外面」的空氣,卻只讓她嘗到了更深的孤獨和傷害。
回到熟悉的小屋,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目光,西爾維婭才慢慢放鬆下來,但那雙黑眼睛里殘留的驚惶和委屈,讓老埃德的心揪得更緊了。
他沈默地生起爐火,煮了一小鍋燕麥粥,加了點珍貴的蜂蜜。
西爾維婭小口小口地吃著,情緒依舊低落。
傍晚,當爐火將小屋烘烤得暖融融時,老埃德從他那張破舊木床的角落,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兩樣東西。
那是一塊邊緣磨得光滑、能勉強照出人影的金屬片——這是他很久以前打廢的一塊鐵料,一直留著當鏡子用。
另一樣,則是一枚拳頭大小、形狀像梨、表皮覆蓋著一層奇特絨狀物的果實。
果皮是深紫色的,上面布滿了不規則的、徬彿血管般的亮銀色紋路,散髮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植物根莖和一絲甜膩的奇異氣味。
西爾維婭立刻被那從未見過的果實吸引了,暫時忘記了白天的難過,黑眼睛好奇地盯著它。
老埃德拿起那枚奇異的果實,用他打鐵的小刀,極其小心地削下了一小片薄薄的果皮。
紫色的表皮之下,是半透明、如同膠質般的淡金色果肉。
他用刀尖刮取了一點果肉,那果肉立刻滲出粘稠的、如同融化黃金般的汁液。
「過來。」老埃德的聲音低沈沙啞。
西爾維婭聽話地走到他面前。
老埃德用粗糲的手指,沾了一點那金色的汁液,然後,極其輕柔地、像對待最精密的零件一樣,塗抹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奇跡發生了。
那金色的汁液接觸到她深咖啡色的皮膚,立刻像水滲入沙子般消失不見。
緊接著,被塗抹過的地方,那深邃的咖啡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變淡、褪去,顯露出一種極其自然的、屬於健康人類孩童的淺蜜色!
就像陽光曬過的小麥!
西爾維婭驚訝地瞪大了黑眼睛,看著自己手背的變化,小嘴微張。
老埃德眼中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再次沾取汁液,這次塗抹的面積更大,從她的小手一直塗抹到纖細的手腕。
金色的汁液所到之處,深咖啡色迅速消退,蜜糖般的膚色蔓延開來,與她原本的膚色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西爾維婭忍不住伸出另一隻沒被塗抹的小手,好奇地去摸那變了色的皮膚,觸感溫溫的、滑滑的,和旁邊深色的皮膚並無不同,只是顏色變了!
老埃德示意她坐下。
他拿起那枚果實,小心地刮取著金色的汁液,開始仔細地塗抹在她的小臉上。
額角、臉頰、鼻尖、下巴……他那雙布滿老繭、能捏碎硬木的大手,此刻卻展現出不可思議的耐心和輕柔。
金色的汁液徬彿擁有神奇的魔力,將她臉上那標誌性的、引人注目的深咖啡色一點點抹去,還原成一片柔和溫暖的蜜色。
當最後一點汁液抹過她尖尖的下巴,那張小臉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漂亮的人類小女孩的模樣,蜜色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紅暈。
西爾維婭屏住了呼吸,看著老埃德拿起那塊磨光的金屬片,遞到她面前。
鏡面模糊,人影晃動。但足以讓她看清。
鏡子里,不再是那個有著深咖啡色皮膚、銀色長髮的「異類」。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有著蜜糖般健康膚色、黑亮大眼睛和……等等,頭髮呢?
老埃德再次沾取汁液,這次是塗抹在她那匹如月光流淌的亮銀色長髮上。
金色的汁液沾染到發絲,銀色的光芒徬彿被瞬間吞噬,發絲從發根開始,迅速轉變為一種深沈的、柔和的栗棕色,如同秋日森林里成熟的橡果。
很快,那一頭曾經像旗幟般鮮明的銀發,變成了一頭溫順服帖的栗棕色頭髮。
老埃德拿起一把木梳,笨拙地梳理著她新染的栗棕色頭髮,將它們理順。然後,他再次將金屬鏡片遞到已經完全呆住的西爾維婭面前。
鏡子里,映出一個完全陌生,又無比「正常」的小女孩:蜜色的皮膚透著健康的紅潤,栗棕色的頭髮柔順地披在肩頭,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因為極度的震驚而睜得圓圓的,裡面清晰地倒映著爐火跳躍的光芒和……她自己的新模樣。
「變色果。」老埃德低沈的聲音打破了小屋的寂靜,他看著鏡子里那個蜜色皮膚、栗棕色頭髮的小女孩,又看向她那雙依舊純黑、此刻盛滿了難以置信和奇異光彩的眼睛。
「……塗上,就沒甚麼不一樣了。注意不要碰水……掉色。」他艱難地組織著詞語,解釋著這果實的效用和限制。「……今天,你的生日。」
西爾維婭的目光,從鏡子里那個陌生的「自己」,緩緩移向老埃德。
他那張飽經風霜、總是刻板嚴肅的臉上,此刻竟有一絲極其罕見的、近乎緊張的期待,深陷的眼窩里,目光複雜地閃爍。
——她明白了。
這份特別的、神奇的「生日禮物」,是給她的一層「保護色」,讓她能像「普通人」一樣,不必再承受那些讓她害怕和難過的目光。
一股巨大的、從未有過的暖流猛地衝垮了心防。
白天在村裡積攢的委屈、三年來的孤獨、此刻看到自己「新面孔」的震撼,以及眼前這個沈默寡言的男人笨拙卻深沈的愛意,瞬間交織在一起,洶湧澎湃。
西爾維婭猛地轉過身,不再是那個安靜得像影子的小女孩。
她用盡全力,像一顆小炮彈一樣撲進了老埃德的懷裡,小小的手臂緊緊環抱住他粗壯的腰,整張小臉深深埋進他那件沾滿鐵鏽和炭灰的、硬邦邦的皮圍裙里。
「爸爸……」不再是模糊的咿呀,而是清晰無比、帶著濃濃哭腔和無限依賴的兩個音節。
老埃德的身體瞬間僵硬得像一塊鐵砧。
他整個人都懵了,雙手懸在半空,無處安放。
那小小的、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他,帶著細微的顫抖和滾燙的淚水,透過粗糙的圍裙,灼燙著他的胸膛。
那聲時隔多年的、清晰無比的「爸爸」,更是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沈寂多年的心湖,激蕩起滔天巨浪。
他低頭,只能看到西爾維婭毛茸茸的栗棕色發頂。
他懸在半空的手,終於遲疑地、極其緩慢地落下,一隻輕輕放在她小小的、因為激動而微微聳動的背上,另一隻則極其笨拙地、帶著試探性地,落在她柔軟的頭髮上,輕輕拍了拍。
動作生硬得像第一次操作鍛錘的學徒。
爐膛里的火焰發出噼啪的輕響,將一大一小兩個相擁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影子隨著火光搖曳、融合。
屋外,初冬的風開始呼嘯,捲起零星的雪沫,拍打著簡陋的木窗。屋內,只有女孩壓抑的、喜悅的啜泣聲,和男人沈重而悠長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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