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次人生
飄零的西爾維婭 · 臨界點 · 2 / 2
老埃德看著懷裡那蜜色皮膚、栗棕色頭髮的「新」女兒,又透過模糊的窗戶望了一眼外面鉛灰色的、飄起細雪的天空。
那枚用掉了一小半的奇異果實,表皮上的銀色紋路在爐火光線下幽幽閃爍。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偽裝,這層保護色脆弱得怕水。
但此刻,在這座隔絕了世界的鐵匠小屋裡,在爐火的溫暖和女兒依賴的擁抱中,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希望」的東西,如同鍛爐中新生的火花,在他堅硬的心底,悄然點燃。
……
冰冷的溪水刺得西爾維婭指尖發麻。
她跪在岸邊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面前攤開放著幾片寬大的、深綠色的樹蛙草葉子,葉子上盛著幾枚深紫色的奇異果實——老埃德稱之為「變色果」。
表皮上蜿蜒的亮銀色紋路在透過稀疏林冠的晨光下幽幽閃爍,像凝固的閃電。
她拿起一枚果實,用小刀小心地削掉一小塊深紫色的果皮。
淡金色的膠質果肉露了出來,散髮出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根莖與奇異甜膩的氣息。
她用手指刮取粘稠的金色汁液,熟練地塗抹在自己裸露的手臂上。
冰涼的汁液觸及皮膚,立刻帶來一陣細微的、如同無數小蟲爬過的麻癢感。
深咖啡色的皮膚像是被無形的橡皮擦抹過,迅速褪色、變淡,顯露出底下溫暖的淺蜜色。
這過程無論經歷多少次,依舊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不真實。
【像在給自己刷一層油漆……】一個屬於成年男性的思維在她三歲孩童的腦海裡清晰地吐槽。
周正——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專注塗抹汁液的靜謐時刻,激蕩起記憶的漣漪。
三年了。
最初的日子混沌而粘稠。
嬰兒的大腦像一團未凝固的漿糊,只能被動地接收信息:刺眼的光線、刺耳的噪音、難以忍受的飢餓和排泄帶來的不適。
還有……那個巨大、粗糙、帶著鐵鏽和汗水味道的身影。
他笨拙的懷抱、生硬的餵食、以及深夜那能讓她莫名安心的「鐺…鐺…鐺…」的金屬敲擊聲。
那時的「周正」意識像是沈在深海的碎片,模糊地感知著這個名為「西爾維婭」的軀體的所有原始需求,卻無法清晰地思考「我是誰」、「我在哪」這些根本問題。
意識在嬰兒的本能和前世的碎片之間沈浮掙扎。
真正的「覺醒」是在大約一歲半到兩歲之間。
徬彿某個禁錮的閘門突然鬆動,渾濁的水流變得清澈。
前世的記憶如同被強力磁鐵吸引的鐵屑,轟然歸位。
他——周正——清晰地「看」到了那最後的瞬間:刺耳的剎車聲、路人驚恐扭曲的臉、被自己用盡全力推開的、穿著碎花裙子的小女孩驚恐回望的眼神……還有那鋪天蓋地而來的、帶著濃重橡膠和塵土氣息的撞擊!
劇痛、黑暗、然後是……這片森林邊緣的荊棘叢,以及老埃德那張溝壑縱橫、寫滿驚愕和不解的臉。
【爸媽……】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手指塗抹汁液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她徬彿又看到了母親鬢角過早出現的白髮,父親在得知他加班時會默默放在他桌上的溫牛奶。
他們只有他這一個兒子。
二十多年的養育,盼著他成家立業,最後等來的卻是一紙冰冷的死亡通知單?
白髮人送黑髮人……他們承受得住嗎?
還有那群損友,約好的下周籃球賽,他再也沒機會赴約了。
還有那個他暗戀了兩年,剛剛鼓起勇氣約了週末電影的女孩……她會不會以為他臨陣脫逃了?
所有的人際關係、未完成的計劃、對未來的憧憬……都在那一聲刺耳的撞擊中化為烏有。
【我就這麼……沒了?】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深入骨髓的悲傷攫住了她。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模糊了視線,滴落在正在褪色的手臂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趕緊用手背胡亂擦去眼淚,用力吸了吸鼻子。
眼淚也是水,也會破壞這層脆弱的偽裝。
悲傷之外,是劫後餘生的、近乎卑微的慶幸。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纖細的、屬於三歲半精靈女孩的手。
深咖啡色正在金色汁液的作用下快速消退。
【如果不是老埃德……】她不敢想象。
森林邊緣的夜晚有多可怕?
飢餓的野獸,寒冷的露水,或者……僅僅是無人發現,在飢餓和虛弱中無聲無息地死去。
一個被遺棄的、被視為「不祥」的半精靈嬰兒,命運幾乎在出生時就寫好了悲劇的結局。
是老埃德。
那個沈默得像塊石頭、脾氣古怪、對育兒一竅不通的老鐵匠,硬生生用他布滿老繭的手和笨拙到可笑的方式,把她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
他給她餵羊奶,洗尿布,在她哭鬧時用鐵錘敲擊金屬安撫她,給她取了名字,甚至……為了讓她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走出這間小屋,為她尋來了這神奇的變色果。
【爸……】這個稱呼在心裡變得沈甸甸的,充滿了複雜的感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
她並不認為這麼稱呼這位老鐵匠是對自己前世的父親的褻瀆,三年以來的種種,讓她認為老埃德完全擔得上。
雖然他還是沈默寡言,雖然他們之間交流少得可憐,但那間充滿鐵鏽味的小屋,那個深夜為她敲打鐵錠的身影,就是她在這個陌生世界唯一的錨點,唯一的「家」。
汁液塗抹完畢。她湊到清澈的溪水邊,看著水中的倒影:一張蜜糖色皮膚、栗棕色頭髮、黑眼睛的小女孩面孔。
屬於西爾維婭的、深色的、精靈的特徵被完美地掩蓋了。
只剩下那對仍需要遮掩的尖耳……以及那雙依舊深邃如夜的眼睛,裡面沈澱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複雜思緒。
她仔細地將剩下的變色果用樹蛙草葉子包好,放進腰間老埃德給她縫製的小皮囊里。
這層偽裝是寶貴的,是「爸爸」給她的禮物,也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通行證。
即便不沾水,效果也只能維持一周左右,必須省著用。
深吸一口林間清冷的空氣,西爾維婭——披著人類女孩偽裝的周正——站了起來。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由老埃德舊衣服改小的、灰撲撲但還算合身的罩衫,又拉了拉栗棕色的頭髮,確保沒有一絲可疑的銀色發根露出來。
今天,是她三歲生日後的第三天。
老埃德一早就去了鄰村送修補好的農具,要傍晚才回來。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獨自一人,走出那扇隔絕了她三年的「木門」。
目標:諾琳村。
——不是像上次那樣被老埃德牽著,在冰冷的目光中匆匆穿行。
而是以一個「普通」人類小女孩的身份,去觀察,去融入,去感受……這個她被迫降生、卻從未真正接觸過的世界。
回家放好多餘的物品後,西爾維婭鄭重推開那扇熟悉的、吱嘎作響的木門,初冬略帶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炊煙和遠處牲口棚的混合氣息。
沒有了老埃德寬厚身軀的遮擋,視野瞬間開闊。低矮的茅草屋頂鱗次櫛比,粗糙的石板路蜿蜒向前,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和隱約的人聲。
她邁出了第一步。
小小的、穿著不合腳舊皮靴的腳落在門外的土地上。
一種混合著興奮和緊張的電流竄遍全身。
她像一隻初次離巢、謹慎探視外界的小鳥,沿著小屋邊緣,慢慢挪到通往村中心的主路上。
幾個正在井邊打水的婦人最先注意到了她。她們穿著厚實的粗布裙子,圍著圍裙,輓著袖子,水桶在軲轆的轉動下發出吱呀的聲響。
「咦?那是誰家的孩子?」一個圓臉婦人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同伴,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靜中很清晰。
「沒見過啊……看著眼生。」另一個婦人眯起眼打量,「皮膚挺白淨的,頭髮是栗色的?穿得有點舊……」
「是不是磨坊那邊老約翰家的親戚?聽說他妹妹嫁到北邊去了?」
「不像……這孩子看著挺安靜的,一個人?」
西爾維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帶著純粹的好奇和探究,而不是上次那種冰冷的審視和排斥。
她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讓那雙過於沈靜的眼睛洩露太多,微微低下頭,假裝在看地上的小石子,腳步卻沒停,繼續沿著石板路往村裡走。
「餵!小孩!」一個略顯粗嘎的聲音響起。是村口鐵匠鋪旁邊,經營著唯一一家小雜貨鋪的胖老闆鮑勃。
他正把一筐曬乾的蘿蔔搬到門口,看到獨自走過的西爾維婭,停下了動作,抹了把汗:「你是誰家的?怎麼一個人亂跑?你爹娘呢?」
西爾維婭腳步一頓。
她事先想好了應對。
她抬起頭,看向鮑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符合三歲孩子的稚嫩和一點點膽怯:「我……我是老埃德家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老埃德?」鮑勃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厚厚的下巴抖了抖,「哦!那個老鐵匠!你是他……他撿回來的那個……」
他似乎意識到甚麼,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眼神在西爾維婭蜜色的皮膚和栗棕色的頭髮上轉了一圈,疑惑更深了:「不對啊,我記得……你頭髮不是銀色的嗎?臉也……」
「爸爸給我塗了……果子。」西爾維婭適時地表現出一點孩子的天真,指了指自己的頭髮和臉,「能變的。好看嗎?」她甚至努力擠出一個有點害羞的笑容。
「果子?能變顏色?」鮑勃顯然聞所未聞,他撓了撓他那沒剩幾根頭髮的腦袋,一臉狐疑,「老埃德那傢伙,還有這種稀奇玩意兒?嘖……」
他上下打量著西爾維婭,似乎想找出破綻,但眼前的女孩無論怎麼看,都是一個有點瘦弱、穿著舊衣服但還算乾淨的人類小孩,除了那雙眼睛黑得過分,顯得格外沈靜。
「行吧行吧,自己玩去吧,別跑太遠,當心點!」他擺擺手,顯然對這「能變色的果子」沒甚麼興趣深究,繼續搬他的蘿蔔去了。
西爾維婭暗暗松了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她繼續往前走。
村中心有一小片空地,算是村裡的廣場。
幾個年齡和她看起來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那裡玩耍。
兩個男孩在玩摔跤,滾得一身泥土。
一個小女孩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娃娃,坐在旁邊一根倒下的樹幹上,小聲地哼著不成調的歌。
還有一個稍大點的男孩,拿著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著甚麼。
西爾維婭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她停在幾米外的一棵樹下,遠遠地看著。
孩子們的笑鬧聲、叫喊聲充滿了活力,是她過去三年在小屋裡從未體驗過的喧囂。
她看著那個抱著娃娃的小女孩,手指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那個布娃娃雖然很舊,但看起來很柔軟。
那個稍大點的男孩發現了她,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玩摔跤的夥伴。幾個孩子都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向這個陌生的、安靜地站在樹下的女孩。
「餵,你是誰?」摔跤的一個男孩抹了把臉上的泥,大聲問道,帶著孩子特有的直率。
西爾維婭的心跳又開始加速。她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比剛才對鮑勃說話時更小:「我……我叫西爾維婭。」她用了老埃德給她的名字。
「西爾……甚麼?」另一個男孩沒聽清。
「西爾維婭。」她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沒聽說過!」泥臉男孩很肯定地說,「你不是我們村的!你是哪個村的?」
「我……我是老埃德鐵匠家的。」她再次搬出這個身份。
「老埃德?」抱著娃娃的小女孩歪了歪頭,「那個打鐵的怪老頭?他家裡不是只有他一個人嗎?媽媽說他不喜歡小孩的!」
「對啊對啊!他凶得很!」另一個男孩附和道,還做了個揮舞大錘的誇張動作。
西爾維婭感到一陣窘迫和難過。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我住在他家。」她只能重復。
「住在他家?」拿木棍的男孩走了過來,帶著點審視的目光看著她,「那你怎麼以前不出來玩?我們都不知道老埃德家裡有個小孩!」
這個問題戳中了要害。西爾維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難道說因為自己是半精靈,皮膚是黑的頭髮是銀的,所以不能出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染出來的栗棕色頭髮。
「她穿得好舊啊。」抱著娃娃的小女孩小聲嘀咕了一句。
「頭髮顏色也怪怪的。」泥臉男孩評價道。
「眼睛好黑……」拿木棍的男孩湊近了一點,似乎想看得更清楚。
那些童言無忌的評價像小石子一樣砸過來。西爾維婭感覺臉頰有些發燙。她很想轉身跑掉,回到那個熟悉的、只有她和老埃德的小屋。
但另一個聲音在她心裡吶喊:不能退縮!
這是融入的第一步!
她強迫自己站在原地,沒有後退,只是把頭垂得更低,看著自己那雙破舊的小皮靴。
「餵,你會玩抓石子嗎?」拿木棍的男孩忽然問道,打破了短暫的沈默。他似乎對這個安靜又有點奇怪的女孩產生了點興趣。
西爾維婭茫然地抬起頭。抓石子?怎麼個抓法?
看她搖頭,男孩撇撇嘴:「連抓石子都不會?真笨!那跳房子呢?」他指了指旁邊地上用碎石頭划出的格子。
西爾維婭還是搖頭。
且不說前世的許多記憶對現在的她而言都像隔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的,沒辦法回憶的很清楚。
就算能想起來——她前世是男的,小時候也沒玩過這個啊。
「甚麼都不會玩!」泥臉男孩失去了興趣,「走吧走吧,我們自己玩去!」他招呼著夥伴,轉身跑開了。
抱著娃娃的小女孩也看了她一眼,抱著娃娃走開了。
空地很快又只剩下西爾維婭一個人。
孩子們的笑鬧聲在遠處繼續,卻徬彿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一種熟悉的、被隔絕的孤獨感再次瀰漫上來,甚至比在小屋裡時更加強烈。
因為她此刻就在這喧囂之中,卻像個透明的幽靈,格格不入。
【我終究……和他們不一樣。】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腦海。
不僅僅是外貌的偽裝,還有靈魂深處那個二十八歲男人的記憶和思維模式,讓她無法真正像一個三歲的孩子那樣去瘋跑、去吵鬧、去理解這些簡單的遊戲。
她像一個帶著錯誤程序的機器人,被硬塞進了這個孩童的軀殼里,在這個平凡的村莊里扮演著一個拙劣的角色。
她默默地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腳步有些沈重。初時的興奮和期待,被現實的冰冷澆滅了大半。
走到村口附近,她聞到了一股濃郁的、混合著麥香和焦糖味道的甜香。
是麵包店。
老埃德有時會用打好的小刀或鐵釘,去換一點黑麥麵包回來。
那硬邦邦、酸澀的麵包,是她為數不多能接觸到的「外面」的食物。
麵包店門口,老闆娘瑪莎大嬸正把一爐剛烤好的、散髮著熱氣的麵包搬到外面的木架上晾涼。
那金黃色的表皮,焦香的氣味,對吃了三年羊奶、野果糊糊和硬麵包的西爾維婭來說,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站在不遠處,眼巴巴地看著。
瑪莎大嬸看到了她。
這個身材豐滿、笑容和藹的婦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開笑容:「哎呀,好可愛的小姑娘!你是誰家的孩子?以前沒見過你啊?」她的聲音洪亮而熱情,帶著一種天然的親和力。
西爾維婭再次報上身份:「我是……老埃德家的西爾維婭。」
「老埃德?」瑪莎大嬸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眼神在西爾維婭身上快速掃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但很快又被和善取代,「哦!原來是你呀!老埃德跟我提過……嗯…提過你幾次。來,過來過來!」她熱情地招手。
西爾維婭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走了過去。麵包的香氣更濃了。
「瞧瞧這小模樣,」瑪莎大嬸彎下腰,仔細看著西爾維婭蜜色的臉蛋和栗棕色的頭髮,眼神里滿是慈愛,「老埃德那傢伙,總算知道把你拾掇出來見見人了!餓不餓?來,拿著!」
她不由分說地從架子上拿起一個還帶著溫熱、表皮金黃酥脆的小圓麵包,塞到西爾維婭手裡。
「拿著吃吧,孩子!剛出爐的,香著呢!」瑪莎大嬸笑眯眯地。
麵包燙手,香氣更是直往鼻子里鑽。西爾維婭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識地看向瑪莎大嬸。
「別怕,不收你錢!算大嬸請你吃的!老埃德那老光棍,能把你拉扯這麼大,不容易啊!」她感慨著,又伸手,極其自然地、帶著長輩的慈愛,摸了摸西爾維婭的栗棕色頭髮。
這個親暱的動作讓西爾維婭渾身一僵。瑪莎大嬸的手心溫熱、乾燥,帶著麵粉的味道。但這溫熱的撫摸,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她的偽裝!
她清晰地感覺到,瑪莎大嬸的手掌在她發頂停留、摩挲的地方,一股奇異的暖意滲透進來,緊接著,被觸摸的那一小片頭髮,顏色似乎……變淺了?!
【糟了!】周正的意識警鈴大作!
是汗?
還是體溫?
變色果的汁液竟然對體溫也有反應?!
她猛地後退一步,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頭頂被摸過的地方,心臟狂跳起來,小臉瞬間煞白。
瑪莎大嬸被她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手停在半空:「怎麼了孩子?嚇到你了?」她有些困惑,隨即注意到西爾維婭捂著頭頂的動作和驚恐的眼神,自己也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手心乾乾淨淨,只有一點麵粉。
「沒……沒甚麼。」西爾維婭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捂著頭髮,努力擠出一點笑容,「謝謝大嬸的麵包!我……我要回家了!」她語速飛快地說完,甚至顧不上看瑪莎大嬸疑惑的表情,轉身就朝著家的方向,幾乎是跑了起來。
她不敢回頭,拼命邁動著小腿,懷裡的麵包像一塊燒紅的炭。
她能感覺到頭頂被摸過的地方似乎在微微發熱,徬彿那層栗棕色正在融化、消退,隨時會露出底下那刺眼的銀色!
【暴露了……會被發現……】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
她跌跌撞撞地衝過石板路,衝過村口,衝回那條通往老埃德小屋的、熟悉的泥土小徑。
直到那扇熟悉的木門近在眼前,她才敢稍稍放慢腳步,喘著粗氣,心有餘悸地再次摸向頭頂。
觸感……似乎沒有異常。
頭髮還是栗棕色。
她稍微松了口氣,但心依然懸著。
也許只是心理作用?
也許變色果對體溫的敏感度沒那麼高?
但瑪莎大嬸那疑惑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她推開木門,閃身進去,背靠著門板,大口地喘氣。小屋熟悉的鐵鏽味和炭火餘燼的氣息包裹了她,帶來一絲虛幻的安全感。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金黃誘人的小圓麵包,香氣依舊,卻再也勾不起她的食慾。
第一次獨自探索的興奮和期待,最終被一場虛驚和更深的憂慮取代。
她走到角落的水缸邊,踮起腳尖,借著水面模糊的倒影仔細查看自己的頭頂。光線昏暗,看不真切,但似乎……沒甚麼變化?
【還好……】她撫著胸口,驚魂未定。
然而,一種更深的不安卻在心底蔓延。
這層偽裝,遠比她想象的更脆弱。
不僅僅是雨水、溪水,甚至連別人一個善意的、溫熱的撫摸,都可能成為暴露的導火索。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依舊危機四伏。
她默默地走到爐膛邊坐下,那裡還殘留著一點老埃德早上生火的余溫。
她小口小口地啃著那個來之不易的、香甜的小圓麵包,味同嚼蠟。
目光投向那扇緊閉的木門,門外是剛剛短暫接觸、卻又似乎遙不可及的村莊。
她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想要真正融入這個世界,僅僅依靠一枚會褪色的果子,是遠遠不夠的。
她需要更牢固的盔甲,或者……找到無需偽裝也能立足的力量。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夕陽的余暉將小屋染上一層暖橙色時,沈重的腳步聲和熟悉的鐵器碰撞聲由遠及近。
木門被推開,老埃德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肩上還扛著半袋換來的粗麥粉。
他銳利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角落,看到西爾維婭好好地坐在爐邊,懷裡抱著那個啃了一半的小圓麵包,似乎微微松了口氣。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時,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西爾維婭抬起頭,看向他。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絲殘留的驚惶和深深的疲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今天遇到了瑪莎大嬸,想說那麵包很香,想說孩子們的遊戲,想說那讓她差點魂飛魄散的撫摸……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句帶著濃濃依賴和一絲委屈的輕喚:
「爸……」
老埃德放下肩上的袋子,鐵器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沒有問,只是走到爐邊,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像往常一樣,極其笨拙卻又無比自然地,用指節輕輕碰了碰她的臉頰。
那動作生硬得像在檢查一塊燒紅的鐵是否冷卻,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沈甸甸的暖意。
西爾維婭緊繃了一天的神經,在這個無聲的動作里,終於徹底松懈下來。
她向前一傾,將額頭輕輕抵在老埃德粗糙、帶著鐵屑和塵土味道的手背上。
爐火發出噼啪一聲輕響。
屋外,諾琳村漸漸沈入暮色。
屋內,只有父女間沈默的依偎。
偽裝下的秘密和初涉人世的驚惶,在這一刻,暫時被這簡陋小屋裡的暖意所包容。
前路依舊迷茫,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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