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脈的真相
飄零的西爾維婭 · 臨界點 · 2 / 2
周正的靈魂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看著「西爾維婭」在陽光下奔跑嬉戲,感受著那份久違的、簡單的快樂,心底深處那塊堅冰,也在亞倫這團小火焰的烘烤下,悄然融化了一角。
當然,她依舊保持著基本的謹慎。
和亞倫玩耍的地方,基本都在村子附近視野開闊的地方,遠離森林深處。
變色果的偽裝也從未懈怠。
但這並不妨礙她和亞倫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他們成了諾琳村田野和林間小道上形影不離的一對小夥伴。
村民們雖然依舊對西爾維婭的身份有所保留,但看到她和「人緣」很好的亞倫玩在一起,又確實只是一個安靜點、皮膚顏色深一點的普通孩子,那些背後的議論似乎也漸漸少了些。
……
時光飛逝,轉眼西爾維婭六歲了。
生日那天,老埃德的小屋依舊沒有蛋糕和蠟燭。
老鐵匠只是默默地給她煮了一碗加了蜂蜜和碎堅果的燕麥粥,比平時更稠更甜。
然後,他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拿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柔韌的藤條精心編織的……籠子?
或者說,框架?
結構很簡單,但編織得異常結實,縫隙均勻。
框架底部還巧妙地嵌著一塊打磨得極其光滑平整的黑色石頭。
「看火。」老埃德言簡意賅地把東西遞給她。
西爾維婭立刻明白了!
這是一個簡易的、為她特製的「觀察鏡」!
把這塊黑曜石對準爐膛里燒紅的鐵塊,光滑的石面能像鏡子一樣反射爐火的光芒,讓她可以更清晰、更安全地觀察鐵塊顏色的細微變化,而不用擔心被飛濺的火星或強光灼傷眼睛!
——這份禮物,無聲地回應著她長久以來對鍛鐵技藝的痴迷和觀察!
她驚喜地接過那個小小的藤框鏡,愛不釋手。
這比她偷偷用水面反射觀察要清晰穩定太多了!
「謝謝爸!」她抬起頭,黑亮的眼睛里充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感激。
老埃德看著她開心的樣子,溝壑縱橫的臉上,那緊抿的嘴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形成了一個極其短暫、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下午,亞倫也來了。他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手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西爾維婭!生日快樂!」他大聲喊著,把手裡那根長長的、閃爍著金屬般藍綠色光澤的東西塞到她手裡。
那是一根極其漂亮的翠鳥尾羽!羽毛根部是深沈的鈷藍,向尖端漸變為耀眼的翠綠和寶石藍,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像一小片凝固的彩虹。
「我在溪邊那棵老柳樹上發現的!那只笨鳥掉下來的!送給你!比那些花啊草啊的漂亮多了!」亞倫得意洋洋地宣佈,徬彿送出了一件稀世珍寶。
他黝黑的臉上滿是汗水,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真摯的祝福。
西爾維婭看著手裡這根美麗得近乎夢幻的羽毛,又看看亞倫那真誠而燦爛的笑容,一股暖流瞬間湧遍全身。
她小心地捏著羽毛,感受著那輕盈光滑的觸感,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大大的笑容:「謝謝你,亞倫!真好看!」
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收到來自同齡朋友的生日禮物。
老埃德坐在爐膛邊的小凳上,看著門口陽光下,捧著羽毛笑容燦爛的女兒,和她身邊那個像小太陽一樣活力四射的男孩。
爐火的暖光映照著他沈默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眼睛里,複雜的光芒閃動著:有欣慰,有對眼前這份純真友情的珍視,但更深的地方,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西爾維婭六歲了。
她的身體在成長,屬於半精靈的某些特質可能會逐漸顯現。
那層依靠變色果維持的偽裝,還能持續多久?
亞倫的友誼能抵擋住可能到來的風暴嗎?
森林深處那雙冰冷的竪瞳,是否還在暗中窺伺?
她體內屬於黑暗精靈的血脈,又會帶來怎樣的未來?
爐膛里,一塊燒紅的鐵錠正在被鍛打,火星四濺。
西爾維婭的童年,如同這燒紅的鐵,在溫暖與錘鍊中逐漸成型。
但前方的淬火,是將其鍛造成堅韌的利器,還是使其在冰冷的現實中斷裂?
六歲的生日,有父親的無聲關愛,有朋友的溫暖陽光,也有未知的陰影在悄悄拉長。
未來,如同爐火映照下的鐵匠小屋,光影交織,前路未卜。
但至少此刻,她手中握著美麗的羽毛,身邊有朋友的笑容,爐火旁有父親沈默的守護。
這份溫暖,是她繼續前行、探索自己在這個世界位置的勇氣之源。
……
諾琳村的第七個年頭,徬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加速鍵。
西爾維婭能清晰地感覺到身體的變化:
七歲的她,身高抽條得比村裡同齡女孩明顯快一截,四肢纖細修長,帶著精靈血脈特有的輕盈感。
蜜色皮膚下,屬於孩童的圓潤輪廓正在悄然褪去,顯露出少女雛形的流暢線條。
最讓她隱隱不安的是胸前——那層灰撲撲的罩衫下,開始有了微微的、不容忽視的隆起弧度,像兩顆剛剛破土的花苞,帶來陌生而敏感的觸碰感。
她不得不把罩衫改得更寬松些,走路時也下意識地微微含胸。
屬於黑暗精靈的血脈,正以一種讓她措手不及的速度,在這具身體里悄然蘇醒。
……
仲夏時節,蟬鳴聒噪。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打破了諾琳村沈悶的寧靜。
他自稱弗林特,一個遊學者。
一身洗得發白的褐色亞麻長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綴滿各種口袋的大行囊,頭戴一頂邊緣磨損的寬檐帽,帽檐下是一張飽經風霜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臉,留著修剪整齊的花白短須,一雙淺棕色的眼睛像鷹隼般銳利,卻又閃爍著好奇和智慧的光芒。
弗林特先生沒有住在任何人家,而是在村外廢棄的穀倉里簡單安頓下來。他很快成了村裡的焦點,尤其是孩子們心中的傳奇。
他像一座移動的寶庫,行囊里總能掏出讓人眼花繚亂的東西:打磨光滑、能照出人影的奇特石頭(他稱之為「銅鏡」);幾片描繪著奇怪符號和從未見過的飛禽走獸的、泛黃的「紙」;一小包散髮著奇異香氣的粉末(他演示時撒了一點在火上,瞬間騰起絢麗的藍色火焰,引來一片驚呼);甚至還有幾枚邊緣不規則的、刻著陌生頭像的金屬圓片(「這叫錢幣,是外面大城裡用的。」)。
但最吸引人的,是他肚子里徬彿永遠也倒不完的故事。
夕陽西下,村頭的老橡樹下就成了他的露天劇場。
孩子們,甚至一些無所事事的村民,都會圍坐一圈,瞪大眼睛,屏息聆聽。
「你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屬於‘艾瑞西亞(Aetheria)’大陸的東南角,一個叫‘洛林王國’的地方。」弗林特先生的聲音抑揚頓挫,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輕易地將人帶入他描繪的世界。
「洛林王國再往東,是連綿不絕的‘嘆息山脈’,傳說那裡是矮人王國的入口,他們住在地底深處,用神奇的熔爐鍛造出無堅不摧的武器和鎧甲!」
「那北邊呢?」有孩子迫不及待地問。
「北邊啊,」弗林特眯起眼睛,徬彿在眺望遠方,「穿過廣袤的‘金色平原’,就是‘聖光教廷’的領地了。那裡有高聳入雲的白色大教堂,穿著閃亮盔甲的騎士,還有……嗯,虔誠的修士和修女們。」他的語氣在提到教廷時,似乎帶上了一絲微妙的停頓。
「那西邊!西邊有甚麼?」亞倫總是最活躍的提問者。
「西邊是海,孩子們!是無邊無際的‘翡翠海’!」弗林特張開雙臂,做出擁抱海洋的姿勢,「海上有巨大的帆船,有風暴,有會唱歌迷惑水手的人魚,還有……傳說中居住在神秘島嶼上的精靈!」
「精靈!」孩子們發出一片興奮的抽氣聲。西爾維婭的心也猛地一跳,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栗棕色頭髮下的尖耳朵。
「精靈啊,他們主要分兩種。」弗林特的目光掃過孩子們熱切的臉龐,「一種是‘光明精靈’,也叫高等精靈或森林精靈。他們大多生活在古老的森林深處或與世隔絕的島嶼上,崇尚自然與魔法,金髮碧眼,皮膚白皙,優雅而……嗯,有些高傲。」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另一種呢?」西爾維婭忍不住追問,聲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靜中格外清晰。
這是她第一次在弗林特的故事會上主動開口。
她的黑眼睛緊緊盯著遊學者,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黑暗精靈!他會不會提到?
弗林特的目光在西爾維婭臉上停留了一瞬,那雙銳利的眼睛徬彿能穿透表象。
他笑了笑,繼續道:「另一種,被稱為‘卓爾’,或者……黑暗精靈。他們……」他的語氣變得有些低沈,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他們生活在陽光無法觸及的幽暗地域深處,地底洞穴或者廢棄的古代城市裡。他們有著深色的皮膚,銀色的頭髮,據說……非常強大,但也……非常危險。」
他沒有再深入描述「危險」具體指甚麼,但孩子們已經自動腦補出各種可怕的畫面,發出小小的驚呼。
西爾維婭感到一陣冰涼從腳底升起。危險?僅僅是危險?擁有有別於孩童思維的她捕捉到了弗林特語氣中的那絲複雜和……難以言喻的保留。
他似乎在刻意回避著甚麼?
弗林特先生還講述了沙漠中駕馭巨蜥的遊牧民族,講述了南方沼澤地裡與鰐魚為伴的蜥蜴人,講述了北方冰原上強壯的獸人部落……一張龐大、複雜、遠比諾琳村和周圍森林廣闊千萬倍的世界畫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西爾維婭面前。
艾澤拉大陸、洛林王國、嘆息山脈、矮人、光明精靈、黑暗精靈、聖光教廷……這些名字如同星辰,點亮了她認知的夜空。
她貪婪地吸收著每一個信息,像一個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終於看到了綠洲。
前世的記憶讓她更容易理解這些概念,也讓她對這個世界的格局和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深的思考:她,一個被遺棄的半黑暗精靈,身處在這個王國邊緣的小村莊,如同塵埃般渺小。
故事會正進行到高潮,弗林特先生講述著他如何在一處古代遺跡里躲避滾落的巨石時,天色毫無徵兆地暗了下來。
濃厚的烏雲如同奔騰的墨色馬群,瞬間吞噬了夕陽的余暉。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噼里啪啦,又急又猛!
「下雨了!快跑!」
「回家收衣服!」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孩子們尖叫著,大人們呼喊著,紛紛抱頭鼠竄,尋找最近的遮蔽物。
西爾維婭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地跟著亞倫和其他孩子一起,朝著穀倉的方向跑去——那裡是最近的避雨點。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
她一邊跑,一邊習慣性地抬手想護住頭髮,但已經晚了!
雨水無情地衝刷著她頭上的變色果汁液。
那層精心維持的栗棕色,在雨水的浸泡下,如同劣質的染料般迅速溶解、褪色!
僅僅幾秒鐘的功夫,當她跟著人群衝進穀倉那相對乾燥的屋檐下時,她那一頭濕漉漉的長髮,已經褪去了所有的偽裝,在昏暗的光線下,重新散髮出那如月光、如寒冰般冰冷而耀眼的——亮銀色!
雨水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落,也洗去了她臉頰上塗抹的汁液,露出了底下那深邃的、如同上好咖啡豆般的深色皮膚。
只有那雙純黑的眼眸,依舊沈靜,但此刻卻充滿了來不及掩飾的驚慌。
穀倉門口擠滿了躲雨的人。
喧鬧聲在雨水聲中此起彼伏,西爾維婭很好的利用了這場混亂,悄然戴上兜帽。
然而,就在這亂象之中,一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間穿透人群,牢牢地釘在了她身上!
是弗林特先生。
他站在穀倉門口稍靠里的位置,寬檐帽下的那雙淺棕色眼睛,此刻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神色!
那眼神絕非簡單的看到異族的驚奇,更像是在確認某種極其意外、甚至難以置信的發現。
震驚之後,是濃烈的探究,緊接著,西爾維婭甚至在他眼底捕捉到了一絲……轉瞬即逝的、混合著嫌惡與……某種隱秘興趣的複雜光芒?
那眼神讓她渾身發冷,如同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
極短的時間內,弗林特的目光掃過了西爾維婭的銀發、深色皮膚和尖耳朵,最後定格在她那雙純黑、此刻正強作鎮定的眼睛上。
他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隨即,那震驚和古怪的神色被他飛快地收斂起來。
他迅速移開了視線,徬彿剛才那一瞥只是錯覺,轉而望向門外傾盆的大雨,恢復了那副見多識廣、波瀾不驚的遊學者模樣。
但西爾維婭的心,卻像被那短暫的對視凍住了。
那絕不是看一個普通異族孩子的眼神!
那裡面有更深的東西!
她知道自己的偽裝暴露了,但弗林特的反應,遠比村民們可能的排斥和恐懼更讓她感到不安和……危險。
——他似乎知道些甚麼,關於黑暗精靈的,他沒有在故事里說出來的東西!
……
暴雨過後,弗林特先生成了西爾維婭心頭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那古怪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裡。
關於黑暗精靈,他一定隱瞞了甚麼關鍵信息!
她開始刻意地接近弗林特。
在他擺弄那些新奇玩意時,她會安靜地在一旁看著,問一些關於外面世界的問題,試圖引導話題回到精靈,尤其是黑暗精靈身上。
然而,弗林特這只老狐狸滑溜得很。
每當話題觸及黑暗精靈,他總是輕描淡寫地帶過,要麼重復之前「危險」、「居住在幽暗地域」的說辭,要麼就用其他更吸引人的故事岔開話題。
他那雙淺棕色的眼睛里總是帶著溫和的笑意,但那笑意背後,西爾維婭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牆。
【他知道!他一定知道更多!】周正的靈魂在吶喊。
成年人的思維讓她明白,弗林特刻意的回避本身就說明瞭問題。
那真相,恐怕比她想象的更不堪。
突破口,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發現的。
西爾維婭注意到,弗林特先生對老埃德偶爾去雜貨鋪換來的那種劣質麥酒情有獨鍾。
每當夕陽西下,他坐在穀倉門口的小木墩上,對著遠山小口啜飲那渾濁的液體時,眼神會變得迷離,話也會不自覺地變多。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周正腦海中成型。
機會很快來了。
幾天後,老埃德要去鄰村待一天,處理一批大訂單。
西爾維婭知道老埃德床底下藏著一個小陶罐,裡面是他自己都捨不得多喝的、更烈一點的土燒酒——那是他用一把精工匕首跟一個過路獵人換的。
傍晚,西爾維婭抱著那個小小的、沈甸甸的陶罐,再次來到穀倉前。
弗林特果然又坐在他的老位置,手裡拿著那個熟悉的、裝著劣質麥酒的皮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眼神有些放空地看著天邊的晚霞。
「弗林特先生。」西爾維婭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清脆。
弗林特回過神,看到是她,臉上習慣性地掛起溫和的笑容:「哦,是小西爾維婭啊。今天又想聽甚麼故事?」
「不是聽故事,」西爾維婭把懷裡的小陶罐往前遞了遞,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天真而誠懇,「爸爸去鄰村了,讓我把這個送給您。他說……這是感謝您給村裡孩子講故事。」她撒了個謊,心臟在胸腔里狂跳。
弗林特的目光落在那個陶罐上,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顯然聞到了裡面逸散出的、遠比麥酒濃烈醇厚的酒香!
遊學者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那溫和的笑容變得真切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貪婪。
「哦?老埃德真是太客氣了!」他接過陶罐,掂量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更盛,「這可是好東西!替我謝謝你父親!」
他迫不及待地拔掉陶罐口用布和泥封住的簡陋塞子,一股濃烈辛辣的酒氣立刻瀰漫開來。弗林特陶醉地深吸一口,對著陶罐口就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烈酒入喉,像一團火滾下去,嗆得他直咳嗽,臉瞬間漲紅了,但眼神卻更加興奮。
「好!夠勁!比你那雜貨鋪的刷鍋水強多了!」他對著空氣大聲評價道,顯然已經有點上頭了。
西爾維婭安靜地坐在旁邊的小石頭上,看著他喝。
弗林特果然沒有浪費這「意外之喜」,一口接一口,很快,小半罐烈酒就下了肚。
他的臉越來越紅,眼神越來越迷蒙,說話也開始含混不清,舌頭打結。
「……外面的世界……嗝……大著呢!」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精靈?哈!精靈算甚麼!老子……老子還見過龍!……呃……不對,是亞龍獸……」他開始語無倫次地吹噓。
西爾維婭耐心地聽著,等到他又灌下一大口酒,整個人都開始搖晃時,她看準時機,用盡量平靜、徬彿只是好奇的語氣問道:「弗林特先生,您上次說黑暗精靈很危險……他們到底……危險在哪裡啊?是不是……特別壞?」她小心翼翼地引導著。
「壞?」弗林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渾濁的眼睛努力聚焦,看向西爾維婭,眼神變得有些古怪,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醉醺醺的鄙夷和……一種下流的回味。
「嘿嘿……壞?不……不對!那群黑皮婊子……嗝……不是壞……是……是騷!是賤!」
西爾維婭的心猛地一沈,手指瞬間冰涼。
弗林特完全沈浸在酒精和某種不堪的記憶里,聲音變得粗嘎而充滿惡意:「……卓爾?呸!甚麼狗屁卓爾!……那就是一群……嗝……一群天生的蕩婦!母狗!……跟那些裝模作樣的森林精靈……完全……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噴著酒氣,手在空中比劃著下流的曲線:「……她們……她們就靠這個活!……那身段……嘖嘖……那皮膚滑得……跟抹了油似的……那腰扭的……那奶子……又挺又翹……還有那眼神……勾死人不償命!」
西爾維婭渾身僵硬,血液徬彿都凝固了。
弗林特那粗俗不堪、充滿淫穢描述的醉語,像無數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進她的心臟和靈魂!
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令人作嘔的偏見和侮辱!
「她們……她們生下來就……就欠操!……離了男人活不了!」弗林特越說越興奮,口水都流了出來,「……甚麼妓院頭牌……甚麼貴族老爺的情婦……嗝……還有專門偷別人丈夫的騷狐狸……都是她們!……天生的賤骨頭!……給點錢……不!……有時候連錢都不用給……隨便勾勾手指……就……就張著腿躺下了……比最下賤的娼妓還……還便宜!……」
他猛地湊近西爾維婭,濃烈的酒氣和口臭撲面而來,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徬彿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臉上露出一種極其猥瑣的、回味無窮的淫笑:「……老子……老子也嘗過!……在……在‘黑水城’……一個……一個叫甚麼‘夜鶯’的破窯子……花了……花了老子五個銀幣……值!……真他娘的值!……那小腰……那功夫……那叫一個……一個……銷魂蝕骨……嘿嘿……她那銀色的頭髮……纏在老子身上……滑溜溜的……嘴裡叫著……比發情的貓還騷……老子差點……差點死在她身上……真他娘的……帶勁!……比甚麼良家婦女……強一萬倍!……嘿嘿……可惜……太貴……不然……」
弗林特還在喋喋不休地描述著那些不堪入耳的細節,但西爾維婭已經甚麼都聽不見了。
世界在她眼前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聲音,只剩下弗林特那張因酒醉和淫欲而扭曲變形的臉,還有那些如同毒液般不斷噴射出來的、骯髒污穢的字眼!
【放蕩騷貨……妓女……情婦……小三……天生蕩婦……欠操……下賤……比娼妓還便宜……五個銀幣……銷魂蝕骨……】
每一個詞都像沈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她剛剛建立起來的、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上,也砸在她對自身存在的最後一絲僥倖上!
原來……這就是黑暗精靈女性在這片大陸上的「名聲」?
這就是弗林特先生那古怪眼神背後的含義?
不是對異族的恐懼,而是對一個「玩物」、一個「洩欲工具」的鄙夷和……垂涎?
巨大的恥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不是因為弗林特的污言穢語,而是因為……她身體里流淌著的,就是這樣的血脈!
她這具正在發育的身體,在別人眼中,未來就是這樣的定位?!
她甚至無法反駁,因為弗林特那充滿回味的描述,讓她胃里翻江倒海的同時,一種源自血脈深處、陌生而危險的躁動,竟隱隱被勾起了一絲漣漪!
這讓她感到加倍的恐懼和惡心!
「噗通!」弗林特終於支撐不住,手裡的陶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殘餘的酒液濺了一地。
他本人也像一灘爛泥般滑倒在地,鼾聲大作,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夜鶯……寶貝兒……」
西爾維婭像一尊石像般站在原地。冰冷的月光透過穀倉的縫隙照進來,映在她慘白的臉上。銀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頸,還在滴著水。
她低頭,看著自己因為發育而微微隆起的胸口,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厭惡感猛地攥住了她!
【這具身體……】她抬起微微顫抖的手,指尖觸碰到胸前那柔軟的、開始變得敏感的隆起。
弗林特那些下流的描述瞬間在腦海中回響!
【也會變成那樣嗎?也會……變成別人眼中……只值五個銀幣的玩物?】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喉嚨。
她猛地轉身,像逃離瘟疫一樣衝出了穀倉,衝進冰冷的夜色里。
她一路狂奔,不顧一切地朝著家——那個唯一能給她庇護的小屋——跑去。
風在耳邊呼嘯,卻吹不散腦海中那令人作嘔的畫面和污言穢語。
淚水終於決堤,混合著雨水殘留的冰冷,洶湧而下。
這一次,她不再試圖控制,任由這具屬於黑暗精靈女孩的身體,在巨大的打擊和恥辱中,發出無聲的、絕望的慟哭。
回到小屋,老埃德還沒有回來。冰冷的黑暗包裹著她。她衝到角落的水缸邊,借著窗外慘淡的月光,看著水中倒影。
水中映出的,不再是那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銀色的長髮如同冰冷的月光瀑布,深色的皮膚在暗影中如同神秘的絲綢。
那雙純黑的眼眸深處,充滿了驚惶、恥辱、迷茫,以及一種……剛剛被殘酷真相喚醒的、對未來的深深恐懼。
而水面之下,那具正在快速發育的少女軀體,那微微隆起的曲線,此刻在她眼中,不再僅僅是成長的煩惱,而是徬彿烙上了「原罪」的印記,預示著一條被世人唾棄、充滿情慾與墮落的、黑暗精靈女性注定要行走的荊棘之路。
她猛地捧起冰冷的溪水,瘋狂地搓洗著自己的臉、脖子、手臂……徬彿要洗掉那層深色的皮膚,洗掉那銀色的頭髮,洗掉這具正在走向「恥辱」的身體!
然而,冰冷的溪水只能帶來刺骨的寒意,洗不掉血脈的烙印,更洗不掉那個殘酷的、令人絕望的真相。
她頹然地滑坐在地上,蜷縮在冰冷的角落里,銀色的長髮披散下來,像一道隔絕世界的帷幕。
黑暗中,只有壓抑不住的、絕望的啜泣聲在回響。弗林特的醉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她七歲的天空,徹底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裂縫。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