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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分別與初作

飄零的西爾維婭 · 臨界點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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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西亞大陸的晨光,帶著雨後特有的清冽,穿透穀倉破敗的縫隙,也刺醒了弗林特昏沈的腦袋。

宿醉的劇痛像有把鈍斧在劈砍他的太陽穴,他呻吟著坐起身,目光茫然地掃過地上破碎的陶罐和凝固的酒漬。

然後,昨晚的記憶碎片如同冰冷的潮水,轟然湧入!

那張深色皮膚、銀色長髮、純黑眼眸的小臉……自己那些污穢不堪、充滿下流臆測和侮辱的醉話……關於黑暗精靈女性……關於「夜鶯」……關於五個銀幣……關於那具幼小身體未來的「命運」……

弗林特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差點當場嘔吐出來。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亞麻長袍。

恐懼攫住了他——不是對黑暗精靈的恐懼,而是對酒後失言、尤其是對著一個孩子說出那種話的極度恐懼和羞恥!

老埃德那張沈默卻蘊含著力量的臉在他眼前閃過……還有那孩子最後離開時,那雙黑眼睛里凝固的、近乎絕望的冰冷……

「該死!真該死!」弗林特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顧不得頭痛欲裂,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他那塞滿雜物的行囊。

必須走!立刻!馬上!

他沒臉再待在這裡,更不敢面對老埃德可能的怒火,以及那個孩子……那雙眼睛。他感覺自己像個最骯髒的、暴露在陽光下的蛆蟲。

當弗林特背著鼓鼓囊囊的行囊,腳步虛浮、臉色灰敗地出現在村口時,遠遠地,他看到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西爾維婭站在那裡,就在通往村外大路的小徑旁。

她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罩衫,努力想遮掩住身體的變化,但七歲半的她,身量已比同齡女孩高出不少,罩衫下屬於少女的曲線輪廓在晨光中已清晰可見。

她臉上重新塗上了那常人膚色的汁液,頭髮也再次染成栗棕色,包裹得嚴嚴實實。

只有那雙純黑的眼睛,如同深不見底的寒潭,平靜地望著他,裡面沒有憤怒,沒有控訴,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一種洞悉一切的、讓弗林特無地自容的穿透力。

弗林特的心猛地一沈,腳步像灌了鉛。

他想低頭繞過去,假裝沒看見。

但那目光像釘子一樣將他釘在原地。

他喉嚨發乾,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羞愧和恐懼像兩條毒蛇纏繞著他。

西爾維婭看著眼前這個狼狽不堪、眼神躲閃的遊學者。昨夜的污言穢語還在她腦海中回蕩,每一個字都帶著骯髒的倒刺。

恨嗎?

是的。

屈辱嗎?

深入骨髓。

但更深的,是一種對這個世界的冰冷認知——原來在世人眼中,她的血脈,她的性別,她的未來,早已被釘死在那「放蕩」、「下賤」的恥辱柱上。

弗林特,不過是將這血淋淋的現實,用最粗鄙的方式撕開給她看。

她來這裡,不是為了質問,也不是為了原諒。她只是想看看,這個曾經為她打開世界畫卷的人,在清醒後,會如何面對他親手潑下的這盆污穢。

看著他此刻的倉皇和羞愧,周正的靈魂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悲哀——他害怕的,是說出真相的後果,而非真相本身對那個孩子的傷害。

弗林特在她冰冷的目光下煎熬著。

時間徬彿凝固。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臉上掙扎的神色褪去,只剩下一種破罐破摔的頹然和……一絲微弱的、近乎憐憫的複雜情緒。

他慢慢走上前,在離西爾維婭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他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腳下的泥土上,聲音沙啞乾澀,帶著濃重的宿醉和疲憊:

「孩子……我……」他艱難地開口,又卡住了。

沈默了幾秒,他才像擠牙膏一樣,斷斷續續地說道:「……昨晚……我喝多了……說了很多……混賬話……那些……那些都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

西爾維婭依舊沈默,黑眸深不見底。

弗林特深吸一口氣,徬彿用盡了全身力氣,終於抬起頭,飛快地瞥了一眼西爾維婭那被偽裝包裹的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我……我看得出來……你不是純血的卓爾……你身上……有別的……你只是……半精靈……」

他強調了「半精靈」這個詞,徬彿這三個字蘊含著某種救贖的可能。

「……你和她們……不一樣……真的……你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試圖傳遞一點渺茫的希望:「……血脈……血脈不是一切……孩子……你……你可以……改變……你可以走你自己的路……別管那些……那些傳言……」

這些話他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蒼白無力,尤其是在昨夜他那番淋灕盡致的「科普」之後。

但他必須說點甚麼,否則他怕自己會被那孩子眼神里的冰凍結在原地。

說完這些,弗林特像是完成了某種艱難的儀式,迅速地從他那個巨大的行囊側袋里,掏出一本用厚實的、邊緣磨損的褐色皮革包裹著的冊子。

冊子很厚,封皮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歲月留下的痕跡。

他幾乎是塞到西爾維婭懷裡:「這個……送給你……算是我……一點點……補償……裡面……記了我走過的地方……看到的東西……也許……也許對你有點用……」

他不敢再看西爾維婭的反應,語速極快地補充道:「……我得走了……替我……跟你父親說聲……對不起……」

話音未落,弗林特猛地轉身,像是逃離瘟疫一樣,背著他沈重的行囊,踉踉蹌蹌地踏上了村外那條塵土飛揚的大路,背影倉皇而狼狽,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霧裡。

西爾維婭站在原地,懷裡抱著那本還帶著弗林特體溫和汗味的厚皮冊子。

指尖傳來皮革粗糲的觸感。

她低頭看著它,又抬頭望向弗林特消失的方向。

【半精靈……不一樣……可以改變……】

弗林特最後那幾句蒼白無力、近乎自我安慰的話,在她冰冷的心裡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改變?談何容易?

世人的偏見如同嘆息山脈般沈重。

但那本沈甸甸的冊子……這來自一個帶著最深偏見、又親手撕開真相的人的最後一點「善意」,卻像一塊冰冷的石頭,砸進了她絕望的泥沼。

她沒有翻看,只是默默地將冊子抱緊了一些。

這世界很大,艾瑞西亞很遼闊,洛林王國只是其中一角。

這本冊子里記載的,或許有比弗林特口中更真實的東西?

或許……也僅僅是他個人視角下的又一個牢籠?

她抱著冊子,轉身,一步一步,沈默地走回那個煙霧繚繞、叮噹作響的鐵匠鋪。那裡,至少還有爐火的溫度,和金屬的堅硬。

……

八歲的時光在諾琳村緩慢流淌,如同村外那條不疾不徐的小溪。然而,對於西爾維婭而言,時間的流逝卻帶著一種無聲的驚心動魄。

她的身體,忠實地執行著黑暗精靈血脈的指令,以遠超同齡人的速度發育著。

寬松的罩衫越來越難以遮掩日益明顯的曲線。

胸前那兩團柔軟,如同不受控制的花蕾,飽滿地綻放開來,頂端變得敏感而挺翹,即使最輕微的布料摩擦也會帶來異樣的感覺。

纖細的腰肢下,臀部也日漸渾圓挺翹,勾勒出屬於女性的、不容忽視的曼妙輪廓。

她的身高更是鶴立雞群,四肢修長勻稱,帶著精靈特有的柔韌線條,行動間已隱隱透出少女的婀娜。

這種發育,在村裡的女孩們眼中是羨慕,在懵懂的男孩們眼中是好奇,但在西爾維婭自己眼中,卻是巨大的惶恐和羞恥的源泉。

每一次身體的微妙變化,都像是在印證弗林特那晚的污言穢語。

她開始用更厚的、不合身的粗布將自己緊緊包裹,甚至在胸口纏上緊繃的布條,試圖將那惹眼的隆起壓平。

白天她盡量避免外出,即使出門也低著頭,快步疾行。

夜晚,她會在老埃德睡著後,躲在角落里,借著微弱的月光,驚恐地觸摸自己日益陌生的身體,感受著那柔軟飽滿的觸感,一種深切的厭惡和恐懼讓她渾身發冷。

【這副身體……這副注定要被世人視為玩物的身體……】

唯一能讓她暫時忘卻這份惶恐的,依舊是老埃德的鐵匠鋪。

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爐火炙熱的氣息,金屬被鍛打時迸射的火星,這些構成了她心靈最後的堡壘。

她的力量依舊不足,無法參與核心的鍛打。

但她對技藝的理解早已超越了學徒的範疇。

她成了老埃德最得力的助手,甚至可以說是半個「監工」。

她能精准地判斷爐膛中鐵料的溫度,僅憑顏色和火候的細微差別,就能提醒老埃德該進行下一步操作。

她能根據老埃德要打造的東西,提前準備好所有需要的工具,擺放在最順手的位置,尺寸分毫不差。

她開始嘗試處理一些小型、精細的活計。

比如用小巧的銼刀打磨農具的木柄接口,使其更光滑貼合;用小錘和鏨子在一些鐵器上敲打出簡單的裝飾紋路;她甚至能獨立完成一些小鐵件的淬火,對火候和入水時機的把握越來越精准。

她對金屬材料的特性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她能分辨不同來源的生鐵熟鐵在鍛打時的差異,能通過敲擊聽音判斷一塊鋼的硬度和韌性。

老埃德的沈默里,贊賞的成分越來越多。

他會默許她處理一些更複雜的輔助工作,比如在鍛打大型農具時,由她負責用長鉗夾穩鐵料的一端。

有時,他會把一些需要耐心和細緻的小修理直接交給她。

父女之間的默契,早已不需要言語。

爐火映照下,一大一小兩個沈默的身影,汗水滴落在滾燙的鐵砧上,發出「滋啦」的輕響,這是西爾維婭在恐懼的陰影下,唯一能抓住的、實實在在的「力量」和「價值」。

如果說鐵匠鋪是西爾維婭心靈的堡壘,那麼亞倫,就是那束無論陰霾多麼厚重,總能穿透進來的、永恆的陽光。

八歲的亞倫,像一顆吸收了過多養分的野草,躥得更高更壯實了。

皮膚被陽光曬成了更深的古銅色,亂蓬蓬的深棕色頭髮下,那雙溪水般清澈的眼睛依舊閃爍著無窮無盡的活力和毫無保留的真誠。

他依舊是那個精力過剩、爬樹掏鳥下河摸魚的野小子。

最讓西爾維婭感到慰藉的是,亞倫看待她的目光,自始至終,從未改變。

他從不留意她日益明顯的身體曲線,即使不小心碰到,他也只會像碰到一塊石頭般毫不在意地嚷嚷:「哇!西爾維婭你撞疼我了!」然後揉揉自己被撞的地方,又繼續瘋跑。

他不會像村裡其他半大男孩那樣,用那種讓她渾身不自在的、好奇又帶著點異樣的目光偷偷打量她。

他依舊熱情地拉著她滿村子、滿田野地瘋玩。

爬村口那棵最高的老橡樹,亞倫會先爬上去,然後伸手把西爾維婭拉上來。

在溪邊打水漂,他會因為西爾維婭打出的水花比他多一圈而大呼小叫,然後不服輸地繼續練習。

他會把從林邊採到的最大最甜的野莓塞給她,自己啃著酸的呲牙咧嘴。

他會眉飛色舞地講他從老獵人那裡聽來的、明顯經過誇張的冒險故事,即使西爾維婭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他也樂此不疲。

亞倫的存在,就像一種無聲的宣告:在他眼裡,西爾維婭就是西爾維婭,一個可以一起瘋、一起鬧、一起分享野果和秘密的朋友,僅此而已。

這份純粹的情誼,是她在這冰冷偏見的世界里,最珍貴的寶藏。

在他爽朗的笑聲和毫無心機的陪伴中,那因身體變化和弗林特惡語帶來的惶恐,徬彿也能暫時被驅散。

然而,命運的轉折,總在不經意間降臨。

九歲那年的深秋,諾琳村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寒流席捲。

就在一個寒風凜冽的清晨,老湯姆——亞倫那個嗜酒如命、脾氣暴躁的父親——被人發現倒在冰冷的磨坊里,身體早已僵硬。

他死於酗酒過度引發的心梗。

這個噩耗,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池塘,在小小的諾琳村激起波瀾,但對亞倫而言,無異於天塌地陷。

儘管父親對他疏於照顧,甚至動輒打罵,但那終究是他唯一的血親。

亞倫哭得撕心裂肺,那雙總是充滿陽光的眼睛,第一次被巨大的悲傷和茫然淹沒。

老湯姆在鄰村的山那邊,有一個遠房表親。

諾琳村沒有其他親人能長期收留亞倫。

葬禮草草結束後,遠房表叔——一個同樣沈默寡言、以伐木為生的男人——決定帶亞倫回去,一方面有個照應,另一方面,也指望他學點伐木或者幫工的手藝,將來能養活自己。

離別的日子,定在三天後。

深秋的黃昏,帶著蕭瑟的寒意。

夕陽如同一枚巨大的、燃燒殆盡的銅幣,緩緩沈入嘆息山脈那鋸齒狀的輪廓之後,將西邊的天空渲染成一片壯麗而淒涼的橘紅與深紫。

西爾維婭和亞倫,並肩坐在他們最熟悉的地方——村後那個長滿柔軟枯草的小山坡頂。

這裡能俯瞰整個諾琳村,能看到蜿蜒的小溪,能看到遠處幽暗的森林邊緣,也能看到亞倫即將翻越的那座沈默的山巒。

風有些涼,吹拂著西爾維婭偽裝後栗棕色的發梢,也吹亂了亞倫那亂糟糟的深棕色頭髮。

他抱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臂上,眼睛望著落日,紅腫的眼眶里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

平日里那個像小太陽一樣活力四射的男孩,此刻被巨大的失落和茫然籠罩著,顯得異常安靜和……脆弱。

西爾維婭坐在他旁邊,雙手環抱著膝蓋,下巴也擱在膝蓋上,同樣沈默地望著遠方。她的心裡沈甸甸的,像壓著一塊冰冷的石頭。

對於九歲女孩「西爾維婭」來說,亞倫是她在這個世界唯一的光。

他的離開,意味著諾琳村將重新變回那個冰冷、充滿無形壁壘的牢籠。

老埃德的鐵匠鋪再溫暖,也無法替代亞倫帶來的那份毫無保留的快樂和接納。

「西爾維婭……」亞倫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我……我要走了。」

「嗯。」西爾維婭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

又是一陣沈默。只有風聲在耳邊嗚咽。

「表叔說……那邊……也有村子……也有林子……就是……就是沒這條小溪……」亞倫努力想描述他將要去的地方,卻顯得有些語無倫次,「……他說……讓我學……學砍樹……或者……幫他看林子……」

「嗯。」西爾維婭依舊只是應著。她知道,亞倫需要的不是回應,是傾訴。

亞倫吸了吸鼻子,轉過頭,那雙被淚水洗過、依舊清澈明亮的眼睛,認真地看向西爾維婭:「西爾維婭,我會回來的!」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堅定,帶著一種孩子氣的、不容置疑的承諾:「等我……等我學會了手藝……能自己賺錢了……我就回來!……回諾琳村!」

西爾維婭抬起頭,黑亮的眼睛迎上他堅定的目光。夕陽的余暉在他眼中跳躍,像兩簇小小的火焰。

「要多久?」她輕聲問。

亞倫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像在做一個極其重要的宣誓:「三年!最多三年!我肯定回來!到時候……到時候我可能就是個厲害的伐木工了!或者……或者我也能學點別的!」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強,眼眶又紅了。

三年。對九歲的孩子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西爾維婭的心揪緊了。但她看著亞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堅定,一股暖流衝散了心頭的陰霾。

她點了點頭,也伸出自己的手,小指微微彎曲:「好。三年。」

亞倫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也伸出自己的小指,帶著厚厚繭子的小手,粗糙卻溫暖,堅定地勾住了西爾維婭那纖細卻同樣帶著些許薄繭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亞倫大聲念著孩子們最莊重的誓言,用力晃了晃兩人勾在一起的手指。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西爾維婭也輕聲跟著念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兩只手,一隻黝黑粗糙充滿力量感,一隻蜜色纖細卻帶著韌性,在如血的殘陽下緊緊勾連。

落日熔金,將兩個小小的身影在山坡上拉得很長很長。

身後,是他們共同成長的諾琳村;前方,是亞倫即將翻越的、沈默的山巒;而他們之間,是一個用最稚嫩也最莊重的方式,許下的三年之約。

亞倫終於還是沒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地吸著鼻子,另一隻手胡亂地抹著臉。

西爾維婭看著他,黑眼睛里也蒙上了一層水汽,但她強忍著沒有讓淚水落下。

她只是更緊地勾住了亞倫的手指,徬彿這樣就能將這份約定和溫暖牢牢抓住。

夕陽徹底沈入了山巒,最後一抹余暉消失在天際。暮色四合,寒意更濃。

「我……我得回去了……」亞倫抽回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明天……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嗯。」西爾維婭站起身,看著他,「保重,亞倫。」

「你也是,西爾維婭!」亞倫用力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徬彿要把她的樣子刻在腦海裡。

然後,他轉過身,像一頭倔強的小獸,朝著山下村子的方向,頭也不回地奔跑起來,身影很快融入了沈沈的暮色。

西爾維婭獨自站在山坡上,望著亞倫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遠處那座沈默的山巒。

晚風吹起她的衣角,帶來刺骨的寒意。

她下意識地抱緊了雙臂。

鐵匠鋪的方向,傳來老埃德沈悶而有節奏的敲擊聲,那是她熟悉的、也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聲響。

三年。

她低頭,看著自己剛剛和亞倫拉過勾的手指,指尖徬彿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被厚厚罩衫包裹、卻依然顯露出少女曲線的身體上。

惶恐如影隨形,但此刻,在那沈重的惶恐之下,一絲微弱卻堅定的東西,如同黑暗中萌發的芽,悄然探出頭來。

她需要力量。

不僅僅是鐵匠鋪里的力量。

她需要足以支撐自己度過這漫長三年、足以在亞倫歸來時坦然面對他、足以……對抗這血脈所帶來的「命運」的力量。

弗林特那本厚厚的遊記,還靜靜躺在她的床鋪下,裡面也許……

她最後望了一眼亞倫離去的方向,又望了一眼那本遊記所在的小屋方向,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爐火的方向走去。

夜色籠罩下的身影,單薄卻挺直,像一個孤獨的戰士,走向屬於她的戰場。

未來三年,諾琳村的鐵匠鋪里,將不再有孩童的嬉鬧,只有一個在爐火與金屬中,拼命鍛造著自身未來的少女。

……

亞倫離開後的諾琳村,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鮮活的氣息。西爾維婭的生活徹底沈入了一種近乎苦行僧般的單調與專注。

鐵匠鋪的爐火成了她唯一的光源,叮噹作響的敲擊聲是她唯一的樂章。九歲到十歲的這一年,她幾乎把自己焊死在了鐵砧旁。

老埃德沈默地看著。他的女兒以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方式汲取著鐵匠技藝的每一分精髓。

她的雙手,蜜色的皮膚上覆蓋著一層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厚繭,指節因長期握持沈重的工具而變得粗大。

她的臂膀,雖然依舊纖細,但在每一次掄起小錘輔助鍛打、每一次奮力拉動風箱、每一次穩穩夾住通紅鐵料時,都能看到布料下繃緊的、充滿韌性的肌肉線條。

身體的發育並未因她的抗拒而停止。十歲的西爾維婭,身高已接近村裡十三四歲的少女,寬松的粗布罩衫下,屬於女性的曲線越發飽滿而醒目。

胸前的豐盈即使纏了布條也依舊倔強地隆起,將原本就緊窄的罩衫撐得緊繃繃的;腰肢依舊纖細,但連接著下方那日漸渾圓挺翹的臀部,構成了一條即使粗布也無法完全掩蓋的、驚心動魄的弧線。

這具在黑暗精靈血脈驅使下過早成熟的軀體,像一件精美卻帶著原罪烙印的瓷器,被強行塞進孩童的粗糲容器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弗林特那晚的污言穢語。

惶恐如同跗骨之蛆,唯有在爐火前,在汗水與金屬的碰撞中,才能暫時麻痹。

老埃德需要去鄰村取一批新到的生鐵,鋪子里臨時缺了柴火和一些打刃口用的特殊磨石。

他破天荒地開口,讓西爾維婭去雜貨鋪跑一趟。

這簡單的採購任務,對西爾維婭而言,卻像要踏進龍潭虎穴。

她深吸一口氣,把罩衫的領口又往上拉了拉,將栗棕色的頭髮盡可能多地披散下來遮住臉頰兩側,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鐵匠鋪那熟悉的、帶著灼熱氣息的庇護所。

雜貨鋪在村子的另一頭。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牲畜和泥土混合的氣息。

西爾維婭盡量貼著牆根走,只想快點買完東西,快點回到她的堡壘。

然而,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就在她抱著買好的磨石和一小捆柴火,低著頭匆匆往回趕時,一陣刻意拔高的、尖銳刺耳的哄笑聲從旁邊的小巷子里傳來。

「快看快看!那是誰呀?」

「還能是誰?鐵匠鋪那個怪胎唄!」

「嘖嘖嘖,你們看她走路的樣子,屁股扭得……生怕別人看不見她那兒多大是吧?」

「哈哈哈哈哈!就是!比磨坊里拉磨的驢屁股還翹!」

西爾維婭的腳步猛地頓住,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她僵硬地轉過頭。

巷子口站著三個女孩,都是村裡十一二歲的年紀,為首的是磨坊主老湯姆死後新搬來的屠戶家的女兒,瑪莎。

瑪莎長得壯實,臉上帶著一股蠻橫的驕縱。此刻,她和另外兩個女孩正肆無忌憚地指著西爾維婭,笑得前仰後合。

更讓西爾維婭血液凝固的是她們的動作——瑪莎正得意洋洋地把兩塊厚厚的、用來墊牲口草料的破布團塞進自己胸前的衣服里,墊得鼓鼓囊囊,極其誇張地向前挺著。

另一個女孩則把一團破布塞在屁股後面,模仿著西爾維婭走路時因發育而自然形成的臀部曲線,故意扭得極其誇張下流。

「哎喲!快看我的‘大奶子’!像不像那個怪胎?」瑪莎用力拍著自己墊高的胸口,發出沈悶的噗噗聲,引來同伴更瘋狂的哄笑。

「還有我的大屁股!扭起來!扭起來!」另一個女孩使勁扭著塞了布團的屁股,動作粗俗不堪。

「餵!怪胎!給我們扭一個看看啊!讓大伙兒看看你天生的大屁股是怎麼扭的!」瑪莎叉著腰,對著西爾維婭尖聲叫囂,臉上滿是惡毒的嘲諷和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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