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清虛山的護山大陣比記憶中更加恢弘。雲霧繚繞間,靈氣如潮,即便站在山腳也能感受到那股巍峨肅穆的壓迫感。齊晏平站在山道旁的古松之下,抬眼望去,青石長階蜿蜒入雲,盡頭處山門若隱若現,與他離去時並無二致,卻又徬彿隔著一重看不穿的天塹。
他靜立片刻,終是斂去眼中波瀾,轉身走入一旁的密林。
不過一炷香時間,林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齊晏平從樹後走出,身上已換了一件清虛門外門弟子的袍服,腰間掛著一塊刻有「趙明」二字的木牌。那名叫趙明的年輕弟子已被打暈,此刻正靠在樹根處,呼吸平穩,齊晏平將他挪到更隱蔽的乾燥處,隨手在他周圍布下一個隱匿氣息的陣法,低聲道:「得罪了,半日後符力自解,且當一場夢罷。」
整理好衣襟,他將鬥笠收入儲物戒中,邁步向山門走去。
守門的是兩名青年弟子,一人執劍,一人持冊,神色肅然。齊晏平遞上木牌,垂首不語。持冊弟子接過,靈力微注,木牌泛起一層淡白光暈,信息無誤。
「趙明?」執劍弟子抬眼打量他,「今日不是該在東苑當值麼?」
「回師兄,管事吩咐我去後廚取些物料,方才已交付,正欲回返。」齊晏平聲音壓低,語氣恭謹。
那弟子也未多疑,清虛門弟子成百上千,外門眾人更是面孔繁雜,偶有記錯也是常事。他揮揮手:「進去吧,莫要閒逛。」
「謝師兄。」
踏入山門那一刻,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靈氣中夾雜著後山藥園的清香、劍坪上殘留的凜冽劍氣,還有風中隱約傳來的晨鐘余韻。齊晏平腳步頓了一瞬,旋即如常向前。沿途偶有弟子經過,或步履匆匆,或低聲交談,無人多看這個低頭行走的外門弟子一眼。
他依著記憶,繞過主殿,穿過一片青竹林,來到了弟子居所與後廚相連的側院。廚房裡熱氣蒸騰,兩個雜役弟子正在蒸籠前忙碌,空氣中瀰漫著清甜的米香和棗泥味兒。齊晏平悄無聲息地繞到存放點心的櫥櫃前,取了一碟桂花糕、一碟雲片酥——都是陸瑾溪從前喜歡的。又從一旁取過一隻檀木托盤,將點心擺好。
走到無人角落,他迅速取出兩張符籙。一張易容符拍在面門,容貌緩緩變化,成了一張清秀卻陌生的少女面孔;另一張擬聲符含於舌下,靈力微調,嗓音便帶上了幾分少女的清脆。他對著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確認無誤,這才端起托盤,往陸瑾溪所居的靜溪院走去。
小院依舊清幽,門前幾叢修竹,石階上苔痕淺綠。齊晏平在門外靜立片刻,方抬手輕叩。
「進來。」門內傳來一道女聲,音色如玉石相擊,清澈卻透著疏離的涼意。
齊晏平推門而入。
陸瑾溪正坐在窗邊的木榻上,雙眸輕闔,似在調息,又似沈思。午後柔光透過細紗窗櫺,灑在她身上,徬彿為她整個人蒙上了一層薄霧般的瑩輝。
她穿著一襲淺青色的勁裝,衣料是上好的天蠶雲錦,腰間束著一條月白色織銀絲縧,垂下一枚小巧的碧玉環佩。外罩一件素紗長衫,袖口與領緣以同色絲線繡著清虛門特有的流雲紋,針腳細密雅致。長髮並未梳成繁復發髻,僅用一根通體無瑕的白玉長簪松松綰起,大半青絲如瀑布般流瀉肩背,幾縷發絲隨風輕拂過臉頰。
她的膚色極白,是那種久不見日光的、近乎透明的白皙,徬彿上好的冷瓷。眉形細長如遠山含黛,眉尾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容親近的鋒銳。睫毛濃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淺影。鼻梁挺拔秀致,唇形姣好,唇色淡如初綻的櫻瓣,此刻因輕抿而顯出一絲凜然的直線。
最令人屏息的是那雙眼睛,當她緩緩睜開時,齊晏平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驟停的聲音。眼型是標準的鳳眸,眼尾天然微挑,瞳孔顏色比常人稍淺,是剔透的琥珀色,目光流轉間似有清冽劍光隱現。只是那眸光太靜了,靜得像深潭寒水,波瀾不起,再也尋不見昔日那般靈動機狡、笑意盈盈的模樣。
歲月不曾損她容顏分毫,反而將那份少女的稚氣焠鍊成了如今這般驚心動魄的、帶著疏離與威儀的美麗。只是那美麗之下,隱隱透出一股倦意,徬彿常年繃緊的弓弦,雖未顯頹態,卻已染上了風霜的痕跡。
齊晏平只覺呼吸一窒,心跳如擂鼓,忙深深垂首,將托盤輕輕放在她手邊的案幾上。
「師姐,長老吩咐廚房備了些點心,請您用些。」
陸瑾溪目光掃過點心,又落在他低垂的發頂上。她的手指纖長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指尖泛著健康的淡粉,此時正隨意搭在榻沿。
「有勞。」她聲音緩和了些,卻依舊聽不出甚麼情緒,「放這兒吧。」
「是。」齊晏平應聲,退後兩步,卻忍不住抬起眼簾,飛快地看了她一眼。
恰在此時,陸瑾溪也正抬眼看來。四目相對不過一剎,齊晏平慌忙低頭,背上已沁出薄汗。化神修士的感知何其敏銳,即便他符術精妙,也不敢保證毫無破綻。
「你……」陸瑾溪忽然開口,語氣里帶上一絲極淡的疑惑,「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齊晏平穩住心神,擬聲符微微發燙,維持著少女聲線:「師姐事務繁忙,或許曾在執事堂或劍坪附近見過弟子。弟子在外門當值,時常走動。」
陸瑾溪靜靜看著他,那雙曾經清澈見底、如今卻深如寒潭的眼眸里,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波動。片刻,她收回目光,擺了擺手。
「許是我記岔了。下去吧。」
「弟子告退。」
齊晏平躬身退出,輕輕合上門。直到走遠數丈,隱入竹林陰影,他才敢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濕。
這一面,終究是見到了。
雖只是驚鴻一瞥,雖她已不是當年拽著他袖子笑嘻嘻的小師妹,可終究是見到了。眉眼間那份執拗還在,只是被歲月磨成了沈靜的稜角;那份倦意……是從何時起,悄悄爬上她眉梢的?
夠了。知道她還好,知道清虛門還在她手中穩穩立著,就夠了。
他迅速尋了一處假山石隙,拍上隱息符,身形如輕煙般掠向山門方向。沿途避開幾隊巡邏弟子,很快便回到那片密林。趙明仍在沈睡,齊晏平將他扶到路邊顯眼處,撤去避蟲符,又留了一小塊靈石在他懷中,算是補償。隨後換回自己的衣衫,悄然下山。
靜溪院內,陸瑾溪拿起一塊桂花糕,指尖卻觸到托盤底部一絲極輕微的凹凸。
她動作一頓,將托盤翻過來。
一張疊成三角的黃色符紙,靜靜貼在底部。紙質普通,朱砂繪制的符文卻流暢古拙,隱隱透著一股溫潤平和的靈韻。
清心符。最基礎的那種,煉氣期弟子都能繪制。
可這筆觸、這靈力流轉的習慣……
陸瑾溪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無數個黃昏,她因劍招停滯而煩躁時,總有人悄悄在她窗邊放上這樣一張符。符紙有時夾在書里,有時壓在硯台下,有時就像這樣,藏在她順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清心靜氣,方見劍路。」那人總是笑著說,然後揉揉她的頭,「別急,師兄陪你練。」
記憶如潮水決堤。那個總是溫和含笑的青年,那個手把手教她認符籙、陪她餵招到深夜的師兄,那個最終提著刀、眼中再無溫度的背影……
「師兄……」她喃喃出聲,猛地站起,連衣袍帶翻了案上茶杯也渾然不覺。
化神期的神識再無保留,如浩瀚潮汐轟然展開,瞬間籠罩整座清虛山。一草一木,一石一鳥,所有弟子的氣息、所有靈力的波動,都在她識海中清晰映現。
沒有。沒有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氣息。
只有山風穿過竹林,沙沙作響。
只有手中那張清心符,朱砂依舊鮮紅。
陸瑾溪緊緊攥著符紙,她一步步走到窗前,望向雲霧深處蒼茫的山道。
「是你嗎……」
低語散在風裡,無人回應。
齊晏平一路疾行,直至徹底離開白石鎮範圍,踏入鎮外荒僻的山道,方才緩下腳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山風迎面吹來,帶著秋夜初臨的涼意,也稍稍平息了他胸腔里那股灼熱的不安。他回頭望向暮色中那座巍峨仙山的輪廓,心中五味雜陳。
「見她一面,知道她無恙,便夠了……」他低聲自語,像是說服自己,又像是與過往告別。清虛門如今有她坐鎮,井然有序,師父雖雲遊未歸,但門派根基未損。至於那些掩藏在歲月深處的陰謀與真相,他既已回來,便自有時間去查。
然而這份短暫的釋然並未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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