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薛星冉站在院門邊,雙手松松抱在胸前,一身青衫幾乎融進暮色里。她臉上沒甚麼表情,眼角卻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
齊晏平猛地回過神,耳根頓時燒了起來,下意識就要後退,可陸瑾溪扶在他肩上的手並沒有松開。
「薛姐姐。」陸瑾溪抬眼看去,語氣里帶著些許無奈,臉頰卻也染上薄紅。她扶著齊晏平在石凳上坐穩,這才收回手,指尖不經意擦過他肩頭未愈的傷口,引得他輕輕吸了口氣。
「疼嗎?」陸瑾溪立刻問。
「無妨。」齊晏平搖頭,轉而看向薛星冉,試圖讓話題回到正軌,「薛仙子此番來清虛門,是專程為……切磋劍道?」
他問得謹慎。萬劍山莊與清虛門素有往來不假,但薛星冉身為下任莊主,身負「不系舟」與「驚蟄」兩柄神兵,若無要事,斷不會輕易離開山莊。
薛星冉緩步走進院中。夕陽最後一縷余暉擦過她肩頭,在她冷白的側臉上鍍了層暖金,卻未融化那身與生俱來的疏離感。她在另一張石凳上坐下,烏木劍匣無聲懸浮身側。
「你來得,我便來不得?」她反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齊晏平一噎。這薛星冉說話這般直接,劍似的,不拐彎。
陸瑾溪適時開口,聲音溫靜如常,卻隱隱帶著為師兄解圍的意味:「薛姐姐是來尋我練劍的。她困在化神巔峰已近十年,劍意臻至圓滿,卻始終摸不到破入大乘的那道門檻。天下能與她論劍者不過寥寥,師父又雲遊未歸,她便來了清虛山。」
她說著,看向薛星冉,眼中含著淺淺的、只有親近之人才能讀懂的笑意:「說是切磋,實則是指點我居多。這些年若沒有薛姐姐餵招,我也難有今日成果。」
齊晏平聽了,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一方面為師妹高興,她能得薛星冉這等劍道奇才親身指點,確是機緣;另一方面,卻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複雜的滋味:那個曾經需要他握著手教基礎劍式的小丫頭,如今已站在足以與天下頂尖劍修論道的高度了。
他按下心頭那點微澀,看向薛星冉,語氣真誠了幾分:「薛仙子天縱之才,未及不惑便已至化神巔峰,便是放眼千年修真史,也堪稱絕艷。大道漫漫,瓶頸常存,仙子實在不必過於焦灼。」
這話說得懇切。他是真心佩服薛星冉,劍心純粹,進境如飛,這樣的人,合該是受天道眷顧的。
薛星冉卻忽然輕笑了一聲。她抬眼看向齊晏平,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杏眸里,竟難得地漾開一絲極淺的漣漪,像是覺得他的話有趣。
「焦灼?」她重復了一遍,搖搖頭,「我若真為自身瓶頸焦灼,此刻便該在自家萬劍崖閉關,而非在這裡。」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陸瑾溪,語氣緩了些:「是你這師妹,一刻也等不得了。」
齊晏平一怔。
薛星冉繼續道,聲音平穩如常:「十五年前那場變故後,清虛真人杳無音信。瑾溪繼任代掌門,憑的是真人的息塵劍與遺命,可門中那些活了數百年的長老,哪個是易與之輩?表面恭順,私下不服者大有人在。她這些年日夜苦修,迅速破入化神,是為立威,更是為了有足夠的實力,去尋你們的師父。」
她看向齊晏平,目光如鏡,映出他倏然蒼白的臉。
「而尋真人,便繞不開當年那樁舊案。那封戰書,有人模仿了你與真人的筆跡,盜用了清虛門的掌門紅印。局做得精巧,幾乎天衣無縫。瑾溪這些年來暗中探查,可惜沒有甚麼眉目,勢單力薄,她一人難以深挖。」
薛星冉說到這裡,終於端起石桌上陸瑾溪早前斟好、已微涼的茶,抿了一口。
「所以,我來了。」她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理所應當的事,「萬劍山莊與清虛門素有淵源,薛家欠清虛真人一個人情。我便攜不系舟和驚蟄前來,助瑾溪穩住宗門內外。」
齊晏平聽著,指尖一寸寸涼了下去。他早該想到的。師妹這些年,豈會容易?她不僅要在宗門內立穩腳跟,還要暗中調查真相,更要承受「叛徒師兄」帶來的非議與壓力。
愧疚如藤蔓纏繞心臟,絞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萬劍山莊如此相助,」他聲音有些啞,「清虛門……需要付出甚麼代價?」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修真界更是如此。人情往來,往往標著價碼。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他所有思緒。
「代價?」她微微偏頭,「瑾溪答應讓我拜劍,參悟其中劍意。這對我的劍道有益,算是交換之一。」
齊晏平點頭。這要求合理,息塵劍是師父的劍,蘊含無上劍道真意,對薛星冉這等劍修而言,確是難得的機緣。
「其二,」薛星冉接著說,語氣依舊平淡,「清虛門欠萬劍山莊一個人情。他日若山莊有需,在不違背道義的前提下,清虛門需全力相助一次。」
這條件也不算苛刻。宗門之間互欠人情是常事,何況對方雪中送炭。
薛星冉頓了頓,忽然抬眼,目光在齊晏平和陸瑾溪之間輕輕一掃,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向上牽了牽。
「其實,最初我父親提出的條件,不止於此。」
齊晏平心頭莫名一跳:「那是……?」
「他有意讓瑾溪嫁與我弟弟,薛星槃。」薛星冉說得直接,「兩家聯姻,萬劍山莊自當傾力相助,名正言順。」
「……」
院中忽然靜了下來。
齊晏平只覺得一股熱氣猛地衝上頭頂,隨即又迅速褪去。他下意識看向陸瑾溪,她卻垂著眼,手指摩挲著石桌邊緣,面上看不出情緒,唯有耳根那抹未來得及褪盡的紅,洩露了一絲端倪。
薛星冉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那抹極淡的笑意終於明顯了些。
「不過,瑾溪拒絕了。」她語氣輕鬆了幾分,「她說,清虛門不需要用弟子的姻緣來換安穩。我父親倒也沒強求,只笑著說‘這小丫頭,脾氣倒像她師父’,便換成了方才那兩個條件。」
齊晏平長長舒出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方才竟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掌心滲出薄汗,他悄悄在衣袍上擦了擦。
薛星冉看著他,忽然搖了搖頭,語氣里帶上一絲罕見的、近乎調侃的意味:
「你這人,心思彎彎繞繞。方才聽我說聯姻時,腦子里怕是已經閃過無數種阻止的法子了吧?」她頓了頓,繼續道,「劍心貴在純粹,一往無前。你這般心緒紛雜,若修劍道,怕是難有大成。」
齊晏平被她說中心事,一時訕訕,只好苦笑:「薛仙子慧眼。」
陸瑾溪此時終於抬起頭,臉上已恢復平靜。她看向薛星冉,眼中帶著感激:「薛姐姐,多謝。」
這一聲謝,含義頗深。謝她今日出手相助,謝她萬劍山莊這些年的支持,也謝她此刻將話說開,免去諸多猜疑。
薛星冉擺擺手,站起身。暮色漸濃,她青衫的身影在朦朧光線中顯得愈發挺拔孤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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