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玄幻 > 三生霜 > 第七章

第七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加入書簽
字號
背景
行距

屋內光線昏沈,柳千楓仍未蘇醒,蒼白的面容陷在枕衾間,眉心緊蹙,即便在昏迷中,他的左手正無意識地向肋側一道猙獰的鞭傷抓去,那裡皮肉翻開,邊緣已開始滲出淡黃的液體,顯是新肉生長的灼癢難耐。

翟心蕊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手腕。擰乾棉布,俯身小心擦拭他傷口周圍乾涸的血跡與塵土。水痕過處,露出那沒有血色的皮膚,一道道紫黑淤痕與皮開肉綻的傷口觸目驚心。

就在棉布擦拭到肩胛一處深可見骨的鞭痕時,柳千楓眼睫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翟姑娘,」他開口,聲音沙啞乾裂,「我有話想說。」頓了頓,目光越過她,望向帳頂昏暗的承塵,「就在剛才……我確定了一件事。」

翟心蕊手上動作未停,只低聲問:「何事?」

「那《亂紅不惑心經》……」柳千楓緩緩道,「應該是你們拿的。」

「哐當。」

棉布從翟心蕊指間滑落,掉回銅盆,濺起細小水花。她整個人僵在原地,洗濯的動作凝固,手指還維持著微蜷的姿勢,浸在漸涼的水中。數息後,她才極慢地轉過頭,瞪向柳千楓,眼中先是不敢置信,隨即湧上驚悸與強撐起的凜然。

「柳公子,」她渾身繃緊,「此事關係重大,莫要……信口胡言。」

柳千楓並未看她,而是勉力撐住床沿,忍著背後傷口摩擦粗布被褥的尖銳痛楚,一點點將自己從仰臥挪成半坐,頭貼在牆壁上。涼意透過單薄的中衣刺入傷口,激得他打了個寒噤,臉色更白了幾分。

「第一,」他喘息稍定,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在地牢時,我提及聽到‘秘籍’‘子時’,你答應帶我見舵主……答應得太快了。快得不合常理,不像是對一個來歷不明、修為盡廢之人的試探,倒像……順水推舟。」

翟心蕊張了張嘴,聲音乾澀:「藏經閣被盜,事態緊急,任何線索都……」

「第二,」柳千楓打斷她,繼續道,「那兩名當值弟子描述賊人‘身形偏瘦’‘有血腥味’時,曾特意看了我一眼。那不是驚慌失措的張望,而是在確認,確認我這個突然出現的重傷之人的特徵,能否與他們口中的‘賊影’對上。」

「那是巧合!」翟心蕊急道,手指攥緊了盆沿,「他們心思單純,當時神智未清,被嚇壞了才會……」

「第三,」柳千楓徬彿沒聽見她的辯駁,「你們對我搜身時,雖然仔細,卻始終未曾動用靈力探查。即便我修為盡廢,但若有心隱藏儲物法器或體內,不用靈力法術細查,如何能斷言?除非……你們本就清楚,我身上甚麼都不會有。因為該放的東西,還沒放進來,或者,本就不該由我來藏。」

翟心蕊臉色漸漸發白,指尖掐得泛青,「你連引氣入體都做不到,用靈力探查也是白費功夫,我們……」

「第四。」柳千楓終於轉眸,直視她的眼睛,「剛才在院裡,林嫣然鞭打我時,你們眼裡有火。」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片刻。

他緩緩闔上眼,像是疲憊至極:「剛才你們眼裡的火,快攔不住了。」

翟心蕊如遭雷擊,怔怔地看著他,唇瓣微微顫抖。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嘶啞:「你……你竟用自己的性命來試探?」她猛地將手中濕淋淋的棉布擲回盆中,水花濺上衣裙,「你就不怕……不怕被她活活打死嗎?!」

「不怕。」柳千楓的回答輕飄飄的,「自那天……我從師弟們的屍堆里爬出來那一刻起,這條命,便已是撿來的。能救下那個姑娘,也算是不忘師父的教誨。」

沈默如潮水般淹沒了整間房,只有銅盆中水波微微蕩漾的細響。

良久,柳千楓重新睜開眼,目光投向窗外一角灰蒙的天空,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冷靜,「你們的計劃,應是讓我來當這個賊。不出意外的話,那本《亂紅不惑心經》,此刻或許就藏在我那件染血的道袍夾層里,或是已安排好了的埋藏地點。我一個將死之人,又是叛出師門的墮魔者,是最好的替罪羊。只要後面找個機會把心經塞到我身上再把我放走,林嫣然的聖女考就會被打亂,最少,她也會落一個管理不善的名頭。你們只要再派人在路上把我截住,整個計劃就完成了,我一個廢人,哪怕是個練氣、築基的弟子都能輕鬆給我拿下。」

他微微偏頭,看向床邊小幾上那個瑩白的空瓷瓶,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翟姑娘方才給我用的藥,靈力內蘊,絕非尋常丹藥。如此珍貴之物,用在我這枚棄子身上……算是浪費了。」

翟心蕊怔怔地聽著,眼眶漸漸泛紅,水光在眸底積聚,搖搖欲墜。她張了張嘴,想說「不是棄子」,想說「藥不浪費」,可千頭萬緒堵在喉間,化作一片酸澀的沈默。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

楊青青當先踏入,身後跟著曲盈、劉鈺、王蘭。四人顯然已在門外站了片刻,將屋內對話聽了個分明。

楊青青的目光在柳千楓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緩緩開口:

「柳公子果然機敏過人,心思縝密,令人欽佩。」她向前走了兩步,晨光從她身後門縫漏入,在地面投下修長的影子,「但公子說錯了一點。」

柳千楓抬眼:「哪一點?」

楊青青迎著他的目光,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舵主姿態。然而,站在側後方的翟心蕊卻清晰看見,她垂在寬袖中的雙手,早已緊緊捏成了拳頭,微微顫抖。

「就在剛才,」楊青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們的計劃,改變了。」

她微微吸了口氣,眸中最後一絲猶疑也被焠鍊成冰冷的決心:

「我們要徹底毀了林嫣然。」

「你們要直接把心經放到她那?」柳千楓問道。

「對。」楊青青沒有一絲猶豫,斬釘截鐵。

柳千楓緩緩吸了口氣,眉心微蹙:「她若被逼到絕境,真要跟你們拼命,你們有幾分把握?」

林嫣然是聖女候補,所修功法、所獲資源絕非她們這些分舵管事可比。同為金丹,真要生死相搏,她們五人聯手或許能勝,但代價……誰也不敢想。

「我們提前聯繫過曾右使,」楊青青打破沈默,語氣平穩,「他會來助我們一臂之力。」

「臨時變卦,他也能答應?」柳千楓抬眼,目光如針,「合歡右使,曾駿升,江湖上臭名昭著的採花賊,被他糟踐過的女子能填平這瀝水。你們能請動他的條件,不必多說。」他頓了頓,聲音更沈,「這樣的人,諾言值幾錢?事到臨頭,若他反咬一口,或坐山觀虎鬥,等你們與林嫣然兩敗俱傷再來撿便宜,你們誰有把握……能在他手下走過三招?」

楊青青面上依舊波瀾不驚,唯有背在身後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沒說話。

柳千楓卻不放過,繼續道:「更何況,林嫣然能如此肆無忌憚地壓著你們,除了功法,難道就沒點保命的底牌?或許是長老賜下的法寶,或許是暗中培養的死士……你們若真把栽贓的物證直接塞進她房裡,等於當面撕破最後一點臉皮。狗急尚跳牆,何況她本就是條毒蛇。」

良久,楊青青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那……柳公子可還有更穩妥的法子?」

柳千楓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緩緩掃過屋內五人。

「首先,」他緩緩道,「穩住曾駿升。他何時到?」

「最遲黃昏時分。」

「好。他既好利又多疑,我們便給他來些選擇。」柳千楓看向王蘭,忽然喚道:「王護法。」

王蘭肩頭一顫,抬眼看來。

「曾駿升到後,你找機會私下與他接觸,」柳千楓語速平穩,「言語間透露,林嫣然也有意拉攏他,許下的好處……或許比楊舵主更厚,不必說得太明。」

王蘭張了張嘴,看向楊青青。楊青青點了點頭。

「楊舵主則繼續與他周旋,談條件,但關鍵處可模糊些,讓他覺得……兩邊都在拉他,也都未全然交底。」柳千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讓他舉棋不定即可,我們要等的是你們的巡察使,那邊最快多久能到?」

「三天後,巡察使必到。」劉鈺低聲道。

「其次,」柳千楓繼續道,「既然王護法已‘傾向’林嫣然,這幾日便少與楊舵主她們明面往來,偶爾流露些為難之色。曾駿升若問起,你便說……舵主似有異動,但你不敢確定。真話摻著假話,最難分辨。」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

首頁 我的書架 閱讀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