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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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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回房匆匆更衣。

因鞭傷多在肩背臂膀,換上的皆是清涼短襦,素紗披帛虛虛掩著,反倒透出幾分欲遮還羞的脆弱。翟心蕊低頭系著腰間絲縧,瞥見銅鏡中自己臂上那道猙獰鞭痕,指尖微微一頓。林嫣然下手依舊這般狠厲,每鞭都挾著靈力,傷處火辣辣地疼,怕是得敷三五日藥才能消了痕跡。

柳千楓亦被領去換了身素白長袍,還給他的傷口做了些包扎。布料普通,倒也潔淨寬大,只是右臂斷袖處空蕩蕩的,行動間難免顯出幾分落魄。

再聚首時,太陽已經升起,陽光在廳堂地面上投下道道淡金光斑。五個女子或坐或立,裸露的臂膀與肩頸在晨光中白得晃眼,鞭痕交錯,觸目驚心。這般景象,本該引人遐思,可此刻空氣里瀰漫的只有藥膏的清苦氣與淡淡的血腥味。

「稟舵主。」先前留在藏經閣核查的女弟子單膝跪地,聲音發緊,「已清點完畢……遺失的是《亂紅不惑心經》」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楊青青端坐主位,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了下去。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緩緩收攏,捏成了拳頭。

王蘭猛地起身,粉裙曳地:「怎麼可能?!那心經一直收在頂層禁制最嚴的玉匣中,尋常弟子根本無權——」

「王護法。」曲盈按住她手臂,搖了搖頭。她眼角細紋因蹙眉而更深,聲音壓得極低,「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心經是宗門內穩定心神的心法,對小姐的聖女考關係重大,雖是抄本,但遺失了是天大的事。」

劉鈺一直垂首站在角落,此刻肩膀微微發抖。她是藏經閣主事,失竊首當其責。那張素來沈靜的面容此刻血色盡失,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

「先去……將消息告知林小姐。」楊青青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慣常的沈穩,只是嗓音微啞,「這藥膏你拿著。」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正是方才眾人所用。那女弟子雙手接過,指尖冰涼,臉色慘白如紙。誰都知道,此刻去報壞消息,少不得又是一頓鞭子。

弟子踉蹌退下,廳內重歸沈寂,只余窗外漸起的鳥鳴。

「柳公子。」楊青青轉向靜立一旁的柳千楓,目光複雜,「我們時間不多了。若還有能助查案之法,但說無妨,此舵上下……必全力配合。」

這話說得鄭重,甚至帶著幾分懇求。

柳千楓拱手:「楊舵主言重了。既已應下,自當盡力。」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先去問問那兩個守衛吧。藥效既退,或許能想起更多細節。」

再回藏經閣時,兩名壯漢面上的潮紅已褪盡,只余虛弱的慘白。曲盈上前,手法利落地起出他們頭頂銀針,二人悠悠轉醒。

兩人一睜眼,看見楊青青等人,二人如遭雷擊,連滾帶爬撲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舵主饒命!屬下失職,罪該萬死!」左邊漢子涕淚橫流,聲音嘶啞。

右邊那個更是渾身發顫:「屬下願以死謝罪!只求舵主莫要牽連家中老母——」

「夠了。」曲盈冷聲打斷,卻俯身從袖中取出帕子,替二人擦了把臉。她動作不算溫柔,甚至有些粗率,但那份隱晦的回護之意,在場眾人都看得明白。「哭有何用?現在把昨夜所見,一五一十說清楚,任何細節都不許漏。」

柳千楓的目光掃過二人。他們體格魁梧,能被選來守藏經閣,必是修為不差,忠誠可靠之人,可昨夜卻輕易被迷倒……

「回、回舵主、主事……」左邊漢子強忍哽咽,「那人……穿了夜行衣,蒙了面,身法快得很,屬下、屬下沒看清臉……」

「身高呢?」楊青青問。

兩個漢子看了柳千楓一眼,然後迅速低下頭去,「比屬下矮半個頭……身形偏瘦。」右邊漢子急急補充,「但他靠近時,屬下聞到他身上……有很重的汗味,像是個男人,還有血腥氣,像是剛與人動過手,身上有那種新鮮血味。」

「還有嗎?」曲盈追問,「聲音?習慣動作?哪怕一點異常也好。」

二人苦思冥想,最終頹然搖頭。

楊青青靜立片刻,揮了揮手:「帶他們下去歇著,好好療傷。」

門外弟子應聲而入,攙扶著仍腿軟的兩個漢子退下。閣門重新合攏,將漸盛的晨光擋在外頭。

室內重歸昏暗,長明燈的光暈在五人臉上跳躍。

男人,身形偏瘦,比守衛矮半頭,身上帶傷帶汗。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飄向柳千楓。

他此刻正倚著書架站立,面色蒼白,右袖空蕩,身形清瘦,且昨日被撿回時滿身血污。

柳千楓迎上那些視線,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苦笑:「看來,在下嫌疑不小。」

他緩緩展開左臂,素白寬袍隨風輕晃,右邊空蕩蕩的袖子掛在那,「我身上已無他物可藏。若諸位不放心……可親自搜查。」

「柳公子誤會了。」楊青青語氣平穩,眼底卻藏著審視,「我們並非疑你,只是此事關係重大,須得萬無一失。得罪了。」

她目光轉向門口:「來人。」

兩名勁裝女弟子推門而入,抱拳待命。

「仔細搜身,莫要遺漏。」楊青青頓了頓,「動作輕些,莫傷著柳公子。」

柳千楓閉了閉眼,依言站直。那兩名女弟子上前,一人從他肩頸開始摸索,另一人則蹲下檢查衣擺靴襪。她們動作專業利落,不帶絲毫狎暱,指尖冰涼,觸過他身上未愈的傷口時,柳千楓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

曾幾何時,他是清虛門天之驕子,元嬰修士,萬人敬仰,如今卻淪落至此。

搜身很快結束。

「稟舵主,柳公子身上除舊傷外,並無異常,亦無藏物。」女弟子回稟。

楊青青點了點頭:「退下吧。」

兩名女弟子退至門外,室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柳公子,抱歉。」楊青青率先開口,「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理解。」柳千楓放下手臂,聲音依舊平靜,「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會比你們還著急。」

窗外,天光已大亮。

晨光已越過窗櫺,在地面鋪開一片清冷的光斑。

鞭傷處敷的藥膏開始生效,傳來絲絲縷縷清涼的麻癢,卻壓不住肩背火辣辣的鈍痛。

楊青青沈默片刻,率先轉身:「去陣法主樓看看。如果心經已經被帶出,大陣必有異樣,總該留下痕跡。」

眾人移步。穿過迴廊時,晨風掠過裸露的臂膀與鞭痕,帶來一陣瑟縮的寒意。翟心蕊走在柳千楓身側稍後的位置,目光落在他空蕩的右袖和略顯踉蹌的步伐上。

昨日她將這人從泥濘里撿回時,他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卻還有股不肯散去的傲氣撐著。如今這傲氣被寸寸磋磨,竟讓她有些……不忍。

但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壓入心底。魔門之內,最忌無謂的惻隱。

還未走近陣法所在的那棟灰白色小樓,尖利的女聲便穿透門扉砸了出來:

「廢物!養你們有甚麼用?!立刻給我鎖死整個醉春閣,一隻蒼蠅都不准放出去!要是走漏了風聲,我把你們統統廢了修為,扔到前頭做最下等的妓女!」

是林嫣然。

接著是守陣主事帶著哭腔的哀求:「小姐,不可啊……沒有舵主手令,擅自開啓全閣封鎖大陣,這是不合規矩的……」

「規矩?」林嫣然冷笑,「等我坐上聖女之位,我就是規矩!現在,你是聽我的,還是想等日後我慢慢跟你講規矩?」

門內傳來壓抑的啜泣。

楊青青腳步頓了一瞬,又迅速恢復平靜。只是搭在門環上的手,指節緊緊捏著。她抬手,叩門。

「白主事,是我。」

裡頭靜了一瞬。

下一刻,門被猛地從里拉開。林嫣然站在門內,一身紫黑衣裙在昏暗堂內依舊扎眼。她沒看楊青青,正對著一面巴掌大的水銀鏡整理鬢角,語氣漫不經心:「喲,楊舵主來得正好。我要開陣封閣,你有意見嗎?」

楊青青垂眸,屈膝跪地,聲音平穩無波:「小姐之命,自當遵從。」

她身後,翟心蕊、曲盈、劉鈺,連同剛跟上來的王蘭,齊齊跪下,無一人遲疑。衣裙拂過地面,露出臂上未愈的鞭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柳千楓立在最後,沒有跪。他靜靜看著這一幕,看著楊青青低垂的脖頸,看著曲盈緊握的拳,看著翟心蕊咬住的下唇。

林嫣然終於從鏡子上挪開視線,斜睨著跪了一地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還算識相。」她目光掠過一旁瑟瑟發抖的白主事,「瞧瞧,楊舵主都發話了,還愣著幹甚麼?開陣!」

白主事臉色慘白,看向楊青青。楊青青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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