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齊晏平三人離去後,雅間內重歸寂靜,唯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茶香。
翟心蕊獨自站在房中,方才面對齊晏平時維持的從容笑意早已褪盡,眉心微蹙,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她走到窗邊,竹簾縫隙間透入的天光映亮她半邊側臉,卻照不進眸中那層晦暗。
他怎麼能這樣?
即便有那位顯然出身正道的「薛兄」在場,需要保持距離,可他那副態度,那一聲聲客氣疏遠的「翟舵主」、「貴宗」、「代清虛門」,還有那過於周全、徬彿在用尺子丈量過的禮節……每一處都像細小的冰稜,扎在她心頭。
她並非奢望甚麼。快二十年的光陰,足以衝刷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更何況他們之間本就橫亙著正魔之別、身份之差。可至少……至少不該是這樣的姿態。他難道忘了,當年在地牢里是誰給了他一線生機?在他被鞭笞重傷時,又是誰心急如焚、不惜拿出保命丹藥?
哪怕只是朋友之間的熟稔與關切呢?
一股夾雜著失望、氣悶與淡淡委屈的情緒在她胸中翻騰,攪得她道心微瀾。她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運轉心法壓下這股躁動。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老鴇小心翼翼的詢問:「舵主,可還有甚麼吩咐?」
翟心蕊睜開眼,眸中情緒已被壓下,恢復了慣常的冷靜。她轉身,聲音平淡無波,「傳我的話下去。日後,若再有自稱‘九死一生’之人前來求見,不必立刻通傳於我。先引至雅間,奉茶候著,晾上一炷香的時間,再來報我。」
老鴇在門外怔了怔,雖不明所以,但立刻躬身應道:「是,舵主,奴婢記下了。」
腳步聲遠去。
翟心蕊走回桌邊,指尖拂過齊晏平方才坐過的椅背,冰涼的木質觸感讓她心頭那點余怒漸漸冷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楊青青還是舵主時,曾私下對她說過的話。那時對她流露出的些許不該有的心思,楊青青沒有斥責,只是望著窗外月色,淡淡道:「心蕊,記住。皮囊承歡易,骨血知疼難。魔道修絕情,原是斷腸篇。」
那時她似懂非懂。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在合歡宗,縱情聲色、修煉雙修功法是常態。可「情」之一字,卻是最大的忌諱,是可能動搖根基的毒藥。你想找個道侶,從此一雙人,獨善其身?那你把其他同門當甚麼了?把宗門的規矩和維繫宗門的紐帶又置於何地?更別提,動真情者,往往最先傷及的,便是自己。
罷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心中那點殘留的波瀾徹底撫平。
就這樣吧。就當是個……曾經共過患難,如今仍有利益往來的舊相識,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禮貌周全的「朋友」。
她不再看這間留有故人氣息的屋子,轉身推門而出,步履平穩地走回內院深處那間屬於她的靜室。
合歡宗功法駁雜,但核心大多與陰陽雙修、採補之道相關。像翟心蕊這般天賦中上、卻非頂尖的弟子,主修的功法往往對雙修伴侶或爐鼎有較高需求,以此快速精進。而那些真正的天之驕子,如幾位聖女候補,所修習的乃是宗門核心傳承,雖也涉陰陽調和之理,卻無需依賴外物,更需保持處子之身,以追求更高境界。
這十五年來,翟心蕊在打理醉春閣事務之余,將大半精力都投入了修煉合歡宗內一門偏重殺伐,無需雙修的冷僻功法——《碎玉訣》。此訣修煉艱難,進展緩慢,且與合歡宗主流功法氣息迥異,但她始終堅持。掌法凌厲,指風如刃,專破護體罡氣與陰柔功法。
靜室之中,檀香裊裊。翟心蕊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周身靈力按照《碎玉訣》的法訣緩緩運轉。
總有一天,我要讓那姓曾的,為當年的折辱,付出代價。
清虛山下,暮色四合。
遠山輪廓在夕陽余暉中化作深淺不一的黛紫色,最後一縷金紅綴在天邊,歸鳥投林,山風漸起,帶著傍晚的涼意。
回山之前,薛星冉抬手抹去臉上的易容符,恢復了本來清冷絕艷的女子容貌,換回了衣服。她示意齊晏平跟在自己身後,又檢查了一下秦紫珊身上的禁制,確保萬無一失。
山門處值守的兩名弟子遠遠看見薛星冉一行人,立刻挺直了腰背。待走近,看清薛星冉身後跟著的齊晏平以及被制住、面容陌生的秦紫珊時,兩人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但還是依規矩上前行禮:「薛仙子。」
其中一人謹慎問道:「薛仙子,這位是……?」目光落在被禁錮的秦紫珊身上。
薛星冉腳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語氣平靜無波:「路上撞見個想偷襲的魔道宵小,順手拿下了。修為已封,稍後便送去執法堂處置。」
兩名弟子聞言,心下恍然,連忙讓開道路:「薛仙子辛苦。」 目送三人入內後,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心裡不免有些嘀咕。按薛仙子往常的脾性,對這種敢偷襲的魔修,多半是一劍了賬,最次也是直接廢去修為。今日怎地只是封了修為,還親自帶回來?看那女修雖狼狽,卻無重傷,莫非薛仙子近日心情格外好?
不過這些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薛星冉是清虛門貴客,修為高深,行事自有其道理,輪不到他們置喙。既然說了要送執法堂,那便是執法堂的事了。
薛星冉徑直帶著二人來到靜溪院外。院內,陸瑾溪似是感應到氣息,已從屋內走出,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樹下等候。暮光為她素白的道袍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發間那幾縷銀絲卻顯得愈發醒目。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薛星冉身上,隨即轉向齊晏平,確認他安然無恙後,才最後定格在薛星冉手中拎著的秦紫珊身上。
「這便是下蠱之人?」陸瑾溪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上下打量了秦紫珊一番,「原以為是甚麼了不得的人物,原來……不過是個金丹期的小魔女。」
秦紫珊此刻穴道雖仍受制,但五感已恢復些許。她聽見陸瑾溪的聲音,努力抬起眼皮看去,待看清陸瑾溪面容時,心中劇震!
怎麼會是她?!清虛門代掌門,陸瑾溪?!
她是魔修,卻也聽過正道幾位年輕翹楚的名號,也曾遠遠地見過陸瑾溪的樣貌。陸瑾溪,清虛門代掌門,不到四十歲便已化神,執掌瀝州第一大派,聲望極隆。這姓齊的小子,竟然能和這等人物攀上關係?而且看這陸瑾溪對他的態度……
清虛門代掌門,私下與一個身懷魔道秘寶,來歷不明的男子如此親密?還有旁邊這個姓薛的女子,看山門弟子對她的恭敬態度,絕非尋常客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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