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薛星冉在第一次見到齊晏平時,便察覺到了他體內那點異樣波動。陸瑾溪身為化神修士,又日夜和齊晏平相處,對此自然更是心知肚明。只是那蠱蟲潛伏極深,與心脈微息相連,強行拔除風險太大,且不知其具體種類與激發條件,只能投鼠忌器。
此次允他下山,明面上是為探查邪祟,尋求合歡宗的消息渠道,實則亦有借此引出下蠱之人,查明根底之意。否則,以陸瑾溪對齊晏平安危的關心程度,怎會放心讓他再踏足險地?只是她們都未曾料到,這引蛇出洞的效果來得如此之快,而引出的,竟是這麼一個金丹期的五毒教棄徒。既然人已擒獲,那盤踞心頭多日的隱憂,便也消解了大半。
三人一路行至瀝州城。城池繁華依舊,車馬粼粼,人聲熙攘,與城外山野的清寂截然不同。按著記憶中的方位,他們來到一條相對僻靜的街巷深處,停在了一棟雕梁畫棟、掛著「醉春閣」鎏金匾額的三層樓閣前。
未近其門,先聞其聲。絲竹管弦之聲裊裊傳出,夾雜著男女調笑嬉鬧,脂粉香膩的氣味隨風飄散,與正午的街巷格格不入。
薛星冉拎著被易容符改換了普通婦人容貌、又點了周身大穴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的秦紫珊,默然跟在齊晏平身後半步。、
齊晏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因重回此地而泛起的複雜情緒,抬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朱漆大門。
暖香混雜著酒氣撲面而來。大堂內光影曖昧,已有早起的樂師調試著三弦琴和琵琶,三兩衣著清涼的女子正陪著幾位看起來是常客的富商飲酒說笑。齊晏平三人這一進來,組合著實有些扎眼。一個容貌俊秀、氣質沈凝的青年,身後跟著一個清秀少女和一個面色木然、被拎著的婦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尋歡作樂的,倒有幾分……像是來賣人的。
一個穿著簇新綢裙,搖著團扇,風韻猶存的中年婦人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來,迅速在三人身上掂量了一圈,尤其在薛星冉手中的秦紫珊和齊晏平易容後的「少女」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喲,這位爺,您可真是早啊。」老鴇笑容滿面,「帶來的這兩位……可都是好料子呢,不知是想寄賣,還是……」她試探著問,顯然將齊晏平和秦紫珊都當成了貨物。
這老鴇身上並無靈力波動,是個凡人。但齊晏平神識微掃,便感知到樓上樓下隱有幾道或強或弱的修士氣息,大多在練氣、築基期,應是合歡宗外放歷練或執行任務的低階弟子。醉春閣作為合歡宗在瀝州的據點,表面是青樓,內裡乾坤自然不小。
齊晏平輕輕搖頭,「媽媽誤會了,我們並非來做買賣。」
他頓了頓,直視著老鴇的眼睛:「楊青青,楊舵主,可在閣中?」
老鴇臉上的笑容驟然僵住,她迅速重新打量齊晏平,團扇也忘了搖,壓低聲音道:「這位……姑娘,您找楊舵主?不巧,楊舵主已被上調至總舵任職,如今並不在瀝州分舵。」
齊晏平眉頭一蹙。楊青青走了?這倒有些出乎意料。他面色不變,繼續問道:「那翟心蕊,翟護法呢?她可在此?」
聽到翟心蕊的名字,老鴇的神情明顯放鬆了些許,但依舊恭敬而謹慎:「翟舵主應該在內院靜修。只是……」她遲疑了一下,「不知姑娘如何稱呼?可否告知名諱,奴家也好為姑娘通傳。」
齊晏平略一沈吟。直接報「柳千楓」太過招搖,此地人多眼雜。他想起當年地牢初遇,翟心蕊那句帶著調侃的「九死一生的大師兄」,心中微動。
「勞煩媽媽轉告翟舵主,」他緩聲道,吐字清晰,「就說……故人‘九死一生’,特來求見。」
「九死一生?」老鴇重復了一遍,眼中疑惑更甚,但見齊晏平氣度不凡,身後那青年更是深不可測,不敢怠慢,連忙應道:「好的,姑娘請稍候,奴家這就遣人去通傳。」
她喚來一個伶俐的侍女,附耳低聲吩咐幾句。侍女好奇地偷看了齊晏平三人一眼,匆匆向後院跑去。
老鴇這才轉身,臉上重新堆起熱情笑容:「幾位貴客,請隨奴家樓上雅間歇息片刻,喝杯茶,稍候翟舵主。」
她引著三人上了二樓,穿過一條鋪著厚絨地毯的走廊,來到一間頗為清靜雅致的房間。室內陳設精巧,燃著淡雅的熏香,與樓下的絲弦之音隔絕開來。老鴇親自奉上香茗和幾樣精緻茶點,又客套了幾句,便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室內安靜下來。薛星冉將秦紫珊放在牆角一張硬木椅上,自己則立於窗邊,目光透過竹簾縫隙,淡淡掃視著樓下的街景與對面的屋頂,保持著警戒。齊晏平沒有坐下,只是負手立在房中,望著牆上那幅意境縹緲的山水畫。
時間在寂靜中緩緩流淌,唯有茶香裊裊。
內院深處,一間陳設素淨的靜室內。
翟心蕊正在閉目調息。多年過去,歲月並未在她臉上留下痕跡。只是她的眉宇間,沈澱了更多的沈穩與風霜,昔年那份外露的嫵媚已內斂為眼波流轉間的一抹深意。
當年魔尊柳千楓與清虛真人一戰,最終魔尊被斬殺,清虛真人雲遊的消息傳來時,她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三日。
初聞噩耗,心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那個在地牢里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青年,那個在藏經閣中揮筆成符、智珠在握的符修,那個在鞭笞下咬緊牙關、以殘軀護住無辜的傻瓜……就這麼沒了?她不信,卻又不得不信。
那三日,是她修行以來道心最動蕩的時刻。過往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輪轉,最終化為一聲悠長苦澀的嘆息。心疼他英才天妒,命運多,;卻也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也好,他那樣的人,本就不該屬於這污濁的魔道,也不該被她這樣身處泥沼的人牽絆。他的離去,斬斷了一根始終牽扯著她心神的線,讓她終於可以徹底放下那份不該滋生的情愫,專心於自己的道途與職責。
然而,有些印記,終究是刻下了,便難以磨滅。
所以,當外院的丫鬟匆匆來報,說前廳有位自稱「九死一生」的姑娘和公子求見時,翟心蕊正在運轉的靈力猛地一滯。
「九死一生……」
無數被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洶湧而出,瞬間淹沒了她的腦海。地牢里初遇時他那戒備又隱含傲氣的眼神,藏經閣中他畫符時專注的側臉,鞭刑下他染血的嘴角和那句氣若游絲的「十鞭……我接住了」……最後,定格在他離開醉春閣那日分別時的背影。
是他?不可能……所有人都說他死了。可「九死一生」……除了他,還有聽過這句話?
心,再也靜不下來。心跳聲甚至在經脈中微微躁動。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悸動,對忐忑等候的丫鬟點了點頭,「……請他們到雅間稍候,我……這就過去。」
待丫鬟離去,她起身走到銅鏡前。鏡中的女子容顏依舊姣好,只是臉上多了幾分慌亂。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鬢發,試圖讓神情恢復往日的從容,卻發現指尖仍在微微顫抖。
推開靜室的門,穿過曲折的迴廊,每一步都踏在紛亂的心緒上。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或許是當年知曉此事的舊人前來訛詐,甚至……是某種針對她的試探或陷阱。
直到她來到那扇雅間的門外,停住腳步,再次深呼吸。
然後,推門而入。
目光首先被窗邊那個青年吸引。身姿挺拔,氣息凝練如山嶽,即便易容改扮,那鋒銳與沈靜也無法完全掩蓋。這人絕不可能是柳千楓,她的心往下微微一沈。
接著,她看到了被那青年像貨物一樣放在牆角的婦人,木然呆坐,顯然被制住了。
最後,她的視線才落在那背對著她、望著牆畫出神的少女身上。背影纖細,衣著普通,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卻又隔著十五年的光陰與易容符的偽裝,模糊難辨。
難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一絲失望悄然漫上心頭。他連易容來見我的勇氣都沒有了嗎?還是說……這根本就是個誤會?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