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兩名執法堂弟子謹慎地將秦紫珊押送至後山地牢。儘管她周身大穴被薛星冉封死,修為盡失,形同廢人,但五毒教出身的威懾力仍在。兩人全程以靈力隔空控物般將她「請」入牢中,連衣角都未曾沾到半分,生怕她身上還殘留著甚麼詭譎難防的毒素,一不小心著了道。
齊晏平並非沒有顧慮。她知曉的秘密太多——《覆天錄》殘頁,陸瑾溪和他的關係。將她囚於門內,無異於在身邊埋下一顆知曉內情的炸彈。然而,權衡之後,他終究沒有選擇更決絕的手段。一來,清虛門畢竟是正道名門,講究法度與規誡,無確鑿死罪不宜擅殺;二來,秦紫珊乃是五毒教棄徒,被同門追殺,聲名狼藉,她說的話,在正道眼中本就可信度極低。誰會輕易相信一個偷盜師門重寶、被魔教追殺的妖女的一面之詞,去質疑清虛門聲名赫赫的代掌門?
清虛門的地牢,建在後山一處背陰的岩壁之下,入口隱蔽,內裡陰濕。因清虛真人當年威名太盛,一劍鎮瀝州,數十年來少有魔修敢在此地公然作亂,即便有犯事之徒,也多是門內犯規弟子或些微末小賊。這地牢常年空曠,管理便也鬆弛下來。如今牢內,只派了一名築基中期的年輕弟子負責日常巡查看守,牢門外另有兩人輪值,修為亦是相近。
幾日過去,薛星冉所下禁制時效漸過,秦紫珊被封的穴道自行解開,氣血恢復流轉。除了丹田紫府依舊空空如也,靈力涓滴不存,但因金丹期體魄的底子,比尋常凡人還要強健幾分。
必須想辦法出去。 對於一個曾經的金丹修士,尤其是一個以毒、蠱立身,需要大量資源與靈力餵養蠱蟲的五毒教修士而言,失去修為比死更可怕。沒有靈力,她如何操控毒物?如何培育蠱蟲?
她需要機會,一個在廢功之前逃脫的機會。
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正心無旁騖練著基礎劍法的值守弟子身上。少年約莫十七八歲,面容尚存稚氣,一招一式很是認真,顯然是修為不深,被分配來此歷練的新晉弟子。這類弟子往往心思相對單純,戒心不深,是絕佳的突破口。
「小哥~小哥?」秦紫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柔弱無力,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顫抖,「對,就是你,這位俊俏的小哥。能……能先別練劍了嗎?」
少年弟子收住劍勢,疑惑地轉頭看來,眉頭微皺,顯然對被打擾有些不悅。
秦紫珊抱緊雙臂,嘴唇微微發白,聲音越發可憐:「你們清虛門……難道都是這般不懂憐香惜玉的木頭疙瘩嗎?這牢里跟冰窟似的,人家……人家都快凍僵了。」她說著,還配合著輕輕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時近初冬,山上氣溫本就偏低,地牢更是陰寒刺骨。不過修行之人,即便是低階弟子,也有靈力護體或宗門配發的禦寒衣物,這點寒冷本不算甚麼。秦紫珊雖失修為,但金丹修士焠鍊過的肉身,抗寒能力遠超凡人,所謂凍僵純粹是信口胡謅,博取同情罷了。
那少年弟子見她模樣淒楚,不似作偽,又想起師兄弟交代此女身帶奇毒,需小心對待,卻也未說她不怕冷。少年心性到底純良,遲疑了一下,臉上戒備稍減,露出一絲不好意思:「這位……姑娘,是在下疏忽了。」
他從腰間儲物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塊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暗紅色石頭。指尖凝聚一絲微薄靈力注入其中,石頭內部隱隱泛起暖光,散髮出融融熱意。他隔著柵欄,將石頭輕輕拋進牢房內的草堆上。
「這暖陽石可發熱三日左右,姑娘暫且拿著禦寒吧。」
秦紫珊挪過去,將尚帶余溫的石頭捧在手裡,觸手溫熱舒適。她抬起頭,對著少年弟子綻開一個感激又帶著怯意的笑容:「多謝小哥,你真是個好人。」
這小子,心思簡單,戒心不高,倒是好糊弄。 秦紫珊心中盤算,得趁熱打鐵,再多套些話出來。
她抱著暖陽石,又往柵欄邊湊近了些,聲音壓低,帶著祈求:「小哥,你……你能告訴我,我還有多久,就要被……被廢去修為了嗎?」她適時地瑟縮了一下,眼中湧上淚光,「在那之前……能不能……能不能讓我吃頓好的?就當是……送行飯了。」她眨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無辜又絕望。
少年弟子臉上的同情之色頓時收斂,眉頭再次皺起,後退了半步,語氣恢復了嚴肅:「姑娘,方才給予暖石,已是格外關照了。此地乃是清虛門懲戒之地,非是客棧酒肆,還請姑娘莫要再提非分之請。」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到稍遠些的地方,重新擺開架勢,繼續練習起來。
「嘖。」秦紫珊撇了撇嘴,極輕地嗤了一聲,抱著暖石坐回牆角。身上的零碎物品早在入獄前就被搜刮一空,連根像樣的發簪都沒留下。如今除了這渾身的奇毒,她現在算是一無所有了。
但,誰說毒,就不能是工具呢?
她背靠著冰冷石壁,目光落在那少年弟子舞動的劍影上,大腦飛速運轉。
天色漸晚,地牢內唯一的氣窗透入的光線越發黯淡。牢門外傳來腳步聲,另一名值守弟子提著食盒進來送晚飯。簡單的糙米飯,一勺不見油星的清水煮菜,便是囚徒的伙食。
送飯弟子將粗碗從柵欄下方遞入,同樣小心避免接觸。秦紫珊默默接過,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順從。
飯畢,送飯弟子前來收碗。就在他彎腰伸手,隔著柵欄去夠那只空碗的剎那——
秦紫珊突然渾身劇烈抽搐,手中的空碗「哐當」落地摔碎!她喉嚨里發出痛苦的「嗚嗚」聲,原本正常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為青紫,尤其是嘴唇,瞬間轉為深紫色,腫脹發亮。她雙目圓睜,眼球布滿血絲,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撞在石牆上發出悶響,隨後癱軟在地,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顯示她還殘存一絲氣息。
「怎麼回事?!」送飯弟子大驚失色,連退數步。
正在練劍的弟子也猛然轉頭,看到秦紫珊那副駭人模樣,手中長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她中毒了!一定是身上還有殘毒未清!」少年弟子聲音發顫,想起之前師兄的警告,臉色煞白,「快!快去煉丹堂請懂解毒的師兄過來!快啊!」
地牢內頓時一片混亂。送飯弟子慌忙轉身,連食盒都顧不上拿,連滾爬爬地衝出牢門,朝著煉丹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少年弟子則手足無措地站在牢外,看著裡面面色青紫的秦紫珊,想進去查看又不敢,急得滿頭大汗。
昏暗的光線下,倒在地上的秦紫珊,嘴角在那少年弟子視線死角,極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
秦紫珊鑽研毒道二十餘年,於毒性之精微把控,劑量之毫釐拿捏,早已瞭然於心。以身試毒更是家常便飯,這具身體對尋常毒物的抗性遠超同階修士。
「方師兄,就是她!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臉色發紫,渾身抽搐,我們不敢靠近!」送飯弟子領著一位蓄著山羊胡,眼睛習慣性微眯的煉丹堂弟子匆匆返回地牢,聲音急促,指向牢內癱倒的身影。
被稱作「方師兄」的煉丹堂弟子走到柵欄邊,眯著的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秦紫珊青紫的面容和微弱的胸廓起伏,神色凝重。他揮手示意兩名看守弟子退後些許:「你們且在門外稍候,容我近前查驗脈象,辨明毒性。」
他取出一雙薄如蟬翼的冰蠶絲手套戴上,這才小心翼翼打開牢門,矮身進入,蹲在秦紫珊身旁。伸出兩指,謹慎地探向她的手腕脈搏。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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