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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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效仿著皇宮每年盛大的春祭,民間到了這個時節,也自發形成了許多熱鬧的活動。雖無皇家春狩的威儀,宮廷宴席的奢侈,但祭拜祖先、祈願豐年,以及一家人圍坐一起,吃上一頓比平日豐盛些的飯菜,卻是家家戶戶都能負擔得起的。

白石鎮內,節慶的氣氛已然瀰漫開來。街道兩旁,售賣香燭紙錢、雞鴨魚肉的攤販比往日多了數成,行人摩肩接踵,臉上大多帶著輕鬆的笑意,孩童的歡笑聲與商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

剛從清虛山逃離的秦紫珊,混在人群中,冷眼看著這份與她格格不入的熱鬧。她自幼在五毒教那弱肉強食的環境里長大,師父眼中只有丹藥與蠱蟲,哪裡讓她見識過尋常人家的溫情?如今雖恢復了部分修為,但身上沒有防身的法器,盤纏更是分文沒有。

先得找個地方安頓,弄點錢。 她目光逡巡,很快鎖定了一條相對僻靜巷子里的賭坊。

不到半個時辰,秦紫珊從賭坊另一側的小門悄然走出。進去時兩手空空,出來時腰間已然多了一個沈甸甸的布袋,裡面叮噹作響,裡面是些散碎銀兩和幾枚成色不錯的玉飾。

隨意尋了家看起來乾淨普通,不會引人注目的客棧,要了間二樓臨街的普通客房。關上門,秦紫珊將贏來的財物倒在桌上清點一番,略感滿意。她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並未點燈,只是借著窗外漸暗的天光和街上燈籠透入的微光,仰頭望著陳舊的天花板,陷入沈思。

五毒教在白石鎮的暗樁被那姓方的帶人搗毀了,消息傳回教中,最多三五日,追查的人必到。雖然這次他們肯定先查清虛門,但難保她會不會暴露。 她眉頭緊鎖,最麻煩的還不是教中追兵,而是她自身的窘境——隨身的法器、蠱蟲、還有那些藥物,全都在被擒時讓清虛門搜走了。重新煉製?那需要時間、材料和安靜隱蔽的環境,眼下她一樣都不具備。

或許……可以先在白石鎮潛伏一段時間?一來這裡人多眼雜,易於藏身;二來,看看有沒有機會,再從姓方的那裡,把我那些東西討要回來一些,至少,得把幾樣關鍵的蠱蟲和丹藥拿回來。就算要不回全部,也得設法在這裡重新培育一些簡易可用的蠱蟲,以備不時之需。否則,以我現在這點恢復的修為,若是路上遇到點麻煩,恐怕真要栽了。

打定主意,她正準備起身,先檢查一下這客棧房間是否安全,再做後續打算。

忽然——

窗外街道上那股持續了一整日的喧囂人聲,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秦紫珊心中警鈴大作,一個箭步衝到窗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只見方才還燈火通明、人流如織的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所有行人,無論是攤販、顧客、還是嬉戲的孩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勢,然後軟軟地癱倒在地,發出均勻深長的呼吸聲。與此同時,一團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極淡極薄的乳白色霧氣,正自夜空中悄然降下,如同巨大的紗幔,緩緩籠罩街道。霧氣所過之處,燈火光芒變得朦朧扭曲。

這是甚麼東西?! 秦紫珊大驚失色,這絕非尋常霧氣,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種毒霧或迷煙能達到的效果!

她來不及細想,猛地推開窗戶,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便從二樓躍下!輕盈落地後,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將剛剛恢復不多的靈力盡數灌注於雙腿,朝著記憶中白石鎮外圍、通往山林的方向狂奔!

然而,當她氣喘吁吁地衝到鎮子邊緣時,一顆心徹底沈入了谷底。

目光所及,並非熟悉的野外與山路,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濃得化不開的霧牆!完全隔絕了內外的視線與聲音。

秦紫珊咬牙,立刻展開神識,試圖穿透霧氣,探查外部情況,同時也在感知鎮內是否還有其他清醒的可以交流的人。

就在放出一絲神識的瞬間——

那原本緩緩流動的霧氣,徬彿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眼,驟然變得「活」了過來!一大團霧氣如同擁有意識般,從霧牆中分離,迅疾無比地朝她所在的位置匯聚、撲來!

秦紫珊大驚,想要收回神識,卻為時已晚。那霧氣速度奇快,轉眼便將她頭頂上方籠罩。她試圖運功抵抗,但體內那點可憐的靈力在這詭異的霧氣面前,如同蚍蜉撼樹。她的意識迅速模糊、沈淪……

「姐姐,你在這裡站著乾嘛?我們回家呀。」

一個清脆稚嫩的童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秦紫珊猛地睜開眼,駭然發現自己竟站在一間簡陋卻整潔的竹屋前。陽光和煦,鳥語花香,與方才那詭異的白霧與死寂街道截然不同。

這是哪?我剛才不是在白石鎮邊緣,被那怪霧…… 她心中警兆狂鳴,立刻意識到不對。這絕非真實!很可能是那霧氣製造的幻境!

她轉身看去,只見一個約莫七八歲,扎著羊角辮,穿著粗布花襖的小女孩,正歪著頭,一臉天真無邪地看著她,小手還指著竹屋。

秦紫珊瞳孔收縮,身體瞬間繃緊,下意識擺出了防禦的架勢,死死盯住小女孩:「你是誰?這是哪裡?想幹甚麼?」 她一邊喝問,一邊急速掃視四周環境,尋找幻境的破綻或可能的出口。

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反應嚇了一跳,小嘴一癟,委屈道:「姐姐,你不記得了嗎?這裡是我們家啊!爹和娘還在裡面等著我們回去吃飯呢!」 她再次指了指身後的竹屋,黑亮的眼睛里滿是不解。

家?爹娘? 秦紫珊心中冷笑更甚。她自記事起就已經在五毒教,從沒見過爹娘。

「紫珊?是紫珊回來了嗎?還傻站在外面做甚麼?快進來!」 竹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頭髮簡單輓起,面容樸實慈和的婦人探出身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編到一半的竹筐,粗糙的手指上布滿了厚厚的繭子,笑容溫暖,眼神里滿是關切,「今天鎮上鐵匠鋪的王鐵柱托人捎話來,說他再攢半年錢,就能正式來下聘禮了!再過一兩年,你這丫頭也就要出嫁,有自己的家啦!」

婦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語氣里帶著尋常母親對女兒婚事的期待與一絲不捨,真實得令人心顫。

秦紫珊看著婦人那滿是老繭的手,那身再普通不過的衣著,那溫暖得幾乎能融化寒冰的笑容,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了幾下。一股陌生而酸澀的情緒衝擊著她的心神。

這幻境……好生厲害!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讓她保持住一絲清明。

既然暫時看不出破綻,不如將計就計,看看這幻境到底想幹甚麼。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朝著竹屋邁開了腳步。

「娘,我回來了。」

秦紫珊跟著那小女孩,跨進了竹屋的門檻。

屋內擺設極簡,一張方桌,幾條矮凳,牆角堆著乾柴與農具,灶里還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案前坐著一個中年男子,正低著頭,用一把磨得發亮的小刀,熟練地削著竹筍的硬殼,腳邊已積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筍衣。

男子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粗聲粗氣道:「來了就坐下幫忙,呆頭呆腦杵著當門神?」他把削好的竹筍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鐵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這張臉。不然就你這手不沾陽春水的嬌貴樣,我看這輩子都嫁不出去。」

秦紫珊沒吭聲。

她在那男子對面坐下,垂著眼,一言不發地拾起竹筍,指尖摳進堅硬的筍殼邊緣,用力一撕。

殼剝落,露出白嫩的筍肉。

她一邊剝,一邊用眼角余光快速掃視屋內。竹屋簡陋至極,卻處處透著「真實」——門背後掛著一件半舊的棕褐色蓑衣,磨損的袖口還沾著乾涸的泥點;蓑衣旁邊掛著一把鐮刀,刃口有幾處細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櫺上糊的舊窗紙看起來一戳就破,牆角還有只缺了耳朵的陶甕……

每一處細節,都真實得令人發指。

剝完筍,那婦人擦著手從灶台邊走過來,牽起秦紫珊沾著泥土的手指,眼神慈愛又帶著些許嗔怪。

「紫珊吶,趁著還沒出嫁,好好跟娘學學。」婦人粗糙溫熱的手掌包著她的手背,另一隻手握住菜刀,帶她一下一下切著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甚麼都不會,他們是要給你臉色看的。」

秦紫珊任由那婦人握著自己的手,順勢跟著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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