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三生霜 · 十夜 · 1 / 2
齊晏平發現自己站在野地裡,靜溪院已消失不見。
薛星冉不在身邊,梅樹不在身邊,甚麼都沒有。
只有無盡的濃白,向四面八方無限延伸。
他試探著放出神識。
被阻隔了。像撞進了一團沒有邊際的棉絮里,神識剛剛探出,便被濃白一點點吞沒,感知不到任何東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四周安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自己的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在濃白中摸索。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漸漸出現一個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輪廓,隨著距離拉近,變得越來越清晰。
那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那裡,像一柄未曾歸鞘的劍。
身量頎長,與陸瑾溪相似的鳳眸,卻多了太多讀不懂的東西。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嫵媚的弧度,卻被眸中那抹沈靜壓成了鋒刃。眉骨略高,讓她的眼神顯得更加深邃。鼻梁挺直,線條乾淨利落,從眉心到鼻尖一氣呵成。
她的頭髮不像尋常女子那般精心綰起,只是簡單束在腦後,用一根磨得光亮的烏木簪固定。有幾縷碎發垂落額前,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與記憶中分毫不差。
齊晏平停下腳步,喉頭微微滾動,
「師父……」
許雲薇靜靜看著他。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陌生的平靜。
那目光比任何責罵都更加刺人。
許久之後,她開口了,
「千楓,為師創立清虛門,給了你們一個家。」
「教你修行,教你做人。」
她頓了頓。
「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非要讓清虛門毀在你手裡?」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他想說師父不是這樣的,想說我沒有,可那些話全被堵在喉嚨里,像是被人灌了鐵水。
而在她身後,濃霧忽然翻湧起來。
一道道人影從霧中緩緩走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最先出現的是一條胳膊。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甚麼東西硬生生撕下來的。那只手的手指還在微微彎曲,指甲縫里全是泥土和血。他認得那雙手,是四師弟的手,指節粗大,練劍練出來的繭子比誰都厚。
然後是更多的肢體,更多的人。有的人缺了半邊腦袋,白森森的頭骨裸露在外;有的人被攔腰斬斷,拖著半截身體在地上爬行;有的人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內臟順著衣擺不斷掉落。
鮮血流淌滿地。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他們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他。
「師兄……師兄……師兄……」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起初很輕,漸漸變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無數只蟲子鑽進耳朵。
那聲音不像是從喉嚨里發出來的,像是從骨頭縫里擠出來的,乾燥,刺耳。
「為甚麼只有你活下來了?」
「為甚麼死的不是你?」
「師兄,你不是說會帶我們回家嗎?」
「師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齊晏平身體微微顫抖。
人群中走出一個少年。十七八歲的模樣,臉上還帶著熟悉的笑。只是那張臉已經爛掉了一半,眼眶空洞,蛆蟲不斷從裡面爬出來。
他那時入門才兩年,劍都還握不穩,笑起來會露出兩顆虎牙。那天他本該留在山門練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說「帶師弟們出去見見世面」。
少年咧開嘴,腐爛的臉皮隨著動作不斷脫落。
「師兄,你騙人。你說過會保護我們的。」
「可我們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沒等到你。」
齊晏平呼吸一滯。
腦海裡徬彿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
「不……不是這樣的……」
少年卻依舊看著他,聲音越來越輕,卻越來越清晰。
「師兄,那天我們一直在等你。我被那東西抓住的時候,還以為你馬上就會來。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腦袋被挖開,等到眼珠被挖出來,都沒有等到你。」
他歪了歪頭,蛆蟲從眼眶里簌簌掉落。
「師兄,是不是我們死了也沒關係?」
齊晏平臉色瞬間蒼白。
胸口有甚麼東西在裂開。不是心,是比心更深的地方。
而就在這時,許雲薇再次開口。
「千楓。」
「他們為甚麼會死?因為邪祟嗎?因為運氣不好嗎?還是因為你來得太晚了?」
每說一句,那些屍體便向前一步。每說一句,鮮血便上漲一分。不知不覺間,已經淹沒了他的腳踝,冰冷刺骨。
「若不是你帶他們下山,若不是你讓他們去追,若不是你沒能及時趕到——」
「他們會死嗎?」
齊晏平猛地抬頭:「不!」
許雲薇像沒有聽見,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我就不該把你撿回來。」
齊晏平瞳孔驟然收縮。
「讓你死在鎮下,也好過今日。至少瑾溪不會被你拖累,至少他們都還活著。」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
「活下來的人,為甚麼偏偏是你?」
轟——
這一句話狠狠砸在心口,齊晏平踉蹌後退。四周所有人同時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尖銳,越來越刺耳,像無數把尖刀在腦海裡來回切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深,每一遍都往骨頭縫里鑽。
就在這時,一道怪異的聲音忽然響起。
「嘿嘿,嘿嘿嘿。」
笑聲像貼在耳邊,又像從極遠處傳來。
齊晏平猛地轉頭。
一張臉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不,那根本不是臉。那是一團扭曲的紫黑色的東西,四肢像螃蟹一樣反折著撐在地上,全身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黃色眼睛。每一隻眼睛都在轉動,每一隻眼睛都在盯著他,每一隻眼睛都在發出「嘿嘿」的笑聲。那些眼睛有的像爛掉的葡萄,表面布滿褶皺;有的已經破裂,流出黃白色膿液;有的眼球內部甚至長出了細密的人牙,正不斷開合咀嚼。
瞳魘。
齊晏平腦子里「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全都想起來了。
當初就是這個東西,偽裝成不起眼的低階邪祟,將師弟們一步步引入陷阱。
他趕到的時候,師弟們還沒死。這東西故意留了幾個活的,當著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樣的前肢,一個一個地掀開他們的顱骨。那個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顱骨被撬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脆響,像是踩碎一顆核桃。然後它低下頭,從裡面舀出還在微微顫動的東西。
那個最怕疼的師弟,那個被割破手指都會哭鼻子的傢伙,當時還活著。他的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喊甚麼。齊晏平聽不見,但他看懂了那個口型。
師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隻眼睛都是一面鏡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所有死去的人,他們被困在眼球之中,身體扭曲變形,血肉與眼球融在一起,卻依舊保持著臨死前的模樣。
他們看著齊晏平,緩緩張開嘴。
「師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隻手從眼球里伸了出來。緊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無數只手臂從那些眼球里鑽出,血肉被撕裂,骨頭被擠碎,卻依舊拼命朝齊晏平抓來。
「師,。陪我們吧。一個人活著,多孤單啊。」
「陪我們一起留在這裡吧。」
溫馨提示:按 回車[Enter]鍵 返回書目,按 ← 鍵返回上一頁,按 → 鍵進入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