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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三生霜 · 十夜 ·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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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魘瘋狂大笑起來。全身數不清的眼睛同時裂開,無數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齊晏平撲來。

「啊——!」

齊晏平終於徹底失控。他怒吼著揮出拳頭,用盡全身力氣朝那張扭曲的怪臉砸去。

拳頭貫穿了那團紫黑色血肉。瞳魘的身體猛地凹陷下去,隨即轟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煙霧。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沒有笑聲,沒有哭喊,沒有血水。

濃霧緩緩退去。

齊晏平大口喘息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還在發抖。他跪在地上,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湧。假的,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他在心裡一遍遍地對自己說,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結束了嗎?

他低下頭,

然後愣住。

腳下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條石階。青石鋪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齊晏平順著石階向前看去。

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清虛門。

山門依舊,牌匾依舊。

只是,太安靜了,安靜得沒有半點生氣。

齊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階。腳下忽然傳來「咔嚓」一聲,像踩碎了甚麼東西。

他低頭看去。是一塊玉佩,碎成了兩半。上面刻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三師弟。

齊晏平身體微微一顫。

繼續往前走。又是一聲脆響。這次是一柄斷劍,劍柄上還系著已經褪色的劍穗,是四師弟的佩劍。

再往前,是一枚發簪,是一塊身份玉牌,是一件殘破的弟子服,青蓮托劍的門徽上滿是塵土。

滿地都是。徬彿整個清虛門都被碾碎了,鋪在他的腳下。無論往哪裡走,都會踩到甚麼,都會踩碎甚麼。

齊晏平忽然停住腳步。

因為他發現,這些東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鋪成了一條路。一條通向大殿的路。徬彿有人故意鋪在那裡,等著他一步步踩過去。

路的盡頭,大殿的門敞開著。

裡面燈火通明。

有喜樂聲從殿中傳出,絲絲縷縷,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就在耳邊。那樂聲不算喜慶,反倒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風吹過空蕩蕩的院子。

齊晏平一步一步走過去。

他站在大殿門口。

殿內張燈結彩,紅綢從梁上垂下,喜字貼滿了四壁。兩排賓客分坐左右,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不清,像蒙著一層紗。只有最前方的那個人是清晰的。

陸瑾溪。

她穿著大紅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那件嫁衣紅得像血,紅得像夕陽下的溪水。她的身邊站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

齊晏平站在門口,腳像釘在地上。

陸瑾溪似乎察覺到了甚麼,緩緩轉過頭來。

隔著滿殿的紅綢,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恨意。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遲到了太久的客人。

「師兄。」

她的聲音很平靜。

「你來了。」

齊晏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瑾溪。」

他頓了頓。

「你……要成親了?」

陸瑾溪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後抬起頭,朝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毀了清虛門,你毀了師父,你毀了我們的家。」

「你總覺得自己能做好一切,總覺得自己能保護所有人。可到頭來,你誰都護不住。」

齊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蒼白。

陸瑾溪看著他,那目光里沒有責備,甚至連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靜。

「其實你回不回來,都不重要了。」

她說完,緩緩轉過頭去,重新面對那個面容模糊的男人。

喜樂又響了起來。

「一拜天地——」

司儀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拖著長長的尾音。

不要。

陸瑾溪彎下腰去。

齊晏平站在原地,看著她身上那件大紅的嫁衣。那紅色太濃了,濃得像要滴出血來。他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卻感覺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陸瑾溪再次彎腰。

周圍那些模糊的人影齊齊轉過頭來,所有的臉都朝著他。沒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們在笑。

「夫妻對拜——」

陸瑾溪轉向那個男人。

齊晏平只覺得胸口有甚麼東西被生生撕開了。他想衝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說你不能嫁給他。可他的腳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嘴裡也像被塞了東西似的,甚麼話也說不出來。

陸瑾溪彎下腰。

嫁衣的裙擺鋪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攤凝固的血。

「送入洞房——」

陸瑾溪直起身,由那個男人牽著,朝大殿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只是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向前走。

那抹紅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後。

齊晏平喉頭裡一股腥甜湧上來,一口鮮血自口噴出,染紅了衣服。

他顧不得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過帷幔,穿過紅綢,穿過所有的光影,卻甚麼都沒有抓住。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有問題的從來都不是別人。」

齊晏平猛地回頭。

另一個自己站在那裡。一樣的身形,一樣的衣袍。只是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如死水一般。

「而是你。你這麼拼命活著,這麼拼命地想查清當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嗎?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沒做到,你一個罪人,就能做到了?」

他頓了頓。

「你甚麼都做不到。從前做不到,現在做不到,以後也做不到。」

那張與他完全一樣的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所以,為甚麼還不放棄?為甚麼不承認,你其實早就累了。你其實早就覺得自己還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這人世百苦?沒有你,他們不會死,瑾溪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沒有你,一切才會好起來。跟我走,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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